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朋友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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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老舍是在1957年,我们十几个爱好文学的青年请求先生接见我们,他答应了,于是我们走进了那个不算很大的小院。对于院中的许多花草和好几棵大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没看见似的,我唯一看见的就是老舍,他不高,是个瘦弱的老头,和我们说什么,现在已全然忘记了,但我却记住了他——老舍,以后不断地在人艺的舞台上、在银幕中、在小说里、在散文里,我一步步走近他。到今年8月24日他已经去世36周年了,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后花园里,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虽然是塑像),我对他凝视,他不是老古董,而是时代的先驱,于是我走进了他的生活,无论从哪一点开始都是一篇故事。我想,我们在故事里旅行一次,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贫穷更磨炼了他的意志 在老舍的著作中有不少描写小动物的,如麻雀、母鸡、猫等,这里单说几天吃不上饭的蜷缩在一边的一只赖狗。老舍先生是这样写的:“每逢看见一条赖狗……我就要问:你干吗活着?你怎么活着?在这条狗东西身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这条狗一样,得不到任何回答,只是默默地感到一些迷惘,一些恐怖,一些无可形容的忧郁……”(1) 老舍是满族人,母亲生他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正是过小年的那一天,屋子里取暖条件不好,他刚落生,母亲已经昏了过去,幸亏已经结了婚的大姐及时赶到,把老舍抱在怀里,才没让他冻死。他的父亲是保卫皇宫的旗兵。1900年,父亲在八国联军侵入北京的时候牺牲了。那时候,老舍还不到两岁。 皇上跑了,父亲死了,母亲在艰难中独挑一家人的生活。她勤劳,到处揽活,为工友们缝补洗做,冬天的手终日都是微红肿胀的,可是她一刻也不闲着,白天和没出嫁的三女儿洗两大盆衣裳,晚上守着一盏油灯还得连夜的缝活。卖肉的老板铁黑似的布袜子也给洗得漂白,干了后还要给摩挲平整,叠好了给人家送过去,得几个血汗钱。日常饭菜经常是盐拌小葱,或者是腌白菜帮子,更不济的是一个铜板买好多酸豆汁儿再加上野菜也当饭吃。所以老舍自小身体就弱,他能几天不吃饭,蜷在一边,也许是饭太难以下咽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老舍从小就体会到生活的不易,知道愁吃愁喝,但是作为一家之主的母亲以她的刚强、勇气、爱清洁、有秩序的德行默默滋养着她的儿子。她把屋里屋外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箱子角都破了,铜活也残缺不全,可是她每天还是擦得锃亮;父亲生前种下的夹竹桃和石榴树总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每年都开许多花,老舍一生爱花,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吧! 快过年了,周围的邻居置办年货,听到这些消息,老舍赶快跑进家门,告诉他的母亲,可是妈妈的回答是:“虽然咱们家的肉少,可是自己家包的饺子最好吃。”(2)这种穷人的正直在他以后小说里的角色塑造中有明显的表现。 以后老舍成了著名的作家,在文章中他回忆起母亲时,他把北京和母亲连在一起,他说:“我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做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事的时候,我独自微微地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3) 1923年,老舍由南开中学回到北京,在教育会做文书,每月薪金仅40元,除维持母子二人生活外,他还要到燕京大学去读书,学英文。这年冬天,他曾卖掉皮袍给母亲添置寒衣,这事被好友罗莘田知道后,直埋怨他,天这么冷,能行吗?他手头还可接济,但老舍回答:“冷风更可吹硬了我的骨头!”(4) 这条原本不知怎样活下去的小狗,终于走上一条不凡之路! ■我攥着这枝笔是要做点事的(5) 老舍在燕京大学旁听英文,由于他的勤奋和聪敏给英国教授易文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24年,由易文思推荐,老舍赴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讲授汉语。在现在保存下来的珍贵文献纪录片《老舍》中,我们能够听到老舍年轻时在伦敦教授汉语时的声音,尽管这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声音非常清晰。中国人走出国门讲授汉语,他为中外文化交流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在讲学期间他协助英国学者克莱门特 埃杰顿(ClementEgerton)把中国古典名著《金瓶梅》译成英文。为此,在本书出版时,译者在扉页上写有:“献给我的朋友舒庆春”的字样,并在译者说明中写道:“没有他(指老舍)不懈而慷慨的帮助,我永远也不敢进行这项工作,我将永远感激他。”(6) 在伦敦期间,他和著名文学家许地山住在一起。许地山空闲下来,便在像是帐本似的纸上写起来,他是福建龙溪人,对老舍帮助很大,影响也很大。老舍在英国时,除了教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他读遍世界文学名著,由于怀念祖国,国内的那些人和事,都在脑子里生动地活跃着,何不用笔把他们写下来?他在英国的第一部作品是《老张的哲学》,写一段就念一段给许地山听,许开始听了没说什么就是笑。后来,他说“试着寄回国内吧”。由于作品的京味语言,流畅的白话,以及他对“钱本位”思想的讽刺和揭示,初步显示了老舍写作幽默的风格,在上海的《小说月报》上发表,一炮打红。 老舍始终把自己叫“写家”,而不是“作家”。他自述“我爱文学,正如我爱小猫小狗,并没有什么精到的研究”,(7)他认为这枝笔是工具,就像木匠一样,每天必须拿着工具去干活。年轻的时候,一天最多可写3000至4000字。以后战事频繁,他又担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负责人,每天也只能写1000字以上。他没有休息日,不写作时也得打“腹稿”。他的笔和心是连在一起的,他曾说过“我的钢笔若是生了锈,恐怕我的心与脑子也生锈了。”(8) 他写作曾用“醒痴”这个笔名,这个名字既有写实的成分,又有自勉、自谦的成分。随着思想深度的开掘,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个人的清醒,而是如何舍弃自己为社会献身,于是笔名便由“醒痴”而被“舍予”代替了。到发表《老张的哲学》的时候,他正式使用“老舍”这一笔名。 关于“为什么写”,他说过“我的志愿是在做事——那时候我颇为自信”,(9)他是抱着对社会负责的态度拿起这枝笔的。20年后,在四川抗战胜利的前夕,他说“笔是我的武器,我的资本,也是我的生命。”(10)看起来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至于怎么写,他说:要做一个“写家”,须先做一个“人”,“有了真人,而后才有至文,文艺并非文字把戏也。”(11)“你是当代的人,你应当先关切当代人类的苦难与幸福。只有感情而没有思想,你便只会关心你自己。”(12) 关注大众,关注时代,至于个人呢,他说“我写我的,卖得出去呢,得个三块五块的……卖不出去呢,拉倒。我早知道指着写文章吃饭是不易的事。”(13)可是他还是拿起了笔,选择了写作,他说“无论怎样,我反正不撒手我的笔,直到晕倒不再起来的时候——那就是我的永生。”(14) ■老舍的恋爱观和他的婚姻 老舍的夫人是胡絜青女士,他们是1931年7月在北京结婚的。老舍当时32岁,原本他是抱着“独身主义”态度的,从19岁离开学校,踏入社会,男朋友很多,女朋友却一个没有,在他23岁的那年,母亲曾把一位相好的干姐妹的女儿给老舍定了亲,并给了定金。一向深爱着自己母亲的老舍这回是真的必须违背母意了,他无论如何不同意,非要退亲。最后,他不得不请出二姐、三姐出面帮忙,说服老母了结此事。 五四运动的重要成果之一就是挣脱封建枷锁,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主,老舍是受过“五四运动”洗礼的人,怎么又可能为了“孝道”而重走老路呢? 当1930年老舍回国后,仍不提婚事,要好的朋友都十分关心他,变着法儿让他结识了当时正在北京师范大学上学的胡絜青女士。那时,胡与同学们组织了一个文学团体,名叫“真社”,“真社”的同学们委托胡去邀请老舍给同学们做一个演讲,胡去了教务长白涤洲家,老舍那时正住在他家中,二人相见,胡说明来意,老舍同意了,定了日子,胡就回家了。到了家母亲问:“怎么个人?”她说:“又瘦又弱,人倒是很老实。”(15) 当时,胡絜青和老舍都被蒙在鼓里,其实,胡母是托了人的。后来,老舍的挚友罗莘田、白涤洲等几次请客,只请他们二位。这时,老舍已应聘在山东齐鲁大学任教,他给胡写了第一封信,说咱们俩也不能靠着吃人家的饭米见面啊,你我都有笔,把自己的心里话写出来吧。据胡絜青的回忆(来自大型专题传记片《老舍》),信中要求她: 一、能吃窝头;二、能刻苦;三、我一辈子也坐不上汽车。另外,他说我不会像外国人那样,你前面走,我在后面给你打个小洋伞,像个跟包儿似的,这我不干;但是我也不会在外面把你捧上了天,回家关门举手打你,我也不会这样。(16) 这话距今时光已流走了七十多年,您看,老舍先生是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他既不是虚伪的“Ladyfirst”,也没有封建主义的家庭暴力残余,他是打心眼里提倡男女平等,共同打拼。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眼力是不错的。 抗日战争爆发后,日寇占领了北平,眼看就要打到山东,为了不当亡国奴,投入到抗日的大潮中去,胡絜青力劝老舍出走。这时她产后还不到100天,最大的孩子不过六岁,断了收入,离别亲人,而且这一别又不知何时相见,她心中滴着血和泪,可是表面却是十分的镇静。老舍几次把收拾好的东西装好又拿了出来,把箱子关上又开开,孩子扯着裤子问:“爸爸上哪去?什么时候回来?”胡代为回答:“明天就回来。”胡絜青的沉静、勇敢和在国难当头时所表现出来的凛然大义,给以后的老舍以无限的鼓励。 他们一别就是六年,再度团圆时已是1943年,为此老舍说,“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我感谢她,我必须拼命地做事,……由悬念而自励,一个有欠摩登的妇人,是怎样的能帮助像我这样的人啊!严肃的生活,来自男女彼此间的彻底谅解,互助互成。”“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17) 1943年,胡絜青带着三个孩子历尽千辛万苦,走了五十多天才到达重庆,一家人终于团聚了。那时,好多文艺界的朋友每晚都到老舍家来,听胡讲日寇占领北平后的种种暴行,这时候,“老舍就点着一支烟,皱着眉头,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这种漫无边际的漫谈,又谈了很久,终于有一天,他对她说:‘谢谢你,你这次九死一生地从北平来,给我带来一部长篇小说’,这就是近百万字的《四世同堂》。”(18) 暂短的团聚之后,1946年3月老舍和剧作家曹禺又应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赴美讲学,直到1949年12月才返回祖国。 经历了这样多的离散聚合,胡絜青老人在八十高龄时手书: 识苦尝辛八十年,此身难得一日安,齐鲁年年惊鼙鼓,巴蜀夜夜对愁眠。 几度团圆聚又散,何处居停是桃源,伤心京华太平水,湖底竭时泪不干, 形骸千锤瘦骨在,家园百炼矢志坚…… 留得絜品答舍予,雨后青山别样蓝。 ■“拿来”和“送出” 老舍先生曾在国外生活过十年,前五年他是奉行了“拿来主义”读遍外国名著,同时也把世界上最难学的文字之一——中文送出去,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讲授中国官话和古文。 1946年赴美,在美三年半时间除完成百万字巨著《四世同堂》和《鼓书艺人》的写作之外,还和美国作家艾达 普鲁伊特合作将《四世同堂》翻译成英文,书名为《黄色风暴》,在美出版,销量曾达到七十万册,成为当年美国的畅销书之一。 和早期的“拿来主义”相对比就是“送出主义”。除了上述工作外,老舍在这期间还将《离婚》、《牛天赐传》、《骆驼祥子》等译成英文,成为第一批被系统地介绍给美欧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 “送出主义”就是主动输出,和世界文化直接对话,扩大影响。现在有不少专家一致认为,“在中国加入WTO以后我们也要走出国门,用英语传播中国文化,让大多数人了解中国。”有一个统计数字,在这里顺便提一下,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百年,中国从外国翻译过来的各类图书约十万册,而中国图书翻译成外文的则只有一百册(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岳演讲)。从这个具有强烈反差意味的数字中,我们只感到中国让世界了解得太少了。实际上,不少从国外回来的人也深有感触,许多人还以为中国男人还是留着大辫子,吸鸦片,女人还缠足呢。 今天,在经济、金融、传媒全球化的过程中,美国的文化和价值观加快了向其他地区的渗透,文学的创作和研究应采取怎样的策略呢,毫无疑问,老舍先生又是走在了前边,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越走向世界,我们就越怀念老舍。对于有志于文学的青年,他除了有许多写作思想和写作技巧的教导外,他还谆谆教导我们,起码要学会一种外语,多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特殊的骨灰盒 1966年“文革”初期,8月23日老舍在惨遭凌辱后,投入了北京的太平湖,呛水而自尽。老舍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呢?在25年前,即1941年他曾以《诗人》一文阐述过自己的观点: “他的眼要看真理,要看山川之美; 他的心要世界进步,要人人幸福…… 社会真有了祸患,他会以身谏,他投水,他殉难!”(19) 1978年,文化部、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联联合为老舍先生召开平反追悼大会,老舍的骨灰盒摆在主席台中央,但你能料到么?盒里并没有骨灰,只有老舍先生的三件遗物:一副洞察人世的眼镜;两枝笔,一枝毛笔,它饱蘸着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另一枝是钢笔,它又借鉴了西洋的精粹,滴着血和泪,把近代中国劳动人民的苦难精致入微地描绘出来,众多的生动的形象被刻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被刻在千千万万热爱老舍的后辈的心里!第三件是一桶茶叶,睹物思人,他是清贫的,又是中国的。 在老舍先生36周年祭日前夕重提这些,让我日夜又活在老舍先生的生活中。我们怀念您,老舍!您对我们说……说得是那么真!看得是那么远! |
| 原文2002年8月22日 发表于北京青年报 浏览:1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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