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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作写贾府的败落大致不差,有气氛,合情理,多线条,可信可叹。一部小说,不仅要写出败落的原委与多方面的表现,更要写出败落的形象、征兆、气氛、人们的感受。感受可以是分析型的,也可以是直觉型乃至混乱型的。
从贾府的繁荣到锦衣军抄家,这个过程最重要最核心的是写“凤姐力诎失人心”---一百一十回。前四十回凤姐是那样得宠、能干、专权、游刃有余,协理宁国府,弄权铁槛寺,施恩并取笑刘姥姥,实是活力、精力、权力乃至一种独有的才智魅力的象征。中间四十回,王熙凤已隐入矛盾之中,四十四回“凤姐泼醋”,虽然取胜但已得罪了贾琏,逼死了鲍二家的。五十五回凤姐健康状况开始不佳,探春代理一段家政,凤姐反要让几分,失去了当年一花独秀的优势。六十一回为玫瑰露茯苓霜事件凤姐提出“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意欲搞逼供信,被平儿否定,开始露出了她强梁太过,因而说话反而不算,说了也难以接受执行的颓势。这也应该叫作“物极必反”。到六十几回尤二姐事件凤姐的表演达到极致,但到了撒泼程度,却已是王熙凤的“英雄末路”,最后手段使出来,后力也就不继了,杀手锏有完,法宝也就尽了。高八度唱出,嗓音也就嘶竭了。哪里能与前面谈笑乾坤时相比?果然,接着就为两个婆子得罪尤氏这一事件受到邢夫人的公开侮辱又受到王夫人的责备。到抄检大观园时,凤姐已失去了驾驭局势的能力,而不得不去做违心的事,实际是充当傀儡了。 前八十回结束,王熙凤走下坡路的趋势已十分明显。但她不甘心自动退出历史舞台家族舞台,还要勉力挣扎,还要逆大趋势而奋斗,自是可叹。 到贾母死后,凤姐办丧事之时,她已失势、失财、失威、失宠、失权又失去了自己的健康精力,怎能不“力诎失人心”呢?而内外人等,不可能细查事物的多方面制约因素,他们只知凤姐能干,只知凤姐过去办丧事很有成功记录,便无法不要求凤姐像过去一样地办好这次丧事,包括鸳鸯在内,也认为有理由要求凤姐办得更风光更好---鸳鸯是从贾母的地位及贾母对凤姐的恩宠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的,她认为丧事办得怎样事在人为,事在王熙凤之“为”,而全然不理解不体谅“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大势已去。他能对此次凤姐操办的丧事满意吗?其他人等自然也是以成败论英雄,认为一切不如意之处应由凤姐负责,凤姐本人也有口难辩,既不能把这个实际上已无法好好完成的任务推给别人,又不能把真实情况通报给大家,她的失人心是铁定的。续作中的这些描写合情合理,有骨有肉,与前面接茬十分自然。 在一个没落的家族中,才能、得势、施威,最终只是悲剧。亡国之君越是主观上“励精图治”,越是亡得更快,有什么办法呢?最终凤姐死得何等凄凉!连自己唯一的小女儿也保护不了! 秦可卿的亡魂劝告凤姐趁早抽身退步,又谈何容易?得意时抽不出来,退不出来,也感不到抽身退步的必要,甚至视抽身退步为怯懦的过虑,失意时又抽、退到哪里去?一百零六回“王熙凤致祸抱羞惭”,公平说来,王熙凤究竟给贾府立的功多还是招的祸多呢?从全书来看,王熙凤越失势贾府越混乱败落,贾府越混乱败落王熙凤越失势而邢、王夫人越管事。这里,是人坏了形势,还是时势坏了人呢?如果贾府的“天恩祖德”不尽,王熙凤即使苛刻狠毒,以她的才能,她不也是佼佼者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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