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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尽管不知道自己与两宫皇太后感情亲疏会带来怎么样的利害风波,却仍感受到她们貌合神离的情状。光绪六年清明,两位太后携带光绪皇帝亲往清东陵定陵祭祀咸丰,同往的群臣原以为会像往年一样按着程序了事,没有想到一向逊让的东太后突然以咸丰帝生前慈禧只是一名妃嫔为由,不应与自己并列行礼,令其退后拜祭。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慈禧在惊愕中以逼人的目光询问。 慈安态度平和地回答她:“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这是谁都知道的名份位尊。” “可是往年……” 对于慈禧这个提问,慈安故意忽略了去,她的举动不仅令恭亲王为首的群臣惊讶,醇亲王奕譞更是一阵昏眩,他本能地感觉到和善的东太后反常的举止与儿子载湉有干系,只是未必对他有好处,他实在太了解西太后了。 的确,慈安此举实在是由光绪而起,经过同治的死和光绪的罚跪事件,她对西太后的阴狠和跋扈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对同治的愧疚转化为护佑光绪的动力,认为自己不能再退让,既然占着有利的地位,为什么要让昔日的懿贵妃再扩张她的地盘呢,身为爱新觉罗家的皇后,她不该保持沉默。 “皇儿,你跟皇额娘来。”她决心庇护光绪。 光绪敏锐地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迟疑地看着慈安,未等他做出决定,慈禧喝道:“光绪!你到亲爸爸这里来!” “妹妹,这种时候理应让皇儿跟着我。”慈安下定了决心不让步,上前拉住光绪的小手清晰地对慈禧道。 慈禧抗议:“姐姐,他不仅是我过继的皇儿还是我的亲外甥。”就像同治是她的亲生儿子一样,在西太后心目中,光绪与她的血缘之亲是她自认为绝对优胜于慈安的地方。 “既然他已经入继为文宗的次子,那么他的阿玛就是文宗,嫡母是我,皇儿跟着我在首位行祭礼而你居次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啊。”慈安尽量语气和蔼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可惜这种和蔼对西太后不起作用,慈禧气得紧咬银牙,恼怒间扫视了一眼在场的王公大臣,即使是她的亲信,如荣禄、徐桐等人也不敢出言相助,毕竟东太后在名份上高于她是今生今世都无法逾越的事实。 看着慈禧不服气的样子,慈安冲口而出道:“这可是文宗皇帝定下来的规矩,而且我还可以……”她突然止住了话头,也许是意识到没有必要闹得那么绝,但是这句无心的话却足足吓了慈禧一大跳,让她想起往事。 其实咸丰皇帝并不像后来慈禧所宣传的对她如何如何专宠,如果当年她没有生下皇帝的独生子,她的下场也只不过是一个受冷落的孀居嫔妃而已,即使有了皇子,咸丰在病中已经和性格好强的懿贵妃起了龃龉,甚至一度想效法汉武帝对待钩戈夫人一样,立其子而杀其母,基于对儿子的怜惜,也为了将来有压制顾命大臣的力量,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临终前还授予她同道堂之印,企图在儿子长大亲政时让各方面的权势势均力敌,皇后高着懿贵妃一头,肃顺与贵妃对峙而相互抑制,他绝对没有料到自己美妙的构思在身后不到几个月就被粉碎了。 皇帝的这个心思,慈禧能猜到,如今听到东太后突然冒出这样的话,就勾起了她对一幕情景的回忆: 咸丰把同道堂的印记交给了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只是疲惫地挥挥手道: “好了,兰儿,你先跪安吧,我和皇后还有些话要说。” “是,臣妾告退。” 当时她沉溺在得到护身符的喜悦中,没有介意这句原本会令她不愉快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难道咸丰在她退出以后交代了慈安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难道会是…… 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沉默了,慈安的心跳也比往常加速,小皇帝睁着大眼睛既害怕又担忧地看着她们,祭祀场内的气氛僵硬起来。 恭亲王奕訢虽然对慈安今天的态度颇感疑惑,为了大局依然上前一步道:“母后皇太后的说法是在理上的,为免先帝不安,还是请圣母皇太后从礼吧。” 如斯情况逼得慈禧不得不低头,她深吸了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退到慈安身后,仪注官见状马上开腔:“行祭祖礼~~~~~~” 在场的众人由东太后和小皇帝带领着按序行礼,其中只有李莲英一个人注意到下拜前,他的主子盯着东太后的背瞬间闪出杀机,那种令人颤抖的眼神曾在当年肃顺公然顶撞她的时候出现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认定了她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 事情过后不久,翁同龢因户部的公务带文件上恭王府,见恭亲王仍在为祭祀定陵所发生的事情忧心,出于关心皇上就顺便试探性地问道:“两宫太后已经多年没有起过冲突了,突然发生这种事情让我们当臣子的感到不安啊,不知道是不是跟皇上有关系?” 恭亲王背负着手走到窗前沉吟了一会儿,抚须道:“说不准,只是东圣的态度让人猜不透,自从四皇兄驾崩以来,一直都是两宫太后并排行礼的,她也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异议,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事出有因……”心里觉得翁同龢的猜测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没有确实地认同,只不过在心底认为东太后的这次举动并不明智,或许还会激出什么事端来,回想起前一阵子由东太后领朝的平顺日子,总预感好像要出什么大事了,但这种预感不方便轻易对别人道出。 “王爷,醇亲王或许会知道一些内幕吗?”见恭王没有给什么明确的答复,翁同龢就猜测皇上的生父是否就这件事曾进宫探问。 谁知道一提起醇亲王,恭亲王奕訢长叹一声,道:“别提他了,他只会在心里惴惴不安,不会贸然进宫探询的,何况如今七弟府上有白事。” 翁同龢吃了一惊,问道:“出什么事了?” “载洸夭折了,也可怜他夫妻俩,皇上进宫后王府好不容易有了后继,偏偏又命薄,如今他是没有多大精力关注朝事了。” 翁同龢也跟着叹息,恭亲王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心头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感伤,国内灾情不断,国外虎视眈眈,大清目前就景况就有如这一轮残阳,表面虚假的太平景象掩饰不住日渐衰颓之势,如果当年父皇道光皇帝是把皇位传给自己,自己又能扭转局面吗?无力多考虑这种假设,转过身来摇摇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落败后仍雄心未泯的少年了,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良久,他才似对翁同龢又似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只愿天佑大清,别再多生枝节才好。” 翁同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两人唯有静默相对。 而众目焦点的紫禁城皇宫,又在上演什么惊心动魄的阴谋呢? 自祭礼归来,西太后再次称病卧床,只字不提不愉快的事情,而慈安在事后又略有悔意,两宫太后的关系稍得缓和,小皇帝用罢晚膳后复习了一些旧课,突然想起母后皇太后曾说过要送他一个西洋进贡的音乐盒就吵着要范长禄和王香等太监带他去钟粹宫。 “皇儿给皇额娘请安。” 慈安一见到小皇帝就眉开眼笑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道:“好了,好了,别跪了,地上凉,起来吧,怎么这么晚了还想着到皇额娘这儿请安啊。” 光绪调皮地眨眨眼睛,对慈安说:“母后不是说过要给我那个有小人儿跳舞的八音盒嘛,我真的很喜欢,您可不能忘了啊。” “你这孩子,就是迷那些叮叮咚咚的玩意儿,皇额娘怎么会把这事给忘了呢。”转头对身边的宫女瑞儿说:“你去把那八音盒拿来。” “是。” 不一会儿,精美的八音盒就呈显在面前,小皇帝高兴极了,接过后忙给母后皇太后谢恩。 “这洋人造的东西也挺精致有趣的,怪不得逗人喜欢。”看了光绪兴奋的小脸一眼,故意引逗他道:“这么晚了来找皇额娘就只为了这八音盒啊?” 小光绪机灵,把八音放在案条上,上前偎入慈安的怀抱里道:“当然不是啦,皇儿也想着皇额娘啊,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要陪着皇额娘。” 慈安被他哄得心暖烘烘的,高兴地说:“那好,今天皇上就留在钟粹宫吧。”光绪依言答应,他是越来越喜欢皇额娘了,她总是那么亲切,就像他的亲生额娘醇王福晋一样,然而醇王福晋由于名份所限已经好几年没能见面了,他就只能从待他同样温和亲切的人身上寻找母爱的寄托。 慈安陪着光绪玩了一会儿八音盒,直到九点钟才让宫女太监领他到偏殿的寝房安歇。小光绪刚去睡觉不久,慈安就迎来了第二位客人——西太后慈禧。 “这么晚了,妹妹病体还没有痊愈,怎么不在储秀宫里好好歇着?” 慈禧表情稍带难过地低下头,轻声道:“有些话不与姐姐说清楚,实在是感到内心不安啊。” “是什么事啊?”慈安不免为慈禧的态度感到不解。 慈禧一脸为难地看了在场的宫女太监一眼,慈安会意:“你们都退下吧。” 等几个下人退了出去,慈安就和悦地把慈禧拉到炕上,面对面地坐下,道:“妹妹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就请说吧。” 慈禧一听这话,先自红了眼圈,道:“妹妹如果一向有什么得罪了姐姐的地方,还请你原谅。你也知道妹妹我性子直,不会说话,有时候难免也急躁了一点。” 慈安太后是个软心肠的人,听慈禧这么一说,以为是为了行祭礼的事情,心里更是觉得自己那天有点造次,遂微笑着道:“妹妹突然这样说倒叫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好意思了,其实姐姐一切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大清,为了皇上,如果有冒犯了妹妹的地方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并没有什么要责怪你的地方。” 慈禧这才露出了欢容:“我就知道姐姐是个量宽的人。”稍顿了顿,她又道:“姐姐,你也是知道的,虽说我当年给先帝生下了穆宗,但是先帝将去的那段日子已经与妹妹起了隔阂,想起来真让我感到悲伤,就不知道最后他有没有仍旧误解我。” 提起咸丰,慈安也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道:“先帝虽说是对你确有不放心的地方,但是心里仍是念着和你的情份的。” “哦?”慈禧专心地听慈安说着话。 门外,李莲英一直守在那里,不时把眼神往屋内瞥,似乎等待着什么。 夜风吹过,莫名地让人发颤,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奇特的声响使小皇帝突然从梦乡中醒来,他迷糊地张望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今天晚上是在母后皇太后的宫里歇息的,紧接着,又有‘啪咚’一声传入耳中,他感到好奇没有叫人就掀开了华丽的床帐,光着小脚下了地,值夜的太监倒在地上睡着了,丝毫没有被响声惊动,知道自己身边这几个家伙的德性,小皇上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笨蛋’就自己走出门去。 “都这么晚了,这声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边走边纳闷,当他走出偏殿的时候却发现外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难道是我多心了吗?”小光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嘀咕了几句,突然感到气氛有点诡异,一下子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他觉得奇怪,考虑着是回去继续睡觉还是去找母后皇太后。内心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正想往房内退去,突然听到一声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再听又像呻吟,无论那是什么这一声响都让他感到不舒服极了,诡异的粒子在午夜的空气中扩散,压迫着人类敏感的神经,本能告诉他应该去一看究竟。 “还是到皇额娘哪儿看看吧。”克服住惧怕的心理,光绪下定了决心往钟粹宫的寝殿走去,这一走动才突然了悟刚才感到奇怪的原因,怎么一路上没有碰到宫女太监? 发现了这点,身上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但仍一步步地接近东太后的寝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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