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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剧团在演出时用了《刘兰芝与焦仲卿》的剧名,但是大家还是习惯地称它《孔雀东南飞》,首演是在天津的北洋戏院。《孔雀东南飞》的剧场演出效果很好,当时,北平《戏剧报》刊登了署名劳薪的长文,题目是《看了喜彩莲的<孔雀东南飞>后》。劳薪在文中通过这个戏的演出慨叹梆子戏、昆弋腔的衰落,赞誉评戏的崛起,警示皮黄要自强,否则就敌不过年轻的新剧种。他全面地评介了这个戏里主要演员的表演,肯定扮演者都十分称职。他赞扮演焦仲卿的李义庭唱念俱佳,虽然是左嗓子,但会用,唱假声可与女演员同腔同调,十分难得,表情亦好,不愧为莲剧团的“五虎上将”。对饰演焦母的鸿寿文更是推崇备至,认为她演出了焦母的暴烈乖张,展示出焦母把虐待儿媳看做是自己应享的特权而心安理得地施暴。包括没有多少戏的刘洪,劳薪对扮演者王万良也有评论,并对这个人物应用小花脸还是大花脸扮,提出质疑。劳薪花笔墨最多的当然还是喜彩莲扮演的刘兰芝,个别辞句有些溢美,总体还是贴切公允的,文中说:
彩莲的美,美在该大的就大(眼睛),该长的就长(睫毛),而该小的就小(鼻子,嘴)。脸盘子虽然不大,她的身材可五短,这样一来,仍然修短适中…… 念折的劲头,一清如洗,好比一棵湛表碧绿翡翠菠菜,又光滑又干净。回家的时候,缓缓而行,低着头,背着袖子,有些“怵死似的”一种弱小神态,楚楚堪怜。眼皮向下合着,想见芳心欲碎。回家抬头看见婆母,一种耗子见猫似的恐怖发乎自然,真有潮平月满的意境。焦母申斥让她仍旧回娘家,刚要往前迈步,又被唤回,真是“笑啼俱不敢,左右作人难”啊…… 织绢时候的唱工,我根本不懂评剧,听着好似霜天晓角,清夜啼猿,悠悠韵绝。她唱的这一段,大概也就是评戏中所谓(反调)之一种。但我认为仍有需要改进之处,就是在这一段全唱完了时候的哭腔。 因为这一段(反调)的末句甩腔,表示哭音有好多的“啊啊”,固然,以喜彩莲唱的音节之轻,比起那些老板来,都减掉好多刺激,但我以为除恶务尽,这种腔调一也要不得,否则就不配称为“时代艺人”了。 (兰芝被休后与焦仲卿)两个人回去,在路上的抱头哭泣,更是鸳鸯同命。唱工繁而不煞,都很有神气。尤其听到孔雀叫唤看见孔雀飞到东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老杜的句子可以移赠之。到家见母,更有“昔为横波目,今作泪流泉”的惨况。见母之后,坐在那里,默无一言,满脸神情,都是惨绿愁红啼香怨粉,李后主说“此中日夕以泪洗面”,自台下观之,无非这般…… 洞房灌醉朱史,闯入花园,彩莲的扮相改拆垂发绺,头面轻松更显得眼睛大了,花庞浮肿,黑如点漆,白若凝脂,一种冬月无温秋霜自肃的惨凄神情如见…… 和焦仲卿对白,十分紧张,然而不走端庄样子,意境颇似梅婉华的《生死恨》…… 劳薪文中对戏的不足也有涉及,但不多,也不够尖锐。例如,他批评该剧既有新的舞台装置,焦家厅堂悬有大幅壁挂,而方桌的桌围子上却还留有彩绣的“喜彩莲”三个大字,就显得十分不伦不类,破坏了整体和谐,精明细致李小舫、喜彩莲这百密一疏,是难以原谅的。 莲剧团自从打入街北剧场之后,不时在广和楼、华乐戏院、吉祥戏院做短期演出,也有时是在京剧班演夜场时,他们演日场。那里富连成科班久占广和楼,开头莲剧团去演出时,科班还规定不许学生们看评戏,怕被不正规的表演将学生们引得路子不正,更怕有不健康的剧目影响学生的身心健康,可见评剧在京剧班老艺人们心中的分量了。但,不久富连成这个禁令就解除了,因为徐朴斋一再怂恿富连成的头面人物和教师亲眼看一看喜彩莲的评戏,大家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来看,看完都惊叹喜彩莲的“玩意儿”地道,规规矩矩,不邪不粉,还有着京剧所没有的新颖清纯,于是再不视评剧为“邪门歪道”,学生愿意看随其所便顺其自然。就这样,莲剧团能够以平等身份与京剧界接触,莲剧团移植京剧剧目,徐朴斋请富连成教师帮忙,也就顺理成章了。 富连成的路世钜帮喜彩莲排了《花田八错》,完全宗荀派路子,喜彩莲人长得漂亮,又年轻,演来俏丽多姿,有男演员达不到的效果。徐朴斋特别邀了荀慧生、李少春、候玉兰来看戏,散戏后荀慧生等人到后台看望喜彩莲,荀慧生伸着大拇指,连连说好,还开玩笑说:“不得了哇!你这么演下去,我们这些半大老头要没饭碗啦!”李少春则正面肯定喜彩莲的戏是新评剧,不愧“时代艺人”的称号。候玉兰又约过李玉茹、白玉薇来看戏,都说喜彩莲的评剧有品位,不俚俗,一致认为评剧这样走下去,确实是京剧的劲敌,京剧人若不有点新作为,保不齐真要被评戏压下去。 喜彩莲与京剧界人士接触,关系最密切的是马连良一家人,搭桥的还是徐朴斋。那时候,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已经很重视文化课了,课目设有国文、历史、外语、地理和算术等等,有一套完整的教学制度。马连良的儿子在中华戏校学戏,艺名马金仁,即后来的马崇仁。马连良怕马金仁文化课跟不上,就请徐朴斋给他开小灶,补习英文。请家庭教师本该付酬金,徐朴斋认为是给朋友帮忙,从不收费,很得马家人的敬重,尤其是马连良的夫人马三奶奶,把徐朴斋看成是自己人。马三奶奶脾气不好,对孩子很严厉,打起孩子来手很重,马连良不敢拉,越拉打得越狠,如果徐朴斋在场,过去一劝一拉,三奶奶会立即罢手。因此徐朴斋是豆腐巷马宅的常客,是他们家的座上宾。 经由徐朴斋介绍,喜彩莲和李小舫认识了马连良全家。在看了几场莲剧团的演出之后,马家人全都喜欢上了喜彩莲。马连良觉得这对夫妇是难得的一对艺术搭档,很愿意和他们谈文论戏,亲自教了喜彩莲好几段马派戏,包括《借东风》、《甘露寺》、《武家坡》等。他让喜彩莲插在《戏迷传》、《纺棉花》、《大溪皇庄》中演唱,十分讨俏。喜彩莲绝顶聪明,一般唱段听一两遍就会,经过马连良实授的段子更是惟妙惟肖,神形兼备了。马连良看过戏之后很感慨地对着他的一个不大争气的弟子说:“我不求别的,能唱到喜彩莲这份儿上,你就算出来了。”更有趣的是马三奶奶和马老夫人同时看上了喜彩莲,都要收她做干闺女。喜彩莲又高兴又为难,两位夫人她谁也不想得罪,不敢得罪,可答应了一位,就会得罪了另外一位。后来还是马家六姑奶奶想出了一个办法,喜彩莲和秋萍拜了干姐妹,为她解决了难题。马家正正经经地烧香磕头拜祖先,是拿它当件正事办的。马连良还送了一部小汽车给喜彩莲做贺礼。评剧艺人私人拥有小汽车的,喜彩莲是头一份。自此,喜彩莲与马家有了通家之宜。在秋萍没有和黄元庆结婚之前,喜彩莲经常住在马家,和秋萍同吃同住,亲密无间,李小舫有时开玩笑地对秋萍说:“你多了个姐妹,我可跑了个媳妇!” 喜彩莲不断引进京剧剧目,先后又排了《雷峰塔》(戏单上叫《白娘子》)、《凤还朝》、《赚文娟》,《穆桂英》、《邓霞姑》、《元宵谜》、《尤三姐自刎鸳鸯剑》等等。就着人们称她“荀派评剧”这个台阶,夫妻俩索性更加着力地学习荀派表演风格。本来出于不好驳朋友情面才答应为他们写戏的陈墨香,看过喜彩莲几场演出之后,开始真地欣赏喜彩莲和她的评剧,很乐意帮她了。他给他们改编了荀派戏《花田八错》,陈墨香交本子的时候特意嘱咐彩莲:“荀先生扮演小家碧玉角色独擅胜场,这个戏里的春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要显示出这是个善良热情、聪明透顶的小使唤丫头,口齿伶俐,手脚勤快,白口要念得脆快利索,有点娇,但不能嗲。台步也得比一般小花旦快一点,透出整天忙忙叨叨,手脚不拾闲的劲头。” 有了陈墨香的指点,又请了路世矩先生具体安排,彩莲这出《花田八错》排得又快又好,不到半个月就演出了,上座情况非常好。李小舫感到这每月60元的润笔花得很值,往陈墨香家跑得更勤,又送礼又请安,使得陈墨香都感到过意不去了,很快又为他们整理出了传统戏《坐楼杀惜》,由富连成的许盛奎排练。剧中对张文远和阎惜姣偷情的分寸掌握适度,后面增加了“活捉三郎”。许盛奎重点给喜彩莲排了阎惜姣的鬼步,告诉她荀慧生的鬼步圆场是绝活儿,踩着跷在台上转几个圈,越跑越快,裙子边垂直,一点不飘不动。要彩莲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她基本功应该说是不错,但因挑班太早,唱红之后演出任务又重,用于练功的时间相对就少些,再加上生活条件好了以后多多少少有些懒散,做起这样的高难动作未免吃力。许盛奎要求很严格,做派不到家,就不往下排。李小舫一再督促和鼓励彩莲,二十几岁的人腰腿还灵活,不应该学不会,他用激将法,说如果彩莲拿不下来,这个戏就改由鸿寿文排,不能让陈墨香白费笔墨,许盛奎白搭工。彩莲自尊心很强,极为争强好胜,哪能自己败下阵去。她要求延长排练时间,推迟上演日期,一定要演好阎惜姣。多少天里,莲像科班的学生一样天天早起练功,见缝插针跑圆场,已不大管事的老师吴寿朋也天天陪着她,用训练小孩儿的老办法,让彩莲在跑圆场时两腿间夹一把扫帚,后又改夹鸡毛掸子。就这样,彩莲苦练了三四个月,终于过了关。 功夫不负苦心人,彩莲终于把杀惜一场的扑跌、“活捉”一场的“鬼步圆场”拿下来了,费时四个月的的《坐楼杀惜》在广和楼和观众见了面,而且一炮而红。京剧、评剧界的业内人无不伸出大拇指称赞:“喜彩莲的玩意儿地道,太地道了。”舆论上开始有了“喜派”的说法,认为喜彩莲的评剧自成一格,不同一般。 任何改革都会产生不同的反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褒就有贬。有人说她唱的是京味评剧,失去了评剧的本色。甚至有的评剧老先生骂她“欺师灭祖”。 面对批评,彩莲怀疑自己是不是步子迈的大了,吸收京剧的东西太多了?李小舫夫妇求教徐朴斋,还有徐朴斋的朋友报人哈杀黄,四个人坐下来研究了很久。徐朴斋先提出来什么是评剧的本色?李小舫解释说剧种的特色主要在唱腔,彩莲的唱腔是在评剧老腔的基础上,将京剧、曲艺中的一些东西“化”进了评剧腔,注册码生搬硬套,评剧的根基没有动,听来仍然是评剧。评剧表演的本色是生活化,平易近人,他们完全保存了下来,只是剔除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使之更洁净健康,学习了京剧的程式化表演是加强了美感,更加规范,爱看评戏的人并没说这些不是评剧,否则他们就不来看戏了。莲剧团的演出一直保持上座不衰就是证明。 听李小舫说得头头是道,徐朴斋和哈杀黄都哈哈大笑起来,见李小舫有点发愣,徐朴斋才正色说:“既然你们觉得有道理,观众也欢迎,你们还犹豫什么?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别说演戏,干什么事都有人说三道四,怕听不同意见,干脆回家抱孩子。哦,那也许又有人说你不求进取了。所以,认准了道就走到底。什么时候剧场没人来了,你们才该思考那是为什么,再来检讨自己有无谬误。” 哈杀黄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而且说:“京剧是好养分,滋润了评剧,滋润了喜派,吸收起来又没人收费,多便宜的大补丸啊,不吃白不吃!” 徐朴斋也顺着话荐和李小舫开起了玩笑:“姓李的,你够一卖呀!您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摆明要夺我们的饭碗子,以后吹文章你自己写,我们不用伺候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彩莲一再给几位斟酒,也乐得合不上嘴。 朋友的肯定,坚定了喜彩莲照这条路子继续走下去的决心。她受到陈墨香的多次点拨后,悟出了一些荀慧生表演艺术的诀窍,她不好意思总去麻烦陈墨香,就自己琢磨改进,有所得就运用到表演中,而后再请陈墨香来看戏给予鉴评。例如她演的《十三妹》,也由路世钜排练,演出效果相当不错。许多评剧演员请不起武功教师,很少演武戏,有的戏需要穿插一点,不过走个架子而已,谈不上功夫。喜彩莲却不同,她有从小向京剧班学的基本功,虽然生了几个孩子,但却一直保持良好的身材,腰腿灵活。因此,她演的《十三妹》有正经几个档子的对刀,特别是她下场前的刀花,耍得边式利索,每次都能得到观众热烈的掌声。 陈墨香向她介绍荀慧生的眼神“秋波能生慧”,喜彩莲更加注重增强眼睛的传神作用,特别是上台第一眼(亮相)的分量。何玉凤的第一次出台她处理得虎虎有生气,快步冲到台中,眼睛睁大,正气凛然,遥视远方,一个豪爽英武的女侠形象一下子就亮在了观众面前,获得观众的碰头彩,也从此成了《十三妹》演出中的一个必有效果。 为了展示武功,喜彩莲还排了一出《杨金花夺印》,扎靠穿寸底靴,由黄元庆教了她一套“起霸”。杨金花既使花枪又使绣绒刀,档子也是黄元庆帮她设计排练的。莲剧团中有几位出身京剧科班的武戏演员,配合得很好,演出效果也不错。 陈墨香很守信用,他不仅光为喜彩莲改编现成的荀派戏,还特地为她写了一出新戏叫《怀乡梦》,取材于《西湖拾遗》,是出既风趣又饶有内涵的喜剧。 整个戏梦起梦终,恍惚迷离,风格独具,作者以调侃儿的笔调嘲讽了多妻制带给人们的麻烦,取笑了疑心生暗鬼者的自寻苦恼。唱词中很多戏谑的警句,道白诙谐风趣,估计演出中会有很好的喜剧效果。 剧本在1941年初就交给了李小舫,李小舫决心认真地排好这出戏,这一认真反而拖慢了进度。现在有了更强的经济实力,对陈墨香特地为他们写的新戏更加不能等闲视之,自然又是全堂的大制作,花费很多时间,所以直到1941年12月17日才在北平和观众见面。这时陈墨香已经身体状况不佳,无力再为喜彩莲说戏,只在首演时勉强出席看了演出,转过年不久,就与世长辞了,享年58岁。 《怀乡梦》的演出效果不是很轰动,但也不算坏。在北平首演之后,1942年6月曾去天津演出,那时陈墨香先生已经去世。李小舫还特地印刷了这个戏的专集,有文章,有照片,很精美,公演时随戏单赠给观众,很受欢迎。 从1939年到1944年这5年时间里,他们新编、改编的剧目就不下二三十出,在评剧剧目的宝库中增添了新的财富,喜彩莲、李小舫功不可没! 当然,喜彩莲、李小舫和他们的剧团并非全无疵点。处在那种社会环境中,分辨是非的能力总有局限,新戏好戏,虽然演了不少,不好的戏也演过,为了招徕观众,喜彩莲演过一些不十分严肃的戏,例如《纺棉花》、《戏迷小姐》。1937年年底,喜彩莲在黄金大戏院与林树森“京、评两下锅”合作演出时,喜彩与林树森就演过《戏迷传》。喜彩莲返回北方后,李小舫将戏名改为《戏迷小姐》,更加突出喜彩莲的丰富演艺。京剧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花脸、小生、老旦,喜彩莲演出时几乎全都学到了,她学唱小彩舞的京韵大鼓、王佩臣的乐亭大鼓,几乎可以乱真,唱上几句金钢钻的河北梆子更是高亢激昂,因此剧团一贴《戏迷小姐》,绝对爆满,而且还可收不少“彩头”(观众扔上台来的礼品)。喜彩莲演这个戏是严肃的,只学戏,不加其他噱头,但是有的演员的演出就出了格,夫妻逗趣夹杂了污秽的语言和表演,低俗肮脏,不堪入目。后来《戏迷传》被当局禁演,波及到喜彩莲的《戏迷小姐》,也只得收箱入柜。另外像《黄氏女游阴》一类带有迷信色彩的评戏传统剧目大家都演,莲剧团也只能从俗。 在那个社会里,做人难,做艺人尤其是做女艺人更难,时代的烙印,历史的局限笼罩着喜彩莲---这枝妖艳的出水芙蓉,疑难做到出污泥而一尘不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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