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聶八十都將生死置之度外.為成為近代化國家的維新變法,只是個短暫的百日之夢,便告結束,志士們被處斬,就連皇上都成了階下囚,我的頭銜喊起來好聽,實際上只不過是愛新覺羅家族的奴僕而已.我們這些太監是別想脫罪的,當然我也沒想過置身事外. 　　那天,我和聶八十躲避官兵的耳目,為尋找維新派的志士,拼命地到處奔波. 　　然而隨著時間的緊迫,街上巡邏的士兵人數不斷地增加.過了中午,榮大人的禁衛軍加上袁世凱將軍的新建陸軍封鎖東交民巷入口,防止志士們逃進去. 　　到處都貼滿告示並發佈傳單 . 　　「倘若將企圖大逆不道的變法禍害餘孽報與官府者賞銀五十兩,逮捕到官府者賞銀壹百兩.另外自首者罪減一等,包庇及供食宿與金錢用度者則與之同罪.」 　　那樣的告示內容是相當嚴厲的.就因為那樣,所以在百日之間參與變法的皇上..我及聶八十與志士們的命有如風中之燭. 　　而且,我們太監一旦出了京城,可說就沒我們的容身之處.因為我們早已選擇走拋棄人世.放棄做男人權力的路. 　　沒有目標徬徨地走在胡同, 聶八十平靜地說道:「蘭總管, 奴才回去了,反正該做的我已經做了,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就算會被砍頭或五馬分屍,我都沒有一絲毫地後悔,您有什麼打算呢?」 　　而我也已做了打算了!與其回去讓刑部折磨不如登上景山眺望紫禁城然後做自我了結. 　　皇上和珍小主要不多久也同樣會犧牲性命,因此我仿傚殉身明崇禎帝的宦官一樣,先一步進冥府. 　　我表達自己的意思後,聶八十臉色大變地勸阻我. 　　「您不可放棄希望,只要太后跟前的李總管,您的拜把兄弟為您求情,老佛爺一定會聽他的話而饒恕您的.」 　　我回答 :「聶八十!我是萬歲爺宮中的太監,從我還是小太監的時候,萬歲爺就很照顧我,我原本只是山東窮佃農的孩子,如果沒到萬歲爺身邊老早就餓死了,能活到二十三歲的今天,都是託萬歲爺的鴻福,所以做奴才的我不得不死,我知道春兒一定會救我,就因為這樣我才不能回去而選擇自我了斷.」 　　我們從這條胡同走到另一條胡同, 終於走到皇城北門的神武門.途中,我在王府井的小攤上買了麻繩與短刀,我考慮到景山的白松上吊或萬一追兵在後,必要時一刀斃命會更快. 　　神武門前引起很大的騷動.有好幾百名萬歲爺宮中的太監被放逐.宦官們是沒有地方可去的.許多老少太監都只穿著一件衣服,兩手空空地不知所從.有的在地上爬行翻滾,有的仰天痛哭,還有的就靠在被關上的城門,用自己的頭撞門撞到額頭出血. 　　這景象就如同阿鼻地獄一樣. 　　接近黃昏,在火紅的落日中,被拋棄的宦官們的身影就如同在血池中浮沉的亡者. 　　在我們面前,神武門聳立,背後臨近景山.在表達告別之意後,聶八十緊緊抱著我的肩膀,淚流滿面地說:「蘭總管!謝謝您過去的照顧,奴才活了十八歲,受到您與萬歲爺的恩澤,我永生不忘,再見!再見!來世我希望能當您的親弟弟來報答您的恩典,再見!再見!」 　　我們沒有比那時更能領會到”再見”這句告別話的美感了!就像深深刻在胸中靜止一樣. 　　聶八十灰色長袍的下擺在凜凜的風中閃耀著,他毫無畏懼地向前走,然後抬頭對著站在城門上守衛的士兵們大喊 :「開門!開門!我是養心殿御前首領太監聶八十,已將萬歲爺的旨意傳達給救國勤皇的志士們,現在我回來了!開門! 開門!臣,聶八十,現在回來了!把門打開!」 　　沒錯! 那時的聶八十的確放開胸襟地自稱:「臣,聶八十.」 　　這對我們宦官來說是避諱的稱呼.這是為什麼呢?這全是由於宦官不是清朝的臣而是愛新覺羅家的”奴”. 　　側門被打開了,聶八十的身影隨著吞沒於紅牆之內. 　　接著我背對著哭叫的宦官們而登上景山. 　　一邊走一邊思考自己到底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十歲時被賣到京城,父母只顧著數銀子,連句再見都沒說. 　　生來體質纖弱地像女孩的我,在西門口被刀兒匠”畢五”淨身時那種痛苦讓我差點送命. 　　那時,救我的是春兒.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我說:「加油!人不是只活十年,如果真是那樣,和貓.狗又有啥不同,你不是狗,你是人,和天子一樣是人!」 　　那時,春兒的話語就宛如昨日才聽到的,一點一滴地在心中甦醒過來. 　　(他說我們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一樣的,瞧!我們會說話,貓狗會說話會流淚嗎?) 　　(我絕對會保護你!如果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不會放過他!所以你要忍耐,別哭!蘭琴,有我在!) 　　把麻繩掛在白松上,我放聲大哭,久久無法停止. 　　我不像春兒和聶八十那樣如此有男子氣概,俠氣與力量我都沒有,這樣的我居然受皇上重用,這都是皇上的恩德. 　　我是個懦夫,我怕會落到死亡的下場,但除了死以外沒有別條路,因為我已經沒有活著的理由了! 　　不知過了多長的時間,我把麻繩套了幾個圈卻猶豫著.晚霞的顏色已經退去,就像是蒙上絹的帳幕,天色微暗,我聽到有呼喚我的聲音. 　　春兒走了過來,像發狂似地不停呼喊著:「蘭琴!蘭琴!」,一邊揮動著他一身高貴朝服的袖子. 春兒跑上石台階.他大概是從聶八十那兒聽到關於我的消息,這絕對不會錯的! 　　他連忙抓住我的腳,用盡他的全身力氣,瞬間奪走我腰間的短刀,切斷麻繩,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從斜坡滾落下來. 　　「你這個傻瓜!你這個傻瓜!」春兒毆打我的臉.然後緊緊地抱住我的頭. 　　接著他像是用盡全身力量地道:「你的命就不值錢嗎?你和萬歲爺一樣都是人啊!都是一樣!大家都是一樣的!」 　　「你胡說!為什麼太監和皇帝是一樣的?」 　　春兒抓住我的前襟,咬緊牙關又說:「皇帝和太監不同的地方只差在有沒有生孩子的玩藝兒!就只差在那兒而已!」 　　我渾身無力, 腦袋瓜卻突然清醒了!我思考生存的理由,但不顧自個兒性命被囚禁的聖上可說是生命垂危,我又怎能茍活呢?我實在想不出活下去的理由……. 　　「大哥…..」我叫喚著我的拜把兄弟. 　　「奴才我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就讓我死吧!」 　　「不!」春兒喊道. 　　「就用那把短刀咬牙地把我刺下去!這樣奴才我不僅能圖個痛快, 大哥也能增添功勞!」 　　這是我一生中唯一地請求,我合起雙掌向著春兒. 　　「不行…….」 　　春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也許我的想法已傳達給他了吧!春兒能痛徹心扉地了解我的立場.為什麼呢?因為如果當初他走錯一步,我們的立場會整個顛倒. 　　春兒是那麼忠心地侍奉著太后,如果老佛爺有什麼不測,我想他也不會獨活了! 　　就在那個時候,穿過樹叢, 身著西洋軍服,持著手槍的袁將軍士兵們來了. 　　「哇!小李子,真了不起,逮捕到蘭琴.」 　　袁世凱!這個背叛萬歲爺,勾結榮祿,不知恥的混蛋,我用自己的雙眼看到這個世上最醜惡男人的嘴臉. 　　「把這小子碎屍萬段!就是他幫助康有為和梁文秀潛逃的,就算把他殺了也不夠,快動手! 小李子!」 　　袁世凱說完這些話,就要伸手的同時,春兒擋住我的身體. 　　「下去!別過來!」春兒呻吟地道.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敢以太監的身份說什麼?」 　　比袁將軍小一個頭,春兒小小的身體卻不可思議地看起來變得很巨大,這是什麼原因呢? 　　「奴才…..不!我剛才獲得賞賜大總管的頭銜,你才算什麼東西,該收斂的是你!袁慰庭!」 　　連名都不喊直接喊他的字,袁將軍怯懦起來.兵士們全跪在春兒的腳下叩拜.春兒顯露出他蟒袍胸前壯觀的錦雞刺繡並慢慢地拿出正二品珊瑚的頂戴和搖動上頭標示大總管太監的孔雀雙眼花翎. 　　「大哥!這是真的嗎?」 　　「是的!就在剛才來之前,蒙太后恩賜,我將取代李蓮英成為大總管來掌管整個內廷.」 　　驚愕的袁將軍說話開始遣詞造句. 　　「但是李老爺,那傢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人呀!」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老佛爺絕對不會饒恕的.」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的大逆不道之徒才不需要帶到老佛爺面前.」 　　春兒手持短刀對著跪在地上的我,他的表情是那麼地悲傷,讓我想起好久以前,被淨身後的我垂死在畢五家的地板上,春兒緊緊抱住我的那一幕. 　　「像這樣的叛逆讓他痛快地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了, 不如把他流放到老公胡同去,讓他生不如死.」 　　為什麼我一點都感覺不到痛?春兒的真情使我的心麻痺?不!比起我的痛苦,春兒心中的痛要來的深刻吧! 　　像是鑿穿魚的眼珠一樣,春兒把刀鋒對準我的雙眼用力刺入. 　　不痛,就像不經意地把門關了以後而來臨的黑暗一樣. 　　接著呆然的春兒將兩手貼在我流滿血的臉頰上,喃喃地道: 　　「我會保護你的,如果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加油!蘭琴,有我在.」 　　大哥抓住我的頸項,而我有了活下去的意識. 　　「我沒了那話兒都能活下去, 所以沒有眼珠也能活, 是這個意思吧!」 　　兵隊像落荒而逃地散去,然而袁將軍不知道怎麼了,不離開也沒再對我做什麼,只是像個棒子地杵在原地. 　　軍人一旦有了些什麼就會成了那副德行吧! 　　 　　 　　 　　啊……怎麼搞的,都在說我自己的事,關於最重要的主角珍妃卻啥也沒說. 　　不!不如說我所能說的事以外,其他我都不知道.再怎麼說珍小主是從戊戌政變過後的兩年間都在沒有陽光的北三所冷宮度過,然後被捲入義和團的騷動中丟掉了性命. 　　犯人嗎? 　　哈!原來如此,原來大家不是要問有關珍小主的事而是要找奪去她性命的犯人啊! 　　如果是這樣一開始就該說明白,我也用不著多說有關我私人的事. 　　我們不能不取得共識,人命的寶貴大家都是一樣的吧! 　　如果是這樣, 在義和團事變中有好幾十萬人像蟲一般的被任意屠殺,你們卻只針對在那好幾十萬人中的珍小主一人去追究? 　　啊!我這麼說也許太膚淺了. 　　井?…….有人說珍小主是活生生地被投入井裡的,不!詳情我不知道,總之聽起來是很慘的. 　　井.井啊…….. 　　嗯! 說到皇太后宮中的古井,我最先想到的是穿過貞順門,介於符望閣和景祺閣中的窄小庭院中那口古井. 　　如果是那座井的話,的確離北三所的冷宮也近,樂壽堂就位在太后的寢宮後面.又陰暗又潮濕,那是個很不吉利的場所. 　　石板路的四周用紅色圍牆圍起來,在北邊有繁茂的竹林.第一眼看,與其說是座井,倒不如說是像個石臼放置在那兒.大小嘛……差不多就這麼大,對! 就差不多容一個女人的腰圍可以進去的寬度. 　　如果被投進那裡頭,就連轉動身體的餘地都沒有. 　　是誰做出那麼殘酷的事? 　　嗯….若論手法,完全就像女人會使的手段,所以要以能在那樣的場合可以進出的女性為考慮的對象.首先就是太后.隆裕皇后和瑾小主了.不知是誰命宦官或士兵下手…..不!還是不要做任意的猜測. 　　不過,假使事情的原委是那樣,真相就永遠不會大白,因為內廷的紅牆比鐵壁還要厚的關係. 　　啊!這是皇太后與皇上在西安蒙塵前所發生的事,總而言之,有人把珍小主視作累贅. 　　在那麼緊迫的情況下,下決斷的還是只有太后,眼前能控制皇上意思的人物沒有其他人了. 　　那是誰執行的呢? 　　女人的力量是絕對辦不到的.因為珍小主的體格健美而結實. 　　宦官?且說在那樣倉猝的時候,只有身邊的宦官了!這就有了特定的對象. 　　首先,就是大總管李蓮英,誰都會認為他是犯人,冷酷無情,殺人也毫無感覺的男人,只是年紀大了些. 　　其次是副總管崔玉貴,他是個傻大個,光有力氣. 　　另一位會在場的就是年輕的大總管太監李春雲------在這不能不提到春兒這個名字.他到底是否會做出這樣的事,我想從我剛才的談話中就可以明白才是. 　　至於護衛的軍人們也需做仔細考量.太后是個有著謹慎性格的人,她不會隨便讓一些地位低下的士兵們在場.這麼說的話……… 　　首先要考慮的是榮祿將軍,榮公總是隨侍在太后身邊. 　　然後就是李中堂李鴻章大人.穩重,忠勇無雙的老將,我認為恐怕李公也在場. 　　另外,袁世凱可能也在.他所率領的西洋式軍隊,可說是大清國的虎子. 　　對!那個袁慰庭很有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因為他是連皇上都敢出賣的陰險小人! 　　啊!我想起來了!袁慰庭有殺珍小主的動機.實際上他戀慕著珍小主.以前他還是李公的北洋軍幕僚時,曾拼命地寫情書給入宮前的珍小主. 　　忘了是什麼時候,但因為是珍小主親口告訴我的,所以不會錯.那時珍小主笑著說這事要瞞著萬歲爺. 　　所以,維新派決定要仰賴袁世凱的力量時,我偷偷地告訴皇上千萬別那樣做,因為袁世凱對萬歲爺有心結. 　　不是嗎?如果撇開君臣之禮,對袁慰庭來說,萬歲爺是他的情敵啊! 　　皇上被囚禁在瀛台時,為什麼珍小主不能同行,我覺得這大概都是袁世凱他出的主意. 　　珍小主被關在北三所的冷宮時,袁世凱這個渾蛋居然說珍小主就交給他好了! 　　當然倨傲的珍小主是不可能屈服於那個無恥小人的.被珍小主已經拒絕第二次的袁慰庭簡直要氣瘋了, 　　這麼推測的話,很有可能到西安逃難也是他所提議的. 　　他對萬歲爺及珍小主似乎一點愧疚都沒有.他認為如果讓珍小主隨萬歲爺同行,有可能會為萬歲爺出主意,所以讓珍小主香消玉殞實為上策. 　　 　　此刻他的身影浮現在我的眼簾,袁世凱就是如此猥瑣的男人. 　　怎樣?索性單刀直入地去訊問袁公如何? 　　因為他是個倒戈將軍,旗幟不鮮明.功利的機會主義者.他會對著使節等外國賓客們高舉雙手熱誠款待,而且絕不會忘記編謊言並說得天花亂綴的. 　　對了!告訴你們一個秘訣. 　　別看袁將軍的外表,,其實他是個膽小鬼.所以大家不要到他的軍司令部府邸拜訪,就叫他不要帶隨從的來見你們,說不定他的狐狸尾巴就會露出來了. 　　提督閣下是在哪兒住宿的呢? 　　北京飯店!啊…我知道!就建在面東長安街,是新的西洋賓館嘛! 　　請設法把袁慰庭那傢伙叫到那兒.就說有機秘要件,請一個人赴約,相信他會緊張得直發抖的. 　　啊….就要黃昏了! 　　今晚要到哪兒拉胡琴呢?就到東交民巷的西口,橫濱正金銀行的轉角處吧!因為日本人動不動就會發同情心. 　　很抱歉,我沒有給你們什麼協助還讓你們聽了我許多微不足道的怨言.為表歉意,就彈奏一曲給你們聽聽吧! 　　這也是珍小主喜歡聽的”牡丹情歌 “. 　　對了!珍小主在景仁宮的庭院等待萬歲爺駕臨時,常常在嘴邊哼唱. 　　真的就像不受污染,如同白牡丹一樣的妃子. 　　只要一想起她絕美的容顏,不禁淚眼模糊地淌留在這已瞎的雙眼………………………………… 　　 　　###################################################################################

原文5月27日 发表于日本/台北  浏览：1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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