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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因的诗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的行径? 催一阵急雨,抹一天云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样, 更不容峰峦与江海偷一刻安定。 骄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树凋零,娇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变了相; 都市喧哗,再寂成广漠的夜静! 虽说千万年在她掌握中操纵, 她不曾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难怪她笑永恒是人们造的谎, 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谁又能参透这幻化的轮回, 谁又大胆的爱过这伟大的变幻? 徽因的诗 八月的忧愁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 还 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徽因的诗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 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徽因的诗 忧郁 忧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对他不能冤枉! 他是你强硬的债主,你呢?是 把自己灵魂押给他的赌徒。 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 你输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 最有价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 赔上,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债权人他是,那么,别问他脸貌 到底怎样?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这里有盏小灯,灯下你无妨问他 面对面,你是这样的绝望,他是这样无情! 徽因的诗 对北门街园子 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 草花浪漫,一个园子永远 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鸽,每早云天 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 是生命改变了形状 是夜莺在宣布死亡 是蝈蝈在寒冷的冬夜里悲鸣 是时间在千僖之年静静流淌 徽因的诗 对残枝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徽因的诗 给秋天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那零乱 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你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徽因的诗 恶劣的心情 我病中,这样缠住忧虑和烦忧, 好像西北冷风,从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黄昏街头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琐屑里寻讨安慰, 自己在万物消耗以后的残骸中惊骇, 又一点一点给别人扬起可怕的尘埃! 吹散记忆正如陈旧的报纸飘在各处彷惶, 破碎支离的记录中颠倒提示过去的骚乱。 多余的理性还像一只饥饿的野狗 那样追着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着 咬嚼人类的感伤;生活是什么都还说不上来, 摆在眼前的已是这许多渣滓! 我希望:风停了;今晚情绪能像一场小雪, 沉默的白色轻轻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对自己和他人都带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层一层把恶劣残破和痛哭的一起掩藏; 在美丽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暂不必再有,—— 绝望要来时,索性是雪后残酷的寒流! 三十六年十二月病中动手术前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今天是你走脱这世界的四周年!朋友,我们这次拿什么来纪念你?前两次 的用香花感伤的围上你的照片,抑住嗓子底下叹息和悲哽,朋友和朋友无聊的对望 着,完成一种纪念的形式,俨然是愚蠢的失败。因为那时那种近于伤感,而又不够 宗教庄严的举动,除却点明了你和我们中间的距离,生和死的间隔外,实在没有别 的成效;几乎完全不能达到任何真实纪念的意义。 去年今日我意外的由浙南路过你的家乡,在昏沉的夜色里我独立火车门外, 凝望着那幽黯的站台,默默的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死间居然幻 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起你的: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 如果那时候我的眼泪曾不自主的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会原谅我的。你应 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即使人生如你底下 所说: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赘! 就在那时候我记得火车慢慢的由站台拖出一程一程的前进,我也随着酸怆 的诗意,那“车的呻吟”,“过荒野,过池塘,……过噤口的村庄”。到了第二站─ ─我的一半家乡。 今年又轮到今天这一个日子!世界仍旧一团糟,多少地方是黑云布满粗着 筋络望理想的反面猛进,我并不在瞎说,当我写: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朋友,你自己说,如果是你现在坐在我这位子上,迎着这一窗太阳:眼看 着菊花影在墙上描画作态;手臂下倚着两叠今早的报纸;耳朵里不时隐隐的听着朝 阳门外“打靶”的枪弹声;意识的,潜意识的,要明白这生和死的谜,你又该写成 怎样一首诗来,纪念一个死别的朋友? 此时,我却是完全的一个糊涂!习惯上我说,每桩事都像是造物的意旨, 归根都是运命,但我明知道每桩事都像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在里面烙印着!我也知道 每一个日子是多少机缘巧合凑拢来拼成的图案,但我也疑问其间的排布谁是主宰。 据我看来: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干!我们这一群剧中的角色自 身性格与性格矛盾;理智与情感两不相容;理想与现实当面冲突,侧面或反面激成 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转,昨日和昨日堆垒起来混成一片不可避脱的背景,做成 我们周遭的墙壁或气氲,那么结实又那么飘缈,使我们每一个人站在每一天的每一 个时候里都是那么主要,又是那么渺小无能为! 此刻我几乎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因为,真的,我只是个完全的糊涂;感到 生和死一样的不可解,不可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