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闲谈杂写 |
|
|
|
庄周的《齐人物论》里说,写小说的老舍可以做写散文的老舍的老师,写散文的老舍甚至不配做写写小说的老舍的学生,这是说老舍的小说比散文写得好,这个我同意。老舍自己说,“才力不长于写短篇”,这是说自己长篇要比短篇好,这个我基本同意(《断魂枪》等几篇要除外)。不过我感觉之所以会有这种差别,可能主要也就是个态度问题。像《济南的冬天》这样的散文,明显只是取一点温润的意思,写的时候就没使劲。
其实老舍并不善于调控长篇的结构,他长篇的好,倒常常是包含在其中的一个个“短篇”的好,而这些短篇的好,又往往好在文章。就是因为文章实在太好,所以老舍的绝大多数作品,即使是其中特别差的那一部分,我觉得都不妨一看再看。但是《月牙儿》要除外。倒也不是说这篇有什么不好。而是我觉得,当时这篇东西能够立得起来,应该是得益于那时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女性文学还没有产生,现在自然已是此一时彼一时。像这样以女性第一人称的口吻自述,还要从里到外体贴着写,一个男作家能做到老舍这一步已经极为不易(当然在今天要容易多了,因为已经有了很多优秀的女性作家提供的文本可以参考),因为很多很细微的心理他都点到了,但是他毕竟也只能做到点到为止而已。细腻婉约的笔法叙述女主人公的悲惨命运,打动人的力量是绝对有的,初读时我就给它煽得掉过两滴鳄鱼的眼泪。但是毛病也正在这里,我觉得小说的煽情不应该来得像这样直接,或者说,这是报告文学打动人的方式而不是小说的动人方式。其实在今天和《月牙儿》类似作品很常见到,报纸杂志上,反映非白领的女性生活题材的大稿子往往都是这个调子。所以像这篇东西,老舍表现出的是一个《知音》《女友》之类的杂志的专栏作者的水平,而一旦把它和林白陈染这些女作家的作品放在一起,它马上就显得轻了。当然,考虑到当时的大环境,文学整体稚嫩,如果是别的作家写出这样的东西就该叫好了,也就是因为是老舍,我才会有这样的苛责。 王朔谈论北京话入文优劣,说写长篇的话它往往就显得罗嗦,太慢,半天挨不着正题。这个问题上王朔自己显然有切肤之痛,但他也这么批评老舍就并不合适。其实他自己也提到了,老舍的北京话跟他的北京话并不是一种。都知道老北平里有老舍的根,我们也不妨就以京戏作比。王朔的北京话,是白鼻子开口跳,好像《三岔口》里的刘利华,快刀短打,讲究干净利落,出手如风;而老舍那个时候的北京话,却像是《长坂坡》里的赵云,《挑滑车》里的高宠,扎长靠挂靠旗,开打前先慢条斯理的起霸。对一个长靠武生来说,起霸时候的一举手一投足,其实远比开打后的火爆生猛更能看得出境界。比翻跟头,当年的杨小楼肯定不能跟现在的李小双比,老了后甚至不见得比得上本行业内拿底包的跟头虫。但是杨老板起霸时往台上一戳,武生泰斗的“范儿”就出来了。老舍行文也是起霸的路子,讲究的是:看上去显得慢,也不像是有多大难度,但是手眼腰腿要无一不到,一个人占着整个台子,却多大的台子也不显得空落,多粗陋的台子也要随着他那股势无限扩展,也能成就那种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沙场秋点兵的气象。因此王朔怕慢,但慢却是老舍的本色当行。也因此老舍小说的长处,也不在于大场面里人物此来彼去的指挥调度,而是先定准一个人物,一滴浓墨落上宣纸,只露一点玄机,柳丝风片,摇漾春如线的感觉,然后这一线春渐次晕开,偶然风生水起,才陡然发现早已满园春色纤毫毕现,是乱花摇落迷人眼的时节了。 老舍恋着北平的旧,而且恋得十分整体。梁实秋后来回忆一次自己跟着老舍说相声,老舍连传统老段子里面那些最脏最俗的东西,都舍不得动,拒绝拿掉。像一个人说一个发“爸”的音,另一个就要接“诶”,这种无聊的占口头便宜,搞的书生气重的梁实秋几乎尴尬。但是其实现在想来,老舍守着这层油滑倒是真守住了北平的这口精气神。我觉得对待传统的一切态度里,最坏的莫过于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全盘西化不过是大好头颅快刀斩之,这么搞却相当于给传统服食三尸脑神丹。怎么判断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该是人家自己的事,该由人家自己来从中提炼精华消化糟粕。如果你代别人做了这个遴选工作,那你交到别人手里的传统和真的传统相比,就比维他命丸和五谷杂粮的差别还要大。那是没根基的花木,是悬浮在大脑皮层之上的一层清气,架不住小风一吹就散了。所以老舍骨子里对传统的不肯去糟粕,倒是真的把根留住的态度。奥威尔说,值得读的任何东西,几乎往往都是过时的。和很多其它新文学作者比起来,老舍的传统当时就显得有点过时。但是,那一批作者的作品到今天还能像老舍这样好看的,还真数不出几篇。这倒也好理解,因为你的下一代作者很容易做到比你更新,但是却几乎不可能做到比你更老土,于是老土处反倒成了独树一帜。——不光是老舍,就连当年的新潮青年巴金,他的高家大院里,最终剩下的也是代表旧的高老太爷和屈从于旧的大哥觉新。所以呢?我觉得即使从投机的角度讲,要想让你的作品生命力长久一些,你最好也是选择一个传统一点的风格。不过,如果一个作者已经考虑到作品的生命力问题,那他也不太可能是一个投机者了。 当然,旧的东西对老舍也不会都是好的影响。老舍的长篇结构上的毛病,很可能就和传统老戏有关。固然中国的作家普遍韧劲不足,文章一长写到后面就顶不住(只有曹雪芹和鲁迅这两位最了不起的人物我们可以假设他们没这个毛病,因为他们一个没写完,另一个干脆就没写过长的),但是前后落差大到老舍这个地步的,也实在是罕见。《骆驼祥子》的改来改去不说了,《四世同堂》的第三部是别人从英文节译本回译的,也不说了。甚至连《茶馆》,真正能叫人一见倾心的也就是第一幕。还有《我这一辈子》,开头那部分是真的显出来大师相来的,所以说起来都揪心,一个中篇,也不长啊?一开始我就说了,老舍的长篇的好往往不是整体的好,而是好在一章一章上面的,这就让人很容易想起京剧里的连台本戏,真正出彩的地方还在一出出的折子上。而且一般戏迷看戏很少有看整出大戏的,所以如果从老戏迷的欣赏习惯来说,大结构上的毛病根本可以忽略不记。但他们这样看戏可以,今天哪还有谁会这么看小说啊? 老舍得过一个“人民艺术家”的称号,虽说是政府给的,但也算是实至名归。这句话我觉得要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他的文风章法很为当时的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二来可能也是说,老舍对很多事情的见识看法,实在也就是和一般群众差不了太多。第一条肯定该算是长处,第二条其实也未必就是短处。但是有一条,像这样的作家的最优秀的作品,肯定是最典型的那种“作品大于作家”的作品。但是对这一层,老舍显然是没什么概念。这从他的好发议论,和喜欢把很多问题往像文化这样的字眼上引就看得出来。像萨特那样的哲学家写小说,不怕往其中塞很多思辨的内容,或者说,他们的思辨投入小说后,仍然可以像情节和人物一样,有其自行运行发展的可能,在思辨之上仍然不断提供新的思辨空间。但是老舍的议论显然就没这个功能。所以他的表明自己的观点,其实也就是一个把他作品里比作家大的部分生生切除的过程。所以我虽然对老舍的作品有特别的偏爱,可是我也必须承认,他的东西跟真正大作家比起来始终显得要差一口气。现在为什么那么多批评者对《断魂枪》这么个不起眼的短篇评价却高起来了?因为在这篇小说里老舍自己的意见缺席了,行文虽然还惯常的热乎劲,内里却透出种不妨任人评说的冷。他这一不用自己的意见堵别人的嘴,大家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老舍的小说究竟可以提供一个多大的阐释空间。这一篇说实话我都不敢多看,怕是看了后会忍不住揣想,要是都照这么写,我们本来可以有一个什么样的老舍。 老舍其实不算是特立独行的人物,他的思想是跟着时代走的。上面光说了他对传统的感情,这是一种血肉交融的东西,割也割舍不掉。但是别忘了,在理智上,他和当时的一般青年一样,是跟很多旧的东西要过不去的。像对瑞宣这样的人物的批判,其实也是老舍的自我批判。自我批判当然是作家必须要有的素质。但老舍显然没这个自信,就是他的感情的选择其实比理智的选择更明智,甚至他把他感情上会有这样的选择视为懦弱。于是在老舍身上,批判的和被批判的两部分错了个位,他是真心诚意的用自己性格中比较平庸的那一面去批判更优秀的那一面,——这个批判的苛刻可就远远不是王朔可以比的了。这大概是发生幽默家老舍身上最大的一个黑色幽默。 今天再看老舍的作品,恐怕很少有人会被老舍的幽默逗笑,但是被《茶馆》引得下泪,却是一切有艺术敏感的眼睛最自然的反应。去听一听杨宝森的《李陵碑》,应该更能体会到老舍文字为什么越到后来,就越有一股子悲怆之气。那段唱是二黄快三眼的板式,胡琴拉得紧,琴弓抖得急,繁音密弦,犹如风吹急雨,雨打秋桐,但是唱腔却犹如挑着太行王屋行道,极慢极稳极沉。这种紧拉慢唱是京剧的一道招牌菜,也能代表当日整个老北平的风格。北平时局的紧急纷乱是一方面,老北平人迂缓散漫的生活节奏没变也是一方面。不管怎么说老舍也是根儿深扎在北平的八旗子弟,虽说没有掺和着提笼架鸟满街溜,一城争说叫天儿,但是他怎么可能是不取这么个调子?《李陵碑》里面,杨宝森的嗓音本来沉郁顿挫,这一紧一慢的反衬,便越显得愁肠千转百结,托出了杨老令公碰碑前矛盾苍凉的无限心事;幽默家老舍虽然被鲁迅讥为油滑,但是他对北平的批判和挚爱却是他心头解不开的痛切。《四世同堂》里面,他说祁老人的态度不对,可是他的实在心思也和老太爷一样,老惦记着街上怎么就见不着“兔儿爷”了呢?所以在他这一紧一慢,却是把山河破碎的变徴之音变成了一个人低回掩映的刻羽引商,好像投入太平湖时的一朵浪花。 不过事到如今,老北京的文化气脉早已只在书上剩了几纸余香,批判固然显得过时,挚爱却更是没了着落。在王朔老早的一篇小说里,余德利和葛优唠嗑,说写文章你学谁也别学老舍,就是学得像了,人家也只当是又发现遗作了。这话却是说正了点子。甚至《我看老舍》里的很多话,不对也不妨当对的听。他说的不是老舍自己的毛病,却是一切今天学老舍的人必吃的苍蝇。怕是真像王国维所讲,一体文章的好坏,果亦有运会其间。没有老北京的底气,那就不论是引商刻羽,还是变徴之音,都随老舍一起沉入了太平湖底。所以今天最好还是抱琵琶另想别弹,——这也是我前面虽然说了写小说不妨传统,但我自己的小说看来却是铁了心的自绝于人民的原因,——如果硬守这老调子不放,就怕是只好去感慨弦断谁听了。 |
| 原文2002年11月4日 发表于天涯虚拟社区 浏览:745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