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953年3月,我初次认识郭化若将军迄今,四十几年过去了,这中间,郭老与我有书信往来,有相片互赠,也还有几次晤聚。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90年初春。
郭老戎马一生,而我当年是个地方干部,是郭老同乡的一个晚辈,我们之间的交往,是从工作接触开始而发展为忘年之交的。这里所回忆的,只是郭老生活中的一些事,从一个侧面反映郭老的为人。 寻访幼年启蒙老师 1953年春,郭化若同志以久历戎行之身,首次返回福州。当时他任华东军区公安部队司令员,下榻于福州仓山省人民政府交际处。我当时是交际处的干部,领导上分配我负责接待。作为一个青年干部,对于接待这样一位部队高级首长,我心中有些紧张。但当与之接近的时候,感到他却是一位谈吐温文、待人亲切的长者,表现出彬彬然的儒将风度。 郭将军此行主要是休养,没有带秘书、参谋人员,只有一位随身警卫员。他住下的当天晚上,我到他的卧室探询他在福州的日程安排。郭老很客气地让我坐下,兴致勃勃地向我查询福州解放前后的民间情况,我尽自己所知作了答复。由于我是本地人,解放前曾在福州当过新闻记者,解放后又在省委有关部门领导下作过一些社会调查,所以对郭老所提问的一些事情答之甚祥,他感到很满意。我问:“郭司令,您离家将近30年了,这次要会见些什么熟人吗?”他似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说:“我不找任何亲戚,只要求你帮我寻访一个人,那是我童年时代的启蒙老师。”他用福州话说:“这位老师姓郑名秉诚,字怀中,原在西门外一个教会的小学里当教员,他的家就在学校旁边。如果这个人还健在的话,大约60岁左右。”他沉思一会又说:那地方好像叫“保定巷”。 交际处对此事立即进行了研究。决定一方面由保卫部门了解郑的政治面貌,一方面由我直接寻访郑先生。第二天上午,我到了保定巷。看见教堂的左边是一所小学,右边有一座红砖双层楼房,似是民居。我迳往叩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略显清瘦的老人,一问,便是郑秉诚先生。主人对我这个胸佩福建省人民政府徽章的“不速之客”略露惊疑之色。待端茶让座后,我询问了他的经历,当确认面前这位即是郭司令所要寻访的老师后,笑着对他说:30年前你教的一个学生,现在是解放军的一位首长,他最近可能路过福州,托人打听你的情况。 “是这样呀,那是谁呢!?”郑先生顿释疑虑,心情激动,他似乎在尽力思索、回忆、自问。那一副神色,多么希望赶快打破这个闷葫芦。 我笑着说:“你可猜到,你对这位穷苦的学生还有过很多接济呢。”对方似有所悟,他让我稍坐,自己赶快到楼下取来一叠旧时相片,翻检了一会,从中抽出一张颜色已经斑黄的大照片,端详一番之后,指着照片上的一位少年说:“可能就是他,姓郭,叫郭X X(我忘了当时所说的名字)。”我接过照片一看,眉头写着“福州崇实小学教员暨学生摄影”,未署年月。照片上有4位老师,皆穿长衫马褂,端坐前排中间,在老师左右各坐四五个学生,其余几十名学生站在后面台阶上。郑先生指着前排左边一个学生,语气肯定地说:“应该就是他。”我定睛细看,这位学生穿着一套不很合身的学生装,眉清目秀,依稀有着郭化若同志现今的轮廓,我心中完全落实了。这时,郑先生谈笑风生,极为兴奋,语声也提高了:“他非常聪明,学业成绩好,尤其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学生。只是他家里很穷,经常三餐不继,我当时想办法给他免费上学,也常常留他在我家吃饭……”郑先生还回忆了许多往事,并说他现在的老伴是继娶的,姓方;大儿子还在念大学,小儿子已先参加工作了。我辞别时才告诉郑先生:“你的这位学生现在的名字叫郭化若,是华东军区一个部队的司令员,他很快会来看望您”。郑老师握着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我回到机关,保卫部门的同志也已调查回来说:此人几十年当教员,明哲保身,政治上没有问题。我随即向郭司令作了详细汇报。他显得非常高兴,约定明天晚上拜访郑老师。 那天晚上,郭化若同志与同住一楼休养的江苏军区刘先胜司令员(也由我负责接待)共进晚餐,说起饭后要去拜访老师的事,刘司令说:这样难得的事,我陪你去好不?郭欣然相邀。 郭司令身着全套军装,刘司令穿一套黑呢中山装,我们驱车直抵保定巷口,下车漫步而行。郭东瞻西望,自言自语地说:“还没有什么大变化”。到了郑家门口,门虚掩着,我先进去通报。郑老师闻讯偕老伴快步下楼,在小天井的台阶上怔住了,凝视着门口的客人。郭司令见郑老师伫立在那里,就一步跨进大门,以立正的姿态,尊敬地举手行了军礼,然后走向老师紧紧地拥抱着。郑老师激动得满眼泪花,在旁的人也被这悲喜交集的气氛所感染。接着郑老师向郭介绍在身旁的老伴说:“这是内人”。郑继娶的这位师母,看上去比郭大不了多少。但郭同样尊敬地向她行了军礼,连称:“师母”。见面后郭司令赶快向主人介绍了站在身后的刘司令。 喜临郑家,满屋欢声笑语。郑老师拿出许多旧时照片,指指点点,谈锋甚健;郭司令专心聆听,时有插问,系念幼年时的师友,还不时转向刘司令笑说儿时遭际。 翌日,郭司令邀请郑老师伉俪到交际处叙旧、吃饭,大半天陪着老师。当郭将军要离开福州返回上海时,拿出50万元(旧人民币,下同)交给我说:这些钱托你代买些礼物送给郑老师,留一半现金给老人家。他在福州访师的事,当时在党政军首长中传为美谈。省委统战部彭冲部长向我详细询问了郑老师的生活情况,在郭司令离榕后不久,决定由统战部给郑秉诚先生每月生活补助费30万元。彭部长还嘱我写信告诉郭司令并转告郑老师本人。不久,我接到了郭司令的来信,并寄来了三张照片,一张较大,是他身着军装、手持军帽,在一个花园里散步时拍的,背面署:“修美同志存念,郭化若”;另两张则是他与刘先胜司令员同在福州休养时的合照,背面署:“修美同志存念,郭化若刘先胜同赠”。这些照片,我至今还珍藏着。 1960年夏天,郭化若将军再次来福州,这时他已调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此次他下榻于福州西湖公园之畔的交际处新址。于公务结束时又去探望并宴请了郑老师,当时我已调离交际处,他嘱有关同志打电话通知我去吃饭。第二天我还陪同他们同游了鼓山。郭化若同志与郑秉诚先生之间,师生情谊,久而弥笃,他们见面之后,联系从未中断,直到1974年3月郑老师以80高龄逝世时,郭司令还写信慰唁死者家属,并寄来奠仪200元。 找到了少年鬻字度岁旧地 前几年,我曾购得军事科学出版社刊印的《郭化若诗词墨迹选》,字帖的殿卷之篇,是郭老于1988年以85岁高龄所作的《人民武装斗争回顾》七律一首:“揭竿杀敌廿余年,风雪关山历险艰。帷幄频传神妙计,沙场叠显史诗篇。长征边塞临燕赵,直捣中原换地天。六十年来多少事,但留点墨在人间。”郭老的书法早为人们所称道,豪气纵横,骨格嶙峋。但很少人能够知悉在这“点墨”之中,却蕴藏着郭化若贫苦少年一段感人的往事:13岁时他曾在福州摆摊,鬻字度岁。 1953年郭老第一次回福州休养时,有一个晚上,他约我一同走访福州东北郊的井楼门(现名井大路)。我们乘着迷茫的月色,从仓山交际处驱车10余里,到了这个地方。旧时的井楼门是个小菜市,与城乡之交有一巷相通,早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但几经沧桑,面目已非。郭司令身着便服,只带一个警卫员,下车后在这里漫步徘徊,瞻顾良久,忽然在一间旧屋前驻足,对我说:“大概就是在这里附近”。他用手比划着:“我十三岁那年,已经能写一手可观的字,快过年的时候,就在这里借一个人家的屋檐下,摆设字摊,书写春联,卖些钱补贴家用。附近有很多人家买了,还有不少进城挑粪卖菜的乡村妇女买了带回去点缀门楣过年。写了好多天,居然积了一点钱。我买了一块布,还没有缝衣服,有一位邻居老婆婆知道后,把布接去连日用手工为我赶制了一件棉袍,大年初一,让我穿上新衣。”说到这里,语音渐渐低沉,似在追溯那残冬腊月,在乡关凌寒挥笔的逝景,他久久地徘徊于这片古旧的屋檐下,能无感慨系之!随后,郭司令还要我带路去看看他幼小时经常活动的一些地方,直到深夜始返。 三十年后喜重逢 1990年春节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接到电话通知:郭化若同志到闽西参加《“古田会议”六十周年座谈会》后,应省委领导的邀请,回福州休养,住在温泉宾馆,约我明天上午去晤谈。 我与他阔别将近30年,郭老怎么还记得呢?因为那时我已退休在家,曾于1989年10月间写成一篇回忆郭老的文章,为慎重起见,把文章寄往北京,请军事科学院办公室转给郭老。不久就接到回音,郭老亲笔在我文章上作了眉批:“同意对外发表,谢谢!郭”,对文章的内容没有改动,只在个别处加注几个字。由于有这个接触,郭老并未淡忘。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到宾馆。走进客厅一眼望去,背靠在沙发上的郭老,和30年前一副戎装时相比,他确实老多了,这时郭老已是八十有六的老人了。我赶上前去向他问好,报了姓名。他握住 我的手,对我端祥一下,轻声地说:“你的头发也白了!”言语很少。郭老的夫人史翔云同志在旁对我说:郭老现在腿不灵,耳不聪,你这样讲话他听不清楚。于是,我靠近他的右耳大声地向他再一次问好,然后隔着茶几坐下。沉默一会,郭老脸转向我说:“你的那篇文章说我是1952年冬第一次回福州,我记得应是1953年春节期间吧。”使我诧异的是,他能于细微处觉察出一些事实的出入,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的思维是清醒的。 过一天,我带着一小篓鲜红的福桔再到宾馆。我对史翔云同志说:这福桔,福州人不但爱吃,还爱在春节拿来摆果盘,大红象征吉利,郭老看到家乡的特产一定会喜欢的,她就笑着收下了。翔云同志指着坐在沙发上的郭老对我说,你昨天来以后,他又回想起早年在家乡的一些事,他说福州以前有一种盲人做的“掏耳朵”的东西,还有一种也是竹制的“挠痒痒”的东西,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我一听就明白了,对她说:“有,这两样都有,福州话一种叫‘耳扒仔’;一种叫‘不求人’或叫‘琵琶杖’,因其形似乐器琵琶而得名,我会买好送来。” 时近中午,他们留我吃饭。我们三个人就在客厅围坐一个小圆桌,其他随行人员到餐厅吃饭。伙食很清淡简单,只是以素为主四菜一汤。我边吃饭,边留心将军还健饭否?史翔云同志对我说:“住进宾馆,郭老坚决不让加菜,他一生是很俭朴的”。这顿饭,郭老吃了一碗大米饭、一块小馒头。耄耋老人能保持这样的饭量,我为之高兴。 这天傍晚,我买了两副“耳扒仔”和“琵琶仗”,送到宾馆。 隔日早晨,史翔云同志给我来电话说:“郭老昨晚用你送的东西,自己掏了耳朵,自己往背上挠了痒,一直说这东西太好了,好舒服”。翔云同志接着说:“随郭老来的秘书、医生看到郭老这样高兴,也动了心,都想买几副带回北京孝敬父母。”真没有料到,这两件生活上的小玩艺儿,却牵动了周围人的孝心。 有一天,我在宾馆里与史翔云同志谈话时,问她:郭老出生在福州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就走近郭老,在他耳边问:“郭老,你郭家祖辈原是一门望族,现在分支很多,您出生在哪里?”他转过脸来对我只说一句:“我出生在化民营”,然后沉默不语。这一问一答,却引起他老伴的兴趣,她接过话对我说:郭老现在行动不便,他不能去了,你能带我去看他的出生地吗?她当场征得了郭老的同意。 在我与郭老的多年交往中,从未听他说过身世之事,现在他却同意老伴去看出生地。我觉得这也许是老年寻根的一种心态吧。 我先去踏勘化民营。这个地方是位于福州五四路华侨大厦旁边的一个小巷子,但不知郭氏旧宅在何处。于是我找到了居委会主任林淑英,这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对辖区内的情况非常熟悉,当我说明来意后,就带我到她家大门外立在巷子的中间,指着左边一片刷得白白的一排高墙说:这边连着五个门牌,都是郭家早年的旧宅,经过了这么多年,这里姓郭的也只剩下一两户了,没有什么做大事的人。郭老出生在哪个宅院,现在也没有人弄清楚。 我回到家里,翻开郭老的字帖重读。在1960年2月作的《过惠州有感》七律的序言里这样写道:“回首当年,坐困三山,家徒四壁。父羁缧绁于南粤,母操机杼于东庑。薯米籴来,度饥难继;鹑衣典尽,遮体为艰。草被冬宵梦冷,破房雨夜漏频。映雪无书,聊掷童年于陋巷;囊萤有火,苦磨铁砚对寒窗。鬻妹钱来,食难下咽;浪儿一去,从此离家……”。在这个短序里,郭老早年的身世已经很清楚了,郭老就是在这“陋巷”的“破房”里苦度童年的。 第二天上午,史翔云同志带了照相机,由我陪同驱车到了化民营口,沿着整条巷走一个来回,她听我介绍了居委会主任说的话后,在旧宅的门口请我为她拍一张照,后来她站在上有“化民营”三字的巷口再拍一张。我想,今天拍的照片将为这位老将军的生平史料补上小小的一角。 郭老在福州小住后,即去上海与儿孙团聚,共度春节,然后回北京。谁能料到,这一送行,竟成永别。郭老在革命队伍里奔波七十余春秋,集韬略藻翰于一身,他的美德和斗志,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1996年8月于福州) ---------------- 作者吴修美先生现任福建省诗词学会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 |
| 原文1999.9 发表于《一代儒将──郭化若纪念文集》 浏览:2162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