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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冠盖出京华

不了吧

  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芳,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
  沟水空流恨,霓裳枉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恽毓
  
  东桥
  东桥郊外,暮色中只见几间低矮平房,一队骡车匆匆驶来,至门前悄然停下。王家老头看看天色,开始收执他的小点心摊,几根短而杂乱的花白头花逸出辫子,在风中瑟瑟飘摇。
  “我的糖果子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未待王老头回头,只见红色影儿一闪,一个穿着夹袄,梳着两髻的小丫头便来到眼前。
  “你这调皮丫头,只会吃,不许再要了!”随即在点心摊上抖抖索索拿起一个做成南瓜样的转糖儿,递到女孩手里。“慢点跑,小心磕了牙。”小玉可不想再听爷爷唠叨,小雀儿一般飞出去了。
  
  天气有些清冷。推开窗户,湉的鼻子立时一酸。是凛冽的风,把草叶摇得簌簌的,远处的菜畦映着晨曦,显出几分在这苍芜的野外难得一见的油然绿意。湉轻轻掩上门,信步走出了庭院。
  昨日到此地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透过轿帘只能隐约看到路边几间堂屋、几点灯火。湉见一家客栈上写有“东桥”二字,想起史书上说起昔日山阴仓廪丰实,东桥便是囤粮之地,如今却是满目荒凉,人烟稀少。
  一个卖点心的老头摆出他的点心摊,将浑浊的眼光投向路边。“冠盖出京华,天下怕是难有太平了吧?”不知从哪里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湉一惊,抬眼看去,却没有旁的人,只在不远处有个在井边汲水的女子,那身影竟如此熟悉。
  “珍儿!”湉不自觉地走了过去,那女子缓缓回头,眼神冷漠地望着湉,却不是珍儿。她身边的水桶中打满了水,倒映着女子暗红的衣衫。忽然,那红色渐渐洇开了,铺天盖地地弥漫到整个天地间,空气里到处是喊杀声和轰隆的炮声,地上随处尸体狼籍。那炮声由远及近,呼啸的枪弹擦身而过。着火的房梁忽喇喇地倒了,人们慌张地四散跑开,湉拔脚欲跑,却被地上一个东西绊倒了,他低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拳民。那拳民浑身是血,将手死死攀住湉的双腿:“皇上,皇上!”湉急切中挣脱不得,大叫一声:“珍儿,救救我!”
  这一叫却倏然醒了,湉看看周围,一片漆黑寂静。夜风从墙上的窟窿中灌了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汗津津的,心兀自跳个不停。湉忆起了这是在山西朔州的一间民宅内,昨日来此驻跸,歇息一晚明晨就要和太后启程前往雁门关。算来,离开京城已经整整20天了。
  珍儿
  珍儿入宫时年才十三,尚是一团孩气。但因自小熟谙博弈之术,故湉常召其对弈,消磨时光。湉好胜心炽,珍儿总是毫不相让,两人倒也厮杀得甚是有趣。
  一日,湉下朝无事,不觉走到景仁宫,珍儿婢女见圣驾忽至,立刻入去禀报。珍儿放下手中书本,刚要迎接,湉便已走入暖阁。因见珍儿年纪尚小,稚气未脱,湉对这个妃子向来怜爱三分,许多迎候礼节可免则免了,彼此坐下,寒喧几句后,见案上放置一书,随口问道:“在读什么书?说给朕听听。”
  “《世说新语》,看来解闷儿的。”珍儿说着把书递给湉。
  湉随意翻了翻,笑道:“你上次说要学古文从哪本书看起,我让你看颜注《汉书》,看了没有呢?”
  珍儿撅着嘴儿道:“那书有些艰涩,我不爱看。”
  摇头道:“《汉书》古文平正典雅、仪礼详备,须得从这个看起才是正理儿。像你这样没有恒心,也只好看些杂书了。”
  “谁说《世说》是杂书了?‘德行’篇开宗明义:‘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士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看来还是经世致用之书。”珍儿不服气地抢过书来。
  湉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说》也有‘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那也可称性情之书了?说起来还是你读书太少,算了,咱们别争了,还是下棋吧。”
  珍儿听了待要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没说。心道:这会儿且让你得意去,呆会在棋枰上可要叫你没处讨饶呢!乖巧的宫女早已布好棋具,珍儿端坐下来,顺手拈起一粒黑子。
  鬻官
  紫禁城里水流成了河。
  许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檐头上、水沟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养心殿像往常一样早早亮起了灯。五更时分,湉起身批阅奏章,等批完大约也要到午时了。空气氲氤着腥冷的雨气,案上大臣们的奏折堆成了小山。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湉的朱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手头的这个奏章,参的是四川盐法道玉铭和湖州知府文隽买官之事,此二人不学无术,颇致非议,朝臣并以此极言为筹军饷而鬻官之不可。其实对于鬻官一事湉早就有所耳闻,这本是朝廷的下策,不得已而为之。太后的颐和园不可不修,但身为一国之君,倭寇来袭,国防空虚,更是当务之急。湉无奈之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一本而参二人,却让他踌躇了。文隽得官,所赖者乃是李鸿章,这玉铭得官,却是珍儿之力。
  珍儿在宫中吃穿用度并不宽裕,但也未到以卖官求财才能维持的地步。只是身为帝妃,受人所托,情面所寄,焉有遽辞之理?湉素知珍儿为人一向无甚机心,其兄却是好事之人,玉铭将路子走到他那里,搁不住三言两语,便也不知轻重地代庖了。
  雨势已经渐小,养心殿里久坐生寒,湉起身慢慢踱了几步,一抬头,“中正仁和”四个大字立时映入眼中,他仔细端详着,良久不再举步。
  翌日,玉铭、文隽被宣入朝晋见,谕旨曰“新授四川盐法道玉铭,询以公事,多未谙悉,不胜道员之任,玉铭着开缺,以同知归部铨选”。
  燕喜
  案上供着一枝莲花,花瓣儿半开半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鼻中。
  珍儿拧着手里的绢子,侧身而坐。
  “还在心里头不自在呢?”湉走到榻前,按住正要起身的珍儿,自己也挨她坐下。
  “皇上处置玉铭一人,是否有失公允?”
  湉微微一笑:“你觉得我处置不公,那依你该如何呢?”
  “论理文隽也该开缺,皇上为何网开一面?”
  珍儿的诘问在湉意料之中,“李氏卖官为公,你兄是为私,你虽无心之失,又怎知不会招来诟病?”
  “同为卖官,处置不同,何以服人?”
  听了,默然不语。其实,湉知道捐官表面是臣下肆意而为,实则已得太后默许。太后要修颐和园,苦于筹款无术,李氏藉机请恭亲王进言太后以兴办海军为名,责成各省官吏每年拨出一定款项上交朝廷,其中挪移十之六七用于修园则可。李鸿章这人虽然私心甚重,但孜孜以海军为急务,委屈筹划、苦心经营。湉是以置物议不顾,听之任之。何况处置文隽不难,以无能之故却并未搔到痒处,若骤下严旨禁止鬻官必致太后不满,反而欲速不达。湉这样处分,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之意。
  珍儿见湉不应,惟恐自己这几句话说恼了他,忙道:“论理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我也是为皇上着想,皇上何必自抑如此?”一边取来一个袱枕给湉靠着。“老祖宗已经归政了,皇上也须尽快立威才能服众啊。”湉道:“何时知道为朕分忧了?你原来以为嫁的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是不是?”珍儿笑道:“憨爷!若是田舍儿,又何得我侍奉左右?”“说话间,不觉夕阳已透过窗棂,已经到了晚膳时候。
  湉于膳食向来不大留意,有时一道菜肴做好半日已经干冷,膳房也照样端来。倘若要另治一馔,执事太监必奏闻太后。湉往往不欲多事,将就随喜罢了。珍儿随侍在侧,总不免叫人重新整治一番,不料太后得知,以物力惟艰、勿失俭德切责湉。珍儿闻得,便不再摆布,只悄悄从宫外购来食肴与湉。到传膳时两人都已是无心馔饮,遂匆匆饭罢。
  开战
  宫墙边,两个太监正在窃窃私语,不提防御驾正经过此处,微风拂过,隐隐约约有几句飘入湉的耳中。湉只作不知,仍然径直往乐寿堂而去。
  刚刚传来战报,辽东战事一败涂地。自宣战以来,湉日夜悬心,没有一觉睡得安稳。战事之初,叶志超、卫汝贵畏敌如虎,不战即逃,湉即刻将两人革职,以聂士成统两军。连日来湉屡下谕旨,该严饬的严饬了,该治罪的治罪了,殷殷督命、切切申责,却没有丝毫起色。养了这千日的兵,竟用不了一时,真不知大清的银子花到哪里去了?今日朝中议和之论甚嚣尘上,至于有大臣直指皇上不恤国力、一味冒进,湉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
  湉亲政几年,虽不似少时可以夙兴夜寐地读书,但有闲暇时仍然手不释卷,尤其爱读史籍,前朝故事越是读得多,越觉今之时弊积重难返,难免郁结于中。如今内忧外患,待要有一番作为,却是处处掣肘,无可施展。正巧今日太后在乐寿堂赏花,湉决定去当面讨个示下。
  湉已经走出老远,两名太监还在絮絮叨叨着:
  “珍小主子这回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板子?”
  “你听谁说的?”
  “这还有假,那位说她敢插手朝廷的事,皇上耳根软倒也罢了,谁知传到老佛爷那里。你想还有她好日子过吗?”
  “皇上这回可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了!”
  坠井
  东北三所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珍儿自从被禁在此地的那一日起,就没有离开过片刻,三餐都从门上的小窗送入,逢年过节、初一十五,还得跪着接受太监的训斥才可进食。三年过去,天色明了又暗,草儿荣了又枯。直到有天,忽然太后宣她到颐和轩去。
  出门的时候,刺目的光线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她迟疑了一下,穿着她墨绿色的缎鞋慢慢地走出来,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绸子长旗袍。
  已经是暑热天气,隐约可以听到蝉鸣的声音。珍儿走在甬道上,两名公公一前一后地走在旁边。他们还当自己是主子,珍儿苦笑了一下。想起童年的时候爬到大树上粘知了而被父亲责骂的情景,那种时光是不会再有了。
  到了颐和轩,太后已经端坐在那里了。姓崔的太监进前请跪安复旨,说珍小主奉旨到。珍儿发现,颐和轩里一个侍女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老太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珍儿有些诧异,叩头道了声吉祥,就一直跪在地下,低头听训。这时屋子静得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楚。
  太后直截了当地说,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外头乱糟糟,谁也保不定怎么样,万一受到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珍儿愣了一下说,我明白,不会给祖宗丢人。
  太后说,你年轻,容易惹事!我们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珍儿心里已经是明白了,她定了定神,抬头直视太后:“您可以避一避,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
  “你死在临头,还敢胡说。”
  珍儿说:我没有应死的罪。
  太后说,不管你有罪没罪,也得死。
  珍儿说,我要见皇上一面。皇上没让我死。
  太后说,皇上也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里头去。来人哪!
  两个侍立一旁的太监闻声一起连揪带推,把珍儿推到贞顺门内的井里。
  珍儿自始至终嚷着要见皇上。最后大声喊,皇上,来世再报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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