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生 死 相 許
序幕 二十世紀九○年代的夏夜,冷氣房裡涼涼渺渺一室迴蕩著牆角音響播放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窗畔書桌前支頤獨坐的長髮女子,一手翻著在桌上的一本戲劇表演理論,正翻到「獨白的技巧」那一章,忽聽到「梁祝」進入了「化蝶」的樂章,於是怔一怔。接著起身,到書櫃那裡翻找出三本書──「史記」、「劍南詩稿」、「清宮秘史」。 墨綠色硬殼精裝本的史記裡夾著張書纖,因此一翻開,就是「項羽本紀」呈現眼前。 第一幕:虞美人 他只是個孩子。 他真的只是個孩子,雖然,他是虎背熊腰的堂堂七尺之軀; 雖然,他力拔山兮氣蓋世。 每次他打了勝仗回來急著向我跨耀戰果,那神氣,多像個小 男孩在炫耀他玩遊戲贏了好多彈珠! 我憎恨戰爭,我厭惡暴力。因此,在我剛被他一把強搶上馬 ,搶回他營帳之後,我曾經抵死不從,我曾經千方百計試圖 逃走。 當我第三次被他的手下捉回來,帶到他面前時,他望著我說 :「妳真的這麼想走?」眼神、聲音盡是悽楚。 我心忽然間發酸。然而我心一橫,仍倔強地點了點頭。 「好,」他點點頭,「那我放妳走。」 他當真揮手下令放我走,旋即別過頭去,我看到他眼角似有 淚光……他哭了嗎? 他會哭?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會哭? 我不禁怔住了。他回過頭來,見我遲疑未去,暴喝道:「妳 走啊!不是放妳走了嗎?妳怎麼還不走?妳走啊!」 我真的看見他眼圈紅了。 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我咬了咬嘴唇,立刻掉頭而去。 走出他的營區,天地悠悠,我忽然發覺自己好渺小,茫然不 知何去何從。 當我發現他派了人在暗中保護我的時候,我再無別念,只想 趕快回到他身邊。 我至死不會忘記他乍見我回來的狂喜。 他叫我不許再離開他,再也不許。 但是現在,他又叫我離去。 我不會走的。時不利兮騅不逝。虞兮虞兮,妳註定只是他一 個人的。 其實,我不在乎他是成者為王,或是敗者為寇。在他戰無不 勝、攻無不克的時候,我不怕他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有了三宮 六院之後會冷落我,因為他只是個孩子,男人或許多喜新厭 舊,但是孩子要是認定了一個人,就是認定了。而我,我也 認定了他。所以現在我也不怕。別說現在受困垓下,尚有八 千騎兵,即使到最後一兵一卒不剩,我亦無所懼。死亡是所 有人生的結局,遲早而已。只要我的結局,是在他懷裏,我 甘心。 因為他在我心目中,是唯一的、永遠的英雄。 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笑傲群雄。世上太多人惶惶終日,為了 活下去不曾盡清活過。誰有他的灑落?率性封侯縱是無謀, 昂然睥睨一切陰謀,錯亦是生龍活虎萬夫萬敵的錯。 我早知道他不會真烹了劉邦的父親。他心軟,上了劉邦一次 又一次的當。劉邦所謂的鬥智,其實是無恥。 厚顏無恥違約背信的勝利者可以贏得江山,休想同時得到我。 我生死都只屬於他一個人。 四面楚歌。我知道他意趣盡了。即使突圍而去,他也不會圖 謀東山再起。他會自認無顏見江東父老。 可是他仍會要突圍,他會要證明自己,在戰場上依然鋒芒無 匹。 他一向是最耀眼的一顆星,愈到終場,愈要大放異彩,傾全 力演出。 因此我絕不成為他的牽絆。 我自有我最精彩的最後一幕。 他最喜歡看我舞劍了。舞他心愛的佩劍,化為我的繞指柔。 那麼現在,當他低沈雄渾的歌聲,低迴蒼涼地問我「奈若何 」時,我何不翩翩起舞來鼓舞他呢? 於是,我輕輕抽出了他隨身劍鞘裡的長劍,握著彷彿猶有他 手掌餘溫的劍柄,舞起閃耀的劍光,舞出我一生的,最後一 場輝煌… 自從那日在沈園不期然重逢之後,我就知道,我一定不久 人世了。積鬱,必然成疾。 也好。我沒能鼓起劉蘭芝「舉身赴清池」的勇氣,這是天 意要我成全我「蒲草紉如絲」的心意。 歷史原來會重演。漢朝有「孔雀東南飛」,宋朝有「釵頭 鳳」。焉知此後,還有多少像劉蘭芝,像我這樣慘遭婆婆驅逐 下堂的媳婦?還有多少對不見容於高堂的恩愛夫妻? 沒做過母親的我,也許不能體會母親對兒子的心:可是做 婆婆的人總是從媳婦熬過來的,為何不能體恤一點做媳婦的苦 呢? 洗臉水太燙,挨罵;太涼,也挨罵。不小心失手把佛珠弄 掉地上,更得罰跪一下午佛堂。 可是和許多同樣戰戰兢兢過日子的媳婦相較,我還算是幸 運的,因為,我的丈夫是他。 有時候真不敢相信他是他母親的兒子,一點都不像。他是 那麼溫和,講話大聲點都怕嚇著我似的。 他母親嫌我書讀多了,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他卻喜歡我知 書達禮。夜半無人私語時,他常念他新作的詩給我聽,叫我給 他意見,還要我幫他推敲用字。 他說我是難得的才貌雙全。私底下他老愛盯著我瞧,說百 看不厭,愈看愈美。但是在他母親面前他總是屏氣凝神,不敢 多看我一眼,不然他母親又要說我「生了一對不安份的桃花眼 ,可就生不出一男半女」。 生兒子是女人要鞏固地位的唯一途徑。而藉此好不容易鞏 固了地位的女人,並不會設身處地去同情、憐惜沒生兒子的女 人,只會幸災樂禍、作威作福。這真是悲哀。 一回他說我不像一般女人小心眼。我衝口回道其實女人的 小心眼都是為了男人。說完立刻懊悔言過大膽,好在他並不以 為忤,反而稱讚我兼具爽快和溫和。 在他眼裡,我什麼都是好的。他真是疼我,老替我在他母 親面前兜著。我擦拭時不慎碰落的祖傳花瓶,他硬是對他母親 一口咬定是他打破的。 可是到頭來,他畢竟還是保不住我。而且又難違母命娶了 新人。 我一點也不怪他。我情願他和新婦舉案齊眉,而不要他為 我傷神憔悴。 但是在沈園一見,我發現他還是瘦了、神色抑鬱了。 滿園春色宮牆柳。我們的春天,卻不可復得。 我以元稹「鶯鶯傳」末尾崔鶯鶯贈別張生的句子開解他: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他搖頭苦笑,輕聲回我以元稹的詩句:「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再也無言以對了。 其實,我再嫁的丈夫何嘗不疼我?這份恩情,卻只能來生 再報…… 舊時意太難忘。 這一懷愁緒,大概要至死方休了。 我死後,他為會我寫悼亡詩嗎? 元稹的「遺悲懷」,至少還有「同穴渺茫何所望」的指望 。我們卻是不但再也不能生同衾,也不可能期待有朝一日死共 穴。他能為我寫些什麼句子呢? 蘇東坡喪妻十年後,仍說「不思量,自難忘」。我相信同 樣的十年過後,他也會記得我。 也許不止十年。算命的說過他長壽。 如果我死後有靈,一定保佑他長壽。他說過他想活到王師 北定中原日。 過去戲言身後事的時候,我就有預感自己不能與他偕老。 果然。 不知道他老了是什麼樣子?我一面在想像中給他的面貌添 上皺紋和白髮,一面忽然慶幸,我留給他的印象,將是永遠的 紅顏。 數十年後,會不會有那麼一天,耄耋的他重訪沈園,悵然 憑弔我早逝的遺縱? …。 老佛爺要置我於死地,我絕活不成,可是我仍然不斷掙扎 著。 因為他也在奮力掙扎,要掙開所有拽住他拖住他的人,過 來救我,他一疊聲地喊我,喊得一聲比一聲嘶啞、悽厲。 我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聲音。平時他喚「珍兒」,總是充滿 柔情蜜意。 他說他冊封我珍妃,意思就是,我是他最珍愛的妃子。 我也只要他的珍愛。別的我什麼都不稀罕。隆裕在老佛爺 面前冤枉我是圖謀奪她后位,實在是小人之心。 不過也難怪,皇上那樣冷落他,她除了皇后的名份,還能 抓住什麼呢?難怪她處處提防,杯弓蛇影。 其實我勸過皇上,隆裕畢竟是皇后,應該要對她好一點。 可是皇上說,他就是做不到,他就是不喜歡她。隆裕三天兩頭 跑到老佛爺那裡去告狀,並不能迫使他多接近他,只有令他對 她更加反感。 老佛爺完全站在隆裕那一邊,恐怕不只是因為她是她娘家 的姪女,人總是同情和自己遭遇近似的人,老佛爺的故事我大 概都知道。 那一天,老佛爺看到皇上做給我的珍珠袍子勃然大怒,戴 著尖長金指甲的手狠狠掌摑我,下手那樣重。霎時之間我發覺 她要打的人不只是我,還有當年集咸豐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麗 妃。 她邊打邊罵:「妳們這種女人,就是懂得狐媚,成天裝一 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迷惑男人!我看我毀了妳這張臉,妳還拿什 麼去迷惑皇上!」 她的金指甲留在我臉上的幾條血痕,隔了好久才痊癒。那 陣子我真不願意給皇上看到我的臉。他卻不許我撐著臉。甚至 他偷偷幫我敷藥,邊敷邊忍不住哽咽:「很痛吧?都是朕害了 妳。」 我搖頭,邊搖頭邊掉淚,我說我都心甘情願,只怕臉上萬 一留疤,不復他心愛的容顏。 他笑我傻,說怕什麼,就算真的留疤,我仍然是他珍愛的 ,不只是妃子,還是他的知己。 他所有的心事,只說我一個人聽。 連維新那樣的機密,他也絲毫不隱瞞我。我鼓勵他從事維 新。雖然歷史上的變法有成有敗,但是都是時勢至此,不變法 不足以圖強。 生於侯門、長於深宮的我,也許不見得瞭解當今天下大勢 。不過我相信洋人的科技是值得學習的。單就照相一項而言, 相片就比任何畫工畫的肖像逼真多了。 我喜歡照相。我想要多年以後,他還看得到我現在的樣子 。真可惜我剛進宮時還不曉得有照相這玩意兒,不然還可以留 下幾張荳蔻年華的倩影。他總愛引杜牧的詩句,形容我那時候 的樣子是:「娉娉婷婷十四餘,荳蔻梢頭二月初。」 我會引李白的「長干行」接道:「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 開。」 他笑道:「妳倒是不至於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同。」忽 然問他歛住笑,認真地望住我,執起我的手,輕聲說:「願同 塵與灰。」 是的,願同塵與灰。所以兵臨城下,我不要跟隨老佛爺避 難去。我多麼希望我跟他留下來收拾這個殘局。是生是死,是 福是橫,我都陪著他,向天下萬民交待。 我不要他在歷史上留個懦弱的罵名。 沒想到我的直言又觸怒了老佛爺。我太天真了,竟一時忘 了她對我早已深惡痛絕。 我看到她眼露殺機。那個眼神,異常凌厲,但又異常空洞。 她的生命其實是空虛的。除了大權在握,她一無所有。她 也就只能緊抓著手上的權勢不放。 我慶幸自己不是她。 我這一生,沒有當權過,只被當權者迫害過。我挨受過杖 刑、囚居過冷宮,最後還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這樣的一生 ,可以說是命薄。然而我仍寧願做我自己,不要做老佛爺。 我不需要權杖威逼之下的一呼百諾,只要一個人真心的情 有獨鍾。 求仁得仁,我不枉此生。 ‧謝幕 音響上的CD不斷反覆迴轉著,這已不知是第幾次轉到「化蝶」的樂章。 依然獨坐窗畔書桌前的長髮女子寫到這裡,暫且擱筆,專心聆聽曲中雙宿雙飛的蝴蝶。 聽完,又提起了筆,寫下陶淵明詠荊軻的詩句:「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 |
| 浏览:981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