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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动份子”
杨小凯 有个“二十问”的游戏,对九号的所有人都是新鲜的,程德明告诉我们这是他从 在北京的联动朋友那里学来的。 我发现玩这种游戏的决窍是找到适当的方法将世界名人不断地分成相等的两部份 。我和张九龙是九号最会玩这种猜名人的游戏的人。我提的第一个问题总是“外国 人”?如果回答是“是”,则我会将中国人排除在外。第二个问题常常是“死了的人 ?”如果回答是否,我就会把所有死人排除在外。一般我能用十七个问题从对方的“ 是”或“否”的回答判断出他心中默想的一个名人。我的问题不能超过二十个,他 必须在我提问前将他默想的人秘密告诉游戏的裁判。我猜出来我胜,否则他胜。 我从来没有输给程德明,但是他也知道我屡玩屡赢的诀窍。他告诉我,按照商农 的信息论,只有当问题设计得把剩下要猜的名人分成相等的两类时,我能从“是” 或“否”的回答中得到最大的信息量。这对我来说很合理,因为死人与活人或外国 人与中国人的可能性大概都在一半左右。 程德明心中默想的人往往出乎我们的意料。 “外国人?”我开始了第一个问题。 “否” “死人?”“否。” “男人?”“是。” 现在我要用点脑筋了,“一九四九年后成名的人?”“是。” “南方人?”“是。” “文革前成名的?”“否。” “湖广地区的人?”“是。” “两湖人?”“是。” “湖北人?”“否。” “仍在当官?”“否。” “保守派?”“否。” “大学生?”“否。” “现在还自由?”“否。” “被公安机关关押?”“是。” “在省看守所?”“否。” “在左家塘看守所?”“是。” 现在范围已缩得很小了。这里关的有名点的学生有周国辉——但他是大学生;张玉 钢——也是大学生;黄杏英——女人¨¨¨这家伙真鬼,有八成我们在谈论我自己。 我还可以提几个问题以更加确定我的判断,例如问他“在北边号子里?”“在九号 ?”但我算一算,我还有四个问题可提,而左家塘满足已知条件的候选人不可能多过 四个,于是我问“杨曦光?” “是!” 又是十七个问题问出来了。但是我不高兴道“杨曦光算什么名人,一个科学家或 政治家才能算名人。” “怎么不算名人?我进九号前看到过几个批判杨曦光的材料都将你的思想作为文化 革命中资产阶级反动思潮的典型。有人说‘中国向何处去?’已被译成英文,通过香 港传到了世界各地,你这还不算有名的‘反动人物?’”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难道我在历史上就成了一个“有名 的反动人物”? 象栗异邦一样,程德明在长沙一中算是有名的思想家,他并没有参加任何组织, 但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的思想与极端保守的“联动观点”非常接近。联动的全名叫首 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其前身是北京最早的“老红卫兵”。成员大都是高干子 弟,他们歧视和迫害出身不好的反动组织。长沙一中的学生们谣传程德明是个“联 动份子”。 尽管他是保守派的思想家,我是造反派的思想家,我却喜欢他这类头脑里没有权 威的人,我猜他喜欢我这种头脑里充满着异端邪说的人,因为他进九号的那天,我 们俩互相认出对方时都高兴得不得了。那天我一边帮他安顿行李,一边急着问他自 从我离开后长沙一中的情况。他匆匆叙述着各所学校里的各种事。现在学校完全在 军宣队和工宣队的控制之下,学生中的两派不再有任何权力。大家都讨厌军宣队和 工宣队,他们比文革初的工作组还要糟糕,因为这些工人和军人比工作组的干部对 教育和学生更不了解。学生们被迫上山下乡,他们逐渐失去了对政治的兴趣。男同 学热衷于用电焊制造自己的半导体收音机,女同学热衷于编织各种毛衣。大家都说 现在是“男焊女织”的年代。 过去最正经和专注于严肃的政治问题的学生,现在也在爱情的海洋里游泳了。好 多起桃色新闻在同学们中流传。 “你记得吧?”程德明问我,“文革前一年,有个男同学与女同学有了麻烦——怀 孕了,我们大家都为他们害羞,学校动员所有墙报批评他们,而且开除了他们的学 籍。现在没有人对这类桃色事件持那种态度了。”他犹豫一下,问我“哦,你有个 女朋友吗?” 我摇头。 “同学们中流传着一些关于你的故事。有人说你在看守所领头抗议军人打犯人, 还有人说有个女孩经常到左家塘看守所要求见你,但她拿不出她是你亲属的证据, 总是被拒绝。”后一条新闻我自己都不知道。想了半天,我记起曾经收到过不认识 的人送来的日用品。但我实在想不起认识这么一个女孩子。程德明不相信我,但也 不追问,只是会意一笑,好象在说,我不会捅破你的秘密。他接着又问“你在这里 已经快一年了,怎么熬过这么长的日子的?” 我告诉他,我找了位教师学英文,找了位电机工程师学电机,找了位机械工程师 学机械制图。我还要读《世界通史》,马克思的《资本论》,和一本叫“毛泽东思 想万岁”的书。最后这本书中收集了一九四九年后未公开发表的毛的内部讲话及批 示。这里还有人能全部背诵唐诗三百首,能把三国演义的每章的细节都讲给你听。 如果你对词赋有兴趣,有人能背诵诸葛亮的出师表和苏东坡的岳阳楼记。我转过头 去看着号子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又说“我正在找数学老师,文革时没有时间坐下来 读书,现在正是读书的机会。” 程德明与我臭味相投,马上要看我所有的书。他把我床头的书翻了翻,挑了那本 毛泽东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读书笔记,一边说“我早就想好好研究一下毛泽东的极 左思想是怎样形成的。”他加重“极左”二字,并笑起来。他的话在那个时候实在 是对权威的极大胆的挑战。 程德明很快就订出了他的学习计划。他与我一块学英语和电机工程。但他的大部 分时间用来研究“毛泽东思想”。 学习的第一件是需要一张桌子。过去我需要一块木板放在木桶上做椅子,用下铺 的床沿做桌子。后来我发现我无法与打牌的人争这种椅子。我只好盘腿坐在床上, 把一块木板放在腿上做桌子。程德明也找到了一块木板,有了他自己的桌子,开始 在床上做功课。 找老师在左家塘不是难事,因为不少工程师、教师和其他知识分子那个时期都被 关在那里。我们的电机工程老师是一位电机工程师,他右眼白内障,说话时有点口 吃,一口地道的长沙话。他告诉我们他的家庭一九四九年前非常富裕,他一九五七 年被划为右派分子送去劳动教养。劳教回来后,他失业在家一段时间,后来自己与 街道居民委员会合作开办了一个专门修理潜水泵的小工厂。那时湖南没有人能修潜 水泵,所以这个厂的生意极好。虽然他的技术是工厂生意的根本,但他因为是个右 派,每月也只能拿五十元薪水。他得到的唯一优惠是他们两个儿子被接受为工厂的 工人。他悄悄地告诉我他是因为攻击江青,说“一个好端端的中国被这个太后搞得 污七八糟”而被抓的,他的右派前科使他的案子更加麻烦和复杂。朱老师讲话慢条 斯理,鼻子大大的,厚厚的嘴唇,讲话很重的卷舌音,显得十分诚实和稳重。我和 程德明都很喜欢他。 我们背景如此不同,因而在我们的电机课中,师生间常会有些意料不到的插曲。 有天朱老师告诉我们中国有两套电机铭牌和工业标准系统,一个是英美系统,另一 个是苏联系统,两个系统对马力、频率、相位都有不同的标准和符号。“解放后, 所有大学的英文教授都要学俄语,教俄语,而所有的工业标准都从英美制转换成苏 联制,我们被这种转换搞得头昏脑胀,非常不习惯。”“哪个制好些呢?”程德明是 “苏联修正主义”的支持者,他总是问这类敏感的问题。“当、当、当然是英美制 好些。”朱老师的回答根本不是程德明喜欢的。 第二天,朱老师悄悄问我“小程是为什么进来的?” “象你一样,攻击新慈禧太后把个好端端的中国搞得一蹋糊涂。” 朱老师笑起来。程德明走过来,不知我们为什么事好笑。朱老师问他:“你知道 为什么慈禧太后决定支持义和团吗?” “不知道。”程德明回答,有点迷惑。 朱老师抬起他那有白内障的眼睛,很知情似地向我们引述这段历史。“光绪改革 失败被慈禧太后废掉后,慈禧知道自己重新垂帘听政‘名不正言不顺’,就准备立 一个新皇帝,当时叫大阿哥,就是后来的溥仪。消息一传出,国内国外议论纷纷。 西方各国的驻华使节都同情光绪的改革,很多谣传说他们反对另立皇帝。这时天津 北京等地的农民会党组织义和团经常与外国人发生冲突,而慈禧太后听说他们有种 种神功,刀枪不入,扶清灭洋,起了利用他们之心。而这种动机的背景当然就是另 立大阿哥造成的她的心、心、心病。 “一天,南方一位总督截获一封外国驻华使节之间的信件,信中声称如果慈禧太 后强行立大阿哥,外国可能会进行干涉,支持光绪皇帝复辟。这个消息传到慈禧耳 里,正着她的心、心病,她感到理亏和孤立,渐渐失去理性,大发脾气。在精神不 正常的情况下,召集群臣,下令支持义和团攻打各西方国家驻华公使馆。这就酿成 了八国联军进京的庚子之乱。” “毛泽东支持红卫兵时大概也象慈禧太后一样失去理智,只不过他的心病是一九 五八年的大跃进。吴晗批评大跃进大概是刺激他的直接原因,”程德明打断朱老师 的故事。 “你不、不、不能讲、讲这种话呀!这、这讲不得的呀!杀、杀头的呀!”尽管他们 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清,但朱老师脸色都吓得变白了,好象全左家塘都听见了这 能导致杀头罪的话一样。 程德明除了做英文和电机功课外,其它时间都在抄写毛泽东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 笔记。文革中毛泽东的书是最容易送进看守所的。那时红卫兵将很多毛泽东一九四 九年后的内部讲话和批示印成书大量发行,这些材料文革前是只有高干可以看到的 内部文件,不少还是毛泽东羞于让人看见的被历史证明错误和可笑的东西。因此这 些材料成了我们这些对文化革命的真正历史背景有兴趣的人急于要研究的东西。我 写信请妹妹杨晖送各种书籍给我,不少马克思的书和其它书籍都被禁止送给我,只 有毛泽东的这些内部讲话编成的书却没受到阻拦。 毛泽东的读书笔记是他一九五九年读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时写的,这个笔记 可以代表他的主要经济政策方面的思想。程德明一边抄这个笔记,一边对我发表评 论。 “技术第一,政治呢?专家路线,群众呢?”程德明大声读着,“我看他根本不懂 经济学,”他又轻声评论道,“你看这里,他甚至反对计件工资制和物质刺激。我 不相信他的政治鼓励真能提高生产效率。” 我告诉他,这个读书笔记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使我认识到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五九年 大跃进到处墙上写的标语并不是下面人的创造,而完全是从毛泽东这类读书笔记上 抄下来的,例如“政治挂帅”,“钢铁元帅升帐”,“全国一盘棋”,“超英赶美 ”,全都是毛泽东提出来的东西。我小时侯看到这些标语时还以为是共产党基层组 织或地方政府想出来的东西。 程德明抄完这个读书笔记,又开始读收集在一本叫《毛泽东思想万岁!》的毛泽东 一九四九年后的内部讲话。我们对这本书的注意重点不同——他专门注意毛泽东左 的经济文化政策方面的思想是怎样形成的,而我却注意那些能用来解释为什么毛泽 东在文革会下令共产党停止组织活动和支持被共产党打成反革命的造反派。我们俩 都找到了不少自己感兴趣的材料。比如我发现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前期毛泽东的很 多观点都是想避免斯大林道路,想摸索社会主义民主的方式。看起来他那时的观点 真的想搞自由化,而不是像后来他说的只是“放长线钓大鱼。”“放长线钓大鱼” 与其说是毛泽东的阴谋不如说是他的新的自由化试验没有得到党内大多数实力派的 支持及他发现知识分子的多数并不真正喜欢共产党后的一种自我解嘲的说法。一九 五九年毛泽东曾提到中国形成了高薪阶层,一九六三年又提到中国形成了“官僚主 义者阶层”,一九六四年又提出农民对干部的不满是当时农村社会中的“主要矛盾 ”等等。我注意毛泽东的这类观点是为了支持我的一个判断:“毛泽东文化革命中 支持对干部阶层不满的老百姓来造当局的反是一九五六年苏联反斯大林的一个间接 后果。如果没有斯大林运动,毛泽东一九六六年很可能发动一个类似斯大林肃反的 运动来反对他的政敌,而不会利用老百姓来反对共产党的干部了。” 我和程德明读毛泽东的书注意的重点的不同自然与我们一个是造反派一个是保守 派有关。作为造反派,我总是在找支持造反派的根据,而作为一个保守派思想家, 程德明总是千方百计寻找毛泽东经济文化政策的不合理性。 但是我们在一点上却非常一致,我们都在耻笑毛泽东一九五九年吹的那些牛皮。 程德明指给我看毛泽东鼓励放亩产几万斤麦子“卫星”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我 告诉他,毛泽东比这吹得更大的牛皮多的是。最糟糕的是,明明是他在那里胡说八 道,他却恶狠狠地骂批评他的彭德怀为“资产阶级的猪狗们”。 程德明告诉我,他认为一九五九年毛泽东犯的错误造成了中国经济的大崩溃,他 不肯认错,这是他发动文化革命整肃批评他一九五九年政策的人的原因。我很喜欢 程德明的这个观点,一方面是因为这个观点与官方对文革的解释不同。官方当时的 宣传是,文化革命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是为了反对资本主义复辟,是无 产阶级司令部与资产阶级司令部之间的斗争。程德明对文革的解释比官方的解释令 人心服得多。另一方面,我对文革的解释虽然也与官方的解释完全不一样,但角度 与程德明的解释也完全不一样,他这种与我不同的观察问题的角度使人感到刺激。 但我还是想与程德明辩论。“毛泽东一九五九年肯定是错了,但是他在文革中期支 持被当局打成反革命的老百姓造反,为他们平反,这一招却赢得了人心。”我停一 停,补充道:“假如现在当局把你打成反革命,毛泽东支持你造反,为你平反,你 会站在为你平反的人一边呢还是会站在把你打成反革命的人一边?” “但是我不是反革命呀!” “没有一个被当局和保守派打成反革命的人会认为他是真的反革命。所以造反派 会支持为他们平反的毛泽东”。 程德明终于默认了我的观点。“当然”,他一边在床间的空地走来走去,一边看 着他足前的地面说,“老百姓造反总不会是没有原因。” 我们对文化革命与大跃进关系的讨论使我回想起一九五九年的很多事情。那年秋 天我还很小,有天爸爸把我抱到窗边,亲切地对我说:“干部在上面机关里时间长 了,对下面基层的情况不了解,所以要到下面去了解情况。”我看着窗外的一颗大 枫树上的红叶,有点奇怪爸爸当时的态度为什么出人意外地温和。爸爸那些天情绪 不好,常常和妈妈争论问题。三年后,我才知道爸爸一九五九年因为反对毛泽东一 九五九年的政策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爸爸告诉我那年(一九六二年)党中央为 他平了反,毛主席向他们道了歉,承认他们一九五九年的观点是正确的。 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一年对我们家和大多数中国人是非常黑暗的日子。爸爸下乡 后,我们家从省委大院搬出来,住到妈妈机关里去了。环境自然差了许多。我们和 周围的所有的人一样受到饥饿的威胁。很久吃不到肉,我每天上午到第三节课就饿 得不得了。街上除了水果糖什么食物都买不到。很多人都因饥饿而一身浮肿。机关 学校由于所有人都缺乏能量而减少了工作学习时间。所有人家的窗台上都放满玻璃 缸,里面养着一种藻类植物。很多人就靠这种藻类植物作补充的食物。我们住的机 关院子里,人们用大部分时间把空地里的瓦石用筛子筛出来,种菜蔬。所有机关里 的抽水马桶都被封闭,人们修起了简陋的厕所,为的是把粪便收集起来用来种菜。 机关的食堂里生产一种“双蒸饭”和“人造肉”。“双蒸饭”是把米加水蒸两次, 二两米的饭吸收了大量水变得象一斤米饭那么多。人造肉是用上面所说的藻类植物 加上糠枇做成的,吃起来卡喉咙。这些东西当然没有能真正的抗拒饥饿的力量。 我建议程德明看毛泽东在一九六二年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这个讲话在文 革中第一次被群众组织公开。因为一九六二年我父亲向我多次提到这次会议,所以 我对毛泽东这个讲话印象特别深。毛泽东在这个讲话中承认一九五九年大跃进时共 产党中央犯了错误,当时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人的观点是正确的。程德明看 到这个讲话后如获至宝,他说:“你看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刚承认错误,马上又在 同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上翻案,直到文革,他都在企图依靠各种政治运动来否定一九 六二年中央工作会议。”对毛泽东这个讲话的看法大概是我们俩观点最一致的地方 。 有时张九龙也会参加我们的讨论。有天程德明在读毛泽东与他侄儿毛远新的谈话 ,他越读越气愤。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毛泽东在这个讲话中大肆骂教师,说教师 都是不懂什么的人,只会吓唬学生,把学生当敌人,用突然袭击,出偏题、怪题的 考试方式整学生。我和程德明都是文革前的尖子学生,我们对老师都满怀敬意。可 以理解,程德明看了毛泽东贬低教师的话忍不住要发火。张九龙正好坐在他旁边, 连忙把书要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值得程德明这样生气。张九龙看完后不以为然道, “毛泽东的批评也有有道理的地方。” “难道取消闭卷考试,号召学生拿三分也合理?” 张九龙慢条斯理地说,“学校教育需要一定的强制来保证基本训练的质量,不考 试,攻击教师当然会误人子弟。但是文革前的苏联式的教育制度给学生的自由也太 少了,学生不能自己选课,学俄文还是学英文都由学校指定。老师课讲得不好也不 能退出教室,连跳级都不允许。我看毛泽东允许跳级还是有点道理,我在高中就跳 过级。” 程德明最不喜欢张九龙批评苏联制度,他马上反驳道,“象文革中那样让学生自 由选择,学生们就选择不上课,学生们一听复课就头痛,这有什么好?”程德明的眼 色和口气好像在说“你这样的人即使讲更多支持毛泽东的话,人家也知道你是从右 边反对社会主义制度。”张九龙每次碰到别人的声音稍高一点就停止争辩,沉默下 来。他用手指敲着床沿,好象要把自己的情绪敲下去一样。 程德明是我们学校最早反对省委派的工作组的学生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他是 最早造反的人之一。他后来的观点转向极端保守的“联动”观点。我属于造反派中 的异端邪说派,同学们都讥笑我,说我是“最喜欢听头脑里没有权威的人的观点。 ”程德明在我心目中是位杰出的右翼思想家,虽然学校里的同学都觉得他的观点太 危险,但他接受联动思想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个极有意思的谜。 有天我告诉程德明,我有不少表兄妹,堂兄妹在北京,他们都是高干子弟,文革 中都参加了“联动”。接着我问他“你是怎么接受联动观点的呢?” “说来话长,”他那不大的嘴巴动的速度不快,充满着自信的样子,“象朱成昭 接受联动观点与叶向真有关一样,我是从我的女朋友那里接受联动观点的。”朱成 昭是北京最大的大学生造反组织“第三司令部”的头头。但他在与叶剑英的女儿叶 向真接触后却接受了联动观点,并且系统地向外界阐述他的保守观点,最后被中央 文革送进监狱。 “我是在从长沙去北京的一列货车上认识红鹰的。那是一九六六年冬天。所有的 客车都挤满了红卫兵。车到站时,只有在车上熟人的帮助下,才有从窗口爬上列车 的希望。我只好到长沙北站找了和我们一个观点的造反派组织(那时我还是个造反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