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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之死
取自曹聚仁先生写的<听涛室,人物谭> 时人梁敬谆先生,在海外治现代史,用力颇勤,态度也颇公 正。近作(珍妃沉井考证),可作治史者一个好的例证。 珍妃,被慈禧太后于出走前迫其投井而死,也是庚子事变中 一件大事。梁氏所见记载此悲剧之本事与诗歌,可说很全面。 关于本事的有:1<清史稿后妃列传>,2(故宫)周刊“珍妃专 号'',3<百练庵谈故>,4<说元室述闻>,5<慈禧秩事>,6<清稗 类钞>,7罗谈东:<庚子国变记>,8恽毓鼎:<崇陵传信录>,9王 小航:<德宗遗事>,10鲍苹倡:<珍妃述闻>,11魏元旷:<光宣佥 载>,12叶昌炽:<驴背集>,13景善:<庚子日记>,14王小隐;<官井 词跋>,15黄秋岳:<花随人圣庵摭忆>。 关于诗词者:1金缠孙:<宫井篇>,2王过园:<宫井词>,3文道希: <古宫词前十二首>,4王病山:<落叶七律>,5王半塘:<庚子秋词>, 6王小航:(方家园纪事诗)第六,7高树:<金銮琐记>,8曾广钧:<落叶词>, 9吴阑斋:<清宫词>,10陈去病:<故宫杂咏>,11慧掸:<无题>第二首, 12毕一拂:<光绪宫词>,13李汝裤:<清宫词>,14狄平子:<燕京僵 词>,15洪汝仲:'<声声慢>。梁氏又说广此外赵祥瑗之<枯井泪>, 包天笑之<燕支井>,更将事迹谱入传奇,流为剧本,感人之深,似 不减白乐天之<长恨歌>,或吴梅村之<永和词>也。然文人比兴, 类富词藻而略事实,野史摭罗,每圃见闻而加附会。于是情节离 披,耳食充斥,订伪校误,倍见艰辛,予浏览淘拣,对于诗词,则推 重金练孙、王过园、文道希之作。对于本事,则多采景善、鲍苹 侣、唐冠卿及刘、白二宫女之言,盖前者沉博绝丽,于辞藻中寓事 迹。后者声影白描,于谈往中存史料,况景善本内府旧人,刘白 皆珍妃婢媪,唐为慈宁宫监;鲍乃珍妃姨侄,皆为本案中最有关 系的人物,虽所追述尚有参差,而采证之术,实难外此。”其审慎 如此。 不过,梁氏却遗漏了眼前最重要的史料,即许世英老人回忆 录中第四章第四节的叙记:“珍妃之死''。许老是辛丑那年,随驾 回京的小京官。他回到北京,便听到许多沸沸扬扬涉及珍妃的 传说。帝后回銮到北京的第二天,便下旨追封珍妃为贵妃;这一 恩典,更加多加强了城中有关珍妃之死的“耳语运动.”他回到 了刑部旧住所,那儿侍役就对他有了叙述,这些叙述的史料价 值,都不在梁氏所看到的诗文之下。可惜梁氏却忽略掉了。 许世英老人,他也看到了一九三○年,北京故宫博物馆主编 的(故宫)周刊那本“珍妃专号〃。其中对于珍妃之死,却有了涉 及神话和因果报应的话。其中有段说;“......后慈椿出走至长安 时复封珍妃为神,亦追荐之意。是日,慈禧假寐时,即梦见妃,妃 告以不必加封,吾已为神矣。并历数慈禧之恶。(慈禧)醒而不 语者半日,咽喉尽肿。''另一段又说:“回銮后,出妃尸于井,颜如 生,胭脂尚好,只失去扎腿一飘带而已。〃最后更说:”后,崔玉贵 疽发背死。〃许老说/这些记载据说都是根据'白头宫女,的追 说,但与辛丑年回銮北京后,我所听到的传说,却已经有了差异; 其中最大的不同,是(故宫)周刊的记载,使这故事成了神化,如 慈禧梦见珍妃自称已为神,以及慈榷醒后咽喉尽肿,如珍妃井中 一年余,居然还能'颜如生,胭脂尚好”,以及崔玉贵的,疽发背 死'。慈禧之梦,或可能有之,此盖俗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因而慈禧封珍妃为神后,就梦见她说已成神。慈禧怕她报 复,于是梦见她'历数慈禧之恶'。这种说法,或者还可成立,但 醒后“咽喉尽肿''即使尽肿,也必然与梦无关;这犹如崔玉贵之 疽发背死,与珍妃无关一样,但偏偏都要与之连在一起,大概是 在为因果报应之说作证明吧。至于出珍妃之尸时,竟能颜如生, 胭脂尚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虽说井底温度较低,人尸坠入, 犹如冷藏,不腐烂容或可能;但在水中泡了一年多,我们可以 想象那尸体已成了怎么样一种形状,居然还说她颜如生,胭 脂尚好,(故宫)周刊的主编人也居信其有征,刊入了当作史料 看,未免太好笑了。''官书尚且如此,里巷的传说,我们又该怎么 说呢? 许老又说:“传说就是所谓'无根之言’应该不足取信,文字 的记载才确实可信,但从上述的事为例,我甚至觉得可信性反不 如当时的传说呢,我并无意批评史料的记载,任何史料,它并无 强迫后人必须信取的作用。人们经过自已的智慧,加以选择,认 为何者可信,何者不可信,若一味相信历史上的任何记载,那将 是件极危险的事;’尽信史,不如无史',古之人早已先我而言 了。''这也是我们治史的人所该记取的。 梁敬醇氏,花了那么多心力,看了那么多史料,即算缺了许 世英老人这一部分史料,自有他自己的成就的。他曾分一入选 二受惊三遭贬四沉井四段来说。关于珍妃的入选,他采用了旧 宫监唐冠卿所说的广光绪十三年冬,慈椿为德宗选后,召备选各 大臣少女在体和殿上依次排立。与选者五人,首为桂祥女(隆 裕),次为德馨巡抚两女,末为长叙侍郎两女(瑾、珍)。太后上 坐,德宗侍立。荣寿固伦公主等立于座后。座前置小长桌,其上 置镶玉如意一柄,红绣花荷包一对,为定选证物(清制:选后者得 如意,选嫔者得荷包)。慈禧指诸女告德宗曰:’皇帝,谁堪中选, 尔自择之。合意者授以如意。'德宗答曰:”此大事,当由皇爸爸 主之。'慈禧仍令自择。德宗持如意趋德馨女前,将授之。慈禧 大声曰:”皇帝!”随以口暗示首列之女(隆裕)。德宗愕然,悟, 即 将如意授桂祥女。......慈禧即命固伦公主将荷包两对分授长叙 两女,德宗并未参预意见。''这段记叙,完全真实,前人记载,多颠 倒事实,至如<清宫秘史>一类话剧影片那更歪曲得可笑了。 其实,珍妃初入宫,颇得慈禧欢心,这是鲍苹侣所知闻的。 白宫女也说:“珍妃入宫时,极为慈禧所钟爱。慈禧知其性喜书 画,曾命供奉缪嘉蕙女士教以花卉。''刘宫女言:“妃喜装束;曾与 光绪互易衣履;又极喜摄影,每早自慈宁宫请安后即回景仁宫 任意装束,并摄取各种姿式影子。......珍妃且常与光绪共膳。〃 这都和戏剧编导们的想象完全不同的;慈禧也不是反对照相的 人。珍妃的失宠,由于她们的卖官鬻爵,贪污过甚之故;她并没 有维新的头脑呢. 关于珍妃的沉井,那是这故事的核心;真是人言人殊。梁氏 采取了景善日记所载广廿一日,文年(内务大臣)在门口略谈, 云:老佛终夜未寝,安歇不过一小时。寅刻,仓卒着以昨日叫进 农妇之衣,以汉装梳头......于寅初二刻降旨,令宫眷诸位均到请 安,并有暂时勿庸同行之旨。珍妃素不孝老佛,现胆敢跪请于老 佛之前,以'皇上不必西奉,应请圣驾在京裁度议和各事,等语。 老佛大发雷篷。立命该班之太监将此忤逆之女,推倒井内。皇 上跪求老佛施恩,贷其一死。慈禧颇滋不悦,云:”我事甚迫,谁 肯多废闲话?尔等仍遵前命,将珍妃处死!以免鹗鸟生翼,欲啄 母睛之戒.’嗣由李、宋二太监将妃推倒宁春宫之大井中。皇上 忧惶,悚疚莫名。''梁氏认为,“宫中杀人,本可有种种方法,其所 以必用投井方法以死珍妃者,因连死带埋,不过顷刻;此自是出 自临时急速之横置,与当时出奔忙迫情景相合。慈禧与妃,本无 生死冤仇,本无致死珍妃之必要。而其所以终死珍妃者,实由于 珍妃留帝在京办理和议之奏请。咸丰庚申之事,为慈禧所亲经, 盛怒填膺,杀机顿起,此珍妃所由必死也。此说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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