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周先生晚年文章中多次引“天意怜幽草，人间爱晚晴”唐人诗句，可以看出这诗句是常常萦绕于先生胸怀的，其中有悲秋的流露，也是惜时的自励。先生常为时间在迎来送往、大会小会中无益消磨而忧伤：“看到的这一段晚晴良辰却悄悄地无声息地放走了，引起了我的痛苦和惆怅，同时亦为与我同样境遇的人悲哀。”可是造化弄人，没有给予先生一段美好的晚晴岁月，让先生在病榻上一卧十年，这是爱戴先生的人多不忍提及的。 　　先生的韶韶年华在“史无前例”中被剥夺和消磨；后老树逢春，从《说园》伊始名满天下，花果粲然不过十年好光景。先生老来爱戏称自己的文笔为“秃笔”，实际上其晚年文章，正如杜子美所言“庾信文章老更成”，即使说“影”、“帘”、“屏”等微小、为人忽略的造园艺术心得，伶俐之笔曲至幽深处尚能回旋婉转，堪为风雅之绝响，然此在九十年代以后也嘎然而止。 　　先生晚年两次中风，之后不能工作，也不再予外人仰其风仪的机会了。此间我因古建园林工程需要，颇跑了一些地方，自然都是先生过去足迹所至处。打交道的资历稍深的文化局和文管会的同志，讲起陈先生当年如何如何往往声情并茂，问及先生近况都唏嘘不已，从江南到江北，莫不如此。1999年我赴江北某市做钟楼复建设计，适逢当地一明代建筑城隍庙将被拆迁，为时髦的中轴对称的广场腾出更敞阔的场地。一些文化界人士和群众抵制拆迁，但专家是孤立的专家，民声是微弱的民声。古云：“武者死于战，文者死于谏”，我不顾自己一介学子的身份也为之上书陈情，可是，“谏”也是需要资历的，后生小子没有说话的余地。果然无人应答。拆迁前夜，几位力保城隍庙的老先生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打电话给南京的一位老专家，老专家得闻后，连骂“败家子”，然而无奈地表示拆迁的决定已走了上层路线，回天无力。无望之中，座中有一老同志说：“这时候只有陈从周说话才有用。”此前我曾经听说，就在这座城市，文化局长坐在台下，先生在台上讲：“文化局长没文化。”可是此时爱惹麻烦的“老夫子”已经缄默无声息了。城隍庙眼睁睁被拆掉了。我想起陈先生所说“拆毁一座古建筑，真比割我的肉更痛”；想起先生将自己多次保护文物古迹称之为“劫法场”，心有未名的悲哀，可是我们劫不下这个法场，对不起沉疴中的先生。 　　往宽慰处想先生可不必再为此等事生气，为之“拍案大骂、语惊四座”了。实际上先生的两次中风都与气和骂有关。后来发生浙江舟山定海古城被毁等事件，我也在想，陈先生不必为之动气发火了。先生自己也解嘲说过“‘起舞已是无力气’，我实在太无能为力了”，甚至有“历史是无情的，没有永久保存下去的东西，也许地球终有一天会毁灭”这样的激愤之语。说是这样说，只怕事到临头还是要冲冠拍案，而且不会止于呐喊议论，定要躬自入局，为之力争。在先生卧病期间，江南江北的古建筑、文物、风景园林又遭几劫，这是殷殷眷顾他们的陈先生所不知道的了。 　　但先生早年的启蒙是有效果的。如前述的古城隍庙是拆迁而非拆除，以及期间群众表现的觉悟，未必不是陈先生早年启蒙、呼吁的功效。陈先生好骂，骂的最多的是“没文化”，然而骂，又奈之何？被骂者是断然不知夫子所谓“文化”的含义的。人文学者的启蒙作用有两类，一是代替人们在“观念中受煎熬”，一是指导人们在“具体中过生活”，先生偏重于后者，他的工作无论是创造文化的范畴还是保护文化的范畴，都无非在启蒙人们如何把灵性发挥出来，风雅地生活，艺术的蛰居。他自己深深浸润在古典文化中，不忍其堙灭，不惜做一个固执的卫道者，是才情所至，我以为更是莫大的悲怀！ 　　去年三月，柳叶新裁的时节，陈从周先生在卧病十年之后离蜕而去，如同他文章中论及亲人、友人的故去时常说的“做了天上的神仙”。一直以来怀着隐隐的恐悚，害怕那一天的到来，这一天还是来了，“三好坞”还在，诸多先生题字的牌匾还在，然而同济已是失去了陈从周的同济了。先生留给世人许多关于如何造园构景、如何雅鉴清赏的学问，留给走在天地之逆旅的人们用以“遣有生之涯”，可先生却如雪泥鸿爪了无踪迹了。我们欲以所学博先生一颔首和眸中一闪瞳彩也不可能了，从此星汉相隔。在灯下摩挲着先生遗著的书页时，感伤令我泪盈。一个时代未尝不因某些人物才形成其有特质的风貌，一些孤峭的生命如孤峰，不与丘陵争，只与上下千年之秀山遥应。 　　听说先生生前爱说：“不要看不起老头子。老头子都是有学问的。”或者权可作“人间爱晚晴”的白话浅说？孔子说：“假我三年，我于易则彬彬焉。”如果上天给予陈先生最后十年晚晴，那对于我国古建园林及古建保护，对于上海的绿化、美化，对于我等后学将有怎样的意义，先生的妙笔又将写下多少清奇的丹青和文字，只能让我们在猜度中叹息。 　　 　　作者：fuyan 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 　　地址：本市大连路848弄6号503 20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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