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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这样自然。
对赵云来说,孩子灿烂的笑容常常让他自问,军人的天职是什么,你该反对什么,你该保护什么,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只有尽力去做。 送阿斗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府门外亮着点点灯火,中饭只在外面吃了草草一餐,阿斗却显得格外兴奋: “叔叔,以后再带我出来玩吧,咱们去打猎,打兔子!” 赵云在他手上轻拍一掌:“是不是在你背出了《橘颂》之后?” 阿斗睁大眼睛: “那有什么难的?今天我有一晚上的时间。”他说完便向府门跑去,忽又转过头来: “叔叔再见。” 赵云微微颔首: “去吧。” 阿斗欢天喜地地走了。赵云让亲兵远远地跟在身后,自己策马在前,一时诸般思绪纷至沓来。 今日带小公子外出郊游,怕没有第二次,君臣之分,内外之别,他不是不懂,若不是自己临时见充了掌内之职,便欲见侍子一面也难,更何况,自己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这里,更要讲个分寸。 赵云扬手加鞭,马蹄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阿斗是个好孩子,却不够勇武决绝,有些事,自己无权置喙,翼德将军与孔明军师在主公面前说起话来却方便得多,也许,可以跟他们透露一下?阿斗可以学走马骑射了,更该多历风霜,笼中飞不出大鹏,将来,他还要做天下臣民的君主。 又行了一程,赵云微叹,自己是不是多虑了?糜夫人之死是压在心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为了这个孩子,自己枪下更凭添了几多亡魂,为了夫人和那些死去的人,我是太希望阿斗成材了,却没想到他还是这么的小,他是主公刘备的独子,主公怎会不悉心教导?现今只是腾不出时间而已吧。慢慢整理着思绪,赵云心头终于一宽。 夜色四合。 穿过两条小巷,白龙驹停在了一座清雅的府第之前。 赵云微然一笑,翻身下马,早有兵卒过来接过缰绳,笑道: “将军回府了。” 这里便是他在荆州的居所,是座旧宅,赵云住下后也并未如何修缮,只爱这里的一片清幽。 已是夜里,天上繁星闪烁,穿过回廊,卧房中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他轻轻推门而进,怕吵醒了房中安睡之人的酣眠。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一方小小的砚台下压了张字条,墨迹未干。赵云抽出纸来,上面正是妻子的笔迹。 “云,我睡了,这是我做的糕点。” 赵云将纸条平铺在案,握笔在手,就在旁边回了几个字: “瑾,多谢,我吃了。”写完,他不觉莞尔,又觉得内疚。 瑾干嘛要做军人的妻子呢?丈夫天不亮便出去,却几乎天天到此时方能回来,妻子自产下女儿后便有恙在身,夫妻俩竟是难得有静静说几句话的机会,这是瑾想出的法子,看得出,她倒是自得其乐得很。 赵云在床边坐了下来,妻子睡得很熟,神色安然,她的手,轻轻搂住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子,那是他刚刚三个月大的女儿琪,另一边,睡着他二岁的儿子统,精力旺盛得不必母亲管,在梦里,小手还紧紧攥着。 在床边的赵云,便动也不敢动。 自己是丈夫,是父亲。 他靠住一旁的桌案,放松一下疲惫的精神,却了无睡意。 自己的婚事,若讲起来,还是主公刘备做的媒,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料。 瑾是荆襄大儒周弘的女儿。 就在桂阳拒婚不久,刘备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向自己提起了这一家人。 “其父高义,其女美而贤,子龙岂无意乎?” 赵云暗暗叹了口气,又有什么好说的呢?都已经懒得解释了。 “一切但凭主公做主。” 或许,他真的该有个家了。 刘备气定神闲而去,哪知派去提亲之人,却碰了一鼻子灰,人家老先生,根本就不答应! 一如汉天下一众文士狂生的执拗,管你什么名盖天下,孤胆英雄,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浊浊武夫而已。 荆州一班同僚都成了二五眼,刘备口上不说,心里也老大不痛快,赵云却一笑置之。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可就在这事发生的第三天,由刘备手中却转来了一封信。 “子龙,你看。” 遒劲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底,赵云见信便是一愣。 古雅的锦帛之上,有不长的两行字: “汉翊军将军赵云亲启” 款名: “周瑾” 如此挺拔刚劲的字体,居然会出自女子之手? 赵云眼前一亮。 展信一观,文采俊逸,信虽不长,却神完气足。 信上大概说了两件事。 其一,周瑾--她,有自己的操守。 其二,她代父亲向刘大人及赵将军赔礼。 赵云看罢书信,掩卷沉思,陌生的心动萦绕在心底,有多久了?自己不曾见识过这样的女子? 于是,他回信了。 于是,就有了她的第二封来信。 再后来,荆州的百姓便目睹了一场迟到的婚礼,盛大而庄重。 所以啊,有时候,机会要靠自己把握。 赵云望着妻子熟睡的脸,微微一笑,伸手取过那字条,又加了几个字: “瑾,明日等我回来。” 他没忘记,明日是儿子赵统二岁的生日,说什么也要抽时间陪陪他们母子。 可是,直到晚上,直到夜里,赵云毕竟没有回来。 …… 流星快马在连绵的山脉间奔驰如飞,一站又一站,马上的人汗透重衫,马蹄踏过溪水,田野,惊醒了一路行来人们的好梦,动荡扰攘中,又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荆州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赵云静静平躺于软榻之上,深责自己的疏忽,几乎忘记了伤口中锥心的疼痛。 医官小心翼翼地取出深入体内的箭簇,引得一旁的孔明深深皱紧了眉头,锥形,四面皆有血槽,怨不得伤口一直流血不止,好在,箭上无毒。 “子龙,怎样?” “不妨,今日幸有翼德率兵勒江,不然......" 他吁了口气:”末将真是大意。“ 孙权欲并吞荆襄之心久矣,自刘备入川,更是眈眈虎视。对东吴的异动,荆州一直有所提防,不敢有丝毫轻忽,却不料吴主孙权悄悄使人潜入荆州,欲迎其妹还吴,并挟阿斗为人质,待得赵云于巡哨中得知消息,孙夫人与阿斗已人在船上。 赵云大吃一惊,顾不得别的,一面火速率身边六,七健卒沿江追赶,一面使人立即告之尚在布防的张飞,勒江!! 张飞来得正是时候,长江之上,赵云已抱阿斗立于船头,白袍染血,适才冒矢上船,终是中了势大力沉的一箭。他拗断箭身,船上吴兵尽皆股栗。阿斗也吓得呆了,第一次,他看到了鲜红的血!他伏在赵云肩头,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孙夫人还是回吴了,带着她的儿女情与英雄梦。 赵云眼望江水,眼前一阵模糊...... ”子龙?“ 孔明将赵云由沉思中唤醒,目光深邃。子龙为何总是自责呢?今日之事多亏他及时赶上大船,及时通知了张飞,才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为什么他不替自己想想? 医官慎重地包扎着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得赵云脑中一阵晕眩,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阿斗紧紧拉着张飞的衣襟,他不敢回府,便一直跟着几个叔叔等到现在。 ”赵叔叔......不会死吧?“ 他仍然不太清楚死是什么,只知道,那就是永远不见面。 张飞拍了拍他的脑袋: ”傻孩子。“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赵云睁开眼来,低声唤过自己的亲随小校: ”告诉夫人......" 那小校轻声道:“您不回府了,有紧急军情,叫夫人早些歇息。” 赵云一怔,那小卒已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一旁的张飞拧起浓眉,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大厅中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满面风尘,径入房中。 “啪!”他单膝跪地: “禀军师,恕小人擅闯之罪,主公自西川有紧急公函到来,请军师过目。” 他由怀中将刘备的亲笔书信取出,上面已微有汗渍。 孔明神色一穆,接过书信,只看得两行,手指发抖,信笺险些滑落。 赵云撑起身子,觉得孔明的神色非比寻常。 “军师?” 诸葛亮将信笺慢慢放于案上,半晌,方才喃喃道:”士元......士元......“泪水涔涔落下。 刘备身边另一重要幕僚,此次入川的总指挥官,军师庞统,在夺取雒城的攻坚战中,中箭身亡! ”伤折一股,伤折一股!!“ 孔明痛惜非常,以足顿地,张飞一下子搂紧了怀中的阿斗。 赵云微微闭上双眼,热泪涌上双眸,这是个秋风萧瑟的多事之秋。 他知道,离大军入川驰援之日已不远了。 孔明稳住身形,出得府来,望着满天星斗,只得作长长一叹,古老神秘的童谣,仿佛也自空中飘散而来: “一龙并一凤,相将到蜀中。 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 风送雨,雨随风, 隆汉兴时蜀道通, 蜀道通时只有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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