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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正月二十四,一早有极好的太阳,万人空巷在旭日中看皇后的妆奁,总计两百
抬,分两天进宫。由东城方家园迤逦而至,进东华门、协和门、后左门,抬入乾清宫。同 时,瑾嫔与珍嫔亦有妆奁,数目不及皇后之多,也不能由正面进宫,是从神武门抬到东六宫 安置。 两家妆奁,从上午八点钟开始,到下午两点钟方始发完,天气就在这时候突变,浓云密 布,到晚来竟飘起雪来了。 这是件杀风景的事,且不说二十七大婚正日如何,起码第二天发第二批妆奁,雨雪载 途,就有许多不便。两家执事的人,连夜备办油布,将待发的妆奁,遮得严严密密。这一来 就如“锦衣夜行”,看不到什么了,而且也不见得会有多少人冒着风雪出来看热闹。多少天 的辛劳,期待着这两天的荣耀,作为补偿,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为丧气。 “真没意思!”他向他夫人说,“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备办嫁妆,就倾了我的家。这还 不说,倾家荡产能挣个面子,也还罢了,偏偏又是这样的天气!” “这怕什么?”桂祥夫人说,“好事多磨,倒是这样子好。” “好?”桂祥冷笑,“好什么?眼看就要归政了,你以为皇上会有多少恩典到咱们家?” “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承恩公,前两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补。宫里有皇太后,外面有 七爷,还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丢不下这杆烟枪,再好的差使,也是白搭。”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当什么承恩公。你看崇文山……。”‘咄!”桂祥夫人抢着打 断,“越说越好了,怎么拿这个倒霉鬼来比你自己?也不嫌忌讳!” 桂祥将头一缩,烟枪入口,吞云吐雾,百事不问。桂祥夫人看夫婿如此,实在有些伤 心,也有些担心:二月初五,皇帝赐宴后家,百官奉陪,桂祥没有做过大官,也没有经过大 场面,到了那天,高踞东面首座,位在大学士之上,为殿内殿外所一致瞩目。看他这委琐的 形容,到那时候会不会失仪,闹出离奇的笑话来?实在难说得很。 ※ ※ ※ 一夜飘雪,积素满地。到了下午,寸许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泞,反不如下雪好 走。夜里浓云漠漠,下弦月躲得无影无踪,云端中却不时熠熠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 火光。然后东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现了这样的光焰,午夜时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间,又 散入四方。有人说,这叫“天笑”,又有人说是“天开眼”。不知主何祥瑞?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时未到,百官齐集,午正三刻,皇 帝在太和殿升座,在净鞭“刷啦、刷啦”响亮清脆的声音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 大礼,然后礼部官员宣制。宣读册封皇后的诏书,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学士额勒和布,副使礼 部尚书奎润,以及特派的奉迎十臣十员,跪着听完,等皇帝还宫,随即捧节由丹陛正中下 殿,护送皇后的金册玉宝,以及内中安放一柄御笔亲书“龙”字金如意的凤舆,出太和门, 过金水桥,经午门、大清门,折而往东,缓缓往后邸而去。 一到并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宫,依照钦天监选定的时辰,直到午夜交进二十七的子时,皇 后方始恭受册宝。其时西风大作,恍如万马奔腾。幸好銮仪卫会办差,数百对画凤喜灯,改 用玻璃作灯罩,作得十分精致灵巧,虽有大风,喜烛烨烨,不受影响。苦的是四位“奉迎命 妇”,照例应该骑马,风号马嘶,在鞍上坐不稳当,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拚命抱住马鞍上的 “判官头”,口中不住念佛。 因此,奉迎的仪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后邸,由方家园经史家胡同、东大街、长安牌 楼、兵部街、东江米巷,进大清门,已将寅时。午门的景阳钟大撞,声震九城,天子脚下的 百姓都知道皇后进宫了。 凤舆一入乾清门,有十二名太监,手执藏香提炉,引入乾清宫后的交泰殿,将凤舆从火 盆上抬过,在殿门外停下,皇后降舆,由四名女官扶着进殿。 进殿又有花样。门槛上预先横放一个马鞍,下藏苹果两枚,盖上红毡,皇后须从鞍上跨 过,进殿交拜天地,然后引入交泰殿后的坤宁宫。 大婚的洞房,照例设在坤宁宫东暖阁。但合卺宴设在西屋,皇帝与皇后在一双全福侍卫 高唱满语“合卺歌”声中,进用膳房所备的筵席。这自然是一个形式,歌声一终,筵宴已 毕,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其时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圆好梦以前,却还要经过好些仪节,先是由四位福晋——惇王 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这天根本不能进宫;恭王福晋早已去世;醇王福晋是皇帝的生 母,有意回避。当年穆宗大婚,为皇后梳妆上头的这三位福晋,死别生离,一个不见,此时 当差的四位福晋是:礼亲王世铎、肃亲王隆懃、豫亲王本格、怡亲王载敦的发妻。她们七手 八脚地为皇后梳成双凤髻,戴上双喜如意玉钗,换上双凤同和袍,进用“子孙饽饽”以后, 将一个内置金银米谷的“宝瓶”,纳入皇后怀中,让她抱着坐在床沿上。看看窗纱已经发 白,顾不得再仔细检点还遗忘了什么仪节,相将跪安退出,两名女官,随即阖上殿门。 ※ ※ ※ 当皇帝皇后双双上龙凤喜床时,宫中自慈禧太后到宫女、太监,早都起床了,而有些 人,如荣寿公主、李莲英,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过。 办这一件大喜事,荣寿公主是承上启下的枢纽,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安安稳稳睡过一觉 了。慈禧太后看她脸上又黄又瘦,实在于心不忍,此时便怜爱地说道:“你够累的!这会儿 总算忙过了,息一会儿去吧!回头来陪我听戏。” “不累。”荣寿公主陪着笑说,“一点儿都不累。” “胡说!一宵不睡,有那个不累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别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传晚膳的时候,不准到我跟前来。” 是这样体恤,荣寿公主不能不听话。但请安退出储秀宫,却不回长春宫西厢乐志轩的住 处,而是带着太监、宫女,一径往前,穿过体和殿,进入翊坤宫去看瑾嫔和珍嫔。 翊坤宫在明朝叫万安宫,向为妃嫔所居,慈禧太后当贵妃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诞育了 穆宗。如今瑾嫔、珍嫔奉懿旨同住翊坤宫,可以看作慈禧太后誊爱这两姊妹,但亦不妨说是 置于肘腋之下,易于监视。 而荣寿公主此来,却不是什么恶意的监视,纯然一片好心。瑾嫔十五岁,珍嫔更小,才 十三岁,虽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宫,仅制繁重而举目无亲,可以想象得到,她们的内 心,不仅寂寞凄凉,而且畏惧惶惑,渴望着能有人指点安慰。 她就是为此而来的。所以一进宫便先在院子里传唤首领太监王得寿,高声问道:“两位 新主子刚刚进宫,许多规制还不明白,你跟两位主子回禀过了没有?” “回禀过了。规制太多,一时也说不尽,只好慢慢儿回。” “慢慢儿回不要紧,可记着守你的本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以为两位新主子新来 乍到,跟你们客气,你们就敢没规没矩!” 荣寿公主的声音清朗爽脆,最能送远,在东厢庆云斋的瑾珍两姊妹,自然听得出是她的 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不自觉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站了起来。 瑾嫔一站起来便又坐下,因为突然警觉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时,父母长辈的告诫: 宫中规矩大,一举一动,全要稳重,切忌乱走乱说话。而珍嫔虽也记得这些告诫,并不以为 行动要那样子拘束,自己掀着棉门帘便迎了出去。 这时荣寿公主已经上了台阶,廊下相遇,珍嫔喜滋滋地叫一声:“大公主!”接着便双 腿一蹲请个安。 荣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长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龄最长,是大长公主,除去对 皇后以外,与并辈的妃嫔,平礼相见,因而不慌不忙地回了礼,站起来问道:“你姐姐呢?” “在屋里。” 在里面的瑾嫔已经问过管事的宫女,应该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样,先叫应荣寿公 主,然后延入庆云斋正屋,唤宫女取红毡条,打算正式见礼。 “不必!”荣寿公主率直纠正,“等给皇太后行礼,咱们再见礼。我是抽空来看一看, 你们别客气。” 说着,她移动脚步,径自往瑾嫔的卧室走了去。进屋却又不坐,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回 头问道:“这屋子不够暖和,是不是?” “还好!”瑾嫔答说。 珍嫔却不似她姐姐那样懂得人情世故,老实说道:“我觉得寒气挺重的。这砖地上,要 铺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宫中的陈设供应,都有“则例”,如果要换地毯,必须请旨,荣寿公主也作不得主,而 且这时候也不便跟她细说缘故。不过寒气重是实情,略想一想说道:“先换个大火盆吧!” 她转脸吩咐她的贴身宫女:“喜儿,你别忘了,一回去就说给她们,把老佛爷去年给的那个 特大号儿的云白铜火盆,马上找出来,送到这儿。” “不,不!”瑾嫔赶紧说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我不用。我一个人用那么大一个火盆干什么?”荣寿公主又说:“宫里有宫里的许多 老规矩,你住长了就知道了,有时候跟他们要点东西,还真不方便。你们姊妹俩缺什么用 的,派人到我那里去要。”她又指着喜儿,“只跟她说就是了!” “是!”瑾珍姊妹俩双双请安:“多谢大公主。” “你呢?”荣寿公主问珍嫔,“你住道德堂?” “是。” “上你那里看看去。” 道德堂是翊坤宫的西厢,布置与庆云斋相仿。但房屋的隔间不同,小巧精致,就觉得比 庆云斋来得舒适。荣寿公主坐定下来,一只手按着珍嫔的膝盖,笑着问道:“怎么样?想家 不想?” 这一问,触及珍嫔的伤心委屈之处,立刻眼圈就红了。这一下让做姐姐的,大为着急, 刚刚进宫,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泪,岂不大大地触犯忌讳?所以瑾嫔连连咳嗽示意。 慧黠的珍嫔,立即会意。她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绢,拭一拭眼 睛,嫣然笑道:“本来倒有些想,见了大公主就不想了。” 明知道她是顺口拣好听的话说,荣寿公主依然很高兴,而且很奇怪地,竟真的有着如同 对自己同胞幼妹那样的怜爱之情,怜她天真烂漫,仿佛不知人世的机诈险恶。而置身在这尔 虞我诈,步步荆棘,重重束缚的深宫之中,将来不知道在何时何地,误蹈祸机? 这样转着念头,便不由得有个想法:趁她还在“待年”的时候,最好能让她跟自己住在 一起,朝夕教导指点。以她的聪明,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必能教得她礼制娴熟,言行有法, 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驾驭下人?这才不负自己的一片怜爱之心。 如果自己跟慈禧太后提出这样的要求,必蒙许诺,这一层她是有把握的。然而往深里想 一想,又觉不妥。皇后是何等样人,皇帝对皇后的感情如何,都难说得很。倘或将来后妃争 宠,自己跟珍嫔结下这样深的一重渊源,便必然会卷入漩涡,不但不能暗地里对所爱者有所 回护,甚至会被逐出宫去。那一来还有什么脸见人? 荣寿公主悚然心惊,庆幸自己幸而没有走错了路,同时由此一番省悟,也更珍惜她自己 的地位。在慈禧太后面前,自己是唯一可以匡正她的缺失的人,就因为自己不偏不倚,大公 无私。一旦失去这样一种立场,所说的话,不管如何有理,也不会再为慈禧太后所看重了。 瑾珍姊妹见她怔怔望着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局面有些冷涩,令人很不 自在,尤其是珍嫔,急于想打开僵局,便从宫女手里要过荣寿公主那杆方竹镶翠的烟袋来, 亲自装了一袋烟,递到她面前。 “喔,”荣寿公主这下才发觉自己想得出了神,歉然道谢: “劳驾,劳驾,真不敢当!” 抽着烟又闲谈,谈到瑾珍的伯父长善,彼此不免伤感。长善在京里闲居了好几年,不久 以前放了杭州将军,一到任就病倒,终于不治。噩耗到京,正在大婚前夕,也就是惇王病危 的时候。好人不寿,而在“花衣期内”,不能大办丧事,更使瑾珍和荣寿公主都为她们的伯 父感到委屈。 由长善谈到他在广州将军任内所延揽的名士,荣寿公主问道:“听说有个姓文的,教你 们姊妹念过书,有这话没有?” “是!”瑾嫔答道:“就是最近的事。” ‘喔,这姓文的叫什么?是翰林吗?” “不是,文老师是举人。他叫文廷式,江西人。” “教你们念些什么?” “教《史记》,也教诗。” “那你们会做诗罗!”荣寿公主问道:“总有窗稿吧,拿来我看看。” “我那里会做诗?平仄都还弄不清楚。”瑾嫔向她妹妹说,“把你的稿子拿出来,请大 公主看看吧!” “丑死了!见不得人。”珍嫔笑道,“等我学好了,再请大公主指点。” 荣寿公主于文墨上头,本来也就有限,要看她们姊妹的诗稿,无非好玩而已。既然都不 肯出手,亦就不必强求。闲谈了一会,告辞而去,临走的时候,再一次谆谆叮嘱,有事尽管 找她,不必见外。 ※ ※ ※ 等荣寿公主一走,两姊妹的心情又坏了,说不出是寂寥、抑郁、萧瑟,还是烦闷? “咱们倒是该干些什么呢?” 瑾嫔无法回答她妹妹的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分?这天是谁的好日子? “咱们就这么坐着?”珍嫔问道,“可等什么呢?” 是等着觐见皇太后吗?不是!连皇后都要到二月初二才能初觐慈宁宫。不知道是谁定下 的规矩?大婚竟不似民间娶儿媳,入门先拜翁姑,要隔六天,皇后才见得着“婆婆”。位居 西宫的妃嫔,自然更落在后面。 是等着皇帝临幸吗?只怕也不是。第一天当然得让皇后。 然则终身大事有着落的第一天,没有一个女孩子不重视的“洞房花烛”之夜,就这么糊 糊涂涂地过去?瑾嫔叹口无声的气,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珍嫔却没有她姐姐想得那么多,她只觉得拘束得慌。无处可走,无事可做,而且无人可 谈,坐立不安而又不能不装出庄重的神态,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这样下去,不要逼得人发疯 吗? 不行!她对自己说,非得想法子排遣不可。至少也可以找人来问问话。这样一想,便向 侍立在窗外的宫女,含着笑招一招手。 进来了两个宫女,双双请安,站起来垂手肃立,等她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年长的那个。 “奴才叫珍儿。” “你呢?” “奴才叫福三。”年幼的宫女回答。 “你们在宫里几年了?” “奴才进宫六年。”珍儿指着福三,“她是去年才挑进来的。” “在宫里六年,懂得的事很多了。”珍嫔问道:“你们也常见皇上不?” “不!”珍儿答说,“不传,不准到万岁爷跟前。” “你本来就在翊坤宫?” “不是。奴才本来在如意馆,这一次特地挑进来伺候主子。”珍儿接着请个安,“奴才 手脚笨,嘴也笨,求主子包涵。” “你别客气。”珍嫔高兴些了,“宫里的规矩,我不大懂,你们得教给我才好。” 就在这时候,珍嫔发觉院子里人影杂乱,奔走匆匆,仿佛有所警戒似的,心中一动,以 为皇帝驾临,顿时一颗心往上一提,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 她只猜对了一半,是有人来了,却不是皇帝,而是李莲英。“请主子出殿听宣,老佛爷 有赏赐。”王得寿很殷勤地说,“特为派李总管来传旨,那可真是有面子的事。主子请快出 去吧!” 珍嫔的心定了,不过她并不重视王得寿的话,心里在想:都说李莲英气焰熏天,连礼王 在私底下都跟他称兄道弟的。大不了是个太监的头脑,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这童心犹在的想法之下,她偏不理王得寿的话,慢条斯理地踏出道德堂,走进正殿, 发觉景象一变,台阶下面东首,她姐姐瑾嫔领头肃立,以下是宫女太监,站成一排,鸦雀无 声。台阶上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三品服色的太监,微扬着脸,姿态不算倨傲,而看上去却 令人有昂首天外之感。不言可知,这就是李莲英。 李莲英、瑾嫔,以及所有的人的视线,都投向珍嫔。很显然,只等她到,便可宣旨。这 样的场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迟到的不安,更觉得受窘。可是珍嫔立刻想到,自己虽只 有十三岁,但目前的身分仅次于皇后,在这里除了自己的姐姐,无须对任何人谦卑。凡事第 一次最要紧,自己只守着礼制与身分,该怎么便怎么!不必迁就,免得让人小看了。 因此,她挺一挺腰,双眼平视着,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阶,然后停了下来,将右臂一抬, 眼睛微微向后看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从容不迫,恰到好处,所以意思是很明显的:要人搀 扶。 于是她身后的珍儿抢上一步,双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着地上,小心地扶她下了台阶, 直到瑾嫔身边站定。 她这样端足了嫔妃的架子,倒让李莲英刮目相看了,垂下双手,先说一声:“奉懿 旨。”然后停下来等瑾珍两嫔跪好,方始提高了声音说:“老佛爷面谕:赏瑾嫔、珍嫔喜膳 一桌。 谢恩!” 在瑾嫔、珍嫔向北磕头时,李莲英已经下了台阶,站在西面,等她们姊妹一起身,随即 便请了个双安。 “奴才李莲英,给两位主子磕贺大喜!”他起身向王得寿说,“给我一个拜垫!” 这是还要磕头道贺。瑾嫔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太监给主子磕头,是不是还要先找拜垫? 只觉得世家大族的规矩,尊其上、敬其下,李莲英既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宠的人,就该格外客 气。 “不敢当,不敢当。不用磕头了!” “是!”李莲英原本无意给这一双姐妹行大礼,便即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你等等!”瑾嫔娘家早就替她们姐妹备下了赏赐,最重的一份二百两银子,就是专为 李莲英所预备的,此时已捧在宫女手里,她顺理成章地发了赏。 “两位主子赏得太多了。”李莲英又请了个安。 李莲英传宣懿旨的任务,到此告一段落,本可以就此辞去,而况在漱芳斋听戏的慈禧太 后,亦已到了传晚膳的时刻,应该在那里伺候照料,也不容他在这里多作逗留。可是他居然 抛开一切,留了下来,自告奋勇地执持侍膳的差使。 赏赐的喜膳是由位在养心殿以南,军机处以北的御膳房所备办。名为一桌,其实不止一桌,一共是大小七桌,另加十来个朱漆食盒,由一队穿戴整齐的太监抬着、捧着,从西二长 街经崇禧门,入翊坤门,安设在翊坤宫正殿。李莲英套上白布袖头,亲自动手摆设菜肴,等 一切妥帖,方始来请瑾嫔和珍嫔入座。 入殿一看,才领略到所谓“天家富贵”,说“食前方丈”,还是浅乎言之。摆设在两张 大长方桌上的菜肴,起码也有五六十样,食具是一式朱红字细瓷的加盖海碗,或者直径近尺 的大盘。盘碗中都有一块银牌,这是为了防毒而设,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银牌一沾这些食物 就会发黑。 除此以外,还有四张小膳桌,分别置放点心、小菜、火锅与粥膳。饭不准叫饭而叫 “膳”,吃不准称吃而称“进”,所以吃饭叫“进膳”。 “请两位主子进用喜膳!”李莲英接着便喊:“打碗盖!” 于是由王得寿领头动手,四五个太监很快地将碗盖一起取下,放在一个大木盒中拿走。 瑾珍姊妹俩东西并坐,随即便有宫女递上沉甸甸金镶牙筷,同时视她们姊妹俩眼光所到之 处,报着菜名。 这种吃饭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梦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嫔,在那么多人注视之下,真个 举箸踌躇,食不下咽。而想到神庙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点笑出声来。 “老佛爷的赏赐,”谨慎持重的瑾嫔向她妹妹说,”多吃一点儿。” 这一来,珍嫔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实在太丰富了,就算浅尝辄止,也尝不到三分 之一,便觉得胀饱无比,而进膳的时间,却整整花了一个钟头。 等她们漱过口下座,李莲英才请安告辞,接着,宫门便下钥了。 “这么早就关门上锁,”珍嫔问王得寿,“晚上就不能到那里串串门子?” “是!规矩这样。”王得寿答说,“宫里跟外面不一样,都是半夜里起身,所以歇得也 早。” “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呢?”珍嫔问道:“譬如象上个月,太和门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