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学术探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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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骆驼祥子》在《宇宙风》上开始连载的时候,老
舍先生写信给编者说:“这是我的重头戏,好比谭叫天唱《定军山》 ,是给行家看的。”当时,很可能有人讥笑这是“儿子都是自己的好 ”。因为,那时候,只有把自己的儿子叫作“犬子”或“小犬”,才 配算是“谦虚”。四十多年过去了,历史和实践证明的却是:老舍先 生说的是老实话,“骆驼祥子”这个中国洋车夫,后来成为几乎全世 界都知道的“国际名人”。 祥子的成名,没有什么秘诀在内,无非是再一次告诉我们一个老 问题:文学创作重在写“人”,写社会中真实的人,写有生命的活人 。多少中外名家名作的创作经验,说明的都是这句“老生常谈”。老 舍在他的《老牛破车》中,也发表过一段精彩之极的“旧说法”,他 说:“凭空给世界增加了几个不朽的人物,如武松、黛玉等,才叫作 创造。因此,小说的成败,是以人物为准,不仗着事实。世事万千, 都转眼即逝,一时新颖,不久即归陈腐;只有人物足垂不朽。此所以 十续《施公案》,反不如一个武松的价值也。”这是老舍关于小说创 作和文学特性的真知灼见,更是他自己的创作追求的自白。 看看老舍一生所写的几十部短、中、长篇小说和几十部话剧、戏曲剧本吧。尽管这些作品的思想内容、艺术成就有高有低,正 象十个手指头不是一般儿齐;但是,在这些作品中,作家的眼睛紧紧 盯住笔下的人物,把人物创造视为作品中心的创作特色,却是始终如 一,很少例外。即使在老舍先生为“赶任务”而匆匆写出的作品中, 也仍能看出他对人物创造的注意和努力。至于他的许多脍炙人口的名 作,好就好在人物写得真,写得活,可以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艺术境 界。今年春天,因北京人艺重新公演而再度轰动文坛的《茶馆》,在 短短三万字的篇幅内就写出了几十位出入“茶馆社会”的“老北京” ,深刻地反映了祖国黎明前的三个黑暗时代。老舍擅长塑造人物的这 等神力,教人没法儿不佩服。最近,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和四川人 民出版社同时重印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给读者带来了很大的艺 术享受,因为,在这部洋洋八十多万字的煌煌巨著里,我们的语言艺 术大师老舍先生充分发挥了他的文学特长,写出了比《茶馆》人物更 细致、更丰满的一代北京人。书中那条住满了活“人”的“小羊圈胡 同”,就颇有点儿象是赫赫有名的“大观园”。是的,《四世同堂》 的人物创造,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红楼梦》的笔力和神韵。 三教九流的人物写得多,是《四世同堂》人物创造的特色之一。 一般来说,长篇小说之“长”,常常长在围绕一个中心人物,或一家 一事,细细地叙述其来龙去脉,成长、发展和演变。在讲故事的过程 中,把时代的、社会的诸多有关因素带进来。象老舍自己的长篇小说 《骆驼祥子》、《牛天赐传》和《离婚》,顾名思义就是以一人、一 事为主的。写好这类单线索贯穿的长篇小说当然很不易;而且,大手 笔也常常是把笔触伸展到社会的各个阶层中,在广阔的天地里写出人 物群像来的。但是,相对的说,象《四世同堂》这样一骨脑写出一条 胡同各家各户(实为各行各业)的沉浮兴衰,为沦陷时期的“北平”老百 姓们立传,遇到的困难毕竟要更多一些,作家的生活阅历是否深广, 艺术表达才能是否精湛,都将遇到更为严峻的考验。弄不好,就会心 有余而力不逮:要么,书中的人物虽有姓名而无生命,事件的叙述淹 没了人,所谓“人物”只不过是些形象模糊的影子;要么——干脆写 不出来。 然而,人物众多、热闹非凡的《四世同堂》和读者见面了。我们 只要读过这部书,就好象也在“小羊圈”里住了好些年,那么多胖的 、瘦的、村的、俏的、贫的、富的、贤的、愚的、高的、矮的……, 七个大门里的几十口子男女老少,都成了使我们感到兴趣的老熟人。 起码,教我们久久不能忘怀的人物有:“四世同堂”的“老人星”祁 老者,被日本人逼得投河自杀的布店掌柜祁天佑,正直善良的中学教 员祁瑞宣,贤妻良母“小顺儿的妈”,匹马单枪和日本人死拚的爱国 诗人钱默吟,一心想巴结日本人的下台北洋官僚冠晓荷,女光棍兼北 平妓女检查所所长的大赤包,唱大鼓书出身的姨太太尤桐芳,后来当 了女特务的摩登女郎招弟,老年间的搬运工人“窝脖儿的”李四爷, 眼神不济可心眼极好的李四大妈,给洋人“摆台儿”的丁约翰,会耍 狮子的棚匠刘师傅,京戏女艺人文苦霞,说相声的方六,沿街叫唤“ 转盘儿话匣子”的程长顺,被日本人砍了头挂在前门五牌楼上示众的 车夫小崔,小崔的吵架对手兼生平第一好友的剃头师傅孙七,因受日 本人侮辱而气死的农民常二爷,江湖好汉金三爷,窝囊废书生陈野求 ,无聊浅薄的小汉奸、干巴瘦猴祁瑞丰,一身肥肉全无心肝的胖菊子 ……还有李空山、蓝东阳、高亦陀、牛教授等大大小小的各类汉奸。 这么多的五花八门、光怪陆离、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人物,出现在 一部作品中,在别的书里我们还很少见识过。人海茫茫,世途惟艰。 《四世同堂》创造出如此众多的人物形象,广泛地反映了时代面貌, 可以说再现出一座日伪统治时期的“北平”城。 是的,我们在《四世同堂》里,能够看见一座黄沙<sps=?????????????????????|??? >漫、苍凉滞 重的“北平”城。“北平”人婚丧嫁娶的礼仪,“北平”人四时节令 的酬酢,那么深远的文化传统,那么多采的旧京风物,这一切,老舍 先生都表现得绘声绘色,细致入微。单从这些方面看,哪一部“北京 风俗志”赶得上这《四世同堂》呢。当然,这绝不是一部方志书,小 说中的风土人情愈是写到浓烈处,我们愈是看到了日本侵略者的屠刀 在人们心灵上造成的阴影,愈是感受到“北平”人民的亡国之痛。原 来,写风俗仍然是为了写人物。 注重写人物和善于写人物,从作品的艺术效果看,当然不是一回 事,这两者之间有时会横亘着一段颇为遥远的距离。君不见古往今来 的文坛上,不少人写出的作品一部接一部,终其一生却留不下一个值 得人们记忆的人物。多少这样的作家和作品,在大浪淘沙的历史长河 里,无声无息,随着逝水东流了。只有《四世同堂》这样写出了真实 生动的人物形象的作品,才永葆青春。 前述《四世同堂》中的三教九流人物,他们不是书中某个中心人 物的所谓陪衬者,在各自的地位上都是主要的角色,谁也无法代替谁 。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如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人之间一样,错综复杂, 互不重复,一人有一人的相貌,一人有一人的性格,一人有一人的行 为,一人有一人的语言。这些人,每个人的出场都为我们的视野开辟 出一块新天地,在每个人物的身上都能闪烁着艺术创造的光彩。 比如,女汉奸大赤包儿这个人物,在我国文学人物的画廊中,就 是不会被别一个人的艺术光芒所遮盖的“这一个”。 此人外号所以叫做大赤包儿,因为这个快五十岁了的老女人专门 爱穿红衣服,厚厚的脂粉藏不住脸上的皱纹和雀斑,很象是北方夏天 的一种小瓜“赤包儿”,经儿童玩耍揉弄之后,皮儿皱起来,红皮下 露出了里面的黑种子。大赤包儿的气派大得很,一举一动都颇象西太 后。这不光是因为她的个子比丈夫冠晓荷高出一头去,还因为她比丈 夫更早地巴结上了日本人和大汉奸,当上了在她看来是光宗耀祖的“ 新朝”官儿——北平妓女检查所所长。大赤包儿的一部升官发财史, 就是她无耻、贪婪、暴戾、狠毒、奸诈、残忍,外带泼辣、干练等独 特个性的大展览。大赤包儿串门子,大赤包儿过年,大赤包儿逛北海 ,大赤包儿打麻将,大赤包儿和小崔打架,大赤包儿欢迎日本特使, ……这都是她历史上的大关节目,由老舍先生幽默、辛辣的语言艺术 写出来,真是好看煞人。这里只讲一件小事吧。那一次,冠晓荷想去 日本人那里密告紧邻、爱国诗人钱默吟,却又犹豫辗转听来的消息不 真切。此时,大赤包儿发话了:“真也罢,假也罢,告他一状再说! 即使消息是假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消息假,而心不假;教上 面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地向着日本人,不也有点好处吗?你要是胆子 小,我去!”这段话,在她称霸“小羊圈”,以“北平第一个女人” 自居的全部霸业中,算不了什么。但就是她的这几句话,把钱默吟一 家害得家破人亡了。由于这个人物形象塑造得异常生动,在她身上概 括了国难时期应运而生的许多恶人的特点,形象的认识作用就跨越了 时代。从她的为人行事中,我们必然要联想起文化大革命十年灾难期 间的许多人和事。 大赤包儿和她的丈夫冠晓荷,是“人”中的丑类,小羊圈的居民 嵌加迷鞫瘛⒎吆薜难劬Φ勺潘撬幼〉摹叭拧薄5牵挪? 不就是清一色的汉奸窝,在这个家庭里,还有两个受到邻里谅解的人 物:个子瘦小眉眼很俏的姨太太尤桐芳,后影儿很好看面孔不怎么样 的大小姐高第。这两个人物谈不上什么“出污泥而不染”,可她们决 不是大赤包儿夫妇的同类。象尤桐芳,她的身世,她在冠家的地位, 她和邻居们的关系,她一心要杀死几个日本兵报仇的决心等等,都很 值得人们同情甚至于尊敬。然而,这个人的为人行事,又处处都表现 出她是一个姨太太。 同样,“四世同堂”的五号祁家,是全胡同的人们都敬佩的好人 家。老一辈的祁老人、祁天佑、天佑太太,是忠厚善良的老实人,他 们的形象很容易使我们想起自己的祖父、父亲那一代人,这里暂且不 说。单说少一辈的祁瑞宣、祁瑞丰、祁瑞全三兄弟吧,老三瑞全是个 爱国者,日本人进了“北平”城,他第一个逃出“北平”去参加了抗 日的军队;老大瑞宣是贯穿全书的一个重要人物,他在精神上、肉体 上受尽了亡国之痛的磨难,既要担负全家的生活重担,又时时受到汉 奸们的排挤和迫害,但是,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他始终坚守住内心深 处的民族气节。就在这个家庭里,偏偏出了个一心要当汉奸、而又一 直得不到汉奸赏识的祁瑞丰。这是个老婆被汉奸抢去他都感到无所谓 的卑污小人。他也生活在祁家,在气氛上似乎不谐调,可这是千真万 确的事实。 “小羊圈”的其他人家,比如那个不愿作汉奸而终于作了汉奸的 牛教授,也有类似的情况。 这里,就涉及到《四世同堂》人物创造的一个重要特点:真实, 发人深思的真实。在老舍先生笔下,人物不是机械地复述作者政治见 解的傀儡,生活不是为图解某种观点而人为地去简单化。他把生活、 人物的全部复杂性,如实地通过典型化的艺术手法呈现在读者面前, 由读者自己进行再认识,加深对生活的理解。老舍先生是一位充分信 任读者的鉴赏力和理解力的大骷摇? 我认为,《四世同堂》人物创造的这种真实感,是极为可贵的。 我所说的真实感,不仅指的是书中那么多的细节真实描写,不仅指的 是表现在人物身上的那些浓厚的人情味,还指的是书中人物的思想和 行为:《四世同堂》全书几十个登场人物中,没有一个鹤立鸡群的“ 英雄典型”,都是普普通通的中国人;这些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中的某 些人,曾把领导中国人民坚持抗战的希望寄托在国民党当局的身上。 作者的创作意图是通过表现“北平”人民的悲惨遭遇,激发人们的爱 国热情,坚持抗战,反对投降。我们阅读《四世同堂》时在感情上所 产生的客观效果,正是如此。书中所写的是眼泪,是痛苦;而在我们 的耳畔,却响起“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的《义勇军进行曲》的 歌声,脑际想到了我党领导着浴血奋战的抗日军民,为拯救祖国、拯 救人民进行着伟大的斗争。要相信读者会有这样的联想力,因为这是 历史事实。须知,我们不能要求文艺作品——而且是“一部”文艺作 品,把生活的一切方面写尽。如果有谁想看抗日战争期间的英雄故事 ,尽可以去读别的作品嘛!《四世同堂》专门记载下我们中华民族的 这一页痛史,我们同样感谢作者。至于《四世同堂》的人物口中有关 于“中央政府”、“蒋委员长”之类的极个别词句,这是特定的时代 、生活打在人物身上的烙印,根本没有什么奇怪。事实是,老舍先生 在《四世同堂》中,一方面表现了“北平”普通老百姓对国民党“打 回来”抱有希望,一方面写出了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弃保定,丢南 京,武汉撤退,广州失守等事件,“北平”人民盼望国民党军队打回 来的幻想逐个破灭。这既是真实地反映了历史,也含有极为深沉的讽 刺、批判意味在内。 也许就是因为上述这些缘故吧,《四世同堂》这部书,自从上海 晨光出版公司于一九四九年将它的第一部《惶惑》和第二部《偷生》 印到四版之后,在过去了的整整三十年间,新中国的出版界对《四世 同堂》持冷淡态度,一直没有重印它。在此期间,国外不仅出版了英 文译本,日本的铃木择郎先生也将《四世同堂》全书(包括第三部《饥 荒》)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受到了日本读者的欢迎。这种怪现象的 出现,难道是光彩的吗?! 现在,《四世同堂》终于时来运转,由两家出版社同时出版了。 而且,这次重印,只是以老舍先生的工整手稿为底本,改正了以前版 本中的一些错别字和衍、漏之处,至于长期以来被误认为“不合时宜 ”的字句,则“不删、不改”,保持作品的本来面目。好!我为出版 界这一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正常作法鼓掌喝彩,为广大读者终于能够 读到老舍先生的艺术杰作感到高兴! |
| 原文 发表于读书,1980年第1期 浏览:35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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