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5号馆文选__闲谈杂写

老舍先生，今年您的祭日就要到了，我想提前两天告诉您一件事，也好叫您早日安心。 　　您在写《正红旗下》的时侯写道福海二哥说：“我跟小六儿当厨子。”（小六儿是谁？我至今还没弄清楚）。又写道二哥哈哈地笑了一阵，而后指示小六儿：“你呀，小伙子，回家吃去吧。”我至今还弄不清小六儿是谁，可是一想到我的洗三典礼，便觉得对不起他！从今天我说明白了以后您就可以心安理得了，这件事您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小六儿不傻，回去之后直接奔了膳房，说明情况后吃了个肚圆，您大可以放心了。另外福海那天去南城一趟就是为和小六儿定规办喜三这天的事，早已给小六儿请好了价，所以管事的一点也没有瞒怨他。 　　小六儿本人很少有人知晓，可是提起他的师兄在京城却是大大的有名，他就是名震一时的燕子李三。就是那个奉王命盗宝又不使传国玉玺落入外人之手，进而毁宝的燕子李三。 　　小六儿有一个姐姐您也见过，就是那个当年随大阿哥入宫的胖奶妈。出宫后又做了冯玉祥家的佣人。 　　小六儿为人忠厚老诚，做事认真可靠。大阿哥死时就是他给穿的装古，并且给算的时辰向亲友报的丧。我记得大阿哥死时大拇指掐在护国寺中。死时头冲东脚冲西背正。身盖黄龙陀罗经被，上绣红色经文，头枕黄色莲花枕，腿拌黄丝绳，脚穿粉色莲花靴袜，我大妈叫我口中不住默念着爷爷脚踩莲花上西天。头前一碗半生倒头饭，一盏引路灯，地下还装了一个八宝食品罐。小六儿还及时封住所有猫洞不准三花狸猫出入。小六儿一生无子，抱了一个小女儿甚是聪明伶俐取名三才。小六儿后来给宅门当管事。后来搬至魏家胡同居住。我上学经过曾去看望过。 　　小六儿的姐姐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身体肥胖皮肤白晰，根据她的小脚可以断定她是汉人。虽然她家最后落在大厂回族自治县，但她自己声称不是回民。老人随冯玉祥跑反时吃了很多苦，在四川时由于山路抬滑杆的人走到半路停下，硬说她身上带有金银，非要她交出些金银才肯继续上山。搜遍全身也没找到金银，气得她悲伤落泪。看来在那时人太胖了也算是缺点。试想一个肥胖之人扔在半山腰凭着一双三寸金莲既上不去又下不来该是多么的痛苦。后来她老人家回到大厂每年都来我家住上一段时间。她非常有良心，经常提起大阿哥在宫中受鞭打及出宫后受的一些不白之冤等等不平之事。我所知道的老一辈人及宫中的一些详细情况部分是从她那里听来的。她有一子，此子身强力壮来我家时两手抱着两个孩子，旁边还跟着一个，三个孩子都是他的儿子，都是虎头虎脑，只会笑不叫人。也许是见了生人认生的缘故。他自称是在白纸坊当厨师。 　　小六儿及他姐姐以及他们后代的情况大至如此，可以说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希望您在天之灵安息吧。 　　接下来告诉您一些您走了以后的情况，就在您上路的那个月，我家里也被红卫兵抄的乱七八糟，最可叹的就是那张您留有许多说明的全家福照片被付之一炬，这在破四旧的过程中不能不算是件历史的遗憾。 　　另外我老祖儿存在您那里的几把乾隆先帝御扇和老佛爷用的黑羽佛扇我猜想也被当成四旧毁坏了。还有存放在您那里的圆头手杖大概也不存在了。另外那根白蜡杆实际是一根蹭光瓦亮的黄檀木齐眉棍。按上头便是枪，不按头便是棍，这根棍在别人看来极为平常，可是到了我老祖儿手上就是传家之宝。此棍按上头便是五虎断魂枪。八国联军破北京，皇城沦陷，人们断了魂，人魂断了，哪里还有枪魂。沙子龙的断魂枪失了传，神枪绝了后，枪杆还在，所以枪杆进了纪念馆也就顺理成章了。 　　本来我老祖儿要和您说的话远不止像片背后您说明的那么多。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跟您说。我老祖在临去世前些天每日盼望您的出现。我看的出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向您交待，跟我说的只是当时一个初中生所能够接受和理解的。更重要的话我理解不了。更重要的事我也办不了。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这不能不算是较大的遗憾。 　　当年那枝祖国的花朵是多么纯洁可爱，她用一双圣洁的手代表着当代几千万少年儿童将鲜花献给她心目中慈祥的老人，可谁能料到这可爱的小姑娘一夜之间竟然家破人亡，一个温馨的家庭遭到无情的破坏。小姑娘善良仁慈的父亲被逼的服毒自尽。温柔可爱的母亲被逼的神经错乱。父亲用辛勤笔耕换来的一份自住房产被无情的剥夺。母亲被迫去小房中居住。本来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被拆散了。父亲长年埋头书案辛勤翻译，把先进的知识和文化传给人们。闲时养植各种花卉美化人间。母亲精通音乐培育新人。小姑娘的姐姐青年时投身革命参加南下工作团，腿落下残疾。小姑娘是儿童的星，她代表着所有少年儿童的心。当年所有青少年心中的偶像，不该受到那样无情的摧残，那会伤了所有天真儿童的心。当她们荡起双浆的时候，怎能想到会有不测的风云。 　　您知道吗？钱牧庸用一生的精力研究龙头，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辞辛苦的去做一件事，决不是为了他个人，他是为了全民族的利益奋斗。但是无端遭到人为的侮辱和迫害，直至盖棺论定也没有泄露天机。为了祖国为了民族宁愿自已承受不白之冤，甚至连同自己的家属承受最大的牺牲。这就是爱国文人的民族气节。 　　我说这些只为证明您老在天之灵并不孤独，也为安慰后人，让晚辈们知道老舍先生在天之灵有朋友陪伴。 　　 　　晚辈。恒信，叩祭，2003年八月。

原文2003年8月 发表于老舍纪念网  浏览：998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3/8/24 21:3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