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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22

吳啟泰

  說害死的,房間里成天有人看著,沒發現任何异常情況。老佛爺下令
  
  將景仁宮里的奴才全押進空房,要讓他們招認,結果也沒問出任何名堂。說病死的也說不
  
  通,因為連太醫都說不出得的什么病。
  
  儿子死了不說,榮慶也被牽累。這都怨她,因為儿子的死悲傷過度,以至精神恍惚胡言
  
  亂語,讓慈禧知道了儿子的生父的真相。听說榮慶逃跑了,他父親被抓進大牢,他們全家也
  
  被赶出北京,連他舅老爺恩海也罷了宮中的差事,削職為民。她哥哥要不是因為抽大煙,眼
  
  看快死的人,也跑不了蹲大牢。總之,這一下牽連了許多人,至于眼下榮慶究竟跑到哪儿,
  
  她不知道,也許這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的目光离開窗口,不情愿地落在對面牆上,望著斑駁脫落的石灰牆面上,珍主子在上
  
  面刻下一章道道密密麻麻的印子,那是珍妃關在這儿時,為了記下她在這儿渡過的日子所做的
  
  記號,珍主子住在這座北三所平房里長達二年,她作為伺候珍主子的宮女,前后陪她在這儿
  
  渡過了大半年。沒想珍主子死了,這會儿卻輪到她關進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按理說,她作
  
  為宮女身分,本應該關進宗人府空房等候老佛爺處置。由于慈禧原以為她怀的孩子是光緒
  
  的,雖說未正式冊封她為貴人,但她已經住進了景仁宮,如果一下子將她送進空房,等于自
  
  己打自己耳光,讓別人看笑話。
  
  她不比珍妃,沒人伺候她,所以門上一直上了鎖,每日有太監上這儿送三頓飯,除此之
  
  外再也見不到其他人。偶爾小回回來看看她,因為名義上,小回回仍是她身邊的太監,加上
  
  這事儿是他向慈禧報告的。
  
  望著珍主子在牆面上留下的記號,她知道自己的下場也將和她這位主子一樣。她對死早
  
  已有所准備,她宁可早點死。她知道老佛爺不會輕易放過她,讓她這樣簡簡單單地這么死
  
  去,一定會想出非常惡毒的招數來對付她。這也不怪老佛爺,她實在太傷老佛爺的心了,她
  
  必須對她的所作所為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突然听見窗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她原以為是送飯太監,想到晚飯早就送過了,心想
  
  一定是小回回又來傳老佛爺的旨令了。她緩緩轉過臉,向窗外看去,心里一惊,以為自己看
  
  走了眼。“吟姑娘,是我!”窗外人見她兩眼發呆,一連聲叫她。
  
  “章叔!”她從地上爬起,迅速扑到窗前,“我這不是做夢吧?”
  
  “是我,是你章叔,我又回宮里當差了。”茶水章見吟儿瘦得脫了形,心里非常疼惜。
  
  “您不該上這儿來,讓他們知道了,可了不得。”盡管吟儿非常想与茶水章見面,想問
  
  問他分手后的情況。但想到他在皇家陵墓看園子,好不容易從成天与鬼魂打交道的地方調回
  
  宮中,不能再連累他,所以一個勁儿地催他快离開這儿。
  
  “不怕,小回回好歹也是我徒弟。”
  
  “那也不行,別人會看見的。”
  
  “他沒事了!”他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其實他是指榮慶沒事了。見吟儿一時沒反應過
  
  來,這才補了一句,“榮慶走了,從天津去了日本國。”
  
  “您几時見他的?”她疑慮地問。
  
  “前些天,怕有十天了。”
  
  “我不信。您哄我。”
  
  “我把腦袋掖褲腰帶上,就為哄你?”
  
  “章叔,我知道您心里疼我,想說些好听的……”這些年她已經被好話儿嚇怕了。因為
  
  到頭到來,几乎所有的好事都成了坏事。特別這一次,替榮慶生了個大胖儿子,不料鬧出了
  
  天大的禍事。
  
  他見她不信,心里說不出地著急,突然想起榮慶給她帶的東西,這才從怀里取出一個小
  
  小的錦囊遞給她:“你看,這是他臨走時丟下的,讓我一定交給你,這种假不了吧?”
  
  “可我……把他孩子丟了。”錦囊里裝著她的頭發。是那年他來她們家娶親,得知她被
  
  召入宮,兩人躲在屋里抱頭痛哭時,她從頭上絞下的一縷青絲。為了怀念她,他將這一縷青
  
  絲藏在錦囊里,挂在脖子上,從不离身。睹物思人,看來茶水章沒騙她。她雙手緊緊捏著錦
  
  囊,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別哭,別哭,沒那工夫。”他連忙勸她。
  
  “他還說了些什么?”她拭著眼窩里的淚。
  
  “他……”他剛張嘴便愣在那儿,因為榮慶要她別等他了,讓他勸勸她,從此死了這條
  
  心,將來出宮后找個好人家。看見她那付傷心的樣子,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他怎么說的?”她追問。
  
  “他讓你好好活著。說不論三年五載,只要你等他,他一定會回來的。”他臨時編著一
  
  番話哄她。
  
  吟儿听后半天不說話。想起當初,也是在這儿,她不止一次地騙珍主子,說只要她好好
  
  活著,她一定能与皇上團圓的。結果怎么樣?到頭來連面都沒見上,就被人塞進井口里。且
  
  不說茶水章是不是哄她,就算真的,他能等她,她也不可能從這儿出去了。
  
  “章叔!他一片心我領了,我是沒指望活著從這儿出去了,等到有一天,您能見到他,
  
  把這還給他,就說我對不住他……”她將錦囊里的頭發遞給他,希望他有一天能交到榮慶手
  
  里,也算是留給他作個紀念。
  
  “吟姑娘,你听我說……”
  
  不等茶水章話說完,突然許多太監從小屋四周一涌而上,一個個手里握著杖棍,將茶水
  
  章圍在當中。為首的掌刑太監身高馬大,他一聲令下,手下七手八腳地將茶水章捆得結結實
  
  實。
  
  吟儿趴在窗口,眼睜睜地瞅著這些人將茶水章帶走。她站在那儿想哭哭不出,想叫叫不
  
  出,靠著窗口滑坐在地下,過了老半天,她才扯著頭發又哭又叫,兩手捶打著胸口:天啦,
  
  我怎么就這樣倒霉呢?她在心里一遍遍問自己。几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跟她沾上邊,
  
  都變得亂七八糟,沒有任何好結果。我前世里作了孽,我天生是個災星啊!
  
  自吟儿生太子的一出鬧劇發生后,慈禧一直躲在自己的靜室里,連上朝与大臣們見面的
  
  “叫起儿”也免了。她捏著那串平日很少离手的佛珠,望著案上那尊白玉觀音菩薩,心窩里
  
  泛起一絲難言的苦澀。
  
  自從戊戌年間她殺了譚嗣同,自己再一次從幕后走到台前,無論國事家事天下事,可以
  
  說沒一樣稱她的心。朝廷上的事,最叫她窩心的自然是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她堂堂大清國圣
  
  母皇太后竟帶著皇上儿子一路躲到西安去了,然后又在洋人的壓力下下詔變法。早知如此,
  
  當初何必殺譚嗣同?光緒變法變到天上,還能將她這個老祖宗怎么樣?這几年國事不堪回
  
  首,一塌糊涂。
  
  家事更不用提了,害死了珍妃,仍然無法令光緒回心轉意。一手養大的儿皇帝,面子上
  
  對她不敢怎么樣,心里卻恨“一個洞”不好理解。現在不論什么事,無論大事小事家事政
  
  事,他絕不說一個字。雖說政務全由她作主,但她對外總想用皇上的名義,他干脆來個“一
  
  切由皇爸爸說了算”。無論身邊有人沒人,他都是這句話,這也夠絕的。
  
  再就是吟儿這件事。一個宮女,怀上了野种,竟敢栽在皇上頭上,這种丑事別說大清國
  
  几百年聞所未聞,就連前朝前代也很少听說。更叫她哭笑不得的是,這事儿竟是她一手促成
  
  的。她硬將吟儿送到光緒身邊當差,一心想讓皇上收她為下房,事情發生后,光緒不承認,
  
  她還以為光緒面子薄,不好意思承認他与宮女有私情。她一本正經地冊封她為貴人,滿心以
  
  為她怀的是皇上的骨肉。沒等她“太子爺”的夢做醒,孩子莫名其妙地死了,這才發現所謂
  
  的小龍种是別人的种,這件事讓她丟盡了面子。
  
  要弄死吟儿,比弄死一只螞蟻還容易。她不甘心就這樣讓吟儿隨便一死了之。她所以遲
  
  遲沒處置她,因為她一時沒想到更好處置她于死地的好辦法。所以當小回回前來密報,茶水
  
  章悄悄跑到北三所与吟儿偷偷見面時,她心里立即惊過一個惡毒的念頭。
  
  茶水章被人捆住送到總管值房,李蓮英讓人解開他身上繩子,讓其他人退下,這才惱火
  
  地埋怨他:“我說老哥,咱好不容易將你調回宮,現在又鬧這么大的事,你不是存心要我好
  
  看?”
  
  “老叔!是我不好。你對我夠意思,全怨我自個儿。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絕無半點怨
  
  言。”茶水章說。
  
  “要是由得我怎么辦就好了。現在不是我怎么辦,是老佛爺怎么辦。”李蓮英苦笑笑,
  
  說老佛爺剛發話,要帶他去儲秀宮,她要當面問話。
  
  “我這儿剛出事,她那邊就知道了?”茶水章問。
  
  “你人還沒去,老佛爺已經知道了。”
  
  茶水章心里一沉,頓時明白是小回回賣了他。他一生与人為善,從沒得罪過人,特別在
  
  宮中,更是好人做到家了,沒想事情坏在自己的徒弟手里。其實他沒怎么把小回回的事放在
  
  心上,他想得更多的是老佛爺將會怎么處置他。
  
  李蓮英將茶水章帶到儲秀宮靜室,挑起門上的珠帘,讓他一個人進去,自己則留在門
  
  外。茶水章一進門,眼前一切布置都和他在這儿當差時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案桌上那座觀
  
  音像前多了一只香爐,案前地下放著一只拜墊。過去老佛爺一向認為自己是前世的菩薩身,
  
  只念經作揖,從不燒香磕頭,看來,她比過去更虔誠了。慈禧站在佛像前出神,看見他走
  
  進,轉臉看他一眼。
  
  “奴才章德順叩見老佛爺!”茶水章慌忙趴在地下給慈禧磕頭。
  
  “章德順!你好大的膽子啊!”慈禧語气一點不像茶水章想像那樣嚴厲,這反倒令他更
  
  加不安了。
  
  “奴才該死!”
  
  “要不是李蓮英替你說情,你這會儿還在鄉下守園子呢?”三年不見,慈禧覺得他老了
  
  許多。記得他剛進宮時在光緒宮那里當差,那時他還不到二十歲。
  
  “老佛爺寬宏大量,奴才才能回宮里。”
  
  “你這是說好听的哄我?”
  
  “奴才是心里話。”
  
  “那為什么回這儿后不好好當差,跑到北三所去干什么?”她追問。
  
  “奴才是念舊,吟儿本和奴才一起在儲秀宮當差,听說她出了事,覺得她不該,所以
  
  才……”他吞吞吐吐地說。
  
  “瞎話儿。”她打斷他。
  
  “不信可以問王回回,我事先跟他打了招呼。”
  
  “不過瞎話儿編圓了就不錯。”她嘆了口气,在寬大的龍鳳椅里落下身子,“以前的事
  
  儿呢,過眼煙云,我也懶得再問了,你說,眼下就這件事儿,我該怎么處置你?”
  
  “回老佛爺話,按規矩該亂棍打死。要是老佛爺念奴才煙熏火燎的,給您燒了一輩子茶
  
  水,能賞奴才一個全尸,奴才就感恩不盡了!”
  
  “說的倒是大實話。”她從鼻子里哼了一句,不再開口。
  
  茶水章跪在地下,慈禧坐在椅上,兩人都沒說話。兩人沉默著,各自想著自己的心思。
  
  茶水章知道他必死無疑,只覺得死得太冤了。這不,僅僅因為他給吟儿捎了几句話,而且這
  
  些話對他們已經毫無意義。就為這丟了一條命。他不怨天不怨地,甚至連小回回也不怨,他
  
  只怨他自己。像他這樣一個廢人,活到這种年紀,已經足夠了。再往后,也不過就這樣了。
  
  他不羡慕李蓮英的榮華富貴,對他來說,活著已經成為單純的活著,生命本身之外已經沒多
  
  大意思。他雖然不想死,但并不那么怕死,眼下只要老佛爺給他留個全尸,對他就是最好的
  
  結果。
  
  對茶水章,慈禧一向有种說不出的好感,雖說他一再有負于她,令她非常惱怒。她是個
  
  性格堅強而又偏執的老女人,她的堅強來源于她的偏執,而這种偏執又反過來令她更為堅
  
  強。她總覺得茶水章從來沒跟她作對,加上他是身邊的老人,記得她儿子同治在位時,他就
  
  入宮當差了,這一晃二十多年了。除了李蓮英,宮中像他這樣的老人實在太少了。
  
  “章德順,你也是宮中的老人了,祖宗的規矩你也該知道,殺你呢,在情在理。你說是
  
  不是?”慈禧終于打破沉默。
  
  “奴才明白。”
  
  “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茶水章進門后一直趴在地下,慈禧居然沒見過他這些年變樣
  
  儿沒有。他緩緩抬起臉,眼睛躲著她審視的目光。迎著宮燈暖黃的光線,她一眼瞅見他比過
  
  去老了許多,兩鬢突然爬滿了白發,心里不由得一愣,他比自己小了二十歲,白頭發卻比她
  
  還多。
  
  “可真要殺,我也真有點儿不忍心。像你這樣的,宮中也沒剩几個了,要不想說說老話
  
  儿,眼前都沒几個人儿了。”她不緊不慢地將兩邊的理部說了一遍。讓茶水章摸不清她到底
  
  什么意思,跪在地下不敢接她的話。她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下去,而且越說越激動,越說
  
  越憤怒,“說到底,你跟吟儿不一樣。我這兩眼,從沒揉進過沙子。她……她可是登梯爬高
  
  儿,硬往我頭上扣屎盆子,我決不能便宜她!”
  
  “老佛爺!奴對是要死的人了,大膽說句話。其實吟儿沒進宮之前便和榮慶定了親,而
  
  且她是獨生女,本不該進宮當差。由于宗人府出了差錯,這才選進宮中。”他了解她脾气,
  
  她嘴上叫得越凶,說明她心里還沒想好該怎么處置,“吟儿她……她情有可原,是奴才去找
  
  她的,她事先并不知道。要殺就殺奴才,念她在您跟前伺候過,饒了她一條校狐吧!”
  
  “你還挺疼她的,按你這么說,規矩就不要了?”
  
  “老佛爺!規矩也是人定的呀。”
  
  慈禧突然失聲笑了,在這之前,她就想好了一個惡毒的方法懲治吟儿,沒想茶水章的態
  
  度正好幫了她的忙。想到這儿,她收住笑容,對茶水章說:“我喝了你半輩子茶水,但凡你
  
  有二心,害我八百回也有了。這會儿,我就賣你一個人情,饒了吟儿!”
  
  “謝老佛爺慈恩如天!”他不敢相信慈禧真的答應了他的請求,慌忙趴在地下,一連磕
  
  了几個響頭。
  
  “別忙磕頭,我還沒說出怎么個饒法子吶。我不但饒她,也要饒你,還得給你們倆一個
  
  天大的恩典呢!”
  
  茶水章不明白慈禧什么意思,心里激動不已。他趴在地下,誠惶誠恐,心想會不會因為
  
  他說了吟儿和榮慶原先定了親,恩准他倆在一起,從而了斷他倆多年的情緣。慈禧說到這儿
  
  突然打住,靜室里一片肅靜,他豎起耳朵,抬起兩眼,似乎那天大的恩典就寫在她臉上。過
  
  了好一陣子,慈禧終于說出她給他和吟儿的恩典。
  
  她的話音剛落地,茶水章渾身不由掠過一陣惊悸,几乎不敢相信他耳朵听到的一切。然
  
  而,老佛爺金口玉言,她的話就是至高無上的法律。她給的恩典對吟儿來說太殘酷,也太狠
  
  毒。而對他來說,更是個可怕的惡作劇。但為了保住吟儿一條校狐,當然也包括他自己,他
  
  不得不趴在地下,一邊磕頭謝恩,一邊老淚縱橫。
  
  “我做主,挑個好日子,你們倆郎才女貌,誰也別嫌誰,配成一家子。”這就是老佛爺
  
  的恩典,讓吟儿嫁給茶水章,成為他正式妻子。因為是老佛爺指的婚,即便有一天茶水章走
  
  了,吟儿也不得他嫁。也就是說,茶水章在世,她守一個廢人。茶水章死了,她守一座空
  
  房,只要大清國一天不變天,吟儿就得為按這個規矩守一輩子。
  
  宮女嫁給太監,古代早有先例。漢、唐時稱之為“菜戶”,明代稱為“對食”。由名稱
  
  上一看就知道,表示這一對宮中男女享有在一塊儿吃飯的特權。這种假夫妻,是皇上賜給那
  
  些太監中的特別人物的一种恩典。像明代大太監魏忠賢娶了皇上的奶媽客巴巴,就是熹宗皇
  
  上作的主。到了滿清國,因為滿漢不通婚,太監都是漢人,宮女則都是滿人家子女,所以這
  
  假夫假妻的做法自然而然取消了。因此太監要想討老婆,只能在宮外討個漢人當名義上的老
  
  婆。,去年慈禧在西安宣布變法,其中一條就是廢除滿漢不准通婚的條例。因此,茶水章与
  
  吟儿結婚,不僅是宮女和太監的結合的首例,也是宮中頭一次滿漢通婚,因此來這儿看熱鬧
  
  的人特別多。
  
  李蓮英特意派人將北三所的平房粉刷一遍,修了房頂上的漏雨處,作為茶水章和吟儿的
  
  新房。然后按宮中規矩,煞有其事地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吟儿作慈禧的宮女,從儲秀
  
  宮后門上花轎,由太監們一路抬到北三所,茶水章則在北三所等著迎親。平房前的空地上,
  
  圍著許多太監宮女,包括一些上了年紀的媽媽,他們都是來這儿看熱鬧的。
  
  太監事先在平房門口放上火盆、馬鞍,等花轎一到,人們將事先准備好的弓箭遞給茶水
  
  章。他挽弓搭箭,向花轎頂上空射了一箭,接著送親的宮女和媽媽便打起轎帘,將吟儿扶下
  
  花轎,再接著茶水章抱起吟儿,跨過馬鞍。這時看熱鬧的人站在一旁,在媽媽的帶領下同聲
  
  大叫:“跨馬鞍,平平安安。”跨過馬鞍接著又跨火盆。火盆里燃著紅通通的炭火,茶水章
  
  跨過火盆,眾人齊聲叫著“火啦!火啦!”在一片歡騰的鼓樂聲和人群的呼叫聲中,茶水章
  
  將吟儿抱進了北三所平房。
  
  眾人一直鬧到天黑透了才余興未消地散去。
  
  吟儿坐在挂著紗帳的炕沿,頭上頂著一塊紅軟綢頭蓋。她睜開眼,四周一片血紅。剛才
  
  听著眾人的笑鬧和震耳的鼓樂,她像做夢似的,迷迷盹盹的什么也鬧不清,也不想鬧清楚。
  
  這會儿人一散,屋里沒人了,四下一章片肅靜,她腦子反倒說不出地清醒。
  
  昨天,儲秀宮里當掌事儿的姑姑告訴她,老佛爺恩典,不但不殺她,反倒要替她指婚,
  
  讓她嫁給茶水章。她听后雖說心里非常震惊,表面上卻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她知道,老佛爺
  
  心窩里恨透了她,才會想出這個絕招,她不想讓她就這么痛痛快快一死了之。她饒她一條
  
  命,讓她活著,是為了慢慢折磨她,就像當年對付珍主子一樣。
  
  你不是心里想著榮慶嗎?好,我就讓你慢慢去想吧,我就給你一個啥也不能干的廢男
  
  人,跟這男人在一起,任你去想啥,她已經想好了,你老佛爺再狠再絕,我不就一條命?這
  
  條命捏在我手里,我大不了一死了之。你不讓我死,我偏死給你看,就像珍主子,她死了,
  
  老佛爺非但沒法再整治她,還偷偷跑到井口邊給她燒香呢。
  
  茶水章在屋里來回走著,不停地搓著兩只手。這雙手是他身上所有零配件中最好的一
  
  個。十指修長,掌心偏薄但富有彈性,皮膚細洁而白皙,這是一雙充滿智慧的巧手。因為這
  
  雙手太优雅,令這張嘴更顯得笨拙。他想跟吟儿說話,卻不知該說什么好。老佛爺的恩典,
  
  將他推到沒有退路的懸崖上,這不,你不是替吟儿說情嗎?你不是想幫榮慶的忙嗎?那好,
  
  我饒了吟儿,讓她嫁給你,看你還怎么說。這樣一來,不僅吟儿會心生疑慮,榮慶知道了更
  
  了不得,以為他趁人之危,搶了他的吟儿,他知道自己個六根不全,縱然為了榮慶,他可以
  
  一死了之。問題是老佛爺指媒為婚,即便他死了,吟儿仍然不得和榮慶在一起啊。老佛爺存
  
  心做了個套子讓他鑽,讓他成為吟儿和榮慶這一對情深意篤的戀人之間,永遠也無法逾越的
  
  障礙。
  
  “吟姑娘!你先睡吧。”他終于開口了。
  
  “章叔,你也不掀掉我頭蓋?嫌我丑怪?”她問。
  
  “不是不是,我這就掀,算我替榮慶掀的……”他慌忙走到她身邊,正要伸手去掀她頭
  
  上的紅綢,吟儿一把捉住他的手。
  
  “這是老佛爺賜的婚,你敢說瞎話儿?”
  
  “這……這你是誤會了。”他縮回手,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她什么意思。
  
  “我心里比什么都明白。”她自己扯掉頭上的頭蓋,平靜地望著他。
  
  “吟姑娘,我……這是為了你好……”
  
  “這我知道。可你實在不該為了救我,反倒害了我。”
  
  “無論怎么說,活著總比死了好。要不榮慶那頭……”
  
  “別提他了。現在提這些還有什么意思?”
  
  “你,你怎么能這樣想?”
  
  “你非逼我把話儿說白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說不出話。
  
  “章叔!你想想,你這么一來,別說我活著沒法跟他在一起,就是死了,也沒法埋在他
  
  們家墳地里。你斷了我所有的后路啊!”她越說越激動,兩行眼淚止不住地從臉上往下滾:
  
  “再說你擔了這樣的名份,他心里會怎么想?”
  
  他沒想到這么做會深深傷害了她。他鼓蕩著腮幫,兩片厚厚的嘴唇上下張合著,像頭离
  
  水的魚儿,怎么也出不了聲。當時慈禧說饒了吟儿,他就衝這給老佛爺磕頭的。說到賜婚的
  
  事,他想得非常簡單。他是個廢人,名義上娶了她,別的全沾不上邊,有一天榮慶回來了,
  
  一定會体諒他。万一他永遠回不來,往后他和她搬到宮外,他再想辦法替她找個好人家。他
  
  相信,吟儿會為此感激他的。
  
  “別哭別哭!怨我,都怨我不好。當時我沒想那么多,只覺得先留下一章條命,往后總有
  
  辦法的。”他勸她別傷心,一邊捶胸頓足罵自己不好。他告訴她等日后有机會,再求老佛爺
  
  替他倆去掉夫妻的名份。
  
  “說得容易,你沒見她是存心整治你我,”見他不停埋怨自己,她心也軟了。
  
  當時一心想著你不能死,別的沒多想……總之是我不好。”
  
  “其實這也不能怪你。”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气。
  
  兩人坐在那儿,伴著炕几上那盞罩著紅色絹綢的紗燈,低聲聊起分手后這几年的情況。
  
  倆人從北京說到武昌,由昌平扯到西安,話題由榮慶說到皇上,由皇上說到珍主子,又從珍
  
  主子之死說起西行路上的情況,繞了一大圈,最后又落在榮慶頭上。
  
  茶水章知道吟儿心里最放不下心的是榮慶,便將那天傍晚他与榮慶一塊儿喝酒,最后由
  
  他外甥女婿將榮慶送到丰台車站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你放心,無六看他上了火車才离
  
  開的。要是個誤點,天不亮就到天津了。”听他說了這些情況,她情緒顯然比先前平靜得
  
  多。不知不覺,兩人一直聊到深夜。听見遠處的梆子聲,已經三更天了,他這才說已經夜深
  
  了,她也太累了,勸她上床休息。
  
  吟儿顯然很累,但卻硬撐著沉甸甸的眼皮,要跟他再聊一會儿。這么多年來,她頭一次
  
  跟別人說了那么多心里話(即便与珍主子在一起,也沒敢像這樣敞開心怀,想說什么就說什
  
  么)。她想,這是她進宮中當差以來頭一回,也是她這輩子最后一回了。她已經在心中想好
  
  了自己的歸宿,所以恨不能將自己心里話統統倒出來。希望將來有一天,章叔与榮慶能再次
  
  見面,將他們今晚上的談話轉告榮慶,她這輩子是為他生的,更是為他活的,既然再沒指望
  
  了,她再活下去已經沒什么意思了。
  
  時間過得真快,窗外隱隱透出一絲灰白的天光。茶水章再次提出要去外屋睡覺。她沉吟
  
  片刻,終于點點頭。他站起,取了一件外套,向外間走去。吟儿瞅著他向外屋走去,跟著他
  
  走到門邊,突然叫了一聲“章叔!”他轉身望著她臉上恍惚的神情,似乎有什么重要話要跟
  
  他說。他站在那儿等著。過了老半天,她什么也沒說,“有什么話儿明儿再說吧。”他慈祥
  
  地笑了笑,隨手帶上房門走出去,她靠在門板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伸手將門栓插
  
  上,然后走到屋子中間,爬上一只方凳,從怀里掏出她事先准備好的一截繩子,輕輕扔在房
  
  梁上,打了一個結。
  
  她站在方凳上,雙手緊緊握著繩圈,心想只要將頭伸進繩圈,兩腳一蹬,一切都結束
  
  了。死,也許是世上最簡單的,同時也是最困難的。特別死之前的這一瞬間,生命對死亡本
  
  能的抗拒,以及她在這個世上留下了太多的恨太多的缺憾,她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啊!不
  
  不,她在心里對自己說,正因為太多的恨,她無法面對,也無法改變,特別這后一條,那她
  
  對生命還有什么可留戀?
  
  茶水章披著外套坐在牆角里,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球,瞅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心
  
  里猶如一團亂麻。他救了吟儿,反倒給她帶來更多的麻煩。她一點也不感激他,一開始甚至
  
  有些埋怨他。這是他不曾想到的,也許這就是老佛厲害之處。不知內情的人一定以為他趁人
  
  之危,打著救榮慶媳婦的借口,將人家媳婦搞到手。別人不說,就是他外甥女婿元六怕也會
  
  這么想。
  
  他越想覺得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他上了老佛爺當,要是這會儿榮慶突然回來了,他怎
  
  么向他解釋?也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他一走了之,將這位子騰出來讓給榮慶。除此而外,
  
  再解釋也多余。這里所說的走,就是死的意思。不知為什么,這可怕的字眼從他腦殼里蹦出
  
  的同時,他突然想起了剛才吟儿站在門邊,她那雙眼睛一瞬間所流露出的神色。一种本能的
  
  不樣之感從他心里升起,他從牆角里爬起,衝到門邊,一邊拍著房門一邊叫著吟儿。騙她說
  
  外屋風大天涼,讓她遞給他一床被子。
  
  當他發現門栓已經插上,里面沒有任何動靜,立即慌了神,本能地覺得出了什么事。他
  
  趴在門縫里一看,別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見地下橫躺著一只方凳。他急了,慌忙抱起門邊地
  
  下那只殘缺不全的磨盤石,狠狠向門上砸去。
  
  年久失修的木門本來就不結實,訇的一聲与門框一塊儿倒下。在一片飛揚的灰土中,他
  
  看見房梁上懸著吟儿的身子。他急忙扶起木凳,爬上去將吟儿從房梁上抱下……
  
  他將她平放在炕上,一邊用手抹著她胸口,一邊嘴對嘴巴向她嘴里吹气吸气。折騰了好
  
  一陣子,她漸漸有了气息,臉色也由青變白,白里漸漸有了些肉紅。他心里松下一章口气,用
  
  胳膊枕著她腦袋,慢慢向她半張的嘴巴里喂著溫熱的茶水。
  
  吟儿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炕床上,茶水章坐在床邊那張方凳上,兩眼可怜巴
  
  已地緊盯著她,雙唇微微哆嗦,似乎想跟她說什么。
  
  “你不該救我。”她發現自己仍然活著,腦殼里首先冒出了這個念頭。這聲音如此之微
  
  弱,連她自己部听不真切,但茶水章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你不該這樣。”他說得很輕,但很堅決。
  
  “我真不想活了……”她摸著脖子,覺得被繩子勒過的部位緊緊的,說不出的憋气。
  
  “其實,想死容易,撒手閉眼就齊了,要活,才是難事儿。”他放下茶碗,深為痛惜地
  
  說,“榮慶就白等你了?”你就狠心丟下他一個人?”
  
  “你別哄我,不會有這一天了。”她絕望地搖搖頭。
  
  “听你章叔一句,百日陰還有一日晴呢,你倆不都好好的,不定哪天他說回來就回來
  
  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回不回來另說了,反正老佛爺絕不會放過我,這回我傷透了她的心!”
  
  “不是還有皇上嗎?你就等著雨過天晴吧!”
  
  “皇上不是老佛爺對手啊!”
  
  他笑笑,說也不見得。當初皇上變法那會儿,老佛爺由頤和園殺回紫禁城,那是什么勁
  
  頭。殺了譚嗣同,關了珍主子,皇上也軟禁了。這還不說,立了端王儿子為大阿哥,眼看就
  
  要廢了皇上。結果呢?大阿哥廢了,隨端王一塊儿充軍到邊疆。皇上不但沒廢掉,老佛爺反
  
  倒在西安下詔,在全國實行變法。到頭來老佛爺也認了當初皇上那一套啊,這就叫六十年風
  
  水輪流轉。自西安回來以后,老佛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定哪天撒手走了,坐江山還是皇
  
  上。他說起這三年多的事,盡管悅得很委婉,那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耐心等著,會有
  
  雨過天晴的日子。
  
  她瞪大眼睛,仔細品味著他話中的意思。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蠢笨,她怎么就沒想到這
  
  些?當初她怀上榮慶的孩子,皇上都說有辦法保她,她只要能熬到皇上上台就有救了。如果
  
  茶水章沒能及時救她,她真要死了也就死了,她將再也見不到榮慶了。想到這儿她心尖上掠
  
  過一絲震顫,個知為什么,當她越過死神的門檻,重新回到人世間,突然覺得死亡的可怕。
  
  如果再讓她站在凳子上,她絕沒有勇气將頭伸進那小小的繩圈里。也許他說得對,有時候活
  
  比處要難得多。但有一條,只要她活著,哪怕再難,也許還能等到那一天,相反,如果死
  
  了,這一天就永遠地失去了
  
  榮慶跑到日本前后已經三年了,小格格突然追來了。
  
  那是一個下雨天。康有為一名保皇党手下來這儿找他,要他參加保皇党,致力于建立以
  
  光緒皇上為首的君主立憲國家。雖說他曾是皇上的衛侍,但對政治毫無興趣。他唯一關心的
  
  是吟儿,再就是家里人。父親去年死在牢中,母親搬到鄉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想到他害
  
  了一大家子,包括他二舅,心里說不出地內疚。一天他去神戶郊外一座寺廟里燒香求簽,那
  
  位白眉長須的老主持說他心魔纏身,要是他不能幡然回頭,最后必將死在自己心魔的糾纏
  
  中。
  
  他仔細想了這些年來的經歷,他不得不佩服這位高僧的神算,他按高僧的的指點,成天
  
  在這座典型的日本本屋建筑里念經打坐,竭力忘掉過去的惡夢。但他始終忘不了過去,只要
  
  一閉上眼,他就會看見吟儿在向他微笑。不過他并不灰心,為了修身養性,仍然堅持每天下
  
  午打坐。
  
  送走了康有為派來的人,他拉上書房的木頭門,吩咐伺候他的日本下女,無論什么人來
  
  找他,都說他不在。正當他閉目養神,气沉丹田之際,突然門外傳來一片爭吵聲。好像有人
  
  吵著要進來找他,而且是個女人。下女不讓她進,于是來人便吵開了。這位日本下女一向說
  
  話客气,聲音不大,因此只听見那位來客的聲音,卻不見她進來。
  
  他心里正在疑慮,這儿几乎沒有什么相識的女客,就算有那么一兩位朋友的夫人或女朋
  
  友,下女都認識,他气惱地睜開眼,剛要拉開書房的門,突然愣在那儿。這不是小格格的聲
  
  音嗎?她什么時候來的?
  
  他剛從門上縮回手,門突然從外面拉開,小格格一臉興奮地站在門口。下女惊慌地站在
  
  小格格身后,不知所措地望著他。他想躲也躲不過,只揮揮手讓下女去泡茶,硬著頭皮將小
  
  格格帶進客廳。
  
  “哼!這個小妖精敢攔著我不讓進來。”小格格雙手叉腰,气呼呼地指著那穿和服的年
  
  輕下女,得意地對榮慶說,“我早就算准了你躲在里面,這不,一拿一個准儿。——
  
  怎么,你又躲我哪?我是老虎?是不是叫這個小妖精給迷住了?”她看一眼榮慶,見他
  
  不說話,扯著嗓門又叫起來。
  
  “沒那回事。你不是才來嗎,來之前又沒通知……”他無奈地笑笑。
  
  “你別來這一套,我給你寫了那么多信,你怎么連個回音也沒有?”她質問他。
  
  “不是怕連累瑞王嗎?”他歉意地說。
  
  “好了,我別的也不多說了。從頭一次定親到現在,你耽誤我五,六年了。你到武昌我
  
  追到武昌,你跑到天津我赶到天津,現在我又追到日本來了,這會儿我再也不走了。”她气
  
  呼呼地說完,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過了一會儿,下女從門廳拎著兩只大皮箱走進,榮慶這
  
  才發現她帶了許多行李。她說火車站還有托運的慢件,看來她真的不打算走了。他望著小格
  
  格,面對她近乎瘋狂的追求,他既有些害怕,又非常感動。
  
  見到她,他本能地又想打听吟儿的情況。想到瑞王罷了軍机處,這几年專在國外當公
  
  使,她一直隨著瑞王在國外跑,對宮里情況也不甚了解,話到嘴邊又忍住。三年多來,他一
  
  直沒吟儿消息。他曾給家里人寫信問過她情況,家里人只字不提。自父親進了大牢,母親認
  
  定吟儿是他們家災星,別說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他。
  
  “我這來沒別的,就是來跟你結婚,來這儿伺候你。你把那個小妖精赶走,赶明儿我替
  
  你做飯。”小格格抿了一口日本的清茶,兩眼盯著他,那神情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你真的愿意跟我過苦日子?”
  
  “什么真的假的,按理我倆早就是夫妻了。”她委屈地說,一邊從皮箱里取出當年光緒
  
  親筆寫的喜字,仔細攤在地下,用手抹平上面的折皺,一邊走到他身邊,動情地摟著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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