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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5号馆文选__影视戏剧

腊月二十三, 糖瓜粘 --- 观剧笔记之《正红旗下》

不详

  “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这不能不叫姑母思索思索:‘这小子的来历不小哇!说不定,灶王爷身旁的小童儿因为贪吃糖果,没来得及上天,就留在这里了呢。。。。。’”
  
  --------- 《老舍·正红旗下》
  
  正红旗下。
  
  这个“正”字,读三声,看戏的时候我才知道。
  
  1月6日。上海,傍晚,冷雨。我就在安福路288号,那座金碧辉煌的剧院门口,手揣在兜里,身体瑟瑟发抖。我全心全意地企望老天爷看在我大老远的来到上海,看在我已经是第二次跑到这里来等退票,看在今天是我的生日,能从随便哪个票贩子手里,匀出两个座位给我。
  
  票贩子们也在观望,该出手时才出手。原价80的卖150,理直气壮。
  
  窗口所有的票都是网上订票预留的,7点之后没人来取票才会对外出售。
  
  老天爷其实已经在帮我了,雨一直下着,街道上泥泞,空气也因为湿度过大而腻味。不是每个人都会在这样一个讨厌的天气到一个小巷子里来,只为一场话剧。7点过后我从窗口买到了两张最好位置的票。当我和喜马在剧场里坐定的时候,虽然戏还没开演,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这是我第二次来看这个剧。三天前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它格外精彩,所以我求的只是个再看一次的机会。
  
  舞台很简单,一壁灰砖墙,斑斑驳驳坑坑洼洼。前舞台是一片水面,一直延伸到乐池边上,竟潺潺地流着。
  
  灯暗。京韵大鼓的乐声。舞台渐亮,那面青砖墙的左侧已经嵌着一座精致的起脊如意门,追光所到之处,“吱呀”一声,一位老人推门出来,月白的长袍,金丝眼镜,微笑着。是老舍先生吧,从他的丹柿小院里走出来,走到这个空间。
  
  上半场剧情的发展是随着老舍的叙述进行的,他不经意地在舞台上踱着步子,时而撩拨着水面,时而抖抖袖子上的灰尘,将他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和他们的故事娓娓道来。随着他的讲述,那以欺负兄弟媳妇为自豪的姑母,不赊帐就觉着自己不是旗人的大姐的婆婆,文武双全一身正气的福海二哥,不学无术的大姐夫,同样不学无术的大姐的公公正翁,从没带过兵打过仗的老武官云翁,托福海当枪手进了军队的瘸腿的索老四和罗锅子的查老二,拿老婆换了鸽子的瞎么糊眼的博胜之,还有为了钱信洋教的多老大,良心未泯又死要面子的多老二,老实巴交的便宜坊王掌柜和他血气方刚参加了义和团的儿子王十成,贤惠隐忍的老舍的母亲,朴实规矩的老舍的父亲,恃财傲物的高官之后定禄。。。。。。那些旗人,汉人,还有个道貌岸然的美国牛牧师,一帮子人,就在清末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前后那个风云动荡的年代里,上演着一幕幕让人发笑,唏嘘,落泪的戏剧。
  
  上半场里,老舍一直间离出故事之外,他只是在那些场景转换的时候缓缓走出来,做些有如电影里话外音一样的叙述。那个时候舞台全暗,只有一束光打在他身上,月白的长袍映得他的脸色也发白,他还是微笑着,说着幽默的话,台下观众笑声一片,他也跟着开怀。然后,他或者隐去,或者就坐在水面一侧的小山石上,看他生前没来得及写完的戏。
  
  一直觉得老舍先生写旗人,一定是心中有数的。《正红旗下》他只写了七、八万字,只是个开头,改编出来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半场戏,幕间休息的时候我就想,《茶馆》里那些个性鲜明的旗人形象,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常四爷身上有着福海二哥的影子,旗人的血性;松二爷身上有着博胜之的影子,旗人的纨绔;秦仲义身上有着定禄定大爷的影子,旗人的心气儿和眼高手低。但是《茶馆》毕竟不是写旗人的,甚至我感觉它的重点并不完全在人身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几十号人物,本身着墨并不很多,点到为止,或许是受演出时间的限制吧。写的是茶馆茶客,看的是时代的更替,现实的残酷反映到每个人身上的挣扎,扭曲,泯灭。我猜测老舍先生在写《茶馆》里那些人物的时候,他们的形象,个性,前生后世,或者早已了然于心了。而真正让他把心里,脑子里的那些人物完完全全写出来的,就是这部《正红旗下》。
  
  上半场的最后一幕是不学无术的大姐夫和他同样不学无术的老岳父正翁侃大山,洋人兵临城下,他们这些左领骁骑校也只会侃大山,大姐夫信誓旦旦要把兵书熟读然后带兵打洋人替朝廷分忧,正翁不由劝他先把骑马学会了,骁骑校是带骑兵的不会骑马恐怕不大方便。这边正翁自己也唏嘘了半天说带兵就是看兵法,说着就从台桌底下搬出一盘子面人儿,说“我先在这桌面上把兵法练熟了,然后再试着步的往那校场上挪。”忽然外头一阵响动听着像出殡的,俩人就飞奔出去瞧热闹了剩下半盘子面人几本兵书扔在桌上。
  
  台下笑声还没完全止息的时候老舍再次走上台来,他穿了一件鸡心领的毛背心,步履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悠然,脸上也没有了微笑。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抚摸着故事里的道具,他说“《正红旗下》写到这儿,我放下了笔,那大概是1962年的开春儿。。。。。一部小说,写到这么有兴致的当口,不能往下写了,那滋味比让我去死还难受。。。。。”——灯暗,全场默然,在这一场畅快淋漓韵味十足的开场锣鼓之后,戏却过早的落幕了,让人没法不遗憾,那些更加精彩的场面,已经随着饱受摧残的老舍先生走了,究竟他脑子里那些人物的命运,那些故事的发展是怎么样的,谁也没法知道。
  
  但是这台话剧总是要演完整罢。《正红旗下》的下半场已经和老舍的原著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是由北京人艺的编剧李龙云根据他对小说以后脉络的推测和对老舍先生的深挚情感续写而成。
  
  上半场的戏让人笑过之后有点心酸,情感的起伏并不剧烈,那些嗟叹,惋惜,都是幽幽的,那些可笑的可敬的可恨的可怜的人物,大多有着八旗子弟的遗风,到什么时候,话都要先说到了,架势要先做到了,透着一股子骄矜,可这骄矜背后,是与之极不相称的没落现实。
  
  而下半场,侵略者的炮声近了,大都市里极度的荒淫和极度的苦痛都被战火灼烧着。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平静的日子过到头了。
  
  几乎每个场景都有炮声的伴奏,深重的压迫和屈辱下面,旗人们骨子里遗传下来的那点血性,已经无力支撑起他们败絮一般的身体。军队里小瘸子小罗锅子勉强操作着几门哑炮,福海是有真本事的,可他也只能遵老佛爷的命,挑着个白旗往公使馆里送西瓜。
  
  老舍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骑兵,就在保卫皇城的战斗中,死在了南长街的一个粮店里。死前,他见到了他一直念叨着的老儿子,他的已经两鬓斑白的老儿子。舞台的一侧是临终的老舍父亲,身上的兵服已经烧烂了,另一侧是穿者一身浅白色中山装的老舍。他们父子两个,就在这舞台上,冲破了时间的阻隔,完成了一次即使是老舍先生在世时也不敢,不能奢求到的对话。
  
  这是全剧最感人的段落,即使是第二次看,我也禁不住泪眼朦胧。四座都是泪光闪闪,喜马悉悉索索地掏出纸巾来了。
  
  让人动容的,或许不仅仅是亲情。
  
  实际上,老舍对他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两岁。他甚至不曾记得父亲的模样,“面黄无须”,腰牌上的字就是他的父亲了。他父亲的坟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双袜子。《正红旗下》是老舍最后一部作品,也是他下的功夫最深的一部,连草稿都少有的整洁,文字也精炼,他想在这部小说里好好写旗人,写曾经骁勇善战的祖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没落,写有着尊严血性的可爱的中华民族,面对屈辱是怎么有人跪了,有人一直站着。同时,也是写给他的父亲,写他悲惨的家史。父亲,到底是这位老作家60多年来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结。可是,老舍自己的命运同样遭受了磨难,《正红旗下》没法再写下去了,当时他可曾真的想到了父亲,可曾真的在梦里,在冥思神游中和父亲见过面,说过话吗?就像这幕戏,老舍和父亲都把手伸向对方,舞台却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侧移动,闪出一片水面。老舍长跪不起,向父亲诉说着《正红旗下》不能完成的痛惜和遗憾,他是泪流满面的,痛惜《正红旗下》的同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痛惜自己所受的侮辱呢。印象中晚年遭批斗的老舍先生似乎并没有过涕泗横流的场景,他很多时候是一言不发,咬牙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然而,我想他的心中必定不会自始至终那样平静的,他的眼中必定是有泪的。那么,就让泪水,在他离去30多年后的今天,在《正红旗下》的舞台上,流个痛快吧。
  
  那些个旗人们,多老二因为挨了洋人一个嘴巴,悲愤万分自杀了;博胜之也悲愤,但是他只是说:“洋人让我拉车,我拉,让我抬死人,我抬,但是能不能跟他们商量商量,每天干活前让我先抽自己一顿嘴巴成不成!?”他真抽自己嘴巴,他也只能抽抽自己嘴巴;定禄被拉去抬死尸,受尽磨难后出家为僧;洋人占领报国寺的时候,一整面青砖墙轰然倒塌,金光四射下,是康熙爷手书的“敕造报国寺”匾额,四下里所有的大清子民就都跪在了那堆瓦砾中,磕头连连,哭喊着“康熙爷,康熙爷,您在哪儿呢。。。。”
  
  好一通跌宕起伏的感情轰炸之后,戏也到了尾声,福海穿了一身孝袍子,涉水而来。他是来对整个剧做个最后的交代,他说他的孝袍子,是为老舍的父亲穿的,是为不甘受辱而自杀的多老二穿的,是为义和团里被洋人杀了的王十成穿的,也是为他自己,为旗人,为大清国穿的。他就跪在水里,孝袍子的下摆被他忽地扬起,水花四溅。背景的青砖墙没了,换成了八国联军侵北京的黑白照片,当中一个巨大的祈年殿剪影,通红得好像烧着了一样。
  
  老舍就一直坐在水边的小山石上,不时和剧中那些人物搭上几句腔,他们并不回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似的。人都散去了,舞台上只剩下老舍一个人,他站起身,又微笑着,缓缓的踏进水里去,向舞台中间涉水而行,他的声音平静极了,他说:“。。。至于我自己,我死于1966年的8月24日。。。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正红旗下》我没写完。。。。父亲的衣冠冢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双布袜子,我的也一样,我的骨灰盒里,只有一支钢笔和一副眼镜。。。。。其实照我的意思,我的墓碑上只有一行小字:这里埋葬着一名文艺界尽职的小卒。。。好了,再见啦。。。”他微笑着转过身,向舞台深处走,剧场里安静极了,只有伴随着那个蹒跚而去的背影的哗哗的涉水声。四周突然响起一片声音“老舍先生老舍爷爷您别走。。。。。。”他仿佛听见了,但是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向他身后的声音,他向他身后的世界告别。
  
  剧终。
  
  实话说下半场的戏虽然激情四溢,但是相对老舍先生的原著,显然已经偏了很多,这么做也算是一种演绎吧,既然故事已经永远的跟着作家去了,那么在续写故事的同时,也把作家的多舛命运,他自沉太平湖前后的心路历程,以及对他的纪念,都写进这个戏里面吧,相信老舍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和高兴的。
  
  扮演老舍的是焦晃,他的表演功力的确使我叹服,举手投足间透着那么自然老到。曾经话剧界声名远播的“南焦北于”,是于是之先生最早提议把老舍的 《正红旗下》改编,那是在1984年。16年后这台戏终于被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搬上了舞台,由焦晃先生主演,而此时,于是之已经卧病很多年,甚至早已无法开口说话,也辨不清来人了。这台戏动用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最强的阵容,一直以来我都对上海的戏剧没甚么兴趣,总觉得最好的肯定还是在北京。而这次我第一次真正走进上海的剧场,我发现其实戏剧和表演是不分地域的,京味儿十足的戏,在上海一样演的传神,并且,最让我感到敬佩的是,演员们都那么认真,那么充满感情。或许是北京能排的好戏太多了,不时总有一种演戏都演油了的感觉。忘了听谁说的了,当初这个剧本是先送到北京人艺的,但是北京人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上了《风月无边》而放弃了《正红旗下》。可是《风月无边》是多么无趣的一台戏啊。
  
  
  
  无论如何,好的剧本,好的作家,好的作品,到什么地方都会焕发光彩。
  
  正红旗下。
原文 发表于http://vip.6to23.com/jiaohuangfans/new_page_28.htm  浏览: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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