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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凯的传奇人生!
2001年4月24日上午,198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公共选择理论的代表人詹姆斯·M·布坎南,在美国费城对来访的北京大学经济研究中心的一位学者说:“有一个中国学者,他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经济学家之一” 詹·布坎南说的这个人,就是现在身为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经济学教授、澳州社会科学院院士的经济学家杨小凯。 当1998年出版杨小凯的自马歇尔、萨谬尔森以来的第三代经济学教科书代表作《经济学原理》一书时,该书的匿名审稿人是这样评论说:“这一研究激动人心,令人屏息以视。杨是世上少有的几个可以思考这类问题的人之一,他更是世界少有的能解决这类问题的人之一。这一工作具有原创性和新颖性。他正在迅速建立起他作为主要理论经济学家之一的国际名声。” 然而,詹·布南坎与审稿的学者们却一定没有想到,这颗已在国际知名的 经济学界耀眼新星,曾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生磨难,受到过长时期的炼狱锻 造,不仅通往学术高峰的攀登之路数次被几乎阻断,就是连他的生命本身,都差点被消灭。当然,那一切都是发生在“极左”专制及其刚刚解冻的年代。如果不是杨小凯本人的奋力拼搏,那段人生的每一截黑暗岁月,都足可以摧毁他任何向上进取的念头和想法。 幸好苍天有眼,上帝最终驱走的是魔鬼与苦难,给我们留下的是学者杨小凯与他杰出的《经济学原理》。 杨小凯于1982年在武汉大学以助教身份、在学术界悄悄崭露头角之前的名字,是叫杨曦光。 而杨曦光的经历,却充满了包含着苦难与奋斗的传奇色彩,并且无可争论地进入了中国当代的历史。 杨曦光的中学生活是在湖南省长沙市一中度过的。1965年他在一中初 78 班担任共青团支部书记时,几乎没有外人能从他那文静、朴素,甚至腼腆的形象中,看出他是一个高干子弟,而倒十足象是一个平民后代的模样。在省委省军区干部子弟云集的长沙市第一中学,杨曦光的外在精神面貌,与那些依仗父辈的职权而要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纨绔儿们,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反差。是不是从那时起,杨曦光就有了做学问而不是从政入仕的想法?对这一点,就是今天的杨小凯也未必能回忆得清了。然而,1966年他升入一中高中部后,史无前例的“文革”风暴,却偏偏将杨曦光深深地卷进了政治,他那也许有过的做学问念头,能够让他施展的天地,也就只剩下革命造反的大字报与红卫兵油印的传单了。 杨曦光与当时千千万万的青年人一样,视积极投入“文革”,当作是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的最好表现,当作是参加革命事业、诚心诚意做一个革命接班人的具体步骤。他们将自已的理想、追求、加上充满了忠诚、热情的全部青春,都义无反顾地献给了那场后来又被称之为“浩劫”的运动。然而,标榜为革命的“文革”,最终真正被其革掉了命的人,不是那些什么“走资派”,不是什么逍遥派,也不是什么这一派那一派,反而恰恰是那些认认真真、热情忠诚、富有自我牺牲精神而投入“文革”的一大批青年人! 开初积极参加“文革”的杨曦光,就是这反倒被那“文革”首先革了命的人们中的一个。 1967年2月4日的湖南的“文革”运动,发生了一件大怪事:到处鼓噪人们起来造反的中央文革,这天突然下令让湖南省军区部队出动,镇压湖南的第一 大造反组织“湘江风雷”,抓捕了上万人。对中央仍忠心耿耿的造反派与红卫 兵,对此,没去责怪中央文革,却只认为是省军区向中央谎报了情况,因而, 对军区充满了愤怒。 杨曦光所在的红卫兵组织虽也是造反派,但当时却还不是军队镇压抓捕的 对象。然而,对被捕工人群众的同情和对中央的无比信任,使时年十七岁的中 学生杨曦光愤然与强大的省军区发生了对抗,他和几个同学在军队大肆捕人之 际,面对大街上到处是上着寒光闪闪剌刀的枪杆子,却针锋相对地组织了一个 红卫兵“夺军权战斗队”,公开张贴大字报、撒传单,指责省军区镇压群众组 织是“犯了方向路线错误”。 路见不平的对抗行动,其结果则是使杨曦光第一次尝到了“坐牢”的滋 味。他被军队抓去,关进了市公安局的看守所,被监禁了两个月。 然而,这两个月的监狱生活,不但没挫去杨曦光的斗志,反而使他成了长 沙市民中的一位家喻户晓的英雄般人物,被人称赞,被人钦佩。因为他敢于公 开反对军区抓人、敢于在监牢里领头唱“坐牢算什么!”的经典革命歌曲、敢 于在狱中用绝食行动向狱方争取“要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权利”等。 对杨曦光这批中学生,省军区自然是大伤脑筋,捉、放两难。最后,借中 央派人干预之机,在二、三个月后,只好一放了之。 二个月浪漫多于苦难的铁窗生涯,不仅没有使杨曦光从“文革”风浪中退 出,反而促使他被卷得更深,促使他对政治问题的思考进入了新的层次。 1967年下半年至1968年初,杨曦光的“文革”活动已很大程度摆脱了当时 的派性争执,随着“文革”的全面深入,他的目光与思考逐渐转向了中国更深 层的政治与社会问题。对“文革”的实质、对毛泽东思想的新理解、对中共组 织本身的结构、对中国的前途与发展方向等等,他都不断地在作认真严肃的思 考,并写出了一批在当时属“大逆不道”、而在今天看来却又嫌幼稚不成熟的 论文。如:《中国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调查报告》、《枪杆子里面出政 权》、《关于组织与建立毛泽东主义小组的想法》、《积极投入捍卫毛泽东主 义纯结性的斗争》、《中国向何处去?》、《坚持和巩固新思潮的方法应该改 变》等。 就是这些被用大字报和传单予以公开的、不再局限于派性争执、而已扩展 到对整个中国社会政治问题的思考性文章,让杨曦光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他 于1968年2 月第二次被关进了黑暗的监牢,并且是不再有光环与浪漫、不允许 发出任何歌声、不允许任何绝食行为,一个没有任何人权的、只体现地地道道 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监狱与“劳改队”,而且长达十年之久。 使杨曦光因其思想、言论致“罪”、遭此磨难的不是普通的“走资派”, 也不完全是省市一级的“新生红色政权”,而竟然是当时正权倾中央的一批顶 级大人物:康生、陈伯达、江青等几乎整整大半个“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 马。一个时年仅18岁的红卫兵,一个普通的小百姓中学生,竟然由这些排前几 名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出马,指名道姓的予以镇压,这不仅在“文革”中,就是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也属罕见。 这次镇压发生在1968年1 月24日。当天晚上九点起,周恩来、康生等中央 的大批领导人,接见包括华国锋在内的湖南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成员与湖南 省一些造反派组织代表,就宣布镇压湖南的一个名为“省无联”的造反组织问 题,作了一些很严肃、语气很重的讲话与指示。 杨曦光当时并未与会,而尚在长沙街头贴他们的大字报。北京人民大会堂 湖南厅内那一次中国最高规格的指控与“审判”,是在“被告”缺席的情况 下,单方面进行的。 之中,有着“党内头号理论家”桂冠的康生,在其讲话中,几次点到了 “一中的杨曦光”与杨写的《中国向何处去?》一文,说那是“反革命的‘战 马悲呜’”。康还断言说:“我有一个感觉,他(指杨曦光)的理论,绝不是 中学生,甚至不是大学生写的,他的背后有反革命黑手!” 而高居中央文革组长的陈伯达,则在他的讲话中竟然号召:“凡是受周 XX、杨曦光这些人蒙蔽的人都要回过头来,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第一夫人”江青对杨曦光则更来得直接:“(杨曦光)那个什么‘夺军 权战斗队’,让他见鬼去吧!” 这周XX,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大学生,杨曦光则纯属中学生一个,时为中央 第四、第五号领导人、并有党内理论家美誉的陈伯达、康生,还有那个红透了 天的中国“第一夫人”,却竟然将周、杨视为洪水猛兽一般,真是天大的笑 话!所以,当初杨曦光在长沙听到这些情况后,会大吃一惊而对人说:“想不 到康生的水平这么低!” 使杨曦光进入中国“文革”历史的还有一个超级大人物。 在中央文革的大员们还没有发难之前,时为湖南省革委会筹备小组第二把 手、副组长(组长是解放军47军军长兼)华国锋,在看到了杨曦光的《中国向 何处去》一文后,就连忙在当时的省级干部中打招呼,进行定性。有次,华国 锋问一位前省委统战部长:“你对这篇文章怎么看法?”那位统战部长连忙迎 合说:“我看这篇文章思想很反动。”华则马上声色俱厉地说:“什么思想反 动,就是反革命!” 于是,很快,杨曦光的文章都被报送到了中央文革。 杨曦光是在1968年2 月,被作为重要“钦犯”而被捕入狱的,而到 1969年 10月被宣布判刑十年,押往岳阳建新劳改农场“服刑”。杨当时仅 21 岁。 巨大的灾难也落到了杨曦光的全家。因为康生在其讲话中,有要抓“反革 命黑手”的指示,所以,杨曦光那早已在“文革”中饱受冲击批判的父母,便 又成为了秉承康生旨意的湖南省革委会筹备小组的首要打击对象。从而,这两 位于1938 年便投身于革命、“文革”之前就早已是省厅级领导干部的老人,在 他们于“文革”中被戴上的“彭、黄、张、周的余蘖”与“走资派”等一大堆 的帽子中,又添加了一顶“省无联黑手”的罪名。 “四人帮”垮台后,杨曦光的双亲理所当然地被平反与昭雪。只是,当杨 曦光走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劳改农场时,他却再也见不到那生他育他的慈祥的母 亲了。此后,他也只能用自已对新的事业的不懈努力、拼搏奋斗,以祈报答自 已无以回报的母亲了。1998年,当杨曦光出版标志着他事业追求的一个里程碑 的《经济学原理》一书时,他便在该书的扉页上恭恭敬敬地写上:“献给已逝 的母亲和饱经风霜的年迈的父亲”!赤子之心孝子之情,跃然纸上。 在被捕入狱又被投到劳改农场的那长达十年的岁月里,杨曦光度过了他人 生中最黑暗的光阴。将形容人间苦难的一切词语,都用在他那段日子中,也不 会过份!许多比他知识渊博的人,许多比他阅历成熟的人,也有许多象他一样 坚强的人,都没能走出那截漆黑而恐怖的时期,而倒在了不应结束的人生中 途。 老天还是有眼。杨曦光终于没有倒下,支撑他人生的某些精神力量也没有 被摧毁。当他从开初那一连串巨大的灾难中苏醒过来后,终于,他没有屈服于 自暴自弃自甘坠落精神的诱惑,也没有陷入怨天尤人而不能自救的泥潭,他却 冷静地选择了知识,选择了学习。他当时一定有过许多的想法,也一定有过许 多不知所措,但,他最后也一定是这样想过:唯有学习知识与掌握知识,才有 可能凭借它的力量,将自已人生黑暗的铁屋子,砸开一个可以看见光明、走向 希望的“洞”! 学习知识的途径与方法,人们大致是小异大同。但象杨曦光那样,以一个 中学生水平的文化起点,又背负有异常沉重的人生压力,并是在一个暗无天日 的时代与同样不具任何人权条件的劳改队里,却一步步用自学方式读完了哲 学、英语、数学与经济学等大学课程的人,绝对是寥若晨星! 对于一个人之所以能创造出成就的原因,现在,人们往往对其智力方面的 因素考察较多,也较重视。然而,往往却又忽视了一个人的人格。其实,在很 多时侯,人格的力量,在某个阶段却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正常情况下,智力的高低,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成就的大小。然 而,每个人所处的人生道路,从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的“正常情况下”,从来就 没有什么理想状态,每一个人,那整个的人生都是在一种时常变动的状态之中 度过。只不过,每个人的生存条件的变化程度不同而已,只不过是有的人因其 生存环境变动太小、而无法显示他的人格作用罢了。 因此,当一个人的生存条件发生某种变化之时,其人格的力量,就将对他 此后的人生道路,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知识上的智力,可以通过学习而较为容易的获得;但一个人的人格力量, 就不是可以只通过学习来具有了,而是还需要经历若干人生的磨炼来锻造来补 充,再加上不断的自省与思考,才能铸成。 当杨曦光服完“刑”走出劳改队的大门时,却在文化程度上也同时完成了 大学毕业以上水平的学业。即便杨曦光没能有今天的成就,仅凭他这一点,他 就有资格进入我们这一代中的优秀、杰出者行列。 1978年4月,杨曦光恢复了自由,回到了久违的家里。此时,“四人帮”及 康生陈伯达之流,都已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当年被康生之流“钦 定”的“反革命”,却依然如旧,尚列“另册”。1979年,他写了几篇经济学 论文,并报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生,虽有几名专家看中他的才能,但终因 “政审”不合格,未能录取。 至1980年,55万在23年前被错整的所谓“右派”们,都已全部获得平反, 回到中共与“人民”的队伍中,有的甚至又重登权力官位。而前中学生的杨曦 光却还得不到他应有的人生权利,哪怕当年整他的那些人物,大都已被扫进了 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原因何在呢? 看来,与“英明领袖”有关。因为,他也是当年杨曦光“问题”的始作佣 者与处理者。 杨曦光的名字又一次与中国高层与中国当代历史挂上了。 在华国锋“英明领袖”的光环逐渐消失后,时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的胡耀 邦对杨曦光的冤案亲自批示中央组织部:“杨曦光的问题要由法院依法处 理。” 有了胡耀邦总书记的批示,最高法院即责成湖南省高级法院重新审理杨曦 光的问题。 又经过一番周折,总算于1983年有了明确结论。湖南省高级法院审判委员 会一致认为:杨曦光的文章“属于思想认识问题,不具有反革命目的,不构成 犯罪。椐此,原一审二审定性判处不当,均应予以撤消,对杨曦光宣告无 罪。” 终于,仍由中国最高当局还了杨曦光一个清白之身。 中国的政治风云,虽然在杨曦光的面前又展现了光彩,但他却对那些迷彩 魔幻般的中国政治,已有着了很多的冷静认识,他不再是一个对国家只有热忱 和肤浅理解的红卫兵思想家。毕竟,长达十年的狱中思考,以及对大量知识的 学习与理解,使他对自已今后的人生定位,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目标。既然政 治赖以产生与存在的基础是经济,那么,“中国向何处去?”问题的最终解 答,也许就将由经济发展的方式与速度来说明了。 政治革命,常常是需要大量的热忱,甚至是狂热的情感。而经济学术的研 究,则更多的是需要冷静的头脑。已过“而立”数年的杨曦光,终于,作出了 无疑是正确的新的人生选择。 因此,红卫兵思想家的杨曦光便成为了历史,而经济学家的杨小凯则又站 到了新的一页历史的开端。 于是,20年来,一连串的轨迹,记录了杨小凯新的拼搏新的奋斗: 1981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硕士学位; 1982年,被武汉大学聘为助教、讲师; 1983年,考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研究生; 1988年,被正式授于博士学位; 1990年,被澳洲莫纳什大学聘为终身教授; 1992年,出版专著《专业化与经济组织》一书; 1993年,被澳洲社会科学院选为院士; 1994年,出任美国路易维尔大学经济系教授、哈佛大学国际发展中心客座 研究员; 1995年,出任台湾大学客座教授; 1996年,任台湾“中央研究院”客座研究员; 1997年,任美国《发展经济学评论》编辑;在中国出版《当代经济学与中 国经济》一书; 1998年,任哈佛大学客座教授; 1998年,出版了令经济学界关注的《经济学原理》一书。 这样的一份履历,在当今的学术界众多的才子群中,也许不是很值得来夸 耀与赞美。但,当这一连串的轨迹竟是由一个当年的中学生红卫兵思想家、一 个曾在黑暗囹圄中艰难地度过了十年光阴的青年人所“犁”出来的,并且其成 果已进入了国际经济学界中有开创意义的“第三代”队列时,对此,我们就不 能不对杨小凯深深表示一种敬意! 杨小凯,应该是整个“老三届”一代的骄傲! 他也是长沙市一中的骄傲!虽然该校杰出的校友名单中,已有了毛泽东、 朱容基那样的伟人高官。 我们相信,已往能够创造令人嘱目成就的杨小凯,完全有能力与机会再创 人生辉煌,在经济学的领域中做出更大的成绩,成为有希望摘取那经济学新阶 段皇冠上的宝石的优胜者。 培根说:性格决定命运。 对一个曾经能将黑暗的铁屋子都砸破一个大“洞”的人,对他今后可能创 建的成就的任何评论与猜测,相信都不会是一种毫无根椐的“唯心”与信口开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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