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5号馆文选__学术探讨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给我们演讲的是我们文学馆的自家人，他是文学馆的副馆长、研究员吴福辉老师。说到老舍先生的作品，曹禺先生说过这样一段话，“他对人生的视野的是宽阔的，而我对文学我经验告诉我，世界上甚至有一些文学巨匠，可能精通于某一阶层的人物，但不能像老舍先生这样写出生活中多种多样的人物。他作品中的语言更有特色，没有一句华丽的词藻，但是感动了人心，其深厚美妙常常不可言传。” 　　 　　老舍先生最初是抱着一种写着玩玩儿的心态写小说，但他很快就成熟了。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点，所谓的文学创作一定是思想与文字两者兼得的。所谓特异的风格不仅是在文字上，更主要在于思想的力量。思想清楚了，文字才清楚了。于是才有他笔下的新旧市民，才有国民性批判。今天我们请吴老师讲老舍笔下的新旧市民及国民性批判。大家欢迎！ 　　 　　各位朋友，今天是清明节，大家到文学馆来参加这个活动，又有国际朋友中山时子先生和其他日本朋友。我觉得我在各位面前要讲老舍，我是不是要先摆出一个比较好的心态，就是我首先是老舍的读者，不是老舍的研究者。作为读者，我想知道，在座有没有比我读老舍更早的。如果是1949年前，你们中有人就读过老舍小说，那肯定是比我早。如果是十年以后，那我肯定也算得上了。我是1953年读了《骆驼祥子》。1952年，我进了东北一座城市的初级师范，全校一共八百个学生。那里有一个图书馆，我知道老舍先生写过《骆驼祥子》，我就借了来看。当时我们学校学生年纪比较大，我当时是十二、三岁，初级师范就是初中，同班同学有年龄比我大的有十七、八岁，有的已经当了爸爸。同校里，还有的同学，比如在轮训班，在简式班。初师三年毕业，普师四年毕业，简师二年毕业，然后还有轮训班，一年和半年的。一年半年的同学里可能就有老爷爷了，可能已是几代同堂。 　　 　　我读了《骆驼祥子》对开头印象很深，就是讲北京洋车夫有好几派。我也坐过洋车，但我不知道他们也分派。我和我父亲坐洋车，我就蹲在那个板儿上，洋车上都有一个板儿，大人在后面坐着。我作为一个老舍研究者，我的资格就浅了，大概是1978年重新读老舍作品，1979年我们当时七个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两个鲁迅题目、两个老舍题目、两个小说研究史题目、最后一个是诗歌题目。我和林宇，就是研究沈从文的林宇，是小说史题目。我的小说史里有半个老舍，为什么呢？因为我做的是京派的讽刺幽默和左联青年作家的讽刺幽默的比较。可以说在我们那七个题目里有两个半是老舍。所以无怪乎，在新时期老舍的作品一版再版，被改成电视剧也是最多，经久不衰。作为一个老舍的读者，我们应当想想老舍的魅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中国现代史上伟大的作家大概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思想型的作家。这种作家思想尖锐，对现实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有哲学和历史的背景，他的思想往往超前。你没想到的二十年后的事，他已经想了。他的思想作为一个武器，到现在仍被人拿在手里继续运用、前进。鲁迅是思想型的作家。老舍是另外一个类型的作家，他能够用自己一生来表现一个社会，一个人间世态，对老舍来说就是表现北京市民社会。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现出一副独特的图画，世态能听看到，人物能看到，人的生活样式好像都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表现世态的作家，我们说是文化型的。文化型的伟大的小说家，一要表现世态，二要丰厚，不能薄薄的，一看就明白了。表现世态与丰厚要使读者创造性的阅读，创造性的阐释有一种无限的可能。我想这也是日本老舍爱好者对老舍作品一读再读，我们一看再看的原因。我们要时刻想到老舍小说在今天的意义。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要读老舍的小说，对今日的读者有什么意义。 　　 　　下面我要讲的分四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老舍所表现的市民社会在中国是一个什么位置。我们中国现在有两种市民社会，而老舍的小说表现其中的一种，这个社民社会对我们尤其重要。第二个部分讲新老市民的形象和他如何表现国民性的弱点。第三个部分我想专门讲讲老舍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和老舍她们同情或者讽刺的叙述。最后我来总结一下老舍作品的意义。 　　 　　第一部分。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这样的经验，在我第一次读《骆驼祥子》的时候，我搞不清这个故事到底发生在什么时代。在我们研究界，这个发生的时代是有争论的。老舍并不是写得很清楚，或者通一个年代标志清楚，或者通过一个历史事件。我读的时候，感觉是在晚清，有这种感觉，觉得它很老，非常老。我小时候脑海中的大城市就是上海。所以拿上海和北京一比，这个社会真是很古老。实际上，从现在来看，我混淆了两种市民社会。一种是以上海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一种是以北京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中国的大部分作家都不表市民社会，大部分作家都表现农业社会，乡村社会。我一会儿在讲第四部分的时候可以像大家专门介绍一下。中国作家在乡土文学方面取得很伟大的成绩。昨天晚上，王鲁燕的女儿打来电话，她爸爸已经逝世六十周年，今年要开一个王鲁燕的纪念会，希望我参加。王鲁燕是一个乡土作家，他的成就就在乡土，表现浙江农村的。我们可以数出很多表现农村社会的作家，但是表现上海和北京两个市民社会的那就不多，这正是老舍的独特性。那么这两种市民社会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知道上海的市民社会是从外国的市民社会移植过来的，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切都是洋化的东西，比如上海的外滩，从十九世纪开始改造，一共分三次改造，在十九世纪下叶改了一次，再到上个世纪外滩改造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上世纪三十年代，大楼全盖起来了，一个银行一个洋行，银行是金融业，洋行是外贸。当时上海成为远东最大的金融中心和外贸中心。由外滩向里辐射，由金融和外贸作为支柱，由南京路向外辐射，那些百货大楼也是从外国移植过来的。什么新兴公司，大兴公司，永安公司都是从外面直接移植过来的，模样和样子就是资本主义百大楼的样子。娱乐业像电影院、跳舞厅、跑狗场，全是从外国移植过来的。像大光明电影院，它本身就是在外国注册。这就是典型的上海的租界，上海的洋场。 　　 　　上海的社会和我们中国典型的社会是不一样的。我就举一个小例子。一个城市的糞便是怎么处理。我们典型的中国城市是怎么处理的？很简单，由马桶倒进糞车，由糞车运到河边，倒到糞船里。这个中间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控制这个糞，形成糞霸，每个糞霸占据一个地区，跟军阀割据一样。这些糞便运到外面拿去卖。上海按照洋场的规则，通过下水道通过去，由卫生局来管，完事儿了。上海的研究专家唐正常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就从糞便处理就可以看上海的市民社会是怎么从国外移植过来，这个社会和我们的规则完全不同。我现在来讲北京。北京是顺古代的市民社会接下来的，用一个词叫顺接。上海可以说是跳接，因为它把外国的市民社会移植过来以后，也要和中国的文化发生关系，也要撞击，也要变形。北京的市民社会是顺接，明代、清代中国的市民社会已经形成很大了。在1800年以前，北京是世界第一大城市，这个结论是美国一个城市专家下的结论，他定下一个指标，这个批标很复杂，包括人口、经济状况、包括一些情况，总的算下来北京是最大的城市。从1800年开始，北京就被伦敦追过去了。北京的市民社会早就有了，从封建社会过渡过来。这个顺接我也可以举个例子来说，大家看明代的《三言二拍》，大家要了解那个社会就去看明代清代的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大家应当很熟悉，《杜十娘怒盛百宝箱》，大家都熟悉吧。卖油郎是最普通的市民了，怎么能独占花魁？他是下等市民，但他重义气，救助这个妓女，最后他们两好了，发生了爱情。这个市民社会，市井里有人非常重义气，侠义心肠。中国古代的时候就是这样。老舍的小说里，特别是早期的小说，几乎每篇故事里都有一个侠义的人物。《赵子曰》里有一个李景纯，他先是写他一般的侠义，最后有一个重大的侠义是什么？最后听说要把天坛卖给外国人了，李景纯着急了，他要想办法救天坛。《离婚》里主公公一个是张大哥，一个是老李。这个张大哥一辈子替别人服务，突然有一天他的儿子叫特务机关给抓走了，他着急了，想救儿子差点儿把女儿搭进去。有一个家伙挺坏要骗他的女儿。小说冷不丁跳出个人物叫丁二爷。张大哥曾帮过丁二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丁二爷来救他女儿，在芦苇荡里把那个人给弄死了。这个丁二爷侠义。还有一篇《牛天赐传》写一夫妇看到门口有一个小孩儿，把他捡回来了。老两口正好没有生育。这个孩子天老爷给的就叫牛天赐，什么都不会做，养父母一死，他玩儿完了。怎么办？这时出来一个人帮他！做小买卖啊。这个人帮着他，叫虎爷，侠义心肠。北京的市民社会是顺着接下来的，中国古代市井中就有这样的侠义人物，到老舍的时代依然有这样的人物。你批评他也好，你有什么看法也好，他存在。 　　 　　我给大家讲讲北京社会到了老舍的时代几本上是个什么状况。第一，它落后得晚，1800年才被伦敦赶上，在这以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这个最大的城市里的市民就比较气派，比较大气。做首都，皇宫所在，有皇家之气。这个市民社会原来应当说就是一个政治军事城市。城市的发生有各种类型，像北京不是商业城市，它不是由商业原因造成，不像上海，不像扬州。北京这个城市完全是因为地方重要。我听过侯云之教授，北大的古地理学家，讲过为什么选择北京做都城。北京这个地方，华北小平原的最北部，再北就是山，山有山口。这个山口出去到辽宁、到东北，这个山口出去到内蒙了，这个山口出去到西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几乎可以说，中国的封建朝代如果想把朝代的版图弄得完完整整的，就要把北部守住。北边守不住就只能是小王朝，成不了大王国。要守住北部，北京非常重要。大家仔细想想，北京这个地理，它的形成完全是因为政治和军事原因。因为这个城市大，落后得比较晚，这个城市的老百姓哪怕生活水平不高，但也生活得从容。我们知道从南宋南明，两次中国人从中原往南方去以后，南方的经济发达了，原始森林往南退去了。我们知道河南地下曾经挖出过象，说明在古代，河南当时森林茂盛，象才能生存。后来逐渐，人砍伐森林，渐渐森林往南退去。 　　 　　第二，北京后来沦为废都。首先是清朝垮台，然后是民国，然后双有北洋军阀时间。这个时候北京还是首都，不过已经有点不像样子。等到1927年，国民党定都南京，这个性时候北京彻底放弃了，成为废都，我们感受不到，但老舍感受到，老舍的父亲感受到。我看沈从文的材料，沈从文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从湘西到北京。他到了北京以后，什么感觉啊？他说，整个的北京是个历史的垃圾堆！他到琉璃厂去看。过去清朝官员的帽子上是顶带花翎。顶带、翎毛是说明官员的级别。插翎毛的叫翎管，那个管在清朝是八百两银子一个，到了沈从文刚到北京时，就只值四块大洋。琉璃厂，清朝官员的东西就是随便撮，这个东西已经没人要了！废都景象啊！清朝一垮台，想想北京多少官吏马上就闲着了，呆着了。这个官吏如果每家是五口、六口的话，跟着他们多少人就闲着了。到了1927年，比沈从文到的那个时候更晚一点，首都移到南京，北洋军阀又有多少人闲着了？！这些官员不可能搬到南京去。中国历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搬就换了一批人。清朝的、民国的，两茬官吏多少人被扔在北京了！再加上旗人。大家看《正红旗下》就都知道了。我看那个材料，1928年国民党政府正式命令撤旗。你心目中有旗，那是你的事，我从行政上把它撤掉了。旗人没人养了，旗人就轮为城市平民。他们也是老派的。两批官吏再加上一批旗人，北京这个城市留下了多少老人啊！这个老人就形成了北京市民阶层的特点。所以老舍从小就习惯看老人，新派市民就看得少，他也看不惯。一会儿我们讲他对新老市民感受是不一样的。而老派市民在北京城市里到处存在，老舍自己的亲戚朋友，到处磕头碰脑。 　　 　　第三，北京新老混杂。老派老派，时间到了一九多少年了，这个市民社会现代进程也开始了。我们去翻上海的小报和北京的小报就发现，北京的小报也开始登点儿什么跳舞场啦，土耳其浴室啦。这个东西也来了。电影也来了。年轻的市民也喜欢这些。但是北京就是迟了点儿，就是不一样，一慢就错位了。一错位就是新老混杂。对研北京的人来说，可以讲一天半天随便讲。举个例子，以交通工具为例，北京的交通画面是什么样的？汽车也有。电车也有。马车也有。人力车也有。最奇怪的是骆驼群和羊群可以公开的在北京的大街上，包括天安门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我看过很多照片，骆驼后面就是天安门，就前门。要不怎么出了骆驼祥子呢！北京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同时存在，有点像现在的印度，牛什么的可以在街上走。 　　 　　最后，北京虽然这么落后，这么新老混杂，但是北京有最古老的文化。北京有一流的大学北大、清华、燕京、辅仁！有大群大群的文化人就喜欢北京，就呆在北京。在我们现代文学史上有一个京派，这个京派还没有几个北京人，全是浙江人。浙江人到了北京以后，就像钱钟书讲的一样，喜欢北京文化喜欢得腿都挪不动。喜欢北京就研究北京的文化，歌颂北京的文化。这个北京就很有意思。 　　 　　这样一个市民社会就造成了老舍。所以我们要把这个市民社会和上海的市民社会区别开，并且要看这个市民社会和老舍是什么关系，不断地研究它。我举个例子，这个市民社会当然是有官僚的，在老舍的作品里却很少写官僚，很少有像样的官僚，《四世同堂》里有官僚了，就算有也不是大官僚。谁是大官僚？你看张恨水，《金粉世家》里写的是北京大官僚，中国国务总理。到了《啼笑因缘》，张恨水写的军阀，官儿都挺大。你看老舍写过没有？没有！老舍在老的市民社会里，他还他自己的特点。他反映的是中下层社会。老舍一生当中都始终在表现这个社会。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部分。老舍在我们中国，他不能叫市民作家。他是一个能表现市民社会的作家。他是一个新文学作家。他观照、反照北京这个市民社会，对它寄托自己的理想和想象，或者是反映它，或者是批判它。他是这样一个作家。他站得比市民高。而我们平常说的市民作家，是和市民一样，完全站在市民立场上，和市民感同身受，一样热一样凉。这样的作家一般是大众作家、通俗作家。什么是反映北京市民社会的作家呢？北派言情小说家，一个张恨水这叫市民作家，写《红杏出墙记》的天津的刘云若，了解北方的市民社会。还有有名的北派四大武侠小说家，还珠楼主李素民，郑正因，宫白羽，王度卢，这些作家都是金镛的老师。金镛自己谈过，他的武侠是新武侠，他的新武侠是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武侠小说发展而来，他最佩服的作家就有还珠楼主。还珠楼主这个笔名让人想到这个作家在年轻时代有段恋爱，但不太成功，要写说了就取一个这样的楼名儿，可能是这样。这些是真正的市民作家。老舍不是。老舍是反映市民社会的作家，是新文学作家，他不是通俗文学作家。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新文学就高，通俗文学就一定低。我自己研究海派，海派里很多都是新文学作家。后来都下海，写通俗小说了。 　　 　　我提出两个市民社会的概念，在全国没有人提。刚刚开始研究。这两种市民社会中，有一种和老舍发生了关系，他反映它，批判它，但他对市民是很热爱的，特别是老市民。下面我就讲第二部分，老派和新派市民面对现代社会所显示的精神弱点，也就是中国人的国民性所在。关于新老市民，大家稍微看过老舍作品就知道，老舍的作品多是反映老派市民，新的比较少。反映老派的似乎都是不好的一面。国民性是什么？培养一个现代国家的国民要有很高的素质，国民性本来应当是说成为一个理想的国民应当什么样。但现在我们一谈国民性就是问题，就是毛病，我们的民族有什么劣根性，有什么问题要解决，和世界公民有多少差别，我们想的是阿Q，想的是《离婚》里的老张。这就是我们的历史造成的。国民性问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有特定含意的问题，变成了民族劣根性怎么消除，怎么改造的问题。这个主题在我们中国有很多人都在从事这个主题的写作，老舍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他对国民性问题的表现也是反映在他的小说里，特别是反映老派市民的小说里。 　　 　　我们知道老舍在抗战前写了《离婚》，也写了《骆驼祥子》。《骆驼祥子》写完后，他感觉非常好。《骆驼祥子》写在什么时候？写在他第一次把齐鲁大学的教职给退掉了。老舍一辈子想做一个专业的写家。他不叫自己作家，而是说自己天天都得写，是一个劳动者，是一个苦力。他是中国作家里写作最勤奋的人。什么叫写家呢？老舍自己认为，除了每天之外，要对写的对象有正确的了解，要有时间去写，当大学教授，没有多少时写作。大概是1934年7月，老舍曾经一个人跑到上海，他在上海生活了十天，最好的一件事是他见到了茅盾，最遗憾的一件事是某种原因没有见到鲁迅。有人请吃饭，请了他也请了鲁迅，但鲁迅接到请帖晚了好几天，等到看到请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两天。那时鲁迅的信都由内山书店转交。就这样，老舍一生没有见过鲁迅。老舍到上海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上海作专业写家。也就是十天，又回到山东济南。从此以后，他写的所有作品都说他对上海没有感觉。他对北京有感觉。包括北京什刹海里的小蜻蜓他都有感觉。他想想，坐在什刹海边，小蜻蜓飞来飞去，他十分有感觉，对上海就没有。从上海回来以后，他还是把学教职给离了，专门写作，就产生了《骆驼祥子》。在这以前，他写了《离婚》。后来有人对他说《骆驼祥子》写得好。他说，我觉得《离婚》好。那意思是暗示大家《离婚》也不错。 　　 　　《离婚》是老舍早期作品里反映老派市民社会最典型的作品。《离婚》里有一个张大哥，第一句话就说，“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我甚至认为他的爸爸也得管他叫大哥。”这个大哥做什么呢？一个是给人说媒，让人结婚，一个是劝人不要离婚。一辈子就做这两件事儿。如果要离婚怎么办？不能离！得凑合！这就是《离婚》的主题。中国人活着，不行得凑合。那里面的主人公还有一个叫老李。老李一开始就已经不行了，因为他是农村里包办的婚姻，他在城市里当科员。老张老里同在一个衙门里，天天在一块儿。老张就给老李出主意，叫他把老婆接来。后来接来了。接来以后出了很多笑。接来了还不行，老李喜邻居马少奶奶。马少奶奶是结完婚以后被遗弃的。马少奶奶在老李的眼睛里那个美啊！那是充满了诗意。但是不行，不能结婚，因为还没有离婚呢！但是又不准他离婚。老张就劝他凑合。最后，马少奶奶的老公回来了，她也就凑合了。老李干脆科员也不当了，回家了。这里的张大哥，专门劝人不要离婚，劝人家要凑合。离婚等于是个寓言，整个小说就是不要离毁。小说里这样一段话，他说，“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相反的方向鬼混。”通过《离婚》这个小说，老舍告诉我们，在北京这个市民社会里，大部分人是怎么生活的呢？就是妥协敷衍，能混一天过一天。而老舍要批判的就是这样一个老市民的社会。岁数已经老得要掉牙的市民社会。这就是老舍通过《离婚》所显示出的老舍批判市民社会的一个总的主题。在这总的确之下，我们可以看到有很多老派的市民形象。 　　 　　我可以举出这样几篇小说，比如《二马》里的老马先生，虽然从北京到了英国，但是他是一个老派市民。这个老派市民特别讲面子，特别讲虚礼。什么都得有礼。到了英国以后，礼是这个送那个送，人家有条狗也送。送了一大气礼，别人就回他一张片子。这就是老马。这个老马特别重事官儿，对他来说做买卖不是最好的事，他和他儿子到英国去，是去继承哥哥的遗产。他哥哥的古董店在英国，他继续干，但他的心思一点也没在古董店里。小说里他告诉别人，吃完饭到他店里去。说得非常小声，怕别人听见。如果要说，吃完饭到衙门里去，他就会大声儿地说。到铺子就得小声儿说。老马先生，作为老派市民，虽然已经到外国去了，但他还是那副德性。官本位，重官轻商这样的思想在老派市民里是非常浓厚的。比如说《离婚》里的老马讲妥协到哪种程度呢？他的儿子被抓，老李写了一个保状，让科里的人签名，谁都不签，这个老张人缘那么好，等到临了自己有事了，没人理他。最后儿子放出来，这个老张还要请客！请这些没有签名的人！这个老派就这样的懦弱，这样讲妥协。再比如《四世同堂》里的祁老人。北京城都被日本人占领了，他想的是，“我的八十岁大寿别给搅和了。”《正红旗下》那些旗人，都已经破产了，没有生活来源了，但是作品里的那个“我”，那个大姐夫，大姐夫的父亲，这两个人过小年背了一屁股债，家里空荡荡什么都有，照样借钱去买炮仗来放，鸟养得特别好，会做风筝，玩儿的东西都特别精明，放炮仗都放出花来了。描写那爷俩小年，家穷得不得了，怎么放鞭炮。旗人破产后，他的思想状态在老舍的这个作品里写出了中国人因循、保守、善良、蒙昧、知足、要脸儿、畏缩、中庸、随遇而安等等。中国市民社会的生活哲学，老市民社会人与人关系的准则，这个市民社会就是这样。有一篇短篇叫《邻居》，一家是知识分子，一家是小官僚。小官僚欺负知识分子，连小孩儿都欺负，欺负到家了，但知识分子还是忍着。这个市民社会就是靠忍，妥协，敷衍维持着。 　　 　　老派市民里也包括城市贫民，包括骆驼祥子，包括《我这一辈子》里的“我”，包括一些妓女。这一部分写作中用的力气，以后慢慢大起来了。特别是《骆驼祥子》和《我这一辈子》可以说是老舍重要的小说之一。《骆驼祥子》大家对这个小说很熟，可能大家不太注意的是什么呢？可能是人物之间的关系。比如祥子和虎妞的关系。这个关系，小说里写的是什么样子，我们大家读的理解的是什么样，电视电影的改编者是怎么理解的，这个里面有点错位。因为在《骆驼祥子》的小说里，最后把祥子吞没的第一位当然是社会。他的洋车三起三落，这样一个有力气漂亮的洋车夫，他的理想就是买一个自己的洋车拉，这个理想是三起三落。第一回是买了洋车，拉夫把他弄走了。后来他弄了几匹骆驼回来后想挣第二部洋车，后来在一个知识分子家里拉包月，特务分子收查时把他攒的钱给搜走了，他的梦想第二次落空了。等到第三回就是虎妞，和虎妞形成婚姻关系后，虎妞有钱，给他买了一辆洋车。越拉人越完，后来虎妞死了，小福子也死了。祥子的悲剧，为什么洋车拉不成？想凭体力生活，为什么活不下去！吞没祥子的，在小说里面，还有人与人的关系，包括虎妞也是吞没祥子的因素，虎妞造成祥子最后被黑暗吞没。这个我不仔细讲，你们去看樊俊先生写的长篇论文，他就强调这一点，虎妞本身就是吞没祥子的原因。我们，包括我自己，容易把虎妞读得更好一点。为什么呢？虎妞也是个混混儿！在车行里，她和她老爸在一块儿，张嘴那个脏啊！那个做派！也是个社会混混，是个女光棍儿。她有很多毛病，假装自己怀孕骗祥子，诱惑祥子，她很不像样。但是最后，你想想虎妞她也很勇敢，争取自己的爱情。稍微偏一点，也会感到虎妞一些可爱的东西。《骆驼祥子》本身所描写的，你仔细去看，那个樊俊是仔细看了的，虎妞是造成祥子被吞掉的原因。祥子自己也是把自己吞没的原因。没找到小福子，他自己也就放弃了。小说最后，他就是自由主义的鬼魂了。现在的电影，《骆驼祥子》这个电影里已经把人物关系做了变动。虎妞这个形象，斯琴高娃一演，她稍微好一点了，可爱一点了。祥子就更可爱了。原著的意思更深刻。往往改编后就往通俗化发展。最近张爱玲的《金锁记》人物关系改变得更不得了。为了让大家看起来有趣，不堵得慌。他把人物都做了改变。七巧和纪泽没有爱情关系，电视里把它变成了爱情关系。《我这一辈子》里的巡警，小说里他就说，我这一辈子是当巡警的，我的儿子也得当巡警，我的女儿要嫁人也得嫁巡警。他是掉到巡警坑儿里了。他兢兢业业当巡警，但是没落好，最后走向绝路。《我这一辈子》的电影，解放前就拍了，著名电影演员石辉演的。老舍没有把巡警写成爪牙，而是写成了城市贫民。 　　 　　第三类一直到抗战以后，老的市民精神在中国到处扩展，到处延伸，在抗战时期的老舍作品里继续表现。我认为写得最好的叫《不成问题的问题》，一个短篇小说。抗战以后写老市民写得最好的。写了四川的一个农场，叫树华农场。主任姓丁，叫丁务源。他把农场抗得稀里哗啦，他怎么当主任的？第一条先把股东喂好，先把鸭子水果往股东家里送。然后把自己的亲戚，三大姑八大姨请到农场干活儿。他的亲戚一来就把别人顶走。少数人是义务骨干，他就把这部分给留住。他靠了这三个办法，把农场搞成什么样呢？白天打麻将，农场没人干活。有一次工人打麻将主任撞见了，结果丁主任说，没事儿，你们接着打吧。工人说，你也来吧。于是他也跟着打。这个农场办得赔钱了。然后上面突然有一天派来一个新主任，叫尤大兴，这个人在英国学园艺的。他一来就按自己的规则办起来。丁主任就开始捣乱，到外面找人，做了副主任，他也能忍。农场就按尤主任的办法来干，但是干着干着，工人就不干了。为什么？工人太累了。另外东西不能随便拿了。过去东西随便拿。大家有意见。最后有一天，农场干不下去了，就把科学家撤走了。然后丁又做正主任，继续给上面人送东西，护着下面的人。秋天时，这个农场的果子结得还不错，为什么？按着科学家的办法弄的。鱼啊、鸭啊也不错。他坐享其成，把东西送出去。收成越好，赔得越多。小说就完了。大家想想，现在是不是有这样的单位？一边是科学管理办农场，一边是人情世故办农场。科学管理办不成。到了抗战当中，在大后方的农场天天上演这一幕。老舍先生是表现人间世态的，但他表现得独特丰厚，也非常有思想。把老市民精神上的弱点，表现非常充分。 　　 　　老舍先生也不同程度的写了些新市民。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些新市民似乎是没有毛病的。而且他们的毛病和老式的也不一样。读老派的市民，你发现他的毛病很深，改不了，但你也发现他们中有的还挺可爱。因为那是一种文化造成的。一批判就批判到一种文化上，因为老式的人可能是很善良的，很有义气的，但他沾染了老式的习惯，他没有办法，感觉是这样的。可是新市民的话，感觉这个人就不怎么样。包括留学的洋博士。《牺牲》里的洋博士，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到中国来教大学。和其他的大学老师发生一些关系。他老说自己牺牲掉了。因为吃的不行，住的不行，也没有爱情。最后找个女的，老是关在房间里，后来跑了。老舍写的这个博士，半生不熟的半吊子。他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外国人。比如说他和大学定合同，他是一个美国人。明天不定合同了，他就不像美国人了。合同订的价格是不动的，当时高一点，后来三年就不涨了。最后他一看别人涨钱了，他就不干了，要破坏合同，这时就变成了中国人。这个中国留学生，把新婚的妻子关在房间里，在家里以夫为纲，夫为妻纲来管老婆，把老婆管跑了，自己也精神失常。有一篇小说叫《选民》，另一个名字叫《文博士》，美国的教育学博士，他最擅长的就是新旧调和。他不像新又不像旧。还有大学生，大学生最典型的，就是叫《新哈姆列德》。放假了，这个大学生回不回家呢？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了，学校也没有什么事，干脆还是回家。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他父亲是卖干果的。大学里他学那套，他心想他应当解放他爸爸那些庄户。因为他爸爸收买那些庄户的梨、山里红啊，都是压低了价钱。早早就去收，去估价，用这个办法压低价钱多收。卖的时候就尽量卖高。他说他应当去解放那些伙计。另一方面，他掂掂手里的钱，他爸爸的钱，坐三等车有普罗意味，普罗就是无产阶级。掂掂钱还可以买二等，最后还是买了二等车回家。老舍讽刺了这个大学生。最后就是《猫城记》，描写了很多左派学生。左派学生天天革命，图书馆里革得书都没有了，最后改做旅馆了。前些时间发生一个事，博物馆搞卡拉OK，起了火灾，把省级博物馆给烧了。在我们的生活里继续演出这种革命，这次是商业革命。这些新市民，老舍把他们表现得很差，是过去老舍受批评的重要原因。包括《猫城记》，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寓言小说，但写得不成功。他写“我”有一次坐飞机，落到火星上了。火星上有猫国。有二十多个国家。还有一个公使太太，公使已经死了，公使太太还领八个女人生活。一开始“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是八个公使的小老婆。公使太太把这些小老婆养起来，但又把她们管得像个小孙子。应当说猫国不就是中国吗？猫民不就是中国人吗？老舍讽刺了中国人各种坏的东西。这篇小说，过去因为谈到左派学生的革命，所以一直被压起来。 　　 　　现在我们应当如何看待新市民呢？我觉得新市民在老舍的东西里还是很重要的一面。你要看他表现了什么。不能说批判了左派它就是右派了。下面我就讲讲第三个部分，女性形象。我们会感到老舍先生不是很擅长写女性。中国作家里有很多擅长写女性，比如左翼作家茅盾，《蚀》的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看《子夜》，看《霜叶红时二月花》，这就是茅盾最重要的作品了。这里面的女性形象很活泛，无论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尤其是现代女性。他特别擅长写女性心理，也会写女性生理。还有一个作家，叫施铎存，过了一百岁才去世的。这个施铎存是中国一个重要的流派，叫新感觉派。新感觉派作家里，他比较擅长写女性。他有一个短篇，《善女人的行品》，短篇集子。他写了各种各样的女性，主要是城市女性。还有一个作家就是沈从文，他不擅长写两性心理，他擅长写中国偏僻地方，边城的少女。名字都差不多，翠翠、三三、幺幺，还没有进入婚姻状态，甚至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恋爱状态，这样的女性形象他得非常好。和他们比，老舍先生就不是特别擅长写女性，但我今天偏偏要多来讲讲老舍笔下的女性市民形象。受了在座的书记大姐启发，因为最近要拍《月牙儿》、《微神》和《阳光》，她就打电话问我，你知道谁评论过《阳光》这篇小说。《阳光》这篇小说就是写女性的。查了研究资料、各种老舍字典就发现连个条目也没有。怪吗？《微神》、《阳光》和《月牙儿》正好说是老舍新派女性三部曲。编导要把这三部小说串起来，编成一个电视剧，很有意思。由于书记大姐的启，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深究。为什么老舍的女性形象写得少，大家都不琢磨它。 　　 　　不写女性形象，可能和老舍的个性有关系，可能和女性接触得少。在《我怎样写赵子曰》里，老舍说，我怕写女人，平常日子见着女人也老觉得约束。在《我怎样写二马》里，在我的作品里，差不多都是把恋爱作为副笔，不作为主笔，而把另一些事情摆在正面，这个办法的好处是把我从三角、四角恋爱里救出来，坏处是我老不敢放胆写人生最大的问题。这段话说明，老舍知道两性问题是人间的重大问题，是一个文学家不能躲过去的。他这样对自己要求，当然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可以总结，老舍先生没有写过伟大的爱情小说。另一方面，老舍先生的小说里表现了中国市民社会里中国女性的命运。在描写女性命运里他一点都不比其他作家差，这个女性里包括老派的也包括新派的。 　　 　　老派市民里的女性大部分是被损害的、被侮辱的。这些形象往往不是主角，因此被忽视。我现在把女性形象分成四类。第一类在市民社会的底层，受损害，受侮辱的女性。像《柳家大院》里被逼得上吊的王家小媳妇儿。她为什么上吊？她就是一百块彩礼。她嫁人的时候，家里人收了夫家一百块钱彩礼。这一百元对柳家大院里的人来说，这钱可不是少数。王家花了一百块钱把媳妇儿讨进来，就开始虐待这个女人。说这个女人是一百块钱讨来的，天天用一百块钱来衡量她做的事，值不值一百块钱，老是不值，老是挨骂挨打，最后终于上吊自杀了。《骆驼祥子》里祥子喜欢的那个小福子最后沦轮为娼妓，祥子去找她，她已经自杀了。第二类是敢说敢做的市井女性。大家马上就想到了虎妞。这些女性和前面不同，老舍写前面的女性充满了同情心，怜悯心，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写这个女性就带有讽刺，有没有欣赏成分我不知道，但讽刺是主要的。有一个电影儿叫《柳屯》，写教民的。这一家人，老婆没有生育，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在外面养着。后来接到家里后，这个女的很泼辣，慢慢把这个家庭给控制了。教民本来是要控制别人，结果自己家反倒被这个女人控制了。这个小说就写了控制和反控制。还有《猫城记》里的公使太太，公使死了以后，她领着八个妾，连掐带打一个一个都折腾死了。这些女往往是老舍批判的对象。第三类是老舍心目中的理想女性。这个理想女性就更老派、更传统，可以看出来，老舍对传统社会一种复杂的认识。他不是很简单地认为传统的社会就不好，新的社会就好。他觉得在传统社会那些妥协敷衍是不好的，但是女性的话，在老派社会里往往流露出一些美德。这样的女性很明显。像《离婚》里张大哥的女儿秀珍，非常天真可爱。还有老李喜欢的马少奶奶，都是。马少奶奶总的来说形象写得很美，虽然最后一笔写她妥协也很深刻。还有《微神》里面的她。像《四世同堂》里的运梅。运梅的形象就是传统美德，忍辱负重，救援别人，识大体，等等。在这些人身上，老舍发现了善良，发现了深明大义，发现了传统美德，发现了中国女性的美。这是三类形象。 　　 　　在看《阳光》时，我发现这里的女性和前面都不同，无法归入前面，只能算是第四类，变成就另类。这另类女性就是《阳光》里的新派女性，完完全全由新学堂养成。我说的新派女性就是五·四以后由新学堂培养出的知识女性。《阳光》里的“我”叙述自己从如何娇生惯养，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她都是公主，颐指气使，所有人都哄着她。这个女孩儿长成了一个现代女性，在中学阶段一次家给她议婚，一次就给她定婚。在议婚的时候，她产生一种反抗心理。第二次定婚，她又反抗。第一次反抗后，她说她要恋爱。因为是新派女性，她经常参加西式婚礼。她当伴娘时就爱上了伴郎，向伴郎表态。但是当伴郎表示也喜欢她，也表态后，她马上拒绝了。她觉得，哪能我一给你点暗示，你就答应，那怎么行！然后拒人于千里之外。后来订婚，她又不愿意。她说她得奋斗。后来一打听这个男家有钱有势，眼前的物质生活把她吸引住了。没有奋斗几天，她屈服了，答应嫁人。嫁完后生活很好，由小姐变为少奶奶，继续在家里，颐指气使，但是觉得空虚。这时，她又想反抗。这次反抗，她找了一个丈夫的上司，和他发生了苟且的关系。她本来以为，丈夫发现一定会闹翻天，结果没事。她觉得很奇怪，没过几天丈夫升官儿了。她发现自己可能掉进丈夫的陷阱里去了。她继续在外面浪漫，都是属于她同一阶层的，她丈夫继续不反对，她越来越空虚。最后，这时候她的自由恋爱已经变了，她开始乱找男人。找了一个过去的同学，现在生活很一般，她丈夫一发现就不干了，把她关在家里。结果，她还要反抗，她买通律师，买通仆人，在报纸上一提，还没有离成，她丈夫的社会地位突然就降落。她丈夫恨死她，她丈夫过去的贵人也不帮助他，还提供他的劣迹，打官司把家产花得精光。这个女的就非常后悔，这个离婚是不能提的，一提这个家就完了，我的生活也完了，让其他的女人不要像她这样。开始忏悔。又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并且说丈夫是女人的粮库，千万不能离了，离了就没有粮库了。 　　 　　我为什么把这个故事讲得这样长？因为这个故事基本上没有人看。要分析这篇小说，来证明老舍是怎么来看新派。可以说，老舍对新派很反感，也可能和老派市民社会的文化道德对他的影响有关。但最根本的，他反对新，他反对的是什么新？以《阳光》为例，还有像《月牙儿》和《微神》，这些女性都是新学堂出来的知识女性。他证明，在老的市民社会里，这些新女性是没有生活地位的。就像《月牙儿》里的整个结构，妈妈是妓女，这个中学毕业的少女不想再当妓女，她找各种出路，去当抄写员，去当饭馆女招待，去和男青年结婚，最后完全不行。和男青年结婚被人家遗弃，当饭馆儿女招待受人侮辱，最后，这样一个新的知识女性在老的市民社会只能去当妓女。《微神》里的女孩儿等不了“我”留洋回来，也去当了暗娼。这些贫民的出路差不多最后就是出卖自己。这个《阳光》不一样，《阳光》这个知识女性，她是富家女孩儿，她念的是五·四以后的书，这个书念到最后她念成了这个样子。说明这个新有问题。我们中国处于新旧矛盾之中，已经有一百五十到两百年，外国侵略我们中国造成西方的现代文明进入中国以后，使中国始终处于一个转型状态。这个转型是我们的口头禅，各位，我们转型已经一百五十年了。转型现在还在转，还没有转完，速度之慢，可以用张洁的一部长篇小说的书名来形容，“我们有一对沉重的翅膀”。 　　 　　中国的历史负担太重，我们要飞起来，从古典转为现代，这个弯转得特别慢，时间特别长。在这转型当中，新与旧的矛盾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我们如何对待新和旧，这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要面对的问题。什么叫新，什么叫旧？怎么对待新，怎么对待旧？现代文明是新？古代文明就是旧吗？西方文明是新？东方文明就是旧吗？我们搞了一百多年，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从理论到实践都没有解决。我们不讲大道理，我们讲文学讲小说，老舍先生写北京市民社会。北京市民社会太老了，但是它也要新，这个新旧矛盾也就成为老舍小说中的主要矛盾。老派基本被批判，批判中国人民的劣根性的问题上，这是从老的方面说。从新的方面来说呢，过去老舍对左派新派不以为然，是被我们批评的。我们现在结合《阳光》这个小说来看，这个女性形象真是新得不得了，学历又高，一直读到大学。在老舍的作品里，大学女生没有写过几个。这个女性是怎么退让，怎么失败，最后落到这个结局。关键是她所认识的新有问题。我认为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对于很多新派人物来说，什么是新派，新派就是时髦，大家都那么说，大家都时新了，因此在接受新的东西时，没有去接受新的真谛。学的全是新的皮毛，包括西方文明，我们接受的都只是皮毛。在这篇小说里，至始至终，《阳光》的女性一直处在身份和自由的矛盾当中。她的身份是什么？是好吃、好穿、好生活。阳光的寓意就是，每次好的生活来了，她就说，阳光来了，阳光照到我的身上。当嫁给丈夫的时候，她说丈夫就是阳光，我就是山。阳光照到山上来了。重要的是这种好的优越的物质生活，这就是阳光。她体会的自由呢？自由就是爱。每次身份一接受后，和自由发生矛盾，阳光的冲突就来了。什么是自由呢？这个很重要。因为自由就是新。她念过书了，会自由恋爱了。《阳光》里这个女性有一段话，她屈服以后，嫁人不再自由恋爱，说“要维持我的新，我还另有办法呢？”什么办法？“只要有钱，我的鞋帽，我的服装，头发的样式，都足以做新女子的领袖。只要有钱，我可以去跳舞，去交际，到文明的地方去。”她的新就是钱，就是鞋帽，服装，跳舞，交际。所谓新，不是指感情上的理想化的东西，放弃了精神上的东西，她居然认为自己还可以有新。这不就是新的皮毛吗？这个女孩儿，从头到后，在玩儿一种所谓新的洋学生所崇尚的一种洋游戏。新就是玩洋的生活。 　　 　　第二问题，这个新女性在获得新的好处的时候，一点儿不放松旧的好处。她永远是新的好处她要，旧的也要。她不想，旧的东西要把灵魂吞并。所以，每次她解放都会说，“身份地位是重要的，爱也是重要的，没有哪样都不行！小姐太太，浪漫享受都应当是我的。”她没有想到新旧是矛盾的，旧的会吞并新的。第三点，吸收新思想的时候她没有吸收到精华，而是把新旧文化里的毒素搅拌在一起，然后吸收了。她的新其实是旧。西方的东西，如果是毒素的东西，也是几百年几千年，也是西方的旧。连中国的旧，外国的旧都吸收了。新派的人吸收的东西其实是貌新实旧。老舍很多人物，像我前面讲的留学生，学外国人要订合同，三年里别人加薪了，他也要加薪，就要破坏合同。他都要。他把中西折中，新旧折中。这样来看，我们可以说，老舍在自己的小说里，写的往往不是真正的新，他写的貌似新，实际是旧。因此，这种新作批判的对象，我们是可以理解的。老舍对新的东西老是要分析它，要批判它，站在中国的立场上，他对接受新的东西很谨慎，很警惕。当然这个心情里，开放的程度就不够。开放的程度够了，就是你进来，进来我消化你。日本的民治维新就是这样。老舍就是，我要接受新东西了，我要先看看是什么东西，这里面也包括对资本主义现代文明的一种警惕的心情。这种心情我们现在，所谓后现代时期里，我又要重新审查到。这本身也有优越的地方。一开始就注意到现代文化不光彩的一面，在现代文化在全部接受新的时候，会遇到一种尴尬境地，这在老舍已预见到。他表现了中国人在这方面的尴尬困境。从这点来看有意义。老舍真正认识到在中国，旧的东西力量非常强大。 　　 　　《阳光》这篇小说，像我这样的人，看到结尾会感到奇怪，为什么离婚会使丈夫的社会地位突然一落千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我想一百多年来生活在上海的市民是没法理解的。在上海不出现。就好像北京的市民社会重义，上海的市民社会重“门槛儿精”，不是重义。上海人里重义那就是小流氓了，叫“白相人”。上海人从小就教育孩子，你要精明点儿，不要太老实了。老实在上海不是好处。在北京，忠厚老实不是好处。在上海的商业社会，得门槛儿精，得懂得什么时候都往里划拉。同样的，从道德来看，像北京的市民社会会有那种事，老舍表现的还是北京的市民社会。《阳光》的年代也不在很清楚，但能分析出来。小说写在1934-1935，小说里的主人公也说自己快三十岁了，那不就是一九零几年生的吗？她的离婚申明一发表，丈夫的社会地位就一落千丈，三十年代那只能是在北京。北京的市民社会看中一个小官员的家庭情况，闹离婚就不好了。上海的社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像《赵子曰》写北京大学生在公寓里的那个生活，只能是北京的。上海的完全不一样。沈从文在上海住过几年，对上海的住房恨得要死。为什么？上海租的房子，二房东，三房东，一天到晚给房子节水节电和你讨论。然后房钱不能少。北京的赵子曰住的那个房子，在里面胡闹，房钱也不交，那也能混！在上海哪有这个事，三房东、四房东早就来找你了！你还欠那么多房租呢。沈从文说，北京的房主真是很艺术。艺术的对待大家，欠就欠吧，就这样。这两个市民社会差别很大，道德标准也很不同，对男女社交公开程度和要求，对婚外生活的要求都不一样，差别很大。《阳光》里离婚的事一捅出去地位就一落千丈，说明这个社会旧的势力、旧的思想和风俗，力量多么大啊！外国来的新处于被包围的状态就很显。新老过渡中，新处在被旧的势力的包围中，四面楚歌，难以招架，经常投降，老舍把这种处境写下来了。这个很有意义。老舍写新和旧基本有一个主题，可以拿一篇小说作为代表，《新时代的旧悲剧》。从这个题目就可以看出来，老舍非常注意新和旧的问题。老舍并不是像我们过去分析的那样完全反对新的东西，我想完全货真价实的新思想，新理论，新文学，老舍是不反对的。老舍反对貌新实旧，外新里旧，又新又旧，那种调和的东西。我们可以进一步认识新与旧，是非常深刻的。 　　 　　第四部分老舍的小说在我们今天到底给了我们哪些启示。第一点，老舍小说的国民性批判主题，是接受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主题。在鲁迅变成一个左翼作家，在和旧势力战斗的时候，老舍和其他的京派作家继续把这个主题深入下去。这个文化主题在老舍和京派小说中复活了，而且有和鲁迅不同的开掘。这个意义我们要重视的第一点。关于国民性改造和批判的主题，在晚清以来就开始。不要以为只有鲁迅一个人，包括晚清很多文人义士，他们都开始关心这个问题。在日本留学期间，鲁迅一个好朋友许寿樟写了一本回忆录，他告诉我们在留学时他和鲁迅就常讨论这个问题，可见当年这是一个热点和交点。是留学生经常想的问题。这种问题会产生中国近代以来落后挨打，又不开放，固步自封，顽固排外的一系列情况，与最后沦落到被帝国主义瓜分的境地有关系。这个时间很长，讨论落后要挨打，讨论我们的民族劣根性在什么地方，有哪些地方出了问题要改正。这是国民性问题一个很重要的背景，没有这个历史背景，国民性不会演变成民族劣性的讨论。因为国民性包括很多方面，为什么就只讨论民族劣根性呢，是由这个背景造成的。国民性的讨论和中国思想启蒙运动相关的。鲁迅在日本和回国看到了很多国外文化人对中国国民性讨论的一些书的影响，其中包括史密斯的《中国人的素质》，日本人翻译成《支那人的气质》，还有日本人安刚秀夫写的《从小说看支那人的民族性》。这两本书对鲁迅影响很大，受了解个刺激，他才写了《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这个民族性的劣根性问题在老舍和以后很多作家里面继续在讨论。关键在于老舍和鲁迅对中国国民性的认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努力批判中国人奴性。这个奴性，到今天为止，包括我自己身上都存在。中国人的奴性可以说是相当顽固，是癌症要治好是相不容易的。我们到一个单位是找上面看，遇到问题我们就想逃避。鲁迅和老舍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他们的区别在于，鲁迅更重思想，可以批判各种奴性的存在，二花脸、阿Q……在历史文化的基础上整理出来。老舍注意生活形态，生活样式，在风俗当中，在人的行为方式中的表现。两个人都会给我们很多启发。 　　 　　第二点，我们现代文学有两种。有一种文学单纯的歌颂和单纯的暴露文学都没有批判的文学刺激。单纯的歌颂和暴露如出一辙。很多作家的经历都可以告诉我们，原来是拼命暴露的，到后来忽然一下子开始歌颂。他们的出发点都是差不多的，对生活的认识是很肤浅的，对民族文化的看法也很简单化。虽然这种暴露和歌颂都可真诚，但是价值偏低。真正有深度的，有生命力的文学，一定是批判的文学。对社会生活有一种批判的能力，比如老舍的小说，能批判中国丑恶的生活方式，生活的习性，包括民族的因循守旧，自卑心理，求稳妥协，唯上怕官，人生依附等等。这些东西，通过新老市民的形象进行批判。老舍小说的生活厚度本来就厚，再加上这个批判性，就构成了老舍小说永久的价值。 　　 　　第三，老舍能给我们的启示就在于他表现了市民社会。而我们过去对市民社会往往忽略不计，对市民的精神往往就认为是市侩。什么是市民精神？从你念书到现在，你认识到什么叫市民社会？什叫市民的性格与精神？可能在你心目中，市民和市侩差不多。一讲市民还加个“小”，叫小市民。好像还有个大市民似的。哪有个大市民啊？就是市民啊！小市民的看法，对市民社会的贬低，都是由于宗法农业社会的眼光造成的。中国是一个大的农业大国，这个大的中法农业社会几千年下来，农业立国，做买卖那不就是投机取巧吗？但是买卖并不仅仅是投机取巧。中国对市民社会的认识非常肤浅，始终停留在农业社会的眼光里。我们中国的城市，没有几个几代都是都市的人，很少。我到东北城市里去，就感到东北城市里的市民和工人，你问他爸爸、爷爷都是农民，毫无疑问。那个城市完全被农业社会所穿透。那种完全现代的城市在中国始终不存在。有一个题目完全可以做，都市中的乡村，到处都可以做。这个城市的发展中，这个农业的社会如何在城市的发展当中起作用。今天继续起作用。如果有的时候，你的服装也名牌儿了，家里也开着车了，你稍微一迷糊找不着北了，以为自己很新了。老舍的作品可以给你打一针。你的生活状态和你的思想状态还有多少老市民社会的东西，他可以给你打一针，让你惊醒惊醒。所以，对市民社会的表现和批判认识，会给我们建立新的市民社会，各位我们马上面临在中国建立新的工商业社会，我们搞改革开放，将来中国社会的类型是什么啊？要从原来农业社会转换为工商社会。我们怎么看待市民和市民社会呢？市民是不是就是市侩呢？市民和农民谁代表现代社会更先进一点呢？如果老是小市民的话，那什么时候市民文化还会超过农民文化呢？实际上市民比农民的现代的先进性是很明显的。就是按马克思主义，进化论也是这样，按什么市民这阶层都应当比农民要先进一些，但我们一直对这个认识很模糊。所以我们对市民文化，对市民社会文学，和老舍这样的用新文学的眼光来关照市民社会和批判市民社会，我们都没有给予足够的认识。我们现在来谈老舍文学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我们现在面临的社会又是在面临改革开放的社会，包括贫富差距也在纠缠着我们等等。这些问题，当然我们不能通过文学来解决，文学不能当药方来解决社会问题。文学基本上这样一个东西。你痛苦了，它能让你稍微的做一个梦；你觉得现实太黑暗了，它给你点儿理想；你觉得有点儿晕了，到处都阳光了，它告诉你还有黑暗的角落。文学就是这个事儿，我说的这是批判的文学，不是单纯的暴露和歌颂。批判的文学把你引向理想，引向梦，调节你的心理。从这点来看，对市民社会表现的老舍有点超前，在某些方面会给我们今天的人很大的启示。 　　 　　当然我也说了，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里面，市民文学和市民社会表现的文学在中国不是最出色的。在二十世纪里前，最出色的还是乡土文学。乡土文学有六大板块儿。第一以鲁迅为代表的江浙未庄鲁镇文学，表现江浙地区东南沿海一带发达的农业社会的人情世故和乡土状况。王鲁彦写的小说就溶入到鲁迅这一派里。现在各位你到那里去看，六十年代的房子都拆掉了，全是新房子。江苏南部和江浙北部的农村一定是在中国最早实现农村城市化的地方，这是肯定的。这就是鲁迅的家乡，茅盾的家乡，夏雨的家乡。第二个是湘西边城的世界。以京派作家为首的沈从文和费明。第三个是东北呼兰河，以肖红，肖军，端木红良，科尔沁基草原，呼兰河。《生死场》里描写的原始人的生与死的争扎。第四个川蜀乡镇，包括沙汀、艾芜，李劼人。他们所写的四川偏僻农村的乡镇，包括蹇先艾。中国内地的乡镇城市。第五个河南果园城世界，以师陀为首的《果园城记》，中国中原一带，文化已烂熟，土地越来越荒芜。第六晋冀，山药蛋荷荷派，赵树理，孙犁等解放区乡村的农民。这六大乡土文学板块加在一起成绩很吓人的。中国的乡土文学超过了城市文学。这里面除了老舍，除了茅盾，这样一些描写中国都市的，除了海派，除了新感觉派，除了张爱玲，也除了这么一些二十世纪的作家。这些作家是写中国这两个市民社会，表现两个市民社会。由于中国的乡村经过的时间这么长，我们显得茅盾所写的社会我们有点陌生，但是现在慢慢熟悉起来了。老舍所写的世界，原来我们最熟悉，是一种乡村性的城市，也要慢慢开始疏远我们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我们来认识老舍。 　　 　　最后一点，我们是长久地处在和老舍同一个文化环境里的。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和老舍处于同样一个文化环境。在这个文化环境里，经常有一个问题在我们头上响起来了。就说中国人你如何自处？在这样一个新旧文化转型的文化里面，中国人如何自处？我想老舍在自己的小说里他不负责给我们答案，但他也给了我们很多暗示。一个暗示是什么呢？在新老转换中，新是永远能战胜老的，但是老的也不是完全的不美，它还有力量。最著名的两个说，《老字号》和《断魂枪》，在老舍的短篇小说中最出色的。老派人物在新旧的转型当中，心理就和王国维要跳昆明湖一个心思，他要寻的是一种文化。突然成旧的了，要被新的东西代替，新的里面还有一点旧吧。最重的，老舍说新的可以代替旧的，但心理上，文化性格上那点人的独立和自尊不能丢掉。沙子龙给人的感觉真是悲从中来。没有他的未来。但是这个人有一点，那旧的东西不能一脚就踩下去，但人的自应当保持。我们一切在新旧过渡中的中国人应当想一想中国人应当如何自处。我们应当想一想，我们与时俱进，不是把一切旧的都扔了。问题是在接受新的东西时，如何保留心里面独立的自尊的那一块东西。这就是老舍告诉我们的，对新的东西你可以质疑，可以有自己的看法，看完这个文学形象后你不能不尊重。所以老字号与沙子龙，你不能不敢到里面一种悲凉的美。这是老舍的小说能启示我们的。老舍小说是有魅力的，他的魅力很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傅光明：读老舍小说我们会有一个感觉，老舍先生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刚才在演讲当中，吴老师也给我们讲了老舍小说中很多的情节故事，但老舍绝不单单会讲故事，因为他明白，文学作品如果除了故事以外所剩无几，那就是一副没有骨肉的空架子，是没有艺术灵魂的。从这个角度上说，老舍先生的作品，除了是一幅反映折射北京人文市井、风俗物事的“俗与白”的“清明上河图”的同时，更是人文思想的剖面图。他带给我们深刻的思想，而只有真正领会了老舍的思想，我们才能真正领会和理解老舍作品的艺术魅力。最后向带给我们精彩演讲的吴老师表示感谢！（掌声） 　　 　　[录音整理：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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