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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78年的事。那年2月15日,北影派人拿了正式公文来我工作的单位,点名要我去为将在《大河奔流》里扮演周总理的赵丹塑型。
我接受委托后,即与赵丹朝夕相处,并一起多次观摩有关周总理的系列纪录影片。 我找到了赵丹与周总理在外型上的不同处,就开始为他塑型了。 首先,在赵丹脸上翻制出一个面模,然后在面模上只能加不能减地用油泥去“雕塑”,改变那些两人不一样的地方。 每次试装,我必须在场,但并不动手,只是“指挥”化装师把软胶“零件”贴对位置。几次下来,效果不错,但我又发觉腮部也应加以塑造,而那个已有的赵丹面模,并不包括两腮,我提出要重新在赵丹脸上再做一个包含两腮的面膜。此事使北影化装师们感到十分为难:这样一个大明星,在他脸上翻了又翻地折腾,怕他受不了,也怕他不高兴。赵丹察觉到我们的嘀嘀咕咕,问明原因,他毫不犹豫地说:“翻吧,只要能像总理,怎么做都行再翻几次都没关系” 我略感歉疚地偷看了他一眼。他那特有的亮晶晶的眼睛饱含深情。 我们配合默契,多次试装,多次试拍,一起度过了辛劳而愉快的时光。 4月,白杨“文革”后第一次来北京“文革”刚过,我曾去上海看过她,知道我在北影帮赵丹塑型,便来看望我们。一次只有我们3人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涉及到“文革”中的一些传言,如有人说当年他和蓝苹即江青如何如何,赵丹明显地表示了对这流言蜚语的厌恶,说那是胡扯,“况且,我和唐纳蓝苹的前夫是把兄弟,我怎么可能那么缺德” 这以后,有时试镜头,有时看样片。赵丹的举手投足以及外型风度也越来越像周总理了。但不知何故,始终没有正式拍“周总理”的镜头……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赵丹,听说他回上海了。 同年6月,文联在北京开会,我去西苑饭店看望远道来京的老朋友白杨、唐巴尔汗等。先遇到了画家叶浅予,我们正在聊天儿,突然“啪哒”一声,有人从背后用力地拍我的双肩,我猛回头,看到的是赵丹那绷瓷发亮的亲切、欢快的脸。我俩紧握双手。我急不可待地问:“怎么你不演总理了”不料,这话把他吓成那样:他像受到伤害的孩子般惊恐地望着我,脸上的光泽也一下子全没了,然后断断续续地问我:“你……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我急忙安慰他,说什么也没听到…… 其实,在那以前,在那以后,我时时隐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赵丹如何如何,蓝苹如何如何,甚至听说有人认为赵丹不配演总理……因为我是局外人,并不知事情的具体进展。不过,结果是《大河奔流》中的周总理换了王铁成演。 这以后,很少见到赵丹。 赵丹始终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文革”后没有拍成任何影片。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979年下半年。我出差去叙利亚为总统阿萨德做雕像后,回到北京,白杨在和平宾馆设宴欢迎,也邀了赵丹、黄宗英夫妇作陪。赵丹的脸色缺乏往日的光泽,好像心事重重。席间,居然问我出差有多少补贴,我回答后,他略显烦躁地说:“为什么我们出国补贴比你们少那么多”我凄然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在说,不,这不是赵丹,这不是一个真正的赵丹。谁都知道,赵丹降生在这个世界,艺术是他唯一的使命,随时随地他都充满着抑制不住的创作激情。对生活琐事,从不计较,从不用心,就连写家书,都会把地址搞错的。那才是真正的赵丹。 晚宴上,我没提《大河奔流》,但也许是见到了我,就想起了这件事,赵丹突然蹦出一句:“我永远也不进北影的门了。”这句像孩子赌气般的话,倒是很像赵丹说的话,虽然他自己也知道此事与北影无关。这只是表现了他渴望塑造周总理的夙愿未能实现,刻骨铭心的遗憾,又求天不应,求地不灵的无奈的心境。 这个才华横溢的好人,从二十几岁开始就投身于进步的文艺事业,大起大落、挫折打击,都动摇不了他对事业的忠诚。就是此时,他仍在构思创作、著书立说、书写作画,一刻也不曾停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许他已经感到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幸亏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次相见,竟是诀别,否则,我定会大哭一场…… 1980年10月赵丹去世了。在一项纪念他的活动中,我远远看到了黄宗英,我怕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上前打招呼。但她还是看到了我,脸带微笑地走到我身旁,感谢我的到来。我哽咽着,没有说出一句话。我俩长久地紧握着彼此的双手,只听她娓娓道来:“不要难过。阿丹要我们大家都乐,所以我们都应长久记住他的嘱咐,快快乐乐地活着,这样才不会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
| 原文2000.8 发表于《大众电影》 浏览:7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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