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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垣南台岛,四面环江,岛上丘峦绵亘,俯瞰犹瓜引藤,故有瓜藤山之称,风景秀丽,有琼花玉岛之誉。明代诗人徐熥曾句赞「十里花为市,千家玉作林」。此间人文鼎盛,于今犹然,作为文化区为福州市这座文化名城增色添辉,一位出色的书家、可爱的诗人,今届八十有九高龄的刘老苍先生就住在这个岛上。自我童稚认识他,不觉已历半个世纪,斗转星移,他那浓眉隆鼻之轩昂与短小身材之精悍,似对立却统一的风采,依然如是,甚至更见显赫。这位叫人尊敬的长者,精神愈见焕发,仿佛比谁都年轻。
他的名叫松年,老苍乃其字、孩提时代入侯官名举人谢希安(叔元)门下,「老苍」,即这位夫子焉他取的字,寓意「松」者愈老愈苍,刘先生一直沿用这个字,以至许多人竟忘了他的名。说来奇妙,苍老在人生旅途中,无论经风霜摩顶的岁月,还是在旗鼓相催的年代,或奋发进取,或沿波讨源,或激昂、或徘徊,都保持着贞洁的初心,一颗明灿灿的永葆青春的诗心。莫非这位谢老夫子有无知之明,为他取了这么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字:老苍。 「蛀声错起公私地,月色平分上下池」。他寓居祖屋,屋介藤山上下池之间,因之自号居室为「双池斋」。早岁他设塾课徒,「最爱挑灯人去后,搦毫鈎思落迟迟」,盖当时自我写照。不料,这个「几堆书卷几堆诗」的寒斋生活,却因之使他与翰墨结下不解之缘,此时福州有民办—华报)发行,他时常为之撰稿,无论杂文,还是散文,他谈锋与笔锋皆生动风趣,其发表《天涯相逢志》、《华园游客小传》、《客边集》,备受遐逦欢迎,他的一位诗友陈无适就这样描绘过他:(亦谐亦谑亦清狂,千古妙人一「老苍」。 三十年代他北上江浙,「蓦地起狼炯,全民御侵轶」,日寇残踏神州,他加入抗日队伍。过黄河古道,返长江沿岸,辗转西南,足半神州,历尽磨难,在此期间,他与不少爱国志士与文化精英,象田汉、郁达夫、董每戡、叶浅予、阳翰笙等部先后结识共事过,一齐为抗日救亡呐喊,「爱国掏寸丹,胡为乎家室,问关万里行,崎岖固恤奚。」 五十年代前夕,他为「中国人民站起来」而欢欣鼓舞,他讴歌:「—新纪元从此日开。」他返回故里,决意化作春泥,培育桃李,重操舌耕,从此一直任教于福州十六中(原毓英中学)、「生涯托秃笔,随时差自宽」,教学之余,读书临池,不懈耕耘而不求间达,当辛勤园丁,唱心底之歌。写自家文字,七十二岁退休,因悟人生与治学有「回甘」之乐,另室名曰;「青子轩」。他深情地咏唱出这样令人奋发的心声—稀年才过敢言休,王国还期到自由」,赋闲将近廿载,却未曾闲暇,一方面对公益事业,引掖后进,俱不遗余力,一方面开始理董积稿,现已成集的有《海峡诗选》(上、下),《师门诗草》、《八闽人佚诗》、《唐宋诗词集句一百首(七哉)、《双池斋未定草》。 在几与世纪同行中,他用自己熟悉诗体纪录了所见所闻所感,所用诗体是古典的格律的,但读他的诗,却是现代的音韵浑成的,同出师门学长陈兼予先生评他的诗「平淡多新语」,以其《三妹从山上茶场回,贻以自制拂帚书谢》及《百菉寄示白菘诗奉和》两题为例指出:「此种明白如话之诗体,看似容易却艰辛,为将来诗倾向所在、吾曾语老苍为此诗者,语平意足以厚之,意浅理足以深之;」读老苍的诗,常常会使人忘记此七绝彼七律,往往被他语淡情浓境清所熏染、如在他自选《双池斋未定草》中有《日记卅则》,就相当典型;这组以七绝形式出现的即事诗篇。纪绿了诗人不同时期的经历与心痕,或赋或比或兴,有直扦的有隐喻的,每句都发自心底,无雕巧,宛然鞭蓉初发,尝之好比一杯白开水撒上一点盐花,有了淡淡的却是隽永的味道,请听,他曾这样倾吐: 先生二字唤轻轻,越是常情越有情 不是春泥多解意,那闻人世落花声 作繭观蚕总系情,桑间镇日遂初盟; 临分岸畔凝眸立,一霎教人记一生。 这一问,那一见,平常极了,然而诗人却因之挂肚牵肠勾魂,于是将之释放在各自的四七廿八字之中,所捕捉的意象,所透露的情思,其言质,其境清,给人以久久的回昧。怪不得,当年陈子奋先生——读到这些诗,拍案再三,还运斤引篆了—「松年先生」一印相赠,这实在是绝妙的读一后感。 人生阅世,情景感事,显象胸臆,苍老以其真诚、睿智与幽默,酝酿清新之境界,引出明白如话句式,翻起波澜,往往收入木三分之放;新近他《有感于「孝子」者》而咏道: 老而不死怨爹娘,待到归天办喜丧; 收得脯仪千万贯。赢来「孝子」美名扬。 此乃一首打油诗,无滥调,有新思想,有新语言。即从此例观之,这样一位即届九秩的老翁,清醒风趣如斯,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老翁。 书为心画,几十年来,书法虽是苍老之余事,但从来未弃置。少时他偶见乡亲孟綉棠先生隶书,感到很媚眼悦日,则引为临摹,由于兴致渐浓,研习积多,于是逐而发现了自有清一代的隶书大家以至汉碑、汉简之宠大世界,体验列铺锦列绣、错彩缕金之意味,遂弃初学,潜研汉碑,尤悉力《礼器》、《曹全》。经磨砻积累而展现的隶书世界,在横平竖直、斩钉截铁中,援以蚕头雁尾,似乎雕绩满眼,其内心世界与外在世界综合显现所闪灼的固有的平淡光彩,却在腕下的整合中徐徐产生。苍老平素鲜以行书创作问世,然而他日问伸楮援翰所衍化的行书,看得出有胎息于魏碑的迹象,但那字里行间却更多地透露出非作者莫属的气息,他白知笔下隶书尚未完全脱胎换骨,以至还曾特意钤用头曰「书奴」一印以自况,用以自我警醒。他一贯主张:既不一味摹古,也不艳羡时麾,直取性情真,腕底号清奇。 他不想作诗人,却用诗纪践痕诉心话,不同一招一式而绘声绘色,他不想作书家,却敖以书法文字衍心曲,不计上拙神采奕奕。他待人治学,十分谦慎,从不矜夸,曾慨叹自己书字「八分不及七」,子奋先生闻之,待将此句篆印并奏刀铭句边款赞日:「苍老书八分,纯由二篆出,腕底舞纵横,反谓不及七,世俗真浮夸,动辄过其实,只此励吾行,携谦真罕迹!」 有了不及,就有了进取。是啊,之所以有这样一位老苍,不正是冈为他心中拥有一个春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蒋平畴先生系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诗词学会副会长。) |
| 原文1998.9 发表于《劉老蒼詩歌•書法選集》序 浏览:1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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