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是甚麼？硬硬的。 　　 　　我翻過數頁，有一塊啡色膠片夾在中間，薄薄的，拈在指間沒啥重量。周邊的膠孔凹凸不平，巖巉不已，顯是擠碎了。反光的表面輕掃了層油漬，模糊的，積上了條條細線，怕是指模吧？ 　　 　　是底片，我想。我合上書，拿起底片透着光細看，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緊靠着照。白色頭髮、黑色輪廓，綠色背景，在底片裡，甚麽也看不到。我又打開書，繼續看下去。 　　 　　「唷！過癮過癮！」我邊啃着麵包邊聽着沖曬鋪的光頭阿叔說道「我也沒見過這種底片呢！可貴價，是自製的吧……幾百年前的樣子。想曬灑看？」幾百年前？有相機嗎？「呵呵……說溜了嘴，五十到一百年前左右的吧。要曬當然行，我有的是技術。行！一定行！明天來取吧。今天？不成！要做生意呀！我回家幫你做吧，嘿嘿……老顧客，就免收錢啦。我也想看看是怎個模樣。想當年富士、柯達還是……」肚子真餓，待會兒買個菠蘿油(包)……「哈！全自動！笑壞我！手動的好處是焦點和光圈……」喫個麵可能會飽一點…… 　　 　　記不起看到哪一頁了，亂翻着看。<<清宮怨>>據說寫得不錯，起承轉合配搭得宜。「綠油油的江水，這麼一隻小船，只有你我兩人……」「妾憶西江水……」「載着我倆的夢想！」真個不俗。少年戀愛，想是甜蜜的吧。珍妃死時二十有五，花樣年華，悲哉。想那珍妃井處，深昔的悲風使人落淚。 　　 　　「喂，小伙子！曬好啦！是誰來的？怎麼穿起龍袍來了？你老祖奶奶還反串男人呢，真有意思……」相中的男子二十來歲，瓜子口臉，雙眉英氣有神，就是幼了點。雙目細長而深邃，高高的鼻子牽起嘴唇，微揚。早旁的女子比他小五、六來歲，兩小口垂手向下，尾指相扣，那女的，滿臉緋紅，憨得可愛…… 　　 　　皇后一聽，咦，養心殿中怎個女兒家在？往門縫一看，不得了，氣得哀家心直抖。 　　 　　「太后，太后！珍妃您老祖宗的姪女她呀，先不說她獃在養心殿跟皇上胡纏那麼久，免得人家說我沉不住氣，我也算是個母儀天下噯……珍妃那、那、那小娃兒，穿上皇上的金袍呀，還戴上了冠呢！這成何體统呀，老祖宗，您評評理喲。」簾後一靜「呼……這小妮子也真是……蓮英，傳將她來這裡坐坐……」 　　 　　珍妃，這倒是光緒第一次看清楚。臥在枕邊的珍妃，白裡透紅的粉臉上透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汗珠。汗氣裡的眼簾帶動着眉睫微微顫動，目雖閉而欲開。光緒湊近珍妃，體味到處女的幽香。急促的呵氣使他情不自禁親了一下她妍白的鼻尖，本能的。珍妃張開雙眼，楞楞望着眼前的男子，她的丈夫。凝視着他微微顫動的薄唇，不禁遐思聯翩。她閉上眼晴，迎接光緒的深情繾綣，絳黑的這夜，她愛上了第一次看見的他。 　　 　　「我說呀，你的老祖奶奶真是美人胚子，一定迷死不少人……」 　　 　　「跪下！妳這會兒是怎個來着？妳竟跟這個伶人有染！」「沒有！我沒有！」「閉嘴！先前妳穿上了龍袍，又假扮太監進殿，哀家還念妳笨，不懂事，才由妳來。今……這，哎唷，怎個辦？妳說！妳是不是全心跟哀家作對？」望着太后的金玉板指套敲在手擺上格格作響，光緒哀怨且憐憫的眼神，珍妃歇斯底里的喊「沒有！沒有！沒有！」「可怒也！」西太后猛地一吼，震攝所有人。李蓮英攝身而上，忙着替太后捶心道「狠打狠打，老佛爺您莫要為這賤貨氣壞了心，教教她懂事點。」「蓮英！杖她跪！先把那伶人砍掉！」「喳。」「來人，給我打！」看着，光緒涕淚俱下的求情，無情的杖依然狠擊在珍妃身上。 　　 　　「呵唷！小子你怎樣啦？眼神呆滯的，沒事吧？」「沒事、沒事」 　　 　　珍妃跟光緒純真的愛情，使皇后隆裕的妒火越加熾烈，連十一月的寒風雨雪也阻不了。在皇后的處心策劃和李蓮英的推波助瀾下，西太后對曾經疼愛過的珍妃日益反感，更把她貶為貴人，困於北三所壽藥屋(房)，隔絕於宮外。珍妃從深鎖的冷宮望出去，盛雪下的柳絲飄拂，變得模糊。忿恨着，焦慮着，擔憂着，她不知，當其時光緒正因「戊戌政變」一事被太后軟禁於瀛台。難喻的惆悵，在他心中，磨不掉的，層層加深。 　　 　　這天，瀛台來了位貴客。身披紫狐雪裘，腳穿金小扎黑絨履，甫進門，抖抖身上薄雪，說道「好個冷」。光緒滿佈血絲的雙眼往上望，是他最想見到，又最不想見到的太后，他的舅(姨)母。他頹勢的跪在太后跟前哭喊道「太后！菩薩太后！由我去吧！朕甚麼也不要了！朕……我……我不敢啦！一切由太后作主！求求你！太后！讓我見見她吧！就一天，一天！不，一次！一次也夠了……」還未坐暖木椅的太后輕顧跪在地磚上的皇帝，慣性地伸出手，在李蓮英的攙扶下步向庭園，在門檻前停住了，冷睨着光緒和着眼淚鼻涕的尖臉，頓了頓道「去」。 　　 　　隔着窗柵的男子就是使她夢魂縈繞的光緒。穿着破皮襖，頂着起了毛的角帽，眼神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依稀辨識出那溫潤的眼髓。她驚愕至極之後，終於明白了。千秋百載的愛，都禁不住霜雪刀劍的摧殘，褪了色，成了陳跡。當日刻骨銘心的愛，至今是雲淡風清，還是江南梅兩？ 　　 　　「皇上吉祥！」李蓮英尖聲道。「皇上快更衣吧！那班義和團靠不住啦！」說罷丟下一套霉霉黑黑的農民衣衫。「現在洋鬼子的軍隊已經燒進京了。老佛爺下旨裝扮成農民好行走喲！咱們剛從城外套來了三輛騾車好跑出京。快呀！光緒爺！」 　　 　　光緒看了看自已的衫褲，就是一個百姓模樣，便扯着李蓮英問道「那珍妃呢？珍妃呢？」「皇上先上騾車吧！」李蓮英順勢一指「老佛爺正和女眷們緊着來。」說罷轉身回宮。「讓我先跟太后請個安！」光緒挨着車軾下了車，隨着李蓮英和太監們急奔回宮。李蓮英邊走邊喊道「皇上緊走！」 　　 　　趕至順貞門，只見前面一堆人簇擁着甚麼，並夾雜着遙遠又熟悉的哀號。光緒急趕前，正看到珍妃被幾個太監擁去井邊，哭叫掙扎着。光緒嘶喊着奔前，但太遲了。 　　 　　往昔愛火，瞬間燎燒殆盡。光緒痛苦地輾轉翻騰，哭號着「珍主兒歸天啦。」「撤手！」光緒撥開太監們，向着井直撲過去「我來了！珍妃！我回來了……哦」該罷昏死過去。 　　 　　一農婦打扮的老女人，若無其事的說「把皇上扶起來。咱們要走了。」 　　 　　直走了幾百里路，到西安了。 　　 　　美絕的犧牲，懾人心魂，冷卻了光緒的心坎。星夜岸邊炫亮的火光，在月夜下閃熠。反映在光緒悒鬱的眼眸裏，甚麼也不存在。 　　 　　十數月後，亂平返京。 　　 　　太后已放棄了和他對抗，任他自由玩耍宮中，但他己經三十出頭，華髮叢生。慈禧更下詔回復珍妃的妃號，晉封皇貴妃，遷葬於崇陵崇妃園。 　　 　　太遲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老井新墳，心何所依？ 　　 　　我回過神來，把這幀老照片放回<<清宮怨>>中，回家吃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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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3/5/27 10:3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