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学术探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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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散文的大雅若俗,或易给人一种误解,以为散文原是最好写的文体,似乎针头线脑,婚丧情私,风俗物事,只要如实地拉闲扯杂下来,便成就了妙文佳构。坊间多的不正是这些个篇什吗?那么何以同样描写“零七碎八”的老舍散文,就算得上大家手笔呢。顶顶要紧的是,他精通写作之道,绝不光以“情真”和“形散神不散”的肤浅说词做注脚。他懂得如何将自己的学养才华幻术般融入写作之中,让个性的灵气渗透进每一个字眼儿。
老舍不属情感型类作家,如果他的创作只是单凭直抒胸臆式的铺陈渲泄,那他就太浪费了自己出类拔萃的写作才华。像老舍这样有着深厚扎实的生活积累,观察体味人生百态、世情千姿敏锐细致、精微独到,对语言的运用又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火候的作家,在20世纪的中国并不多见。他不是一个渊博的学者,可他对生活的学问,有哪一个书斋里的学究比得了呢?读老舍的小说和散文,你的欣赏口味永也不会因时过境迁而变得迟钝。那里面有一种强化的生命力,能使你清醒地入了迷,叫你全部的官能在活跃着的时刻享受快活的日光浴。这种由阅读所带来的愉快乐趣,是不会被遗忘的。苛刻地讲,百年中国文学给我们留下的这种愉快乐趣并不多。单从这个意义上,写出了《骆驼祥子》和《茶馆》的老舍就已经不朽了。 老舍是把自己比成“文牛”的,他的自由全在写作里。他无法忍受没有了写作的闲在与自由。他不敢保证一辈子都写得好,因为连荷马都有打盹的时候。他是那种抱定为文艺而生,亦为文艺而死的纯净文人,心甘情愿自取精神思想上的烦恼。他管这叫“大愚”。“大愚”的气韵,成了老舍煮字生涯的生命线,它一直那么从容不迫地流动着,时而深邃有力,时而平缓冲淡,始终也不会枯萎。直到有一天,一块巨大冥顽的丑石要阻断这生机勃勃的生命流,它仍然宁折不弯,义无反顾,硬是将自己的躯壳撞成生命的碎片,灵魂驾鹤西去,却把美好的水花凝结成另一股不枯的活泉,去滋润人们的心田。这便是老舍用毕生心血织就的一幅色彩斑斓,缤纷多姿的文字图画。 老舍确是用文字绘画的丹青妙手,勾描人物,涂抹风景,无论笔墨或浓或淡,那力透纸背的功夫,那神气活现的韵味,一看便知只能是老舍的。 老舍的散文也不外乎写景、记人、抒情、说文、论事几类,而且文中的细节又全是那么平凡,语言还朴素直白到平头百姓看了会觉得自己也是当大白话作家的料。想一想,老舍得运用何等的艺术手段,才能使一个个见棱见角的方块字鲜活起来。他不会用字典里的现成词汇去掉书袋,也不会为诱惑读者故意雕饰;他不板面孔、摆架子,也不云里雾里地说空话,而全凭思想牵着笔头,化技巧于无形,自然、率真地从心底流淌出来。写景如《趵突泉的欣赏》、《吊济南》、《五月的青岛》、《大明湖之春》、《想北平》、《青蓉略记》等篇均是如此。简约几笔,一幅幅文字写意便活脱脱跃然纸上,顷刻间就将你的感官激活起来。 光会把写景的文字堆到一块不是本事,这样的文字只能是呆板、僵硬的。老舍这样的高手当然是把景语、情语谐成一体,浑然天成。他鲜活文字的方法,竟是那般如锥画沙,不落痕迹。他在《想北平》一文中,抒写对这座文化古城的深情眷恋,一处景便渗出刻骨铭心的一缕情,他想“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像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 《我的母亲》是一篇叫人啼泪的挚情之作,老舍这时“絮叨”起母亲的家长里短,是不吝笔墨的,他那么细微地描写,只是为传达一个朴素的道理:“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这言简意深的情语,分明是由母亲用血汗灌养生命的景语结晶成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文章以“心痛!心痛!”结束,却让读者落泪!落泪! 老舍的抒怀文字不多,我以为以《诗人》写得最好。更意味深长的是,它对老舍最后自沉太平湖,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注释。从文中可以看出来,老舍羡慕那“囚首垢面”中了魔的真诗人,他想成为那样的人而不能,却把诗人的气节、操守视为文人的最高境界,即“及至社会上真有了祸患,他会以身谏,他投水,他殉难!”老舍追求这种诗人情怀,他不从外形上“去学诗人的囚首垢面,或破鞋敝衣”,平日里是那么的平易、亲和、善良,但他骨子里的性情是诗人的。人们常有疑问,在“文革”的“焚书坑儒”面前,绅士的老舍幽他一默不也可以翻过这道坎儿?其实,这正是老舍骨子里的诗人气节使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文革”是中华民族的大祸患,身陷涡流,尊严被侮辱置于无地,老舍只有去选择诗人式“舍身全节的机会”。对这一点,恐怕也只有诗人的人才能理解得透。 中国人实在是个缺乏幽默感的民族,正因为缺乏,便拼命制造些肤浅、拙劣、庸俗的笑料,这无异于愣是用手去捅人家的胳肢窝。不过有的时候,是强权下的中国人不敢幽默,幽得不恰当,罢官遭贬;幽大发了,连命都可能保不住。官场无幽默。可叹!可叹!而中国的文人又总想进身官阶,济国平天下,幽默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变成自我调侃、解嘲而已。幽自己一把默,该当何罪呢?当幽默成了奢侈品甚至特权的时候,幽默就会沉重得叫人没了感觉。 老舍的幽默,是轻松的、俏皮的,也是智慧的。或许他的幽默可称得上是中国文人幽默中的一个典范,是属于给中国人挣脸面的那种幽默,当有人指责中国人不懂幽默时,只能回应说我们有老舍。不可悲吗?似乎中国人的幽默里就剩老舍了。这一定是老舍先生不愿看到的,因为人们生活中并不缺乏可供幽默的佐料。老舍幽默散文里的佐料不全来自生活吗?他打趣、针砭、讽刺的那些个人和事,都是生活本真和病态社会诸相的反照。他把它们拆散、肢解了,和上幽默的调料,放到语言的油锅里煎炒烹炸,盛出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技巧全在火候上。 关于老舍运用幽默语言,也就在掌握“烹调”火候上,有两种相反的意见。一说火候刚好,调料、用油配制得当,菜肴耐读耐看,美味可口,且极易吃上瘾。心里只有佩服的份儿,学不来这门手艺,只有去做回头客。吃得多了,胃口倒也上去了。你会慢慢发现,身边的一人一事一情一境,都是可以幽默的,或消闲,或讽刺,全在调配与火候。老舍是当然的幽默烹饪大师;二说老舍的烹调火候过了,经常故作俏皮,耍幽默,结果给人一种“油嘴”的感觉。并说幽默这东西得无意间小炒,可能会是好菜。如果刻意爆炒,就会叫人吃腻了。自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口味不可强求。 这幽默的火候也只有大师能掌握好。火小了,半生不熟,如哽在喉,难以下咽。火大了,又满嘴油滑,利落了嘴皮子,却亏待了舌头上的味蕾,余韵皆无。 我是极偏口老舍幽默散文的,是吃上瘾的那种回头客,随便哪一篇,每每读来,从没觉得过时和陈旧,他幽默的一切人和物事,有许多今天仍在生活里徜徉。《当幽默变成油抹》、《考而不死是为神》、《避暑》、《习惯》、《有了小孩以后》、《多鼠斋杂谈》等篇,怎能读的烦呢?老舍的幽默是有永恒的魅力和价值。他绝不是那种耍嘴皮子,卖弄搞笑那种作家,他是真正有思想、有才华,而又精通写作之道——这点顶顶重要——的语言大师。若不谙熟写作之道,思想、才华会憋在肚了里烂掉,谁人能知晓。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经得起时间的磨砺,能让人不断去阅读、挖掘、研究的作家实在不多,老舍是一个。 (作者为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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