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樣地疼愛她,至於她是怎麼想的,我只能說女人心難測啊! 　　有一次,她曾找我商量事情.記得應該是在北海旁的東屋.那兒開滿了白色的蓮花就像天堂的畫一樣. 　　她很多事都詢問著我的意見,包括萬歲爺的事,至於我是如何回答的,只能說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也忘記了.當時的我已過三十,有好幾個妻妾和孩子,我還能有什麼想頭. 　　我才不想為了發達而去利用女人,所以我是打從心底瞧不起榮祿的. 　　當然我也敢斷然地說我絕沒有戀慕珍小主.關於這一點我敢對天發誓.因為就算這是無心的中傷那也讓人感到遺憾. 　　男人就是要堂堂正正,不炫耀,不虛偽,不算計. 　　這樣的人生自然是天所賜與的,我袁世凱不是證明了嗎? 　　 　　 　　最後要來談珍小主臨終前的模樣. 　　啊......我一想起不禁眼淚就....... 　　沒錯,她臨終前的樣子我全看到且深深刻在我的心中.請想想,從她一生下來就把我當做哥哥一般的崇拜,而我又把她當做妹妹般的疼愛,她卻在我面前被奪去了性命,而我還從頭到尾看到她的慘狀. 　　庚子年,那個不吉的夏日,想忘也忘不掉. 　　太后到底是怎麼想的?恐怕都是被榮祿的野心拉著走. 　　那傢伙企圖利用如此大的事件一口氣把大清埋葬,自己再建立新的滿州王朝,這絕對不會錯的. 　　北京在義和團拳民開始鬧事時,我從山東趕過來已經太晚了.拳民們把京城裡的外國人及與外國人交往的北京市民們殺死,燒教堂,還蜂踴至東交民巷攻擊公使館. 　　因戊戌政變所衍生的反動力量而突然壯大的排外運動,打著"扶清滅洋"的旗幟,義和團得到人民的支持,這不是不能理解的. 　　雖說如此,他們煽起暴行,最後還向世界宣戰的舉動,這怎麼也不是太后那個聰明人的意思. 　　這都是那傢伙造成的,榮祿為了滅掉大清朝而演的戲. 　　八國聯軍從大沽口上岸後, 義和團把在北京和天津中間的廊坊一帶的鐵軌破壞,那裡成了他們的決戰場.從如此大規模的戰略來想,也應該清楚知道指揮官不能用裝神弄鬼的拳民.而從六月以後,一進一退的激戰就如此展開了. 　　從北京到廊坊只有百華里,以法國的單位來說就是五十公里.隨著戰場的擴大,連紫禁城都聽得見砲聲,流彈也射了進去. 　　城裡日夜都響起警告的銅鑼聲,到底是誰,又在何處不斷地發射槍砲呢? 　　現在想想,那也是榮祿演的戲吧! 　　據後來得知,似乎是榮祿手下在外城壁架著砲台對著城內攻擊. 　　我也一直感到懷疑,但做夢也沒想到他會使出這樣的手段。後宮的各殿都用棉被疊在窗戶旁,到處挖城壕,總之不管何處都做著防禦的工作. 　　且說,榮祿向太后提出了到西安避難的建議.因為的確已危機四重,所以關於這一點誰也不會感到奇怪. 　　請想想,瞧!從窗外可以看得見的公使館區域,那麼小的街,榮祿率領武衛軍,董福祥率甘軍,再加上二十萬的義和團團員,五十五天卻無法攻陷,不覺得很奇怪嗎? 　　總而言之,榮祿並無意將外國人打下來,那傢伙向公使館打的是空彈卻向紫禁城射擊真彈,如果聯軍打過來的話,先讓朝廷逃往西安,再由自己來交涉談和,把一切罪過推給太后,再樹立新政權,他就是如此打算的. 　　不料,估算錯誤了. 　　怎麼說榮祿都是一個對外國事務一無所知的老朽,近代戰是多麼迅速,多具破壞力,他完全不知. 　　那時,李鴻章大人在廣東,太后三催四請要他上京做和平交涉,他卻推託.大概李公看出榮祿的企圖吧!反正榮祿不可能有辦法收拾殘局,他能做多少就讓他去做,最後自己再出面就好,李公是這麼想的. 　　八月十四日,聯軍的北京總攻擊終於展開了. 　　就榮祿而言,機會總算來了.不過一旦戰爭真的開始,情況就不一樣了. 　　英國的印度兵部隊當前鋒,俄國,日本,法國,德國,美國,義大利,奧地利,擁有近代設備的精良部隊蜂踴而上,八月十五日未明,看!就是那個東華門,他們擁到那裡向紫禁城進行總攻擊. 　　榮祿險些喪命地逃到太后宮裡的落魄樣就像被貓追的老鼠一樣. 　　什麼野心什麼權謀都不見了,只能高喊著逃往西安,一副狼狽的模樣. 　　太后平時住在樂壽堂,緊迫的砲聲使得那一帶籠罩著煙,引起騷亂. 　　大總管太監李春雲雖然年輕卻很鎮定,在榮祿的一聲令下後,首先為到西安避難而準備鹵簿,然後為太后換裝打扮. 　　真是了不起,他先將滿州貴婦人的髮髻二把頭俐落地放下來,為太后做漢人的髮髻並將滿族的旗袍脫下穿上樸素的藍衣,花盆底也換下,那時太后已成了一個普通的漢人老太婆. 　　接著宦官和宮女們也被命令換上漢人的平民衣裳後,再將被軟禁在瀛台的萬歲爺迎接過來. 　　大伙排成一排地在倦勤齋前集合時大概是早上八點左右.啊!大約就是現在的時間吧!我們走過去瞧瞧! 　　 　　 　　 　　真是好天氣.真不愧是北京的秋天,。真好,有種和平的感覺. 　　那天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好天氣,暗灰色的雲低垂, 砲聲隱隱聽得見,是個很陰鬱的早晨. 　　從這裡,你們瞧,順著東城壁看過去,最先看到的是皇極殿的大屋頂,那兒是太后平常執政的地方,在後頭接連著寧壽宮、養性殿及樂壽堂，那一帶是太后所居住的地方。 　　倦勤齋是在最北端裡頭，貞順門旁的小宮殿，乾隆爺累的時候，都在那裡靜坐休息的。 　　風好冷，我們回房間吧! 　　對，在倦勤齋邊有一座乾隆花園，乾隆爺喜歡沉浸在那裡的岩山,那裡還有歷經歲月洗滌的松柏。 　　花園的北邊以紅色的牆壁隔開有條讓人容易分不清方向的回廊，走到底便是倦勤齋了。 　　奪去珍妃的古井就是從倦勤齋的中庭隔著一條回廊的窄地。這塊地的北邊延著貞順門。 　　當時在場的有哪些人? 　　嗯….有太后、皇后、瑾小主，另外還有先帝同治爺的妃嬪們----- 珣貴妃、瑜貴妃、溍貴妃三個未亡人及她們的隨侍宮女們。 　　總之萬歲爺以外，都是女性，連太監們也不在。 　　為什麼?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太監們都在忙著為出發做準備，並在倦勤齋中為妃嬪們準備逃難的服裝。 　　皇上已經換上藍色的長袍，戴上帽子, 看起來像一位書生。 　　為什麼我卻在場? 　　我是遵照太后的命令將珍小主從冷宮帶來。聽說逃往西安的提議遭到珍小主的抗拒，太后要我說服她。 　　珍小主在沒有陽光的冷宮被幽禁了兩年，已經瘦到快要不能走的孱弱模樣，她說她這樣根本無法去西安,我還是努力地說服她而把她從北三所的冷宮背到倦勤齋的中庭。 　　一到達中庭我便感到時候不對，皇上和太后正在爭論著。 　　萬歲爺說他希望自己和珍小主留在紫禁城，兩人一起和八國聯軍的代表見面交涉停戰，他堅持如果不這麼做，戰爭就沒完沒了，因為自己和太后一塊蒙塵西安，國家就真的要滅亡了。 　　萬歲爺說的實在是正確的，老實說真的令人感動。萬歲爺雖然戊戌變法失敗，被囚禁在瀛台，但他閃耀著光輝的英明並沒有失去。 　　不過太后對於皇上所提出的建議卻很頑強地反對著。理由沒有說，但大概可以想像的出來。 　　假使讓皇上留在京城，交涉如果成功，不用說皇上的親政也將敗部復活，皇上將復權。 　　這樣一來，太后將失去她的立場，弄不好的話，各國若開出條件，也許太后會被以戰犯的身份處刑。 　　如果交涉失敗，當然萬歲爺的性命會很危險，萬一皇帝被弒，大清就完了，而且君主被處以極刑造成國家被消滅是最糟的情況了。 　　萬歲爺的主張是對的，但太后也有她的道理。只能說萬歲爺的坦率老實和太后的深思熟慮是對立的。 　　皇上提出此建議是想藉交涉的時候借助珍小主的力量還是想趁亂和心愛的珍小主一起逃到哪，這就不知道了。 　　不料，在不斷爭論的同時，皇后和妃嬪們開始鬧了起來。她們對於罪人珍妃在那樣的交涉場合伴隨著皇上感到不滿。 　　對妃嬪來說，會認為這事的重大，最主要是緣於妒嫉。 　　我也是擁有許多的妻妾，我很了解妒嫉的可怕，我明白那是會讓事態越發嚴重的。她們橫眉豎眼，正當皇上被非難之際，我正好將珍小主背了過來。 　　把珍小主放下來，她癱軟地站不起來，憔悴在御前。 　　珍小主因病而衰弱，對於四周擁上來尖酸的辱罵，連申辯的力氣都沒有。 　　就連皇上都一言不發，我了解他的心情，因為我在面對自己的妻妾們因為爭風吃醋所產生的吵鬧，我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唉呀!女人的妒嫉很恐怖，民間與後宮都是一樣。 　　她們說干脆把她趕出宮讓她成為洋鬼子的玩物，也有人說趁此把這個罪人趕回娘家，讓她和宮裡斷絕關係。 　　還有人發出大叫，痛打珍小主，被妒嫉燒紅眼的妃嬪們和宮女們圍在珍小主身邊毆打她。這也是因為大家不能接受逃難的事實，所以心智都變得很奇怪，因此認為珍小主是罪魁禍首。 　　就在那時候，突然聽到一句讓人震驚的話。 　　「別吵了!干脆把她殺了!」 　　我很訝異地尋找說這句話的人，太后和萬歲爺與嬪妃們都一起往說這句話的人所在的方向看。 　　「殺掉她不是比較好，不要留下禍根，她原本就是罪該萬死，殺了她!」 　　在倦勤齊的門前，換好漢服的瑾小主冷臉說著。 　　對!她是珍小主的親姐姐。 　　在一瞬間，大家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平常看起來最溫和被認為最沒有妒嫉心的瑾小主，被取”月餅”的外號，和外號很相稱，招人訕笑的瑾小主此時宛如他人的險惡表情，說出要殺死自己親妹妹的話。 　　那個表情是個激烈妒嫉的可怕表情。 　　太后終於發話了。 　　「這….瑾妃，這未免太….妳要她死?她是妳的親妹妹啊!」 　　「不!太后。」瑾妃冷冷地俯視自己的妹妹，毅然地說。 　　「大清的災難，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她不但欺騙了萬歲爺，有機會的話還企圖掌握大清的亡國妖女，在戊戌年就應該死，令人痛恨的罪人。大清的不幸都是這個女人搞出來的，不用考慮，只要把她殺了，就可以救大清。」 　　大家都僵住了，連太后都打起哆嗦，在場的每個人誰也不朝她看，當然萬歲爺也是，我也是。 　　珍小主到底是什麼感覺呢?因為一個從小一塊長大，年齡相近的姐姐忽然脫掉”月餅”的溫和面具，她的訝異絕對是我們不能比的。 　　瑾小主和妹妹一點都不像的肥胖身子像球一樣的彈跳著走出宮殿。接著她用力地拉著珍小主的頭髮拖著珍小主走到中庭的邊緣。 　　「來人!這是太后的命令，來人啊!」 　　榮祿從貞順門跑了過來。 　　「榮祿將軍，把她推到井裡，快點!」 　　榮祿和他的部下都臉色發青，呆立不動。倦勤齋中庭的人們也是一樣。 　　「快點!快斬斷大清的禍根!」榮祿看著太后和萬歲爺，大家都像石頭一樣。 　　珍小主就像失了魂的娃娃，一點都不反抗，只是用悲傷的眼睛看著萬歲爺。 　　「不要從腳，從頭往下丟，讓她掉入絕望深淵!」 　　住手!萬歲爺發出很小的聲音。 　　「大人….榮祿大人…..暫時等一下…..皇上說等一下……」 　　我邊說著邊從中庭出來，珍小主已將被榮祿和他的手下沉入井底。 　　圍著紅牆的陰暗地上，有一個像石臼一樣的井，真的很小，而珍小主的身體卻被硬塞進去。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看到露出一雙白晢的腿就像不動的浮標。 　　紫禁城裡的井，每一個都深不見底，太監們都要用很長的繩索去汲，好不容易才能汲上一桶水。 　　而且，那個井的大小只有一個女人腰圍般大。 　　「喂!怕什麼!快塞進去!快把她丟進井底呀!」 　　瑾小主撇開榮祿自己動手，肥胖的身子像在搗藥似的將珍小主塞進去。 　　珍小主的身子慢慢被推了進去。 　　瑾小主還從井口丟入石頭與磚塊。 　　「活該!就淹死在水裡讓蛆腐爛妳這賤人的身子吧!死吧!死吧!嘗嘗死亡的滋味!妳死了最好!」 　　我們一起從貞順門逃出並不是附近聽得到砲火聲的關係，而是想快點逃離現場。 　　接著我們向西安展開我們漫長的旅程。 　　瑾小主就好像沒事一樣，又回到她的”月餅”了! 　　 　　 　　 　　那一天我所看到的，全部就是這些了。 　　我不知道大家到底是為了什麼要調查珍小主。 　　查出一位薄幸皇妃的死因到底能改變什麼或得到什麼 ? 　　我的疑問比起難以推測的恐怖女人心，相反的對於想揭發與窺探人內心的你們更讓我感到不快。 　　啊!失敬!失敬!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說你們多管閒事了。 　　如果要表現出那麼深刻的懷疑表情，那干脆直接去問瑾小主不就好了?那並不是難事呀!大清國現在就像砧板上的鯉魚任人宰割，所以你們只要到宗人府申請與瑾小主會面，他們是不敢拒絕的啦! 　　怎麼說根據去年簽定的”辛丑和約”，大清還要支付你們國家四億五千萬兩，而且是年利四分，分三十九年償付。 　　李大人也真不簡單，這樣的銀兩，現在在這個國家哪裡生的出來?國家的歲入只有八千八百萬兩，歲出超過一億兩，三十九年後還要負擔這樣的債，這個世界沒有其他的國家有這種待遇了! 　　怎麼說這個條約已經定下來了!真是讓人愕然。 　　就說到這，可以嗎? 　　各位，別忘了我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袁世凱。 　　哪天會在盛大的舞台與大家再見面…… 　　############################################################################

原文6月10日 发表于日本/台北  浏览：792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1/6/10 14:5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