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缘起，缘灭。 　　 　　上 　　 　　窗外，不知怎么就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绿意，春光看似清浅，却不容耽搁，从风中来，从水中来，倏忽已至。 　　女子将自己的长发盘起，束成发髻，只用一根墨绿色的簪子挽住，曳地的罗裙被她轻轻提起，珧琴上一层薄薄的香屑洒落一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十分优雅地长跪于榻上，望着窗外美景悠然神往起来。 　　“绾儿你看，庭外那几株海棠。” 　　目之所及，是一片不大的庭院，淡青色的枝桠刚刚发出嫩芽，还未到百花盛开的时候，春光含在秀丽的花苞中，等待下一季的到来，几株海棠倒伏在一片低矮的树丛之中，昨夜一昼清风将它们连根拔起，却因为不是拦腰折断，反而尚有一线生机。 　　女子秀眉轻杨，浅浅一笑，“我们有事干了。” 　　身旁的婢女也是一笑，将熏香的小炉收起，”夫人先用早膳吧，有一天的时间。“ 　　她叫绾儿，到这府中已有两年，眉如远黛，绿鬓如云，是个难得的美人，而美丽，是的，美丽，恰恰是女人最好的资本，不论哪朝哪代，美丽的女人总令男人目眩神迷，她们也是点缀这荒芜世界的流浪风景。绾儿每日晨起，总要在梳妆台前忙碌大半个时辰，她知道，也许她不同寻常的美会让她终有一天迎来出头之日，她的打扮大半已不是为了炫耀，而只是想谋个更好的生计。 　　今日，她也着了素色的罗裙，发髻有意梳得摇摇欲坠，领口处缀了一块小小的玉石辟邪，十分清雅又十二分诱人，给自己的主母捧上早餐，她便一直立在檐下，小心揣测起主人的一举一动来。 　　在她眼中，这是个既神秘，又优雅的女子，她的衣饰已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来来去去只是那几件淡青色的襦裙，发髻总是随意挽起，兴致来的时候，也只是取出画笔将两弯黛眉淡淡描绘一番，是从未见她用过胭脂水蜜的，她有，一些送给了自己，而另一些锁在柜中。她的梳妆台几乎成了装饰，那铜镜背后的精美花纹透过阳光能文理清晰地映在墙壁上，不知是哪位精巧的匠人打磨出来的稀奇玩意儿，她看得喜爱无极，她却并不将这些触目可及得宝物放在眼里。 　　绾儿并不十分清楚主人到底要什么，她似乎什么都不要，沉思，侍弄花草，写字，抚琴是她所有的兴趣所在，衣食上，她几乎没有任何要求，而这府中的主人--桂阳郡的现任太守赵范，对她唯一的嫂子却奉养优厚，桂阳不大，他为她搜罗的珍宝却并不比一般的豪绅之家差上多少。 　　虽然她仍是一般，冷冷地不置一辞，让所有的东西都在柜中等待发霉。 　　太守的哥哥在三年前阵亡，那时，女主人刚刚被迎娶过来不满两月，自己跟了她两年，没看到她悲伤的样子，她待人随和而有节制，也许，她的心象一片海，海面上风平浪静，海底却波涛汹涌，愈静的人怕愈是如此吧，她想。 　　绾儿偷眼瞧了一下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论五官相貌，主人也未必及得上她，但不知怎么，那女人的举手投足就是有着说不尽的风华，是傲慢混含着优雅？还是发乎于心的无求与自在？绾儿不明白，她是想学的，学她说话时的腔调，学她啜饮时的姿态，但可惜，她仍旧是她。 　　“绾儿，在想什么？” 　　女子早留意到她的失神，向她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身畔瑶琴的琴弦，斗室中恍惚便起了流水之声。 　　绾儿一怔，想起那日听主人操琴时自己曾说过一句什么“这琴音叮叮咚咚真是好听”的话来，不觉面上一红。记得当时主人回头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后来是她自己想得明白，琴音似乎是不该用“好听”来形容的，再深的道理她便不懂了，也没心思琢磨，倒是主人时时放在心上，有暇时，会语气轻柔地为她讲琴，就象在谈论一位经年老友。 　　“宾调，清羽调，琴是知己，也是易学难精的东西。” 　　女子清冷的目光此刻如同溶入了溪水，抬眼，却对上了绾儿并不怎么感兴趣的脸，便也笑了，“去忙吧，这发式很美。” 　　绾儿喜悦地点点头，这么多时日她潜思默念，看来总算得了些真髓，忙过来收拾碗筷，仍不忘将自己薄纱般的袖口小心卷起。 　　旁边的女子不再言语，抽出卷书潜心研读，两个女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殊不知窗外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嫂子。” 　　没有侍婢的通禀，也不见院落何时有人走动，脚步声起，一身锦袍的太守赵范已步入后堂，来得似乎有些莽撞。 　　绾儿连忙低下头去，这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是他将自己由他手下幕僚处要了来，却又亲手把她送给了她现在的主人。绾儿知道，阖府上下，没有比她更美丽的丫头，这男人不是不好色，只是在他心中，他的嫂子是他征服不了又不愿放手的人物--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绾儿，你下去。” 　　女子侧坐，语气淡淡的，却是命令。 　　绾儿向赵范施礼退下，渐行渐远，却仍是忍不住回头来看。 　　女子转过身，将手卷轻轻放在案上， 　　“二弟，有事么？” 　　将长发稍稍拢起，淡淡一笑， 　　“坐吧。” 　　赵范低低应了一声，俯身跪坐在榻上，强壮的身形几乎遮住了太阳的光影。 　　女子静静望着他。 　　他的相貌与自己的亡夫依稀仿佛，却更怯弱些，见他未开言，先笑了笑， 　　“昨日没惊扰到嫂子吧？小弟公事抽不开身，放到今日方来拜望，嫂子勿怪。” 　　女子扬起眉头， 　　“你投降了，阖城无恙，我这里能有什么惊扰？放心做你的事吧，我一切都好。” 　　赵范的神色终于有了些不自然，将几上的茶壶拎起，就自己倒了杯水喝。 　　“有事不妨直言，二弟，你想对我说什么？” 　　女子整了整自己的罗衫，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着实难受，便先开了话头。 　　赵范抬眼望了望她,她的目光一如平常清冷深邃,真的搞不懂这个全无媚态的女人怎么便让自己将几年的时间都花费在她身上. 　　"嫂子，小弟做事，都是为了嫂子好。” 　　他顿得一顿，见面前得女人并无反应，便轻轻笑了笑， 　　“您还记得大哥去世不久，小弟在这房中，对您说过的话？” 　　女子将身子坐直，也举杯啜了口茶，她明白了。 　　那是两年前，黄昏时分，赵范忽然闯进来，她的字只临了一半，手上墨迹未干。 　　他吩咐点上烛火，又摆上一桌酒。 　　她只是虚应，心魂完全不在这。 　　“大嫂，你看。” 　　赵范由怀中取出一个锦盒，“你自己打开看。”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将锦盒推回他那一边，不论那是什么，都不会是她想要的。 　　赵范笑笑，“好，你不肯，我来打开给你看。” 　　锦织的丝缎被一层层剥开，满室光华耀眼，女人的面庞映上一抹淡淡的红，她的肤色如白玉一般。 　　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突兀地放射着它的华彩光芒，赵范饮下一杯酒，有些熏熏然。 　　“这是给你的。” 　　女人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安，灯下她瞥见赵范泛红的双眼，即使一桌之隔，她仍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抄起桌上一杯冷酒，挥手便泼到他脸上，低低喝道：“做什么？我是你大嫂。” 　　赵范愣了一愣，似乎清醒了些，又有些茫然。 　　“大嫂？” 　　他低声自语，脸上有一种挫败的神情，低头瞧见那明珠，又不觉抬起头来望向她，“什么也比不上你，真的，它算什么？便一百颗，也及不上你。” 　　女子起身支起小窗，冷风吹进来，她回头向他淡淡一笑，“二弟，是我及不上它，我不够好，并且，你始终不知道我要的东西，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把我从你心里抹掉吧。” 　　赵范苦笑了一声，“能不能告诉我，你要什么？你一辈子便不再嫁人了么女人！” 　　她拂了一下自己的发丝，瘦削的身形裹在冷冷月色中，看不真切，“也许吧，如果还能有来生，我希望那是位真正的英雄。” 　　...... 　　“嫂子？” 　　赵范低低唤了一声，待得女子由怔忡中回神，目光相触，他眼神中的焦灼与不安已一目了然。 　　“刘备大军压城，小弟也无可奈何，明日我请赵将军内府饮宴，你们便见见。我，”他喘了口气，“其实这也遂了你的愿吧。” 　　女子慢慢立起身来，向他苍白一笑：“你已安排得如此完满，又何必再来问我？你待我不薄，所送的绸缎珍宝，便是一辈子也穿戴不完，二弟，嫂子敬你杯茶。” 　　赵范却仍坐着未动，女子将茶盏凑近口边，自己一饮而尽，这样的辗转挣扎，真不知何时方是尽头，她心中空空洞洞的，眼前闪过男人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 　　赵云？ 　　那是又一个男人， 　　也就仅次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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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3/7/10 11:3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