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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一滴滴地落下,在高耸的屋脊处打了个漩,又顺势滴在檐下一双捧起的小手中。
这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锦衣,金冠,眉目清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虽然华服在身,神情却是怯生生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发呆中度过,母亲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搔搔脑袋,转回房中,看到一本《楚辞》仍好好地摆放在几案上,旁边的纸帛却被墨水溅黑了一大片,这是他刚刚的杰作。 将笔提起又放下,任浓浓的黑色由笔尖滑落,他自得其乐,觉得这游戏比背诵《汉书》,《楚辞》有趣多了。距母亲回来还有些时候,自己偷偷养的小乌龟不知道吃饱了没? 这孩子便是阿斗,幼年的动荡颠沛在他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糜夫人遇难时他仅仅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偶尔听大人谈起,他睁着大眼睛好象在听别人的故事,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甘氏,他也仅有些零星的记忆,印象当中,妈妈的手很温暖,常常笑着哄他睡觉,可那个妈妈不久也病死了,在他还不知道死为何物的时候。 之后,便是现在的母亲,这是他唯一能清晰记起的人。其实与其叫妈妈,还不如叫好看的姐姐,这个姐姐有一弯满是英气的秀眉,跟几个叔叔一样,常常跨刀剑,骑高头大马,她待自己不错,教写字,教读书,只是神情一直冷冷的,叫人不敢亲近。 阿斗双手托住下巴,自己好象什么都有了,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父亲整日忙着军国大事,偶尔见面,也是训教的时候多,亲热的时候少;身边的仆从不少,却个个诚惶诚恐,哪个肯听自己说说话? 窗外雷声渐小,终于,雨住了。 深邃的宫殿,威严的权柄,在一个孩子眼中,它们,什么都不能代表。 徐徐而来的脚步声将阿斗由遐想中惊醒,房门外内侍恭敬的声音隐约可闻, ”赵将军。” ”赵叔叔!” 阿斗眼前一亮,连忙由矮榻上爬起,整理好袍带,向外跑去。 厅内,赵云正脱掉身上的披风,踏雨而来,挟裹一身寒气,一旁的侍从连忙恭敬地接过。 “将军,夫人此时不在,公子正在房内读书。” 二个月下来,东吴的一班侍从已收敛了许多,既然骗不进,吓不退,搬出夫人来也不好使,还不如收起使坏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做事。 在他们眼中,这位将军有些特别,若论威猛,他远不及张飞;若说威严,关军侯往那里一站便能吓死人。这些,好象他都没有,可偏偏是这位俊秀的将军将一众人等调教得服服贴贴,心服口服。平日,他温和可亲,常常三言两语,便使人如沐春风,可遇到作奸犯科之事,却绝不姑息。内府之人最猖狂的日子,赵云冷下一张脸,容止端凝,不卑不亢,无论亲疏贵贱,皆按功过赏罚,一时孙夫人也惧他三分。 不出月余,府内人心惴惴,再不敢如以往一般嚣张跋扈,东吴的大小兵卒,终于算是安分了下来。 那侍从又望了赵云一眼,见他虎目含威,身上不觉一抖。还记得大都督周瑜病逝之时,孔明只身过江吊祭,保驾官便是赵云,他按剑而立,片刻不离孔明身旁,轩昂气宇,震慑诸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赵叔叔!” 阿斗由房中奔出,一下子过来拉住了赵云的衣襟。 赵云微微一笑: “公子在读书么?” 他牵住他的小手。 这孩子从小便跟他亲,自四,五岁懂事时起,只要看到赵云便爱粘在他身旁,翼德为此还吃过不少飞醋。只是对赵云来说,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如何忘却?长阪一役,敌将的血混同着自己的血,曾滴在这孩子雪白的脸上? 阿斗将赵云拉进房中,小脸上泛着红晕,他知道左右的仆从对赵叔叔又敬又畏,可自己却一点都不怕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既熟悉又温暖,还有一点点的忧伤。 “叔叔,母亲不在,她叫我背《楚辞》呢!可我什么都背不下来。” 赵云搂着阿斗坐在榻上,看到纸上一片墨黑,翻开一边的诗集,映入眼帘的便是屈原大夫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 赵云一笑:“公子,是这个么?” 阿斗撇撇嘴:“就是啊,什么‘后皇嘉树’,乱七八糟,从前我听父亲提过,说它赞美了橘树的高洁。可是,我从小到大,橘树就从来不曾见过。再说,为什么只有它高洁,难道别的树便不高洁了?” 赵云一愣,想伸手拍拍他的小脑袋,还是忍住。 阿斗皱起眉头: “赵叔叔,你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好?我整天待在家里都闷死啦,我可不敢缠着妈妈。” 赵云合上书册,出了会神,这孩子的寂寞是显而易见的,他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仅仅是一个陪他说话的人而已。而且......赵云抽了口气,虽然阿斗年纪尚小,但从神色举止已能看出,他个性腼腆害羞,而他将来,却势必要成为一方之主。 他缺的,是经历风雨,磨砺心志。 想到起,赵云缓缓站起: “好,叔叔禀过了夫人,一定带你出去。” “真的?!” 阿斗一跃而起。 “自然是真的。” 实在是闷得久了,他的神色令人疼惜,赵云转过脸去。 一旁的阿斗一蹦三尺高! 雨过天晴。 翌日,赵云换掉身上的战袍,将白马饮涮一新,今日,至少带小公子走走马,浏览一下荆楚大地的民情风俗。等了许久,才见阿斗由厅内慢慢走出,宽袍大袖,腰佩绶带,如同小大人仿佛。 赵云白了他一眼: “你是要去走马呢,还是要去赴宴?” 阿斗脸上微微一红,他历来便是这身装束。 “叔叔等我,我去换掉。” 他忙不迭地跑回,鞋子险些踩到拖地的裙裾。 赵云笑着叹了口气,拉过白马,脚点鞍骣一跃而上,白龙驹负了主人,蹄跳咆哮,登时来了精神。 “叔叔,叔叔,我来啦!” 阿斗由府内奔出,头上扎巾,穿了件小小的布袍,满脸兴奋。赵云把手一伸: “走!我们出发了!” 白龙驹在原野间纵横奔驰,去过了校军场,将荆州内城兜了个遍,阿斗渐渐由害怕,好奇,转为兴奋,狂喜。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从未见过这么多花草树木,从未如此恣意地仰看蓝天,白云! 也从未,跟赵叔叔如此如此地亲近。 愈行愈远,山间满目苍翠。 赵云勒住了坐骑。 远山,近水,轻风拂体, 怀中孩子的呼吸均匀,静谧。 “叔叔,叔叔!” 阿斗大喊, “快看那边,火烧云!!” 赵云抬眼望去,大自然的瑰丽尽受眼底。 “阿斗,多美!” 他把孩子紧紧搂在胸前,如果,能等到晚上,应该让他看看夜空中哪里是北斗星,哪里是启明星,如果有明亮的月色,也许,还能见到跳舞的萤火虫...... 他低头望去,孩子的眼中闪过绚烂的神采,他在告诉他,他有多么快乐! 赵云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机会,以后不知还有没有,天际忽有乌云卷来,赵云想到久拖不决的西川战事,浓眉不觉纠结起来,即使有着阿斗在怀,即使眼前的一切如此美好,如此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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