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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23(節錄)

吳啟泰

  吟儿与茶水章。青春的枯死和早已枯死的青春。臨終前的慈禧与吟儿的對話。吟儿奉命
  
  前往贏台看望病中的光緒。當她离開時,一輪紅日冉冉西沉。這天深夜,光緒含恨而死。第
  
  二天,慈禧病亡。
  
  吟儿与茶水章所謂的“結婚”已經整整七年,加上她先前在儲秀宮和景仁宮當差的日
  
  子,她在宮中足足呆了十二年。盡管外面的世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革命党越鬧越凶,各省
  
  的總督也越來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對她來說一切都是老樣子。她和茶水章仍然住在北三
  
  所,李蓮英仍然是內廷總管,老佛爺仍然掌著權,皇上照舊住在瀛台,榮慶更是杳無音信。
  
  當年茶水章所說“雨過天晴”一直沒有出現。
  
  作為一個年輕的少婦,當她与榮慶經歷了那一夜惊心動魄的情愛,從此她那被喚醒了的
  
  對愛的渴求,像夢魔般地緊緊纏著她。特別生下的孩子死后,她在茶水章的勸慰下漸漸安下
  
  心來,在北三所的平房里過起平平淡淡的生活,這种渴求變得更為強烈。真夫妻也好,假的
  
  也好,不論怎么說,對方總算長著個男人的外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兩人常在一起,雖
  
  說晚上不上一張床(茶水章睡在另一張小竹床上),卻同在一間房里。這個老實巴交的假男
  
  人,總時不時地喚起她對榮慶的思念,激發了她心底深處女性本能的欲念。
  
  有時,這种欲念像火一樣在她血液里燃燒,明知他是自己假廢男人,明知他是為了救她
  
  才娶了她,但心還是冒出一股說不出的恨!她恨他不是個真男人,她更恨自己沒出息。她再
  
  三提醒自己不往這事儿上想,偏偏熬不住要往這上頭想,而且想得心焦肺爛,無法自制。她
  
  對他莫名其妙地發脾气,摔東西,弄得他無所适從,事后又趴在他肩上放聲痛哭,說她不
  
  好,她對不住他,求他原諒她。
  
  他是個太監,早就失去了男性的血魂和激情。一開始,他怎么也不明白哪儿得罪了她,
  
  只得陪著笑臉,圍著她哄她勸她,直到她慢慢安靜下來為止。后來他若有所悟,畢竟他進宮
  
  時也十八歲了,明白男女之間怎么回事儿,加上他天性聰穎,隱隱約約覺得她是實在太想榮
  
  慶而又得不到的一种無奈。
  
  一天深夜,吟儿半睡半醒中突然覺得有個人壓在她身上,這是個壯實的男人,像榮慶又
  
  不完全像他,,她本能地掙扎著想喊叫。那男人伸手捂她的嘴,說他是榮慶,她瞪大眼睛,
  
  黑乎乎的屋子里看不真切。不等她回過神,男人已經扯掉她的內衣內褲,赤身裸体地爬在她
  
  身上。貼著對方汗津津的肉体,听著他喘著粗气,她激動得渾身哆嗦,由兩腿間涌出一股灼
  
  人的熱流。就在那事儿將要發生的一瞬間,她突然覺得不對,他不是榮慶。于是,她本能地
  
  掙扎著,大叫一聲將那男人推開……
  
  “吟儿!吟儿!你醒醒,醒醒……出了什么事!”
  
  茶水章慌忙從小竹床上爬起,點起油燈,滿臉大汗地站床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吟儿掀開被子,渾身赤裸著,只穿一條短褲躺在床上,胸口和雙肩留下一章道道指甲抓破的印
  
  痕。他叫她,她不理他。他想伸手碰碰她,剛伸出又縮回來,她突然渾身掠過一陣痙攣,伸
  
  手抱住枕頭莫名地嗚咽著,身子像煮熟的大蝦緊緊蜷縮在一起,兩條雪白的大腿不停地抽
  
  搐。
  
  他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嚇得在床邊團團轉。最后他終于想到了該做的事,他輕輕拉起被
  
  子,小心翼翼地替她蓋上,一邊嗑嗑巴巴地說,“吟儿,沒事了,沒事了……”沒等他話音
  
  落地,吟儿突然從喉頭發出一聲綢緞撕裂的呻吟,伸手扯去身上的被子。他本能地向后退了
  
  一步,低聲叫著她。當他發現她兩眼瞪著自己,半張著嘴,似乎想跟他說什么時,這才重新
  
  走過去,低聲勸著她,要她蓋上被子,否則會受涼的,她似乎沒听見他說什么。或者壓根儿
  
  不想听,她雙手撐起上身坐了起來,兩眼充滿怨恨地盯著他。
  
  面對她赤裸的上身,特別那雪白的胸脯上兩團粉紅的乳暈,他緊張得喘不過气來。盡管
  
  他已經不算男人,但畢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女人的胴体,心里頓時涌出一种犯罪感,
  
  他覺得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榮慶。想到這儿,他慌忙躲著她的目光,一口將手中的油燈吹
  
  滅。
  
  黑暗中,他听見她說冷。面對這一團漆黑,他膽子突然大多了,立即放下油燈,爬上
  
  床,再次拉起被子替她披上。突然,她扑在他怀里,低聲啜泣著,“抱抱我。”他听見她在
  
  他耳畔低聲懇求的聲音,他嚇得不知該怎么辦,猶豫了一陣子,終于將她摟住。他摟得那么
  
  輕,像摟著一團青煙,飄飄忽忽,似乎一松手她就會飄走。
  
  為什么?為什么不能抱緊點?她在心里叫著,渾身不停哆嗦。夢中的情景仍浮現在她眼
  
  前,靈魂仍為那幻覺中的激情顫抖著。她不指望他跟她干那种事,即使他行,她也不會這樣
  
  求他。她僅僅想讓他裝出像個男人的樣子,抱抱她,抱得緊一些,用他的身子暖暖她的心而
  
  已。而他,連這也做不到啊!難道他就不明白,她用指甲在皮肉上抓破的一道道血痕,其實
  
  不是皮肉的痛楚,那痛楚在她心里,她抓不著也夠不到啊。這是一种無可奈何痛楚啊,她不
  
  明白,像他這樣一個好人,一個善良而又懂得体恤別人的人,怎么就不明白?她是個女人,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女人,十二年來,她只領略過一次。僅僅一次,那刻骨銘心的愛令她銷
  
  魂蕩魄,終身難忘,她渴望著再有一千次啊!
  
  她恨,這是一种說不出的恨,沒有具体對象,也找不到具体對象,既空洞又實實在在的
  
  恨。真夫妻也好,假男人也罷,這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個人,是個一次又一次救過
  
  她,一次次地幫過榮慶的好人。長話短語,朝夕相處,他對她實在太好太好了。她是無法恨
  
  他的,只能恨自己。其實人是無法恨自己的,因此她只能無緣無故地發脾气,無緣無故地
  
  哭,無緣無故地恨周圍的一切一切。
  
  這無緣無故的恨終于化作無緣無故的行為。她長嚎一聲,用足了平生的力气,雙腿屈
  
  起,將茶水章從床上踹下地。黑暗中訇的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他從床上滾下,仰天跌在地
  
  下。他躺在那儿,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只覺得腦殼里嗡嗡一片。黑暗中,他听見吟儿細細的
  
  哭聲。這尖細的哭泣鑽進他心里,像刀尖刮著他心尖。過了老半天,他才用手撐起上身,口
  
  口聲聲說他不好,沒想她哭得更凶了。他眨巴著眼,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坐在地下,使
  
  勁抽著自己耳光了,一邊罵自己不是人。
  
  吟儿披上外衣下了炕床,走到他身邊,一把抱住他,不讓他抽自己耳光,過了老半天,
  
  她才輕聲問他摔著哪儿沒有?他搖搖頭。她替他揉著后腰,拍著他后背。他突然伸手抓住她
  
  的手,將那只小手緊緊貼在臉上。在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她感到某种濕潤的涼意。這是他
  
  的眼淚,她心里掠過一陣酸楚,將臉貼在他眼窩上,用她的臉拭去他臉頰上的淚水。
  
  黑暗中,兩人擁抱著坐在地下。紫禁城的夜靜极了。除了他們的呼吸,再就是心跳聲。
  
  后來,就連這細微的聲音也沒了。靜靜的黑暗猶如一首挽歌,于無聲處包圍著他倆,唱出一
  
  個年輕女人青春的枯死,也唱出一個老男人青春早已死去的絕望。
  
  傍午,吟儿被慈禧傳到她的寢宮。
  
  在這座森嚴的皇宮中,無論是老佛爺還是皇上的身体情況都是保密的,除了他們貼身的
  
  奴才。半年前,她就听說老佛爺病了,病得挺重。后來才知道,皇上也病了,病得也不輕。
  
  當她走進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寢殿,她仍然為她所見到的情況暗暗吃惊。
  
  所有的窗戶上全挂著厚厚的窗帘,戶外的陽光艱難地爬在窗帘上,由那些邊邊角角的縫
  
  隙中鑽進來,屋里顯得一片昏沉。也許因為慈禧不想讓人看到她枯槁的形容,故意將這里弄
  
  得這樣暗。她躺在那儿,吟儿一眼便發現她已經瘦得脫了形。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身子偏
  
  得像一片樹葉,一陣風就能將她從那張大得惊人的床上吹走。
  
  她沒想到老佛爺病成這樣,也不明白老佛爺為什么要召她上她這儿來。李蓮英將她領到
  
  床邊,低聲對兩眼微閉的慈禧說:“老佛爺,吟儿來了。”過了好一會儿,慈禧才吃力地睜
  
  開眼,問李蓮英誰來了。李蓮英告訴她,原先伺候過她的吟儿來了。她這才想起是她讓人叫
  
  吟儿來的。
  
  “吟儿在哪儿?”
  
  “老佛爺,奴婢在這儿。”吟儿跪在她床前。
  
  “真是吟儿。”她捉住吟儿趴在床邊的那只手。
  
  “是奴婢。”
  
  “你還活著呢?”她明知故問。
  
  “托老佛爺的福。要不奴婢早就不在人世了。”她口是心非。
  
  “當初你犯的罪過,夠你掉几個腦袋的。知道我為什么不殺你?”這是她一慣作風,讓
  
  你受了罪,還得讓你知道為什么。
  
  “奴婢不知道。”她知道也不敢說。
  
  “你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不敢說就是了。”這是她聰明過人之處。她知道吟儿不敢說,她替她說了,“我不
  
  讓你死,為了讓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恨我吧?”她問。
  
  “奴婢不,不……”
  
  “不恨,還是不敢?”她問。
  
  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望著她身邊過去的宮女,突然莫名地笑起來,此刻她心怀得意,還
  
  是追悔當年的失誤,或者是心中的恨意至今未消?誰也說不清。也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她
  
  笑著笑著,突然一口痰堵在她嗓門眼里,禁不住咳起來,吟儿慌忙替她輕輕拍著后背,李蓮
  
  英也緊張地走過來。慈禧終于在吟儿捧上的痰盂里吐了一口痰,過了好一會儿才緩過勁儿。
  
  她讓李蓮英將她扶起,用被子墊在腰下。她擺擺手,說沒事了,讓李蓮英出去,她想和吟儿
  
  單獨在一起。
  
  “真不行了。”李蓮英一走,慈禧一邊喘气一邊對吟儿說,“我知道,我可沒几天儿
  
  了……”
  
  “不不,不會的,老佛爺万壽無疆!”吟儿慌忙打斷她。在這之前,她巴不得她早早死
  
  掉,可當她站在她面前,眼瞅著她痛苦的病狀,心突然軟下來。
  
  “人人都求長生不老,真活到那個份儿上的,沒見過一個。”她苦澀地搖搖頭:“七十
  
  三了,到了‘坎儿’了。”老太太一向有這种本事,只要你跟她在一起,她一開口,就能抓
  
  住你的心。其實她不光是口才好,能摸透別人心事。另外,處在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她敢說
  
  真話,敢說別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因此同樣的話儿從她嘴里說出,份量自然就不同了。
  
  “過了這個‘坎儿’,您還得活二十多年呢!”她望著老人。不由自主地安慰著對方。
  
  “你怎么知道?”要在平時,對這明知是哄她的好話她不會搭理,可眼下她還是忍不住
  
  要問個明白。
  
  “奴婢給老佛爺踢鍵儿呀,記得我踢了九十七下。您不是說過,那就是九十七歲。”她
  
  想起當時的老佛爺,那硬朗的身子,哪像上了六十的人。
  
  慈禧眨已著一雙老眼,混濁的目光落在吟儿那張憔悴的臉上,半天不說話。她追憶起那
  
  個深秋的下午,吟儿在体和殿与許多人在一塊踢鍵子,當時她才十六歲,那會儿她是多么年
  
  輕啊。
  
  “那是多會儿的事了?”
  
  “那會儿奴婢剛進宮,有十多年了。”
  
  “可不,整十二年了。”老人垂危于病中,仍然有著惊人的記憶力,“你這會儿還踢毽
  
  子嗎?”
  
  “早不踢了。”
  
  她苦笑笑。她本想說她也老了,話碰在嘴邊,沒敢說。人往往不覺得自己老,總是在發
  
  現別人老了的時候,才會不經意地想起自己也老了。想起她剛進宮時,身在苦中不知苦的滋
  
  味,想起秀子姑姑和平儿,一個個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就連當時掌事儿的劉姑姑也离開了
  
  這座皇家宮庭。想到這儿,心里涌出一股說不出的感慨。時間一長,什么事都磨平了,什么
  
  恩呀怨呀,似乎越來越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慈禧望著吟儿,心里困扰著一個她常常想卻總也想不順暢的問題:人死了到底有沒有靈
  
  魂?她想起有關鬼魂的說法,想起她儿子同治,想起珍妃,想起許許多多先她而死的人。要
  
  說有吧,她從沒見過。要說沒有吧,好多事儿又沒法解釋。想來想去她還是想不出所以然
  
  來。至少有一條,人死了,哪怕能借著魂靈來人間看看,知道一些事儿,但絕管不了人間的
  
  事,想到這儿,她心里實在咽不下這口气。因為她活著,人世間最重要的事都得經她點頭,
  
  這一死什么也不是了。昨天,她正式下詔,立溥儀為大阿哥,讓他接光緒的皇位。她要是走
  
  了,光緒絕不會听她的。不不,我絕不能死在他之前!
  
  她沉默許久,突然告訴吟儿,皇上已經恩准她和茶水章一塊出宮了,并讓她去瀛台看看
  
  皇上,當面給皇上謝恩。吟儿跪在那儿,當她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后一股熱流從心里涌起,一
  
  直衝上她眼窩和鼻溝,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過去,她做夢都盼著這一天。這會儿真的來了,
  
  她反倒說不出地惶恐。她似乎已經無法想象,离開了這座皇家大院子,她將怎么活下去。
  
  光緒躺在瀛台寢宮里。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心存僥幸,已望著他能熬得過慈禧。當
  
  然,他并不知道,慈禧也是這么想的,絕不能死在他之前,所不同的是有關他的病情每天有
  
  人報到慈禧那邊,而有關她的病況他几乎毫無所知。
  
  听著秋冬之交湖面上掠過一陣陣呼嘯的風聲,他心里說不出地傷感,他知道自己剩下的
  
  時間不多了,怕是熬不過那生來注定就是他克星的老太后了。皇后、瑾妃和其他宮妃要來看
  
  他,被他斷然拒絕。在他彌留于人間的最后時刻,他不想見任何人。他想一個人悄悄地面對
  
  死亡。
  
  當太監向他稟報說吟儿要來看他,他出人意料地一口答應。他讓太監替他換了一套新外
  
  套,特意洗了臉,靠在炕榻上眼巴巴地等著吟儿。眼下,她是他唯一愿意見到的人。
  
  “皇上!奴婢給您磕頭謝恩來了。”吟儿一進門便給光緒磕頭。他比起她想像中的樣子
  
  要好得多,至少她覺得他能熬得過老佛爺,這也是她的心愿。李蓮英陪她一起來的,因為皇
  
  上不肯見他,他只得留在外面。他來這儿目的非常明确,看看皇上病情,回去報告慈禧,以
  
  便讓老太后作出最后一個決斷。
  
  “別跪了,地下太涼。”他看一眼這位与珍妃共同患過難,后來又伺候了他近二年的奴
  
  才,心里說不出地激動。她的出現,從某种意義上,跟珍妃有著許多聯系。
  
  “听皇上的。”她從地下爬起,站在那儿,比起他在這儿的時刻,寢宮里一切依舊,只
  
  是更破舊了。她進門的時候,在起居室里見到了珍主子那架黑色風琴,只是上面落了許多灰
  
  塵,顯然好久沒人碰了。睹物思人,她想起了珍主子。
  
  “咱們几年沒見面了?”他問。
  
  “滿七年了。”她回答。
  
  “你還好吧?”
  
  “托皇上福,奴婢還好。”
  
  “托朕的福?”他苦澀地一笑,“朕自身難保,哪有福字可言?當年朕一直想成全你和
  
  榮慶,可惜的是……”
  
  “皇上的恩情奴婢心領了。奴婢過几天就要出宮了,特意來這儿謝恩的。”
  
  “茶水章雖說是個太監,但他人好,又老實,他會待你非常好的。”他安慰她說,“到
  
  了宮外,從別處抱個孩子……人一輩子,就這些意思了,你說是不是?”
  
  “是,是這樣。只是宮中呆久了,到了外面……”對搬出宮中的事她心里非常惶惑。要
  
  在從前,听到讓她出宮的消息,她准會在夢里笑出聲來,可現在,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恐懼。
  
  “你放心,生活不成問題,你們搬到宮外,可以讓章德順繼續留在宮中當外差,朕已經
  
  跟李蓮英說過。”見她一臉的惶然,他反倒有些困惑了。
  
  “奴婢謝皇上大恩!”她沒想到皇上想得這么仔細,心里非常感激。她見光緒臉色蒼
  
  白,說話時不時停下喘著气,怕他累了,一邊勸他好好休息,一邊跪在地下磕了頭,准備告
  
  辭。
  
  “等等。”他叫住她,盡可能壓低聲音,“外邊有人問起你皇上的病,你怎么說?”
  
  “我就說皇上病快好了。”她不思索地說。
  
  “不,你就說,皇上沒病。”
  
  “這……”她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心想他病成這樣,為什么不讓說有病。
  
  “你看朕不是挺好的?”他一邊說,一邊掙扎著從床上坐起,雙腳放在床沿地下,雙手
  
  撐著床面勉強站了起來。“你看,你看哪!”他一邊叫,一邊向前走著。走了几步,他突然
  
  腳下一章軟,要不是吟儿上前扶得快,准會摔在地下。
  
  她將他扶到床邊,在他腰下塞了一床被子,讓他靠著舒服些,一邊叮囑他千万保重。他
  
  靠在那儿,兩手在床上尋找著什么。她問他找什么,他想了半天,突然笑了。
  
  “朕該賞你點儿什么?”
  
  “皇上已經賞過了。”
  
  “朕賞過你嗎?”
  
  “是,那只綠玉搬指,您賞給榮慶和奴婢的。”
  
  “那是過去的事儿,現在你要走了,我一定賞你點別的什么。”他找了一圈,什么也沒
  
  找著,眼光突然落在門口那架風琴上,他讓吟儿扶著他在風琴邊坐下。他打開琴蓋,說他賞
  
  給她一支曲子。她說謝皇上,眼窩忍不住濕了。
  
  光緒專心地彈琴,彈的是那支吟儿非常熟悉的《碧云天》。在景仁宮里,他不止一次与
  
  珍主子在一起,他彈她唱。這哀傷的音樂,她听了許多次,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她感
  
  動。凄婉的琴聲中,她仿佛看見了珍主子向她走來,后來,珍主子突然變成了榮慶。她看見
  
  他抱著自己騎在馬背上,沿著梨花盛開的梨花溝向前緩緩走去。風中,飛花似雪。琴聲,如
  
  歌如訴……
  
  吟儿离開瀛台時,忍不住駐足回首。西天一輪巨大的紅日緩緩沉下,將宮中那一棟棟飛
  
  檐殿脊、黃瓦紅牆染得一片輝煌。她呆呆地望著這金色的黃昏里,那瑰麗絢爛的天火漸漸熄
  
  滅,突然听見遠天紫灰色的晚霞里傳來一聲飄渺而無奈的嘆息。她听得出,那是皇上的聲
  
  音。
  
  一九零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當天深夜,光緒皇帝駕崩。第二天,慈禧也死在病榻上。是巧
  
  合,還是天意,或是其中另有不為人知的原因,誰也說不清。
  
  一大早,小格格收到瑞王的信,老人在信中說他哮喘病又犯了,病勢愈見沉重,希望她
  
  能回去看看他,瑞王在信中提到皇上和老佛爺病故的消息,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其
  
  實在瑞王家信發出的几天前,東京、神戶各大報紙早就報道了大清國皇上皇太后病逝的消
  
  息。
  
  听到光緒和慈禧相繼去世的消息,榮慶立即像熱鍋上的螞蟻,再也呆不住了,成天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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