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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芙蓉在郊外放风筝,她边牵着风筝线跑,边唱着额娘教给她的江南民间小调: 青青河边草 燕子在林梢 我的风筝满天绕 满天绕 带着你的思念 带着我的笑脸 忽然,那只花蝴蝶风筝的线缠在一棵柳树上,小芙蓉在下边用力扯着,左扯右拽,怎么也不能让那风筝线从柳枝上扯下来,她正急得直想哭。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妹妹,让我来帮你试试好吗?” 芙蓉转过身,见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弟打扮,头戴红缎子圆顶方块帽,身穿一件淡绿绸袍子,外罩一件碎花暗红马甲,人长得浓眉大眼,面目端正英俊,透出一股英武之气。 芙蓉见不像坏人,脸一红,腼腆地一鞠躬,说道: “那也好,有劳公子相帮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这少年边说着,边脱下脚上的薄底软帮青缎鞋,蹭蹭几下,爬到柳树上,伸手去取那绕在枝头的风筝线,但仍是够不着。由于那上面的柳枝太细,不能够继续上爬,他也急得满头大汗。在树下张望的芙蓉见他在树上干着急,忙冲着树上的少年公子喊道: “喂,小哥哥,你有没有刀?把那上面的细枝儿砍断。” 那少年公子一听,灵机一动,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他立即掏出腰刀,三下五除二将那细柳枝砍断,帮助芙蓉取下了风筝。 芙蓉收回了风筝,走到少年公子面前感激他说: “多谢小哥哥!” “不用客气,我也是趁这大好春光出来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家读书闷死了!” “小哥哥是读书人,看你上树的动作还像习武人呢?”。 “自小也跟家父学个三脚毛,不过早荒疏了,有愧家父的教导之心。” “这么说你父亲一定是个领兵的官员?” “他现在正在甘肃凉州领兵戍边,”荣禄有点得意他说着,顺手拿过芙蓉手中的花蝴蝶风筝说:“嗬,这么美的风筝,小妹妹真是手巧!” “小哥哥真会夸奖,你若喜欢,我哪天给你扎上一个?” “那太谢谢小妹妹了!”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从彼此谈话中,芙蓉知道这少年公子叫荣禄,瓜尔佳瓦,是满州正白旗人,父亲叫长寿,正在甘肃凉州任总兵,他家也就在这附近。 几天后,他们又见面了,芙蓉给荣禄扎了一个大蜻蜒风筝,比她的那只花蝴蝶可美多了。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这春天迷人的郊野散步、谈心,荣禄给芙蓉讲一些史书上的趣闻和父亲从边疆带来的故事,芙蓉则给荣禄唱一些她额娘教会的江南小曲儿。每当这个时候,荣禄听到那动听的曲儿,总是如醉如痴,常常出神地望着远天上的蓝天白云或傻乎乎地看着芙蓉那白净俏丽的脸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时,芙蓉就会大笑着嘲弄这位少爷公子了。然后,荣禄从痴迷中醒来,红着脸跑着追赶边笑边跑的芙蓉,并冲着她大减: “叫你坏,叫你坏!” 他们疯过,傻过,待平静下来后,荣禄又会快求芙蓉唱曲儿给他听,这时芙蓉又会半推半就地唱起她拿手的曲儿: 诧紫嫣红山烂漫 良辰美景似去年 春光好来哟 赏心乐事与谁共欢 奈何天 大好春光都付断井残垣 孤单单的少女哟 面前羊群以泪洗面 起初他们十来八天相见一次;后来便三五天相见一次,最后天天相会,虽然会面都没有事先约定,但都不约而同地走到一起,走到他们常去的那棵柳树下,然后再从那棵柳下走出,一同散步谈心,有时芙蓉给荣禄带来一些她亲手制作的点心,让荣禄吃得直流口水,赞不绝口。有时,荣禄也给芙蓉带来一些家中的珍品,让芙蓉玩得高兴。 这天,芙蓉把荣禄送给她的一个玛瑙玉坠儿带回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芙蓉把玉坠儿拿给姐姐兰儿看: “姐姐,这玉坠儿好看吗?” “哟,这么美,妹妹,在哪捡的?” “哼!就是小看人,捡的?我才不呢?是人送的。” “送的?谁?妹妹有情人了?我怎么觉得妹妹这段时间有点变样呢?常常曲不离口,在家里跳跳唱唱,原来是有了情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姐姐,那人叫荣禄,是个总兵的公子,他家的别墅就在这附近,人长得挺帅,也非常有才。对我才好呢?” “哈,妹妹真有福气。唉!姐姐比妹妹还大两岁,何时才能找到个意中人?” “嘿,姐姐想找男人了,那好,我明天给荣禄讲讲,问问他有没有合适的朋友或要好的公子,也给姐姐找上一个。” “去你的,你在外面找野男人也想让姐姐与你一道同流合污,羞死人,让额娘知道不打死你才怪呢?” “怪不得那个荣禄会喜欢妹妹,瞧妹妹这张嘴多会说,还不把那小子哄得围着屁股转。唉,妹妹,讲给姐姐听听,你是怎样哄那小情人的?” “姐姐,谁像你整日躲在家中看那五经四书,还练习写字绘画,多累人!我才不呢?春天的景色那么美,姐姐整日在家不寂寞吗?人常说:哪个男儿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姐姐,你要出去走走就再也不会在家呆住了!” “哼!我才不呢?谁像你不听额娘的话,整日在外愉情。” “去,去去!姐姐就是坏,也不知帮帮我,就会挖苦我。” “姐姐怎么才能帮你呢?” “对了,姐姐,荣禄让我给绣一个荷包,你知道我笨手笨脚的绣不好,你给我绣一个吧?” “你送给情人的,让姐姐帮你绣合适吗?” “那有什么不合适?给他一个就是。” 几天后,芙蓉把一个精美的荷包送到荣禄手中。荣禄接过一看,赞叹道: “哦,这么美!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巧手艺儿?” “美吧?” “美!当今世上可能再没有人能绣出比这更美的荷包了。” “你知这是谁绣的?” “难道不是你?” “我才懒得整日呆在屋内挑针弄线儿呢?这是我姐姐绣的。” “你姐姐?就是你常说教你识字唱曲儿的那个兰姐姐?” “对,我姐姐读书,能写字绘画,正如人常赞美她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舞绣裁无所不晓,我姐姐人长得更美,唉,我如能长得像姐姐那样美就好了。”芙蓉既炫耀又泄气他说。 “妹妹别叹气,你长得够美的,也许你认为你比姐姐差,其实比她更美呢?至少在我心中,你就比她美!” “你可没见过我姐姐,见了她,你就认为我不美了。” “你姐姐整日呆在家里看书学画吗?” “对,我也想让姐姐出来玩玩,免得在家憋出病,可她就是不愿出来。” “你应该劝劝她,让她也出来透透气吗?” “就是,我明天劝她出来走走。” 第二天,芙蓉同荣禄一同散步时,见到一位带着小花狗踏春的少女,仅仅看一眼,荣禄就看呆了,那目光再也不想离开,他把身边的芙蓉同她比较一下,觉得芙蓉差多了。只见那位少女年方二八,乌云秀发,杏脸桃腮,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左右一盼,那秋波便如荡漾的秋水,给你无限的遐想。那身衣着得体而又大方、朴实无华,毫无雕饰中又浸透着天然的修饰。一种难以割舍之情从心中油然而生。 “叫你眼睛直直的,口水流得长长的。”芙蓉笑着照荣禄的脸上扭一下说:“昨天还说和我在一起永不对其他女孩动心,今天就变得成这般馋猫一样,你知道她是谁?” 荣禄经芙蓉这一扭,自觉刚才失态,不好意思地问道: “蓉儿,她是谁?” “哼!她还能是谁?是我的胞姐姐兰儿。走,我给你介绍一下。” 荣禄可巴不得,在芙蓉的引荐下急忙上前施礼: “书生荣禄拜见兰姐姐。” 兰儿急忙道了个万福:“小女兰儿拜见荣禄小弟。” 不知为何,兰儿的心跳在加快,也许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陌生男子接触,那颗心像只小鹿在里面撕挠着她,浑身不自在。她微低着头,半红着脸儿,只偷偷地向面前这位总兵家的公子瞅几眼。只见这少年公子正处青春韵华,仪表堂堂,既有书生之气,也有英武之姿,温文尔雅中见出雄强与豪迈。心中暗想,无论是我还是妹妹,能与这样的人结为百年之好也算是可以了。兰儿想到自己渐渐破败的家庭,父亲虽也做过几年小官但现已去逝,家境一天不似一天,自己虽然人长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哪个官宦之家的公子愿意娶一位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呢?唉,尽管自己饱读经书,精通六义经传,又诗文毕精、心高气傲,但空有才华却无人识货,真是“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 不知为何,兰儿今天在妹妹的几经劝说下出来散散心,不但没有解除心中的几番忧愁,反而平白增添几分无名的忧虑。 兰儿尚在思虑自己的家事,只听荣禄说道: “兰姐姐,听芙蓉妹妹说,姐姐的曲儿唱得好,自己能谱曲、填词也能唱,姐姐能否给小弟填上一词也谱上一曲,小弟平时听芙蓉妹妹唱,自己也跟着学上几句,渐渐也唱上兴头,只恐没人教,有劳姐姐指教。” 兰儿内心本想一口回绝,但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却又改变了语气: “像公子这样的家庭和人,自己不会填词那才怪呢?就是真的不会,家中的往来之人多文人雅士也不乏能家,兰儿也仅识几个粗浅之字,哪会填词谱曲,这都是妹妹信口诌出。” 兰儿还要说下去,芙蓉可急了,忙说道: “姐姐,你别谦虚了,我也求你,给他写上一首吗?这对你来说可是小菜一碟,毫不费劲,你就答应吗?好姐姐。” “就是,大姐,我虽读点书,也多是些史籍典章和用武的兵书,对于填词谱曲可一窍不通。家中的那些文人愚腐得很,整日之乎者也,写出的东西一股腐朽气,可不像姐姐谱出的曲儿清新别致有股新奇之味,让人听了觉得清爽舒畅。” “荣禄小弟可是谬奖了,你何时听过我谱的曲儿?” “芙蓉妹妹经常唱的那首《河边草》不就是姐姐谱的曲吗?” “就是小妹不好!”兰儿嗔道,这才改口笑着说:“如果荣禄小弟不闲弃我写的曲儿难听,那我就献丑写上一曲。” 第二日,他们三人再相会时,兰儿果然给荣禄带来一首自己刚写出的曲子名叫《莲花动》。 荣禄接过词一看,连连拍手称好: “兰姐姐这词填写得真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清新俊爽中浸透着飘逸与灵气,比柳词庄重,比苏词灵性,比姜白石词新爽,比纳兰词高昂,请姐姐先唱一遍,也让小弟弟饱饱耳福。” “贫嘴,昨天还说对词一窍不懂,今天却又品头论足。”兰儿故作生气他说。 “都是小弟的不好,还请兰姐姐唱一遍吧?” “就是,姐姐你就唱吧!” 这时,兰儿才轻启朱唇发皓齿,柔声细语地唱起来: 碧绿绿水中莲花动 人影随波转 露沾衣花拂面 嫦娥沐水中 画船轻移 载来一弯春梦 轻划慢行 香满扬州城 ………… 这歌声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犹如梵阿铃在演奏,又似一条小溪在铺满花香的山谷里穿行,让人流连忘返,灵魂也随着那飘渺的歌声飞向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兰儿停下许久,荣禄才回过神来,大声赞叹道: “好,太妙了,直到今天,我荣禄才知道什么叫名曲,才知道古人所说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恐怕这余音会绕我的耳朵终生不绝呢?” “荣禄小弟真是好口才,也让兰儿开了眼界,直到今天,兰儿也才知道什么叫口若悬河。”兰儿也微笑着回驳着荣禄,但现在,兰儿已不似昨日那么害羞,她大方多了,仿佛一夜之间成熟多了,也许她本来就很成熟。 也许就从这一天起,兰儿变了,荣禄也变了,从此,芙蓉也变了。是姐姐夺走了妹妹的情人,还是那位多情的荣禄根本就没有真正爱上这位妹妹,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吧? 芙蓉很痛苦,但她又说不出什么,埋怨姐姐吗?不能。从今后,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了,失去了往昔的欢快与活泼,也许这就叫做成熟。 兰儿呢,她也觉得过意不去,虽然不能说是自己夺走了妹妹的情人,但毕竟是这人先和妹妹相好的,后来才转和自己相爱,这当然要责怪自己。但是再重新让给妹妹吗?也不能。总之,兰儿也变了,变得更加稳重,说话有分寸,处事有谋略了,也许这更应该叫做成熟。 可是,这姐姐的爱情也是短暂的。不久,宫中选秀女,兰儿在额娘的积极怂恿下参加了,并过关斩将,参加最后一轮竟逐也有幸中选了,选进了宫,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那荣禄也因兰儿入选秀女而离开自家的郊外别墅,从此再也没有相见。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回想往事,历历在目,一切犹如昨天。这就是命吧,从小额娘给他们姐妹算命,那算命人就说姐姐命强,事事都在妹妹上头,让妹妹处处让着姐姐。醇王福晋叶赫那拉氏叹息一声,用手轻轻擦一下眼泪说: “既是姐姐的意思,那就谁也无法改变,姐姐的脾气我是清楚的,过去都那样,更何况是现在呢?” “别伤心了,无论如何,二阿哥入宫承继大统总是咱家的福气,别人想还想不上呢?我们也不必太过想不开。”奕譞劝慰说。 “好是好,但这对我们家庭是福是祸却也难说。” “这我也考虑了,为防万一,我决定明天向两宫皇太后提出请告辞职,看她们有何反映?” “辞就辞吧,伴君如伴虎。辞官做个平常的百姓过一种常人的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担心福晋想不通呢?” “可不是现在,也许几十年前,在家做少女时就想通了。”醇王福晋不无感叹他说。 第二天早晨,醇亲王奕譞来到后宫,叩见两宫皇太后。 “臣奕譞拜见两宫皇太后!” “免礼,醇亲王,赐坐。” “太后,臣有幸奏请太后!” “醇王爷,都是自家人,有事就直说吧,不必吞吞吐吐。”慈禧太后先发话说。 “既然如此,臣就直说了。”奕譞再次叩首奏道:“臣一向奉行无为,父皇宣宗成皇帝在位时曾对子臣说,‘你庸钝无才,不可久居要职,应激流勇退,不可虚占一爵位而误国误民’。承蒙两宫皇太后和众王公大臣的一致钟爱,新皇得以承继大统,臣思虑再三,愿乞骸山陵,保一王爵,安度晚生。肯请太后准奏。” 慈安太后听罢不解地问:“新君刚立,尚没举办登基大典,万事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醇王爷为何说出这番话,难道我姐妹二人做事有何不妥,请王爷明言。” 醇亲王奕譞一听慈安太后如此发话,吓得马上跪倒在地,再次叩头谢罪道: “望太后明察,臣刚才一悉话语确实是据臣实情,发自肺腹之言,决无半点猜疑与故弄玄虚,并非太后有何不妥,敬请太后勿虑。否则,臣万死也不敢惹弄太后生气而有伤玉体,还请太后体察臣的忠心。” 慈禧见奕譞诚惶诚恐的样子,这才微微笑着说: “王爷怕了,顶子越高胆子越小。也好,既然王爷有此顾虑也是好事,对于你的辞请,我姐妹也不能作主,就交给六部九卿众大臣廷议再作定论吧。不过,王爷尽管放心,我姐妹都是明白人,王爷的为人我们心中有数,否则,这王公大臣中的阿哥可以承继大统的许多,我姐妹一致赞同二阿哥,多半也是冲着王爷的一向为人而来的吗?廷议未下来之前,还是请王爷多操劳一些,望新君早日登基,布告天下。” “谢太后对臣的信任,臣一定尽力而为,一定,一定。” 接着又随便闲谈一阵,醇亲王奕譞这才告辞回府。 奕譞走后,慈安又和慈禧谈一阵子活,安慰一下慈禧,让她想开点,不必太过伤心,应以国事为重,如今新君尚未登基,有许多事要她料理,千万不能哭坏身子。接着,慈安又告诫几位值班太监要照顾好小皇上,二阿哥刚来后宫,起初的生活起居可能不习惯,一定要小心侍候。告诫完毕,慈安才回钟粹宫。 慈安走后,慈禧也觉有点疲倦,便喝退身边几位宫女,进帐休息。躺在帐内,慈禧才真正感到劳累。不是吗?这多日来可真没少费心思,那皇上虽是自己的亲骨肉,却如此是个贱骨头,吃里扒外,胳膊时向外弯,竟准备把皇权让给奕欣,若真的成了,这位恭亲王一掌权,哪还有她西太后的名份,怎么不令她气恼?更贱的是这阿鲁特氏皇后也非好东西,不听老娘的话,和那皇儿一个鼻孔出气。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舍孩子打狼,不如此你何以成大事? 想到这里,慈禧又是一阵心酸,皇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的一块心头肉。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可自己竟把亲生儿子害死,这到底是为什么?慈禧禁不住心头一阵酸楚,泪水从两鬓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泪也流干了,慈禧用手轻擦一下双鬓,叹口气想好好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同治,一会儿想到这刚接来的载湉,忽儿想到咸丰,忽儿又想到荣禄、奕欣、奕譞。男人谁都一样,都是那个味儿,换汤不换药,想通了就那么回事。 “小李子——” “小李子——” “喳!老佛爷有何吩咐?”小李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上来,一头扎到帐前。 “快给我捶捶背。” “是!” 李莲英站起,脱外罩,这才进入帐中给慈禧太后捶背,他们边捶边谈。 “老佛爷,这次你放心了吧,一切都已随你的愿,完全按你的心愿做了。” “话可不能说得那么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在外面也多长个心眼?” “小的处处留心着呢,稍有个风吹草动,小的都竖着耳朵听,如今我可让老佛爷训练得像耗子一般精灵。” 此时,慈禧的精神爽快多了,看着惹人喜爱的小李子,笑着说: “李鸿藻那边怎样?” 李莲英知道太后问的是正事,马上迎合说: “没问题,我已经将那吃硬不吃软的老家伙摆平了,他不考虑自己的老骨头,还要为他正在做官的儿子考虑呢?” “嗯!”老佛爷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还是留意着点为好。” “是,老佛爷!东边该不会有什么怀疑吧?”李莲英关切地问。 “哼!只要我略施小技,东边也就服服贴贴,你放心吧,她是我手中的败将,如今留着她不过是个聋子耳朵摆设而已。等过了一段时间,就让她永远休息了。” “皇后那里如何处理?这必须由老佛爷定夺,小的不敢动手。” “她现在怎样?” “哭得挺伤心,不吃也不喝,这对怀中的胎儿可不太好,老佛爷,是否放松点儿,让她自由点?” “不行,万一传扬出去,可就前功尽弃了,必须严加看守,死活不必过虑,儿子都舍去了,何况孙子?” 慈禧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这毕竟是自己亲儿子的媳妇和骨肉,她怎能下得了手? 过了一会儿,慈禧叹口气说: “小李子,要让她吃饭睡觉,可在关守中给她自由,等分娩之后再说吧!” “小的一定尽力照办!” “小李子,醇亲王今天来辞却官职,你认为如何?” “这——” “没什么,直说吧。” “小的认为这是好事,可以让他开缺。” “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东边的从中打把,我当时就准他辞官了,后来只好把此事交给廷议,万一廷议众官员不同意他开缺怎么办?” “醇亲王为何要求开缺呢?” “这你还不明白吗?载湉被立为新君,虽说是作为大行皇帝咸丰爷儿的继嗣,但他是奕譞的亲生骨肉,实质上奕譞有太上皇之闲,万一将来朝中诸事对此有所涉及,难道他奕譞不怕涉嫌?惹来闲言碎语?前朝嘉靖之大礼仪事他难道不知,不怕我两宫要他的小命,他如今主动提出辞职,算他聪明,只是朝中那般蠢臣不知作何想法,是否从中作梗?” “这——此事可让御前大臣景寿、奕劻、弘德殿行走徐桐从中周旋,代表大臣意见准他开缺。” “这样也好,不过这事就由你先给他捎个口信去,就说这是太后的意思,我想他们心中是明白的。” “是,小的下午就去行事。” 慈禧太后说着又脱去一件外面的紧身衣服。 不几日,廷议结果下来,同意奕譞开去一切职务,保留亲王世袭的头衔。 奕譞从宫中出来,一路上碰见不少王公大臣出出进进,不住地向他拱手点头,不知是道喜还是挖苦。按理说,辞官一身轻,可奕譞的步子却越来越重。刚出宫,四名轿夫就早把轿子准备停当,一致拱手呼喊老爷上轿。奕譞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又看这四个不识好歹的人来扰自己的心境,气不打一处来,便斥道。 “我要腿干什么,这么近的路就不能走,当年领兵打仗,好几百里都跑过来了,谁希罕你们献殷勤!” 奕譞还要说下去,转念一想,自己所受的窝囊气何必在这些下人身上出呢?都怪自己没能耐,斗不过人家,说什么呢? 想到此,气消了许多,向他四人摆了摆手说: “你们先回去吧,天还早,我随便溜达溜达,回去告诉你家奶奶我等盏茶工夫就回家。” 说完,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向王府井大街走去。走不多久,见前面有一个小酒馆,顺便迈了进去,找杯酒喝。 天还没黑,这酒馆里人不多,由于奕譞平时很少在外抛头露面,今天又是便服,进入酒馆也没人认得,人只当是一般酒客。 奕譞刚想找个位子坐下,从那边角落里站起一人,向他打招呼说: “喂,这位长者,请到这边来,晚生这边刚刚要来酒菜。尚没动杯,自己一个人也是喝闷酒,看先生的情况,也像一个人,你我都是一人,与其独自喝闷酒,不如两人在一起随便聊一聊,也解解闷,不知先生是否肯赏脸?” 那人说着,做出邀请的姿式,在这人说话的当口。奕譞已经将此人细细打量一番,只见此人一身书生打扮,年龄尚轻。看样子二十不过,但一脸豪气,举止也还大度,没有读书人的扭捏之感。 虽然此人很年轻,但像长期出门在外的处世神态,奕譞觉得与自己相比,年龄与地位不大相称。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身打扮,谁又知自己是个王爷呢?尽管年龄不相称,但有志不在年高,年轻不见得比年龄大的人做事差,更何况他是真心邀请,自己也的确是喝闷酒。也是,与其一个人独酌独饮,倒不如和一个陌生人聊聊天,也听听别人的生活乐趣与烦恼,看看与自己有何不同。 这样想着,奕譞也拱手还个礼,向那青年的桌上走去。 那青年见奕譞接受自己的邀请,急忙拉过一把座椅,又喊店小二给添加一个酒杯和一双碗筷。 两人这才互相推让着坐下,年轻人自我介绍说: “在下姓袁字慰亭,名叫袁世凯,河南项城人,今年来京找寻父亲的一位老友,不想他带兵到江西剿匪去了,我打算明天回老家河南,今日在街上遛逛,随便来此喝杯水酒,不想碰到老先生,也许是我们有缘。来,于一杯!” “来,干杯!”奕譞抹了一把胡子说,“这位小兄弟来京找人,听说去江西了,不知谁是那位领兵的官爷。” “淮军将领吴长庆吴大帅。” “嗯!”奕譞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位先生认识?”袁世凯见奕譞嗯了一声忙问道。 “不仅相识,还曾有一面之交呢!”奕譞随口说一句,但立即又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要是过去,我也可给你推荐一下,不过现在不行了。” 袁世凯刚才听说对方这位长者认识吴长庆,内心一喜,转而又听说“现在不行了”,内心又是一凉。可是,看情景,这位先生浓眉大眼、白净面皮,一福贵之相,即便不是大官也得是位巨商,只是脸有倦容、眉露不快,想必心中也有不快。自己来京一晃多日,吴长庆没有见到,又耽搁太久,银两快花光了,毫无收获。本想来京通过吴长庆接识一些有名望之人,走一条终南捷径也许有机会弄个一官半职,却不想一个人也没见到,弄得全盘皆输,正准备打点回老家。今天下午,闲在房内无聊出来走走,随便进来喝杯水酒,谁知刚要端杯见这店内走来对座这位先生。 袁世凯虽是地主家庭出身,从小也读过书,但不太用心,多次科考失败。自己也就灰心丧气了,这才在父亲的指点下来京找事做。他平时在家“五经四书”读得不多,但那些邪门旁道之说却读得不少。如诸葛孔明的《奇门遁甲》,刘伯温《野地方略》,李宗吾《厚黑学大全》,朱桂《奸人术》,还有《麻衣相》、《玉玑子》等。所以,袁世凯凭直觉认为此人举止不凡,相貌不俗,这才主动起身相邀。 从谈话中,他得知奕譞认识吴长庆转而又听奕譞说“现在不行了”,情绪一喜一悲的变化都在心中进行,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尽管奕譞说出了这样的话,袁世凯也认为自己能认识这样的人也是好的,忙接着奕譞的话说: “这位先生,都怪我只顾喝酒,也忘了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有缘千里来相识,无缘隔壁不相缝。休提什么尊姓大名,你就喊我七先生或七老兄,我就喊你袁小弟吧?我在家排行老七。” “不,不能,先生比我年长得多,与我父亲相仿,况且与家父好友吴大师又是相识,应是我的长辈才是。既然你在家排行第七,那我就喊你七叔吧,请先生不要推辞,这七老兄是千万不能叫出口的,你先生也就理说当然喊我贤侄吧!” “也好!”奕譞拗不过这年轻人,笑着答应了。 接着,袁世凯敬了奕譞几杯,奕譞也回敬袁世凯几杯。奕侄平时在府中吃惯了山珍海味,今天乍一到这等小店,吃点素菜小酒倒也觉得新鲜有味,几杯酒下肚,打破了初识的陌生感,话也就多了起来。 “袁小侄,你看这当今的世道,大清的天下可怎么办?老的老,少的少,有能力的不当权,当权的没能力,男的怕女的,大清朝内部的官儿怕洋人的官儿,这成何体统?祖宗留下的几百年的基业就要完了!” “七叔,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如果有人报告官府,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呀!” “唉,我还怕官府杀吗?现在不死也同死了差不多。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 “七叔,什么没有了?” “唉,小侄,别提它,来,干杯!” “是,是!干杯!” “小的们,再给上菜,有什么上什么。袁小侄你放心,今天我请你,你七叔钱还有的是,官没有了,钱他们还不敢不给。” “七叔,哪能让你破费!” “这说什么话,我要钱还有屁用?你要是暂时不想回家,也可暂到我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吴长庆回来了,再去找他,如果他不理你,我去找他!哼,这个面子他还不敢不给!” “这——,那就打扰七叔了。” “唉,别客气吗!干大事不必顾小节,像我就是太注重小节,才弄到这地步,悔不该当初——” 袁世凯见奕譞不再说下去,忙接上去说道: “七叔,你原来一定是做官的,后被别人排挤掉了吧?” “别说这个,来,咱喝!说些别的事儿。” “好,七叔,你喝,小侄今天能结识你,这是小侄的缘份,让小侄给七叔敬二杯。” “好,好,我喝!” “七叔,不瞒你说,小侄原是读书的,但我读了几天书就不想读了,觉得读书没用。” “怎么?读书没用,怎能说出这混帐话,读书无用呢?” “七叔你别生气,你听我说,人们不是常说,太平时代学文,动乱年代学武吗?你看现在世道,表面太平,实际上这大清的天下是危机四伏。” 袁世凯向四周看了看,把声音放低了许多。 “你大胆的说,这里没有官府的人,怎么个危机四伏?” “你看这大清朝内部的官员儿是那样腐败,只要有钱,花个几十万两白银就可买到个大官儿当,到任后再加倍从老百姓身上搜刮回来。这还不说,最近反民四处云起,听说我们家乡河南正闹什么教呢?七叔可曾听说最近山东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你说我听听?” “就是山东教民火烧洋教堂的事,几十个洋人死于非命。” “哼,那些洋人是罪有应得,在我大清土地上作福作威,死有余辜!” “七叔,洋人该死,但朝廷却不是那么硬。听说最近洋人已把此事闹到宫中,连老佛爷都害怕了,要严惩案犯呢?” “你的消息倒灵通,从哪里得到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是话就有因,前天我还见到几个洋人进京呢?朝廷的官爷这么怕洋人,那样下去洋人就更凶了。” “唉——,你说得也是,自道光爷到现在,洋人是得寸进尺,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还不算,七叔,你等着瞧,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怎么?” “你没听传闻,这大清的南边有什么法国人也开始动起了兵,听说西北新疆也闹得凶,东北的沙俄也闹得厉害,那东边的日本也在见机行事,这不是好看吗?他们都来吃大清朝的肉,这样下去,还不吃个净光。” “唉,真是危机四伏,只可惜那些官儿一个个全他妈的饭桶!” “七叔,你看见了街上的讣告了吧?现已讣告天下,皇上英年早逝,又新立一个更年幼的新君,这大权还不知落在谁手呢?为了皇权,难免不闹别拗,说不定更有戏呢!” 奕譞一听,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端起酒杯一抬头灌下一杯,不耐烦他说道: “别说这个!你还是说说如何抵御这四伏的危机,如果你有什么好的谋略,我一定向朝廷推荐你!” “七叔,我哪能有什么治国良略,就是真有,你又怎能推荐了我呢?唉,也不知那吴大帅为人到底怎样?” “有没有良略,你随便说说,能不能推荐那也要看机会。” “好,我只是谈谈自己的一点想法,说不上什么治国之道。” “但说无妨!” “七叔,小侄也不知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对于治军有何看法?” “治军?略懂一些,你说说看。” “这大清朝一天天被洋人所困,国力渐弱,弱就弱在军队太差,没有一支像样儿的部队,什么八旗兵,早就成了饭桶!” 奕譞听这年轻人讲话如此狂妄,心中老大不快,八旗军可是我大清的看家军队,从首创立国至今不知立过多少汗马功劳,人人出生人死,冲锋陷阵,多次平定边疆,远征沙俄大获全胜,至于最近与洋人交战的失败,这却让奕譞不能不承认袁世凯所言有理,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