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天下英雄__千古仲卿
天下英雄
228号馆文选__长篇连载

深宫胡笳夕--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一章(上)

陈峻菁

  一、 汉匈和亲
   这是一个阴冷欲雪的深冬傍晚,北风从关中平原上冲突至帝都长安城里,在九街九衢的巷市里徘徊着、回荡着,声音凄厉而悠长,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始终无法闯入未央宫那并不高大的深黄色宫墙里。
  这是汉景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的冬天,也是汉景帝即位四年来最平静的一个冬天。
  这平静表现在市面上,最明显的一个际象,就是城头上那些日夜职守防卫的数目庞大的卫戍军,已经陆续减员了,城守松懈了下来。一个月前,实行了四五年的长安宵禁令,也开始解除。在太尉周亚夫带兵平定了战火绵延半个中国的“七王之乱”后,长安城重新想起了箫管和丝竹的声音。
  此刻,深沉的夜色正在未央宫温室殿的门外渐渐弥漫着。静无一人的回廊下,成排的大红纱制宫灯,已经一一亮起,照见栏杆下那些密密簇簇的腊梅,花影幽暗而深邃。
  温室殿的大门前,屹立着六名全副武装的羽林侍卫,长风呼啸,吹动着他们或红色战炮的袍角。在晃动的灯影中,他们手里执着长戟,显得格外闪亮而刺目。
  “父皇,这是什么声音?”深宫的宁静中,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女孩的问话声,她的声音稚嫩而甜美,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娇媚,可以听得出来,这是个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失意的孩子。
  宫门外,那狂烈地北风,吹来了一阵隐隐约约地音乐,音调悲凉,有着一种来自西域外族的奇异韵味。
  这间温室殿正是大汉天子冬天起居的所在,令人惊讶的是,它显得十分空旷而简陋,里面设置的桌椅、屏风、帷幄等物件,都是装饰简单、颜色败坏的旧东西,屋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内侍在旁边侍侯。整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燃着一枝半残的牛油蜡烛,灯色昏暗不明。
  在这个寒素的殿内,竟然连火炉都没有点,更加显得寒冷和寂静。
  殿中唯一的还显得有点亮色的贵重物品,是一顶设置在房间正中的取暖用的鸿羽帐,帐后,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回答那个小女孩道:“这是胡笳。”
  “胡笳?”
  “它正在吹奏着一首匈奴人的歌谣,”中年男子娓娓说道,“这是一首十分古老的歌,曾在匈奴的部落里代代相传,歌名叫做《祁连山》,它吟唱的是匈奴人祖居的地方。”
  “匈奴人不是我们世代相传的敌人么?父皇,为什么在我们大汉的皇宫里,会响起匈奴人的歌声?”小女孩依然追问着。
  在晃动的烛影下,也已隐约看见这是个肤色白腻、相貌秀美的女孩儿,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虽然年幼,她的眉宇间却透着一种勃勃英气,令人感觉到她身上富含着一种激情和果决。女孩儿穿着一件绣饰简单的大红锦衣,颈项间挂着一串深红色的珊瑚璎珞,别无装饰,但这明正的红色令她显得格外动人。
  坐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正是景帝。他相貌威武,身材高大,虽然盘腿坐在案前批改奏章,腰板仍然挺得很直。他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儿,与其祖父、父亲一脉相传,他的脸上总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不过,年过三十的景帝,有着和这个小女孩儿相似的长方脸庞、肤色较白,脸上有着不苟言笑的严厉神色,因此看上去还是个颇有吸引力的男性。
  在女儿的不断追问下,景帝终于从案前抬起了脸,停顿片刻,解释道:“是这样,你的小皇姑明台公主,这个月将要带着大批侍从,经由北方的雁门关,越过长城,去往漠北嫁给匈奴的军臣单于……为了让她早些了解匈奴人的生活习俗,能够胜任她的匈奴大阏氏的身份,朕给她请了不少师傅,教她学习匈奴的语言、文字和音乐,将匈奴的风土人情说给她听。”
  小女孩的神色顿时变得焦急而愤怒,她失态地攀住景帝地衣袖,质问般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小皇姑嫁给匈奴单于?她的意中人不是羽林营那个家世高贵、相貌英武地奉车校尉吗?其他地公主不是都嫁给了侯爷么?为什么同样身为大汉公主地小皇姑,偏要去嫁给野蛮地匈奴人?”
  “阳信!”景帝终于不耐烦了,他带着斥责的口气说道,“你总是这样问个不停,没一点规矩!那里象是个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你娘平时难道不教诲你么?天已经很晚了,你回猗兰殿去罢,父皇还要看几本紧要的奏章。”
  “是。”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按:阳信公主在出嫁后才改封号为平阳公主)委屈地低下了头,她站起来往鸿羽帐外走了两步,在半旧的木制殿门前,她又缓缓停住脚步,转回身,极不甘心地追问道,“父皇,我只想知道,祁连山,那到底是一座什么样地大山,它在塞外的什么地方?”
  一向溺爱长女的景帝,只得从木简堆积如山的案后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头,凝了凝神,解释道:“祁连,在匈奴语里,是天的意思。这座山绵延有一千多里长,十分奇伟嵯峨,山顶长年覆满白雪。祁连山、焉支山,是匈奴汗国里最有名的山,匈奴人,就在祁连山下的广阔草原里游牧为生……祁连山,是匈奴人的摇篮,也是匈奴人的守护神……”
  阳信公主被父亲描述的塞北风光深深打动了,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沉默片刻,才喃喃问道:“多么冷,多么寂寞,多么苍凉……父皇,你一定要将小皇姑嫁给军臣单于吗?我听说……他很老,很凶狠。”
  目前,刚刚平定了“七王之乱”的景帝,正面对这一个新的乱局,他无心再和幼稚的长女说得更多,又埋头去看一篇新的奏章,那是太尉周亚夫上的密折,里面详细报告了景帝的同母弟梁王的种种僭越悖逆的行为。
  “这不仅仅是一份寻常的婚姻,而是汉胡和亲,是朝廷的大事!阳信,这并不是平常人能够理解的。”景帝正读着周亚夫的奏章,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汉匈和亲,是祖宗定下来地体制,也是消除边患的根本。开国以来,从高祖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到现在,四朝天子了,匈奴单于的大阏氏,都是我们汉家的公主。”
  阳信公主一边听着父亲娓娓的说述,一边凝视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汉景帝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但脸上的线条和轮廓,却显出脾气急躁的模样。他以好色闻名,却对身边的每个女人都柔情缱绻;他极度孝顺自己的父母,怜爱自己的孩子,却对手下的大臣十分严厉无情;他算不上是个品行高洁的人,却对国家大事兢兢业业、十分勤奋,每天都要听早朝,每份奏折都亲手披阅;他在皇宫中长大,却节俭得象个乡间老农,每饭不过一碗肉,一生都不肯穿戴精美得绮罗绸缎,更没有用过任何金银饰品。
  “可是……”阳信公主在涂着花椒粒、饰着羽毛得温室殿里徘徊着,欲言又止,神气悒郁,“和亲……这已经是第几回出塞和亲了?”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拿到明台公主即将远嫁塞外的境遇,能让她起这么大的感想和惆怅?---她这样顽固地想置疑这桩早已成定局的和亲!
  景帝停住手中的狼毫细笔,向半闭的殿门前阳信那纤巧而修长的身影望了一眼。他叹了口气,决定对这个从小爱若珍宝的长女再耐心一些,遂答道:“从开国九年(公元前198年)高祖皇帝将公主嫁给冒顿单于那一次,算将起来,这是嫁往匈奴的第六位公主了。六次汉匈和亲,才能保住我们大汉的边境平安。以几个女人换来七十年的和平……阳信,你应该明白,这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韬略和政策。”
  “真的平安吗?”阳信公主稚嫩的声音却饱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向父亲的案边走进了两步。
  “至少,朕建立了从古未有的盛世。”景帝的声音也陡然高亢起来,他从案后站起,炯炯有神的眼睛俯视着面前被一袭大红锦衣衬托的格外明丽动人的阳信公主,自信地答道,“先帝和朕,共同开创了文景盛世,天下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兴旺,府库盈积,仓廪丰裕。阳信,你喜欢沿着灞河边跑马,到处散放着成群的白色的褐色的牛羊?你有没有看见,农夫们建起了高大的屋宇,女人们穿着漂亮的丝绸衣服,他们衣食丰足,将孩子送入了学堂,去研究各种学问?”
  景帝右手一挥,阔大的绛色衣袖入深红闪电划过空旷的大殿,他的声音越发高而响亮,巷市一种郁积多年的热情在爆发:“秦灭六国,楚汉相争,战乱百年,关中到处都是横尸饿殍。而孝文皇帝,却宁愿委屈地与胡人讲和,也要好好休养生息自己地子民,让天下人能过上几天太平生活。阳信,你知道吗?先帝临终前,留下什么样得遗言给朕?”
  阳信公主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向温室殿那得鸿羽帐后看去,那里,放着一副八扇得素娟屏风,屏风上,又景帝亲笔书写的两排秦篆大字:
  招远在修近,
  闭祸在除怨。
  只有十一岁的她,虽然不能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却隐隐觉得,这两句《管子》的话,大有暮气,四平八稳,没有什么激励的意思。
  “孩儿不知道。”她低下了头。
  阳信公主六岁的一个夏天早晨,她还在熟睡的梦中,被人抱至前殿,与其他几十个孙儿孙女一起,拜见了祖父孝文皇帝最后一面。
  记忆中,那是个脸色苍白的衰朽的老人,躺在打着补丁的布单下,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他的眼睛中,从前地威严河冷漠荡然无存,只残留着对生的强烈的留恋。听说他做皇帝,一辈子克勤克俭、兢兢业业,和自己的父亲性格相近,也同样劳碌而严厉。
  景帝背过了身,面向殿后悬挂的汉文帝画像,神色庄重,幽幽说道:“先帝只说了了十六个字:靡止兵革,宽政减税,克勤克俭,兴农兴商。”
  他抬头看着侧墙上孝文皇帝那张被画工特意加工过的气宇非凡、神采飞扬的脸,顿了一顿,才神色肃穆地说道:“朕登基已经五年了,五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将这十六个字牢记载心头。阳信,你是个在深宫长大的尊贵的公主,你不懂得战祸是多么可怕,不懂得老百姓是多么期待和平,民间有句歌谣,唱道:宁做太平犬,勿做乱离人。阳信,你能理解这首歌中的眼泪吗?你能闻见各种的血腥气吗?”
  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沉默着,没有回答。
  殿里越发显得寂静了,北风尖利地呼叫这,穿过外面地空廊和石道。
  “可是,可是……”她打量着父亲凝重地脸色,忧凝着,仍然开了口,“一个国家的尊严不重要吗?父皇,我听说,前四次和亲,换来了和平都及其短暂。作为匈奴国开创者冒顿单于,娶了两次大汉的公主,仍然不断侵袭雁门关和云中郡……他甚至在高祖皇帝死后,写来无礼的信件,侮辱高祖的遗孀吕太后。她的儿子老上单于和孙子军臣单于,承传了冒顿的野蛮和背信弃义,和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女子可以过问的!”景帝忽然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述说,“阳信,今天你说了这么多,是谁教你的?是明台公主吗?”
  父皇果然是个富有洞察力的君主,阳信公主不禁有些佩服。在景帝的厉声追问下,她无所畏惧地抬起头来:“是的,我刚刚经过明台公主那里,看见了她红肿地双眼,和绝望地表情。她地奉车校尉守在宫门外,递进来一封信,信上写着两句饱含痛苦的话,父皇,你想听吗?”
  “你说。”
  “将相无计,弱女蒙羞。”
  “放肆!”景帝不禁勃然大怒了,竟有人敢这样指摘贺侮蔑汉家四代相传的大政方针!他的愚蠢和放肆令人不可原宥!“派人去查查那人到底是谁!”
  “可是,父皇,我觉得,这八个字应该改一改才合适。”
  “怎么改?”景帝冷眼看着这个机巧百出的女儿。
  “君臣无计,汉室蒙羞。”
  “阳信,你被宠坏了!”景帝“啪”的一声,掷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墨汁在红砖地上四溅开来。
  娇小的穿着大红棉袄的阳信公主,却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父皇,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正视七十年未解的边患?”
  她白皙的脸庞高高地抬了起来,流露出无法可知的愤懑:“匈奴寄来的国书上,抬头永远写着‘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致汉皇刘氏’,无礼已极!连这一会的求婚书上,也分明写着这句极为傲慢轻蔑地致辞!父皇,难道您不觉得屈辱吗?”
  阳信公主明净的眼睛里陡然浮上来一层抑郁,她的花语并不像是个孩子所说的:“先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老上单于带领全族人马,攻入朝那、萧关,虏走大量百姓和牛马,他难道不是大汉的女婿?老上单于年年扰边,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在先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61年)继承了胡酋的位置,登基第四年,再次重复他父亲的战绩,分兵两路,由上郡和云中攻入关内,烽火一直烧到了长安城!父皇,你认真想一想,为什么高祖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三世,四十一年中,只有三个公主嫁到匈奴去,二父皇你登基不过五年,就已经将三个公主嫁作了匈奴人的新娘?还陪嫁了不计其数的丝绸、牛羊、金银铜器?是匈奴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还是朝廷的胆量越来越小了?如果和平的代价是这种朝贡似的和亲,女儿认为,这种和平不可能长久。”
  景帝怔住了,他从未考虑到这么多。多年来,内忧外患交相煎迫,让他一直认为,和亲才是抚平边患的最佳手段,而阳信这些幼稚而坦率的指责,却让身居高位多年的景帝一霎那间看清了汉匈和亲的真像。
  景帝用手托着额头,痛苦地听着这些朝臣们不可能当面相告的直率话语,良久,他才挥了挥手,道:“阳信,你去罢,父皇……会认真想一想你的话。”
  “请恕女儿直言的过错。”阳信这才敛了敛衣裙,声音变得轻柔,“因为女儿一直认为,和平,不等于妥协;晏武,不等于软弱。汉家的军队,应该一直保持强大,才能给天下老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阳信,你这孩子……只有十一岁罢,怎么会想这么多?连你的哥哥们也比不上。”景帝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从前,他只觉得女儿美丽大方、性格强悍,却没有发现她相当有见识。和亲,是几十年前汉高祖亲自定下得体制,四代皇帝都沿袭着旧制,与匈奴人保持者表面上的和平,却没有人深入地想一想着北方边患地根本厉害。
  经女儿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当年,匈奴汗国地一代开国帝王冒顿单于死后,她儿子老上单于即位。汉文帝按惯例将亲王地女儿嫁给他,并派了宦官中行说做公主的终身顾问,中行说不愿意一辈子待在艰苦的北方,坚决推辞,汉文帝只得采用武力强迫他去。临行前,中行说向送行的人含恨发誓:“既然把我流放道野蛮人那里,我一定要利用匈奴的力量来报仇。”
  怀恨在心的中行说,到达匈奴后便归降了老上单于。他是个富有才智的人,未开化的蛮族得到他的力量,变的异常强大。中行说教大臣和贵族们学习书写、计算以及一些政治智慧,并利用单于的力量,给汉文帝寄去了无礼的信件,口气十分傲慢。就在十三年前,中行说还发动了14万大军攻入长城,烧了皇帝的一出行宫,杀了边关守将,一直打到距长安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此后,中行说将这种袭击变成每年的惯例,他们进入长城后抢劫杀掠一番闪电般地撤离,令汉文帝头痛不已。
  汉文帝唯有再次与匈奴和亲,他打算嫁一个公主给老上单于的太子,老上单于得到婚约后停止了袭击。订约四年后老上单于病故,新即位的军臣单于在中行说的劝说下,撕毁了婚约,在此发动了对大汉的频繁袭击,因此之故,汉文帝不得不在北方三个边防,派重兵把守。五年前,汉文帝病故,汉景帝登基,他派使者到匈奴去,好不容易才设法恢复了婚约。
  缔约之时,景帝还曾庆幸过,他终于能够与匈奴保持一定时期的和平,好腾出手来对付国内势力越来越强大的藩王和宗室。而现在看来,匈奴人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五年间,他们前后娶了三个大汉公主,并要求者越来越丰盛的嫁妆。而且,曾经一度背信弃义的匈奴人,他们在今后能信守“永不范边”的诺言么?
  “难道女孩儿就不能关心国事了么?”在父亲难得的温和注视下,阳信公主笑了起来,她的脸庞呈椭圆形,有着不易觉察的棱角和锋芒,更增添了少女的俊美,显出一种特别的魅力,“当然如果阳信是个男孩子,束发之后,一定会向父皇要求出关抗击匈奴,为大汉分忧。”
  “哦。”景帝欣慰地一笑,抚了抚嘴角翘起地棕黑色胡髭,又埋头在他的奏章内。他是个用功而明察地君王,很多人称赞他的睿智,但他们都没有看见他的辛勤。
  阳信公主悄然退了出去。
  殿门外,清浅地花香浮动,间阳信公主离开了温室殿,一大群跟随着的宫女和小内侍都簇拥了上来。
  晃动的纱灯影中,阳信公主才走得两步,又听见胡笳的声音在遥远的西宫悠悠响起,如泣,如诉,如年老牧人的叹息,如年轻骑兵的长歌。
  祁连山,那是座怎样荒凉和寂寞的山,除了象候鸟一样不断迁移着的匈奴人,连同他们无边的马牛,还有什么呢?阳信公主似乎已经听见了祁连山顶那苍劲的大风,看见了山顶的皑皑白雪和茫茫云影。
  胡笳声在夜晚的深宫显得格外苍凉,她情不自禁地站住脚,在空廊下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几千里外,祁连山下的大漠,与未央宫,与长安城,以及城郊的青翠平原都大不相同吧?那是些怎样的荒凉入骨的旷野、戈壁和草原呢?明台公主就要去那里度过一身么?
  听说,汉军总是打不过匈奴人的原因,是因为大汉的马匹数字远远少于匈奴人,是因为汉人的骑术不如匈奴人,是因为匈奴人一直流动迁移,无法聚而歼之。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至今未开化的匈奴民族,当着是不可战胜的么?
  什么时候,大汉才能有一支真正优秀的骑兵队伍呢?仍然是儿童面貌的阳信公主,仰望着未央宫顶的璀璨群星,想象着将来有一天能陪着父亲去塞外阅兵的壮观场面,悠然出神。
  侍侯在她旁边的侍女们,纷纷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等候着她。她们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阳信公主在想些什么,这个顽皮而坚强、聪慧、刚烈地小公主,她总是那样与众不同。
  二、 谁与争锋
  阳信公主出了一回神,便带着侍从们往自己母亲王夫人居住的猗兰殿大步走去。
  王夫人的住处,是嫔妃中离景帝最接近的,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她肚子争气,生了个气概英挺、相貌不凡的好儿子刘彻。据说,王夫人生刘彻底前夜,曾经梦日入怀,而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也梦见高祖刘邦亲自向他交待:“此儿一日一定会光大汉室。”极为相信梦兆的景帝,因此对刘彻爱若珍宝,一待登基为皇帝后,景帝便在自己住的温室殿后,特地为王夫人和她的四个儿女建起了宫中最豪华的殿室---猗兰殿。
  还没有转过回廊角,便听见一篇少年郎的喧哗声迎面扑来,阳信公主知道,这是她的长兄太子荣。
  果然,逸群衣饰华丽鲜明、神气活现的侍卫,众星捧月一般,拥着长方脸庞、皮肤白净、身材适中的东宫太子刘荣,和走在太子身边的虎背熊腰的江都王,大步向温室殿走去。
  “公主,前面是太子殿下和江都王陛下。”名叫如意的贴身侍儿,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在路边让他们。”
  “不让!”阳信公主一遍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边加快了步伐,“我凭什么让他们?大家都是父皇的孩儿,难道我是个女孩儿,就输给了他们么?就低他们一等么?”
  “阳信!”不远处,太子荣朗声笑着,大声招呼着这个美丽豪爽的妹妹。
  太子荣的母亲栗姬,是景帝最宠爱的妃子,早在东宫时期就为景帝生下了三个儿子,只是没有女儿。所以太子荣会非常疼爱这个异母所生的妹妹,她大方而磊落,聪明儿美丽,热情而不失温柔,这些性格似乎他都缺乏。
  “太子殿下。”阳信公主只得礼貌地回答。
  她的母亲王夫人,为了地位尊卑、天子宠幸、儿女和权势,在宫中,和栗姬、程姬等人,一向明争暗斗,但大家的面子上却都保持着起码的矜持和客气。
  作为景帝宠爱的长女,作为王夫人争夺皇恩的砝码之一,阳信公主受过很多来自明处和暗处的僭害、恶意、毒手,所以,对所有的兄长,她都保有一种隐隐的戒备之心。
  但是,才能平平、为人和气的太子荣,却是个例外。他对她很关切,经常送精致的礼物和首饰给她。平时也常常问候她的起居,小时候,无论去那里,太子荣都会带上她。只是,这些年来,他们都长大了,彼此也显得生分了。
  “殿下要去父皇哪里么?”阳信公主应酬一般地问候道。
  “是的,我要向父皇回奏正月十五骑射大赛的事宜。”太子荣笑着,俯身摸了摸她低低的乌黑的发髻,“这么冷的天,还带着人到处乱跑,也不加一件毛皮衣裳。”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貂皮短袄,轻轻覆在她背上:“快回你娘那儿去,别冻着。”
  听着他的话,阳信公主十分感兴趣地仰起脸来:“不知道这一回正月的比武大赛,会有什么奖赏?”
  太子荣还没有来得及得及回答,一旁站着的十七岁的江都王已经不耐烦了,他带着轻蔑地神色,嘲笑道:“再有什么奖赏也与女孩儿无关,除了皇后和夫人们外,其他女人一律禁止入场,阳信,你还是回猗兰殿好好绣花罢。”
  这个江都王实在是太倨傲无礼了!仗着他的军功和地位,他竟然会如此目中无人。阳信公主又气恼又羞愤,脸颊顿时变得通红,江都王的年轻侍卫们都放肆地大笑起来。
  “对阳信公主不能这样无礼!”太子荣温和地训斥了一声,低头对阳信公主说道:“父皇说,他登基以来,以今年的年景最为喜庆,五谷丰登,边陲平靖,又新建了几处水利。所以,今年正月的比武,将放宽范围,所以世袭候爷的子弟,都可以入宫比武。冠军赏千金,晋爵,紫绶,天子亲赐美酒三盏,并赐一面旌旗:‘海内武威’,悬在府门之上。这是不世的荣宠,吴、楚、燕、赵、梁,这些边远的郡国,都来了许多年轻俊健的贵族子弟,现在,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间闲置的房子和旅馆了!阳信,到时候,我会向父皇要求,在赛场对面的观舞台上,给你留一席座位。”
  “她也来观看?呵,他一个足不出深宫的弱女子,能懂得什么?”站在太子左侧的江都王,一手叉腰,不屑地斜视了阳信公主一眼。
  江都王刘非,是皇子之中最精通武艺的人,他相貌粗犷,身材高大健壮,曾经带兵平定过叛乱的吴国,立下了极大的军功。这些年来,江都王极受景帝疼爱,在诸位皇子中,他的位置十分特殊,也显得颇为骄傲跋扈。
  见太子荣对阳信公主的态度过于谦恭,江都王不禁心下不快,他用嘲笑的口气说道:“阳信公主的同母兄弟只有一个胶东王刘彻,他今年才只有六岁,难道和咱们比吃奶么?要是那样,没法子,咱哥儿们只有先行认栽。”
  在十几位皇子中,江都王刘非一向认为,太子荣事长子,而且为人温和有礼,是个值得敬重的兄长。至于其他兄弟,他一向都不放在眼里。
  阳信公主的弟弟、六岁的刘彻,只因为相貌气派和出生时有不凡的梦兆,便深得景帝欢心,这是让刘非不能服气的。难道,自己不世的军功和武干,还比不了一个孩子的相貌气度更让父亲看重?
  因此之故,他每次见了阳信公主、南宫公主和胶东王刘彻,都会冷嘲热讽,极尽挖苦打击的能事。
  围在走廊下的年轻侍卫们,听了他的挖苦,都忍俊不禁,总算他们还顾忌太子荣和阳信公主的面子,纷纷转过身,压低声音,窃笑起来。
  阳信公主强抑着怒气,不去理会江都王:“太子殿下,我可以知道比赛的项目吗?”
  “一共八项赛事,其中有四项是表演赛:掷矛、角力、徒步奔跑、马球,这四项禁止皇子们参加,也不产生冠军。另外是正式赛事:骑马、射箭、刀术、格斗、这四项的胜者,将可以得到等同于偏将军的武职,以及我前面说过的赏赐。”太子荣含着微笑,耐心地解释说。
  由于母亲栗姬深受宠信,太子荣从小就是在深宫的笑脸中长大的,养成了他为人温和、退让、周到的性格,他几乎对每一个兄弟姐妹都同样礼貌而真诚。他根本不知道宫廷斗争的险恶,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的弟弟妹妹们并不尊重他,而太子荣却根本就不在乎。
  阳信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起长长托在地上的薄绸裙裾,傲慢地从东宫太子的侍卫队伍中穿了过去。
  她只撇了一眼江都王嘲笑般的脸色,就下定了决心,哪怕想尽办法,也要从江都王手中夺走那面“海内武威”的金字黑匾。江都王,他太小瞧了同样身为天家儿女的阳信公主和胶东王!而这种轻蔑视不可容忍的。
  身后,传来了江都王毫不掩饰的挖苦声:“阳信现在越来越不男不女了,说她象个女孩子,她那里有半点儿女人的较弱和温柔?说她象个男孩子,可惜她却没那个命!”
  阳信公主置之不理地走远。她想起母亲王夫人曾经密地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当初,王夫人进入太子所在地东宫时,曾一度受到当时身为太子的景帝的宠爱。怀孕时,王夫人偷偷去太庙前祈祷,期望大汉的列祖列宗保佑她生下一个英伟盖世的男儿,但结果,她生下的并不是儿子,却是一个比儿子还要出色的女孩儿。
  阳信公主不但是王夫人为景帝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景帝的长女,据景帝背后向她的姑姑馆陶长公主说,阳信不仅性格强悍果断,而且聪慧明达,如果是男孩做的话,他一定会选择他来继承汉家的事业。
  说着一切的时候,景帝似乎有些遗憾。
  阳信公主默默地猜测,也许,父亲是不满意太子荣那种平和、柔懦、毫无脾气的性格吧?太子荣是一个好人,却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大汉皇帝。貌似强大的江都王刘非,则是个赳赳武夫,他粗鲁不文,不懂得经济之道------井底蛙只适合与大将们一起到战场上角逐。而其他的皇子如河间王等人,甚至还比不上太子荣和江都王……
  那么,在景帝的十几位儿子当中,到底有谁配的上大汉的万里江山呢?
  这个猜度令阳信公主觉得浑身有些发抖。
  在太子荣为她披好的黑色貂裘下,阳信公主仍然没有温暖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这件华贵的外套,感觉到太子荣对她非同一般的手足之情。
  三、出塞和亲
  正午时分,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雪了。
  关中的雪花,与塞外、江南地雪都不同,它显得过于干涩而沉重,既没有江南薄雪的细腻和轻盈,也没有塞外风雪的狂放和恣肆。
  但关中的雪,永远下得那么庄严,它在寂静无人的车道上发出琐屑而尖锐的磨擦声,它在银鼠出没的地方飞舞盘旋,他在灞河两岸无边的柳枝上纠结垂挂,它在这些年越来越兴旺繁密的城郊村庄边浅敷薄盖。
  此刻,帝都长安城青黑色的城头上,正有一群深黑色的饥饿得寒鸦盘旋着,它们的噪叫声是这个雪天的唯一音乐。守城卫兵的衣甲被冰冷的长戟碰得叮当作响,他们三五成群,在这彤云密布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来回巡视。
  忽然间,几名守城的士卒匆匆忙忙沿着石阶冲了下来,接着,北城门被吱吱呀呀地洞开,十六匹快马象闪电一般地驰出,不久后,是一支装饰华丽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驰了出来。
  十六匹长鬃飞扬的棕色骏马上,竟然全都是些高鼻凹眼的匈奴骑士。他们身材高大,深情傲慢,腰间悬挂着明月一般的弯刀,手中挥舞长鞭,将路人驱至一边。
  这支车队前后,都是穿着深红色衣袍的汉家士卒。车对的正中位置,则是一辆富丽堂皇的三马青盖车。
  青盖车前后,簇拥着大片旌旗,旗上写着“天子赐婚”、“永结秦晋”、“琴瑟之好”等字样。但在冷冷清清的北城门前,这些密密麻麻的迎风招展的旗帜,并不让人觉得喜气洋洋,反而有一种格外抑郁的意味。
  青盖车中,端坐着一个盛装的青年女子。
  她全身上下都是华贵的黄金饰品,在这个全国上下明令禁止配用金、银乃至黄铜饰品的时代,她的装束华丽得令人不能逼视。这就是奉旨和亲的明台公主,瘦削清秀的她,眼睑微红,面无表情,浓艳的妆容,增加了她表情中的绝望。
  年近三十仍未出嫁的明台公主,是宫中最受人轻视的老公主。她是已故孝文皇帝几十个女儿中的一个,相貌平平,生活寒素,母亲不过是位偶然得到临幸的美人,生她时难产而死,而父亲汉文帝几乎不记得她的存在。
  奉景帝的圣旨,她今天将要由三百名士兵,大批宦官和宫女陪伴着,带着几十车形同供品的嫁妆,穿过空旷的大漠,北上嫁给匈奴汗国的国王,五十六的军臣单于。
  这位年龄是她两倍的军臣单于,拥有大大小小一大堆阉氏,但上个月他刚刚死了正妻,所以特地来向大汉的公主求亲。景帝接受了同母姐姐馆陶长公主的意见,将最不喜欢的异母妹妹用冠冕堂皇的名义嫁往异邦,却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和痛楚。
  此刻,明台公主清晰地听见了车窗外的议论声,那都是些被匈奴人驱赶到路边的老百姓。
  “又是和亲……不知道这一回去和亲的,是那一位公主?”问话的是一个头发班白的担炭老者,他将担子远远停在路边,扶着同样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位老者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孤傲和坚毅,看起来绝非平常百姓。
  旁边是一个挑着菜、穿着蓑衣的中年人,他身材极为高大,腿脚却极不方便,听了问话,努力压低声音,到:“董公,你没见车队前的旗上写着,那是明台公主,孝文皇帝嫡亲的女儿,奉旨出塞和亲。”
  那老者不禁微觉吃惊:“历年和亲,都是用亲王的女儿假充公主,这一回怎么将真的公主嫁了去?咱们哥儿俩久在山中,可是越来越不懂得朝廷的心思了。这公主和亲,本来是权宜之计,莫非朝廷就打算这么千年万载地将就下去?”
  那农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抬起脸来,原来这人面貌虽然粗糙,却透着几分英武和俊秀,似乎年轻时曾经风采照人,而现在的面目上却笼罩着一层风霜。
  他听了老者的问话,冷笑一声道:“朝中养的,本来就是一班尸位素餐的饭桶,懦弱无能的昏蛋。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出关降敌,与匈奴人作战不成?”
  老者荷起担子,花白的发髻被北风吹得纷乱,他摇了摇头,努力压低自己的长叹声:“近五十年来,朝廷六次和亲,年年向匈奴入贡荷奴隶,还有没有一点志气?听说这些年来,朝廷还在雁门关、云中郡等要害之处设置边市,让匈奴人随便出入,全无半点军戒之心。这……这……这胡骑屡屡扰边,边患百年不绝,关键就在于朝廷的苟且态度!”
  那农夫装扮的人见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心和在这里说话不妥,连忙阻止他道:“罢了,罢了,二哥,当年我们越好了不再妄议国事,您又忍不住大发议论。咱们哥儿俩在山里一个种菜,一个砍柴,安分了好些年,早已经看淡世情,可以不必在管这些朝廷大事。说好了,乘着今天大雪进城去,卖了炭和菜,打两壶烈酒,买一只羊腿,到山上你的炭窑里点起地炉,煮酒下棋,击剑而歌,不知有多自在!”
  那老者果然精神一振,抚须笑道:“好,四郎,还是你的主意高明超脱。经纶和战,皆为尘土,浊酒一杯,残生如梦!走,我们进城去卖东西。”
  那跛足农夫轻轻巧巧地提起沉重的担子,与卖柴的老者相视一笑,并肩往城门中大步走去。
  二十八岁的明台公主,微微挑起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熟悉的长安城。
  这个浮华而喧嚣的城,从今只能在梦里看了。
  长乐宫的月色,还是那么静美。
  一切都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有所改变。
  车队尾处,胡笳吹奏的声音,却正在幽幽回荡。还没有越过长城,这陌生而奇怪的乐曲,便已经令她心境凄凉。
  明台公主重重地放下厚毡车帘,往后靠去,拭干眼角的泪水,痛楚的闭上了眼睛。
  再过几天,她就将越过长城的关阙,随着车驾走上遥远而荒凉的大漠,此生无法再重见那翠浮百里的灞桥柳色,无法再踏入繁华的关中一步。
  听说,苍老的军臣单于对待女人十分凶狠,常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暴怒之时,连对自己的大阏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挥起蘸水的牛皮鞭。
  这一点,从这前来迎亲的十六名匈奴武士身上,就能清楚地看得出来。
  他们不过是些普通军官,竟然敢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追逐年轻貌美的女人,公然围殴皇帝的侍卫长,随便提起皮鞭在路上抽打行人。
  做着一切的同时,他们还会得意而放肆地大笑。
  听说,匈奴人从来不事生产,他们到现在也没有自己种过田地。碰上好年景,他们也乐意拿自己的牛马道边市上交换口粮,要是碰到水草枯少、牛羊锐减的灾年,匈奴人永远会毫不犹豫地拿着刀剑,袭击大汉富裕的边邑,根本不理会那是历代匈奴王后的祖国。对这一切,为什么上至皇帝、下至将相,都从不曾感到屈辱和义愤?
  景帝甚至学会了装聋作哑,前几天,他按耐住愤愤不平的侍卫们,不许他们向迎亲的使者还手。至于长安的官吏,更是要看着匈奴人的脸色行事。
  谁叫汉家的军队总是打不过匈奴人呢?谁叫皇帝也总是宁愿忍气吞声,不肯兴兵征伐匈奴人呢?
  明台公主木然地思索着这令她无法理解的一切。她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仅有的知识不过是《论语》和《春秋》、《诗经》上的片刻,他为自己的命运悲哀,却无法预料自己会面对一些什么,更无法打点起精神,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婚和陌生的前途。
  此刻,城门外悠长的北风,似乎送来了一群人的呼唤:“明台公主留步!”
  明台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失时背势的老公主,还会有人来送行吗?今天早晨在殿上面见景帝陛辞时,出了机械的应对外,她没有多说半个字,因为她知道,所有的话语和乞求都是多余的。
  “停车!”她断然吩咐。
  越过后面长长的送亲车仗,明台公主向深深的城门里看去。高大的城门此际显得十分遥远,城门深处,一群人骑着马,急驰而出。
  当中,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尤其醒目,毛色格外纯净的黑马,四蹄佰点年踢开路上的积雪,如飞一样驰近。
  在颇为高大的黑马背上,斜坐着一个只有十一二岁模样的女孩儿,他身穿火狐皮短袄,头戴貂皮风帽,被一群宫中侍卫簇拥着,向送亲队伍奔来。
  “阳信?”明台公主隔着漫天的大雪,难以置信地喃喃唤道,“小阳信?真的是你?”
  长安城中,能够骑马德十一岁女孩,恐怕只有阳信公主一个人。象她这样任性而顽强的女孩子,令明台公主既羡慕又向往,此生,明台公主再无法拥有象阳信公主那样自信的神情、心态和人生。
  这匹名唤“四蹄踏雪”地黑马极为神骏,一转眼间,就奔到明台公主的三马青该车前。
  马上的女孩轻轻一带丝缰,勒住了那匹高大的健骑,踩着一个侍卫的背,跳下马来,带着哭声道:“小姑姑,我从早晨就在宫门前等你,可你为什么不和我道一声别就走?”
  明台公主再也顾不得一位大汉公主应有的礼节和矜持,她自己动手掀起车帘,跳下车来,抱住阳信公主,放声大哭起来,半天才抬起那张妆容被泪水沾染败坏完毕的清瘦的脸,哽咽着说道:“阳信,小姑姑生来命苦,所有才会被流放到雁门关,嫁给啖腥食膻的匈奴人。我走了以后,宫里没有一个人会想起我的······阳信,你别忘记小姑姑,等将来姑姑死了以后,你要记得,在长乐宫外给姑姑设祭招魂,免得小姑姑的孤魂流落漠北,回不了魂牵梦萦的长安城······”
  阳信公主更觉得心酸,她一边拭着腮边冻凝的泪水,一边啜泣着说道:“小姑姑,你就停在这里别走,等我再去求父皇,要他收回成命,不许你去嫁那个又老又凶的匈奴单于。”
  “傻孩子。”明台公主苦笑着,抚摸着她滑腻的长发,摇了摇头,叹息道,“这是皇上三思后才定下来的亲事,是朝廷的大事,怎么会说改就改?皇上最怕人家说他是个没有信义的皇帝。”
  阳信公主心知明台公主说得都是实情,这件婚事是震动中外的大事,景帝咱那么可能为一个孩子的请托而收回成命?她满脸都是失望之色,用力咬住了下唇,沉默着,不发一语。
  关于这件亲事,阳信公主知道,如今确实已经无可挽回了,虽然景帝后来已经被明台公主所写的诗和文章打动,但他不愿将已经草诏的旨意重新修改,更不愿让堂堂的大汉天子失信于一个野蛮未开化的匈奴单于。
  此刻,明台公主干涩的眼镜里望去,只见阳信公主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一双灵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与耳垂下挂着的珍珠相辉映,显得娇媚动人。虽然年幼,但阳信公主脸上的线条却显得刚毅坚韧,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柔弱。他会有怎样的人生呢?这个身受父皇宠爱、又深的祖母窦太后和宫廷上下欢心、相貌明艳动人、性格热烈的女孩子,她当然有着比自己顺利而平坦的人生,更会有着无望而不胜的魅惑力,能够得到这个帝国最优秀的男子汉。明台公主不禁有些隐隐的嫉妒了。
  “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明台公主收敛了自己放恣开来的情思,在此回望了一眼长安城,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阳信,你能帮助我么?”
  “姑姑,你说。不管多难,我都会替你好好办。”阳信公主自告奋勇地回答道。
  在这个凄凉的时刻,她似乎觉得,无论明台公主能对自己有任何请托,都可以让自己得到一种心灵的安慰和释放。
  明台公主凝望着长安城阙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之色:“呵······我走得太匆忙,没能从生身母亲坟上带走一捧土,心下觉得遗憾。”
  原来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明台公主的人,就是明台公主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罢?同为大汉的公主,明台公主偏有这么凄恻的身世和命运,阳信公主怆然伤感,她毫不迟疑的向前方的安车挥手唤道:“青御史!”
  双马涂朱安车里,坐着一名身穿绛袍的送亲大人,那是当朝的御史大人青翟。五年来,他已经是第三次送汉家的公主出塞和亲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迢迢万里的风霜摧折,年龄不算大的他,这两年来头发已渐渐变白了。
  每次送亲出关时都是冷冷清清,青翟没料到今天竟会有人来送行。见来人是虽然年纪幼小但却赫赫有名的阳信公主,他早已下了车,侍立在一边。
  此刻,听见阳信公主招呼,青翟连忙满脸堆欢的走上前去,在二位公主面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笑道:“给公主请安。公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传孤地口谕,叫人到马姬的墓上,取一捧苍苔坟土,用铜匣封好,给明台公主随身带着。”阳信公主神情庄重的说道,此刻的她看起来颐指气使,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派头,完全不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是,下官一定照办。”青翟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袍角的雪粉,一边转脸去厉声吩咐侍卫,“派两匹快马,到城南马姬的墓上,照小公主吩咐的去办,要办的有又快又好,限你们天黑之前务必赶到驿站,否则重则不贷。”
  侍卫们苦着脸去了,城南的皇姬墓,离这里有七八十里,一来一回近二百里路,道路崎岖,大雪天气,谁愿意跑这一趟?这些富贵丛中长大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这是出塞和亲,又不是生离死别,她们竟然又是抱头痛哭,就又是要辞墓封土,折腾个没完没了,令人难以理解。
  明台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她还没有开口向阳信公主表达谢意,忽然间听见前面那群勒马等候的匈奴武士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三个人转头望去,之间那些匈奴军官聚集在一起,一遍盯着阳信公主的脸庞,一边用匈奴话大声议论着什么,语音激烈,不时发出轰然大笑,而他们的脸上,则露出一种诡秘而自鸣得意的神色。
  “青御史,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阳信公主有些讨厌这几个匈奴人的放肆劲头,深深皱眉问道。
  五年来,送大汉公主到关外和亲的使者,一直都是青翟,所以他对匈奴话颇为精通。而且他多次出入匈奴单于的帐中,与匈奴贵族交往较多,算得上是个“匈奴通”。
  青翟侧耳听了一听,脸上渐渐露出难堪的神色,这些匈奴人的确太肆无忌惮了!虽然他们只是在口头说说,并未打算真正付诸行动,但也让他心下既担心又气愤了。这些胆大包天的图谋,如何能翻译给阳信公主听?青翟只有尴尬地笑着:“没什么,没什么,他们不过在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阳信公主有些似信非信,见天色不早了,前方路上大雪迷漫,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她情知不能再耽搁明台公主的行程,正待和明台公主正式辞行,却意外地看见明台公主那张瘦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怒不可遏地神色,咬着牙,从齿缝挤出声音道:“阳信,他们在议论你。”
  “什么?”阳信公主大吃一惊。
  “他们说你生的美。”因为被许给了匈奴单于,景帝指给明台公主一位归化的匈奴人做师傅,一两个月来,天天教她学习匈奴的语言、音乐和风俗,所有明台公主已经能粗通匈奴语。
  “哦。”阳信公主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得的神色,她素来自负美貌,即使听到胡人的赞美,心下也十分高兴。这些野性未消的匈奴骑士,他们也懂的欣赏一个汉家少女的美丽?
  这个小阳信,他真是天真幼稚。明台公主苦涩地笑了起来:“他们都说,这个小公主不但比这次出嫁的公主年轻许多,而且相貌甜美,有若天仙,如果他们忽然发作,动手将你抢到马背上,这些汉宫的侍卫一个个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若能将这么美貌的姑娘送给他们的军臣大单于,大单于已经会高兴万分,会升他们的官爵,赏给他们无数的牛马。呵······这些胡人当真横行不法,连大汉的公主都敢抢!”
  这是个多么嚣张而可怕的计谋,这区区十六名胡骑,居然敢在帝都得城门外打一个公主的主意!阳信公主既气愤又害怕,不禁向后倒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地叱喝道:“放肆!我叫父皇派人将他们都抓起来!”
  正是景帝装聋作哑养成了这些匈奴武士的跋扈,也增添了他们的狂妄。明台公主叹息道:“算了,已经没事了。他们又反复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年龄太幼小,抢到漠北以后,单于不一定会喜欢你,反而会造成战事,便又改变了主意。”
  “改了什么主意?”阳信公主的脸色仍是一片雪白,看不见半丝血色,她显然余悸未消。
  “当中哪个黑脸高个头的武士,是他们的头领,也是匈奴右贤王的儿子,他正举着弯刀发誓说,五年后,他一定会亲自到汉皇的宫里请求再次和亲,要娶美丽的小公主做他的夫人。”明台公主眼角瞥着那个相貌粗野的右贤王王子,低声翻译道,“他说,自己的夫人和六个姬妾加起来,都没有你的一根小手指美,他一定要将你纳入自己的妻妾群中,才不辜负自己的一辈子。”
  阳信公主放眼看去,果然见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武士,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用力在面前一劈,然后郑重其事地横放在胸前。他一边用眼睛肆无忌惮地向她注视着,一边大声地飞速地说着匈奴话。
  那人皮肤呈暗黄色,微带黧黑,眼睛有些深陷,鼻梁下略带弯钩,五官十分鲜明,具有典型的匈奴王族血统。他的下巴留着飞扬卷曲的黄色胡须,看上去既神气,又凶恶。
  就凭他这副模样,也想娶一个大汉的公主?阳信公主刚想对他的念头嗤之以鼻,但这个匈奴王子脸上的自信、傲慢和志在必得的坚毅,又让她隐隐觉出了几分威胁和害怕。从这几年的汉匈关系看来,景帝每次对匈奴的和亲要求都言不无从,匈奴右贤王的王子,论地位和权势,与单于太子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一意要实现与大汉公主结亲的愿望,很难说景帝就一定会拒绝---就像今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景帝竟将一个正宗的皇家公主家去了匈奴。
  这么一项,阳信公主不禁又惊又怕,她恨声说道:“这些匈奴人果然野蛮,毫无纲常,也不懂得丝毫礼仪。父皇为了维持太平,总是不肯发兵打他们,但为什么满朝的大臣,也没有一个人主张出兵?”
  问道好!几十年来,大汉上下的君臣人等,曾经有过几个人力主对匈奴决战?大家都是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对待匈奴年年不断的骚扰。
  清瘦的明台公主一念至此,不禁冷笑了起来:“大汉的男儿没有本事,只好将自己的女人送到关外!何止是你父皇?从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就开始将公主嫁给匈奴贵族,一直到现在。咱们汉家的王女和公主,全都是异族的贡品!”
  她一边向自己的青盖车前退去,一边指着那十六匹停立在不远处的胡骑,说道:“咱们汉家,现在人比他们多,马比他们壮,兵器也比他们锋利,可是只要双方一交战,汉军就有败无胜!那是为什么?”
  的确,近几十年来,汉军对匈奴的战事,都是胜少败多,边将们出关时都是意气风发的五陵少年,希望能凭军功博得侯封,然而多少年过去了,他们却全都变成了一些意气消磨的白发翁,尽管,其中许多人还不到四十岁。
  “为什么?”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因为咱们的军队贪生怕死!”明台公主提高了声音,饱含着一种倾诉和尽情批评地愿望,道:“长安城丽,车生贵族世家地军官们安逸惯了,享乐惯了,每天都要逛永巷、上酒楼,聚赌、斗鸡、看歌舞。他们的马,出了打马球,不作别的用处;他们的弓箭,除了在南山下射两只野兔,还能作些什么?他们的刀,除了吓唬街头的百姓,难道还曾经在关外斩杀过一个匈奴兵马?除了吃喝玩乐,咱们的军队、咱们的大将再也没有别的能耐了。北军的十一名大将,除了条侯周亚夫外,竟然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没到过雁门关外!”
  明台公主的眼睛丽流露着不屑的神情,她不肯再回往一眼静静屹立在雪中的长安城,直接上了自己的青盖车,说道:“阳信,小姑姑走了。但愿这和亲的命运,不会轮到你和你妹妹们身上。现在,那些懦弱无刚的兵将们,恨不得年年都派公主出关和亲,将来换取这可耻的和平。”
  长安城外,雪落无声,守护着车队的几百名健壮的大汉士卒和汉宫侍卫,同样静默无声地听着一个女人的指斥。他们的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也许,他们知道,明台公主说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起驾。”明台公主放下了车窗边恶帘子。
  青盖车辘辘向前驶去,北去的大路上,已经积满了一层厚可数寸的深雪,漫天如团如簇、飘卷飞扬的关中雪花,渐渐迷漫了阳信公主的视线。
  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怔怔地站立在路边,目送盛大地车马,和无数华贵地箱笼。
  每一辆车前,都插着一面火红色的旗帜,旗上写着一个隶书大字:“汉”,但是,在景色凄凉的城郊,这些火红色的旗帜显得一样的淡薄和悲怆,似乎带有一种战败的哀飒之气。
  “公主,我们走了。”见车驾已经驰远,青翟也匆忙行过礼,请求离去。
  这一起应该怨谁呢?阳信公主忽然一挥马鞭,迁怒与人地大声质问道:“青翟,你年年都当这种卑躬屈膝地和亲使者,就不觉得羞耻马?”
  青翟顿了一顿,双肩似乎有点哆嗦,但他既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之事向前蹒跚地走去。
  他才四十多遂,但背影已经显得异常苍老,腰身微微驼着,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怜。小小地送亲使臣,不过是按着圣意行事,怎么能担当她这样重大的责问?青翟忧郁地想着,阳信公主是否敢用同样的话去质问她的父亲汉景帝?听说,她是个直率异常、而且颇有见地的女子。
  送亲的车仗已经远去,但那十六匹胡骑忽然打了个唿哨,又在风雪中转了回来。
  纵马在最前面的,正是黑脸膛的右贤王王子,他将马勒在路边,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小公主,美人,五年后,嫁到俺帐中,做夫人,好不好?”
  阳信公主不禁勃然大怒勒,她咬牙切齿,向自己身边的侍卫环视过去。
  触目所及,阳信公主不禁失望万分,她看见那些宫中侍卫虽然将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但眼睛却都不敢和匈奴人对视,脚步还不断向后退去。
  自己出宫时,身边带了三十多名侍卫,就算是两个揍一个也够了。但面对匈奴人的无礼举动,侍卫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生怒喝。这些出身贵族的侍卫,还能算是堂堂男子汉吗?
  阳信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匈奴王子轻薄的问话,她按捺住心中的怒气,踩着一个侍卫的后背,翻身上马,斜坐在饰满红色珊瑚的马鞍上,转脸大笑道:“好,五年后,我在长安城等你,你若赢得了所有来求亲的武士,我就嫁给你!”
  右贤王王子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极度自负的神色:“比什么?比骑马吗?比射箭吗?比刀法吗?整个长安城,又有那个武士,能胜过俺?”
  就让你先自鸣得意几天好了!阳信公主再不肯回答他的攀谈,脸上露出颇为妩媚的笑容,向他回视一眼,挥起金丝马鞭,加力策马,疾驰往长安城门。
  虽然年幼,虽然身量还未长足,但她的骑术极为高明,显然得到过高手的真传。阳信公主的双腿扣住马腹,身子缩紧,人与马几乎合为一体,黑马象流箭一样飞奔远去。
  再宽厚黝黑的马背上,阳信公主那件火狐皮的外氅被北风鼓荡着、飞扬着,显得格外俏丽动人。她小小儿灵动的身影,似乎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没有,那是深宫里的娇弱女子和大漠上的健壮妇人都不曾具备的。
  空旷的落着雪的城外,忽的哗然一声,想起了一片音调特殊的喝采声,在阳信公主的身后,那十六个自负骑术高超的胡人,竟然齐声赞美起来。
  匈奴王子更是舍不得移开眼睛,他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黄色胡须,满脸都是向往的神情,生性粗糙的他,平生第一次起了好逑之念:“你们说,俺帐下的女人中,谁有这样的美貌?谁又这样的骑术?谁又有这样的傲慢和娇柔?”
  “都没有!”匈奴武士纷纷赞叹道:“整个漠北,找不到这样神奇漂亮的雌鹿。”
  
 浏览:2872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4/18 9:06:54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野蔷薇结合剧本看电视:再论卫青平阳的感情问题(收藏于2005/6/8 9:02:42
野蔷薇深入讨论卫青是否爱平阳之最终修改版(收藏于2005/6/8 8:51:28
faintcat《汉武大帝》--另一种爱(收藏于2005/6/8 8:45:40
虎头123《汉武大帝》最动听的歌曲是哪一首(收藏于2005/6/8 8:34:24
陈峻菁幕南尘沙静--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七章(下)(收藏于2005/5/11 7:58:59
陈峻菁幕南尘沙静--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七章(上)(收藏于2005/5/11 7:55:20
陈峻菁独醉灞河秋--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五章(下)(收藏于2005/5/11 7:50:18
陈峻菁独醉灞河秋--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五章(上)(收藏于2005/5/11 7:48:22
陈峻菁北风惠我好--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四章(下)(收藏于2005/5/11 7:45:16
陈峻菁北风惠我好--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四章(上)(收藏于2005/5/11 7:43:06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陈峻菁斯人独憔悴--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八章(下)(访问11800次)
于无声处读《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有感(访问9522次)
王者之风说说《大汉天子》中关于卫青的纰漏(访问7163次)
野蔷薇深入讨论卫青是否爱平阳之最终修改版(访问6035次)
陈峻菁幕南尘沙静--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七章(下)(访问5868次)
faintcat《汉武大帝》--另一种爱(访问5808次)
野蔷薇结合剧本看电视:再论卫青平阳的感情问题(访问5585次)
陈峻菁幕南尘沙静--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七章(上)(访问4068次)
陈峻菁北风惠我好--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四章(上)(访问3613次)
虎头123《汉武大帝》最动听的歌曲是哪一首(访问3571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6/5/12 16:02:20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6/4/10 10:47:48
残华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2/16 2:24:48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3/4/22 21:31:31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09/7/27 16:46:49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天下英雄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