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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5(節錄)

吳啟泰

  吟儿与榮慶,珍妃与光緒,他們都在這同樣絕望的苦戀中煎熬。吟儿巧妙地利用大
  
  阿哥替皇上和珍妃傳遞信物,吟儿突然被調往皇上身邊,臨分手前,珍妃毅然懇求吟儿替她
  
  跟皇上生個儿子,為的是挫敗慈禧的陰謀。吟儿對此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下午,光緒在御花園里漫步。几名太監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瞅著滿園生机
  
  勃勃的草木樹叢,想起這些草木一年一度的衰榮,心里說不出地感慨。時間真快啊!轉眼
  
  間,他在瀛台已經住了大半年了。慈禧對他不像先前看得那么緊,但對北三所的珍妃卻毫不
  
  放松。
  
  自那天晚上由茶水章安排他与珍妃見過一面之后,他再也沒能見到她。一想到她,他心
  
  里就隱隱作痛。有人說時間能治好一切傷痛,對他也許是個例外。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她
  
  的思念越加凝重,像那園子里的石榴樹,凋謝的花苞裹著密密麻麻的果實,那是樹儿枯紅的
  
  血液凝聚而成。
  
  面對滿園初夏時節的綠肥紅瘦,光緒心里充滿了傷感。去年這個時候,珍妃還陪著他,
  
  兩人還親密無間地在花叢樹間漫步此刻,兩人儿咫只天涯,同在這座皇家宮苑中,卻無法見
  
  面。新政失敗后,他本指望茶水章和榮慶能与南方張之洞等人聯絡,在他們支持下重掌朝
  
  政。眼看他們在武昌那邊鬧出些眉目,突然冒出張之洞出面替榮慶和小格格主婚的怪事。此
  
  后,榮慶大概看出他寫的喜字中的暗示,新婚之夜逃之夭夭,和茶水章一樣再也沒了音信。
  
  光緒轉身向養性齋走去,打算從那儿去儲秀宮給慈禧請安。突然,一個十三四歲左右的
  
  男孩子從千秋亭后面衝出來,一頭撞在光緒身上。要不是光緒伸手接住,他准摔個鼻青臉
  
  腫。這男孩就是端親王的儿子溥雋,他剛被慈禧立為皇儲,宮中都稱他為“大阿哥”。溥雋
  
  正和小回回玩捉迷藏游戲,他撞在光緒身上,也不知道此人是誰,連個招呼都不打,從光緒
  
  怀里跳開,一邊大叫,讓小回回繼續追他:“快,你快追呀。追呀!”小回回追出來千秋
  
  亭,見大阿哥撞上了光緒皇上,嚇得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那儿。
  
  光緒生气地看一眼大阿哥,心想宮中哪來的男孩,以為他是新召進來的小太監,沉下臉
  
  問他是什么人?
  
  “你是誰呀?”大阿哥根本沒拿他當回事,反問光緒是誰。
  
  “皇上!”小回回慌忙走上前向光緒跪下。
  
  “他就是皇上?”大阿哥好奇地問,自他進宮后,這是頭一次見到光緒。隨同光緒一塊
  
  儿來的太監立即上前,對大阿哥說:“還不快跪下。”
  
  “跪就跪。”大阿哥不以為然地跪下。
  
  “王回回,你回話。”光緒顯然不愿理睬溥雋。
  
  “回皇上的話,他搶了我帽子!”小回回指著大阿哥手上的帽子。
  
  “朕問你,這個人是誰?”光緒指著溥雋問。
  
  小回回吞吞吐吐,不敢說他是老佛爺立的大阿哥,只說他是王爺家的公子。大阿哥站在
  
  一旁,兩眼滴溜溜地瞅著光緒,顯然對這位從未見過面的皇上有极大的興趣。
  
  “哪個王爺家的?你阿媽是誰呀?”光緒瞅著他那天真調皮的神態,忍不住問道。大阿
  
  哥坦率地告訴光緒,他阿瑪是端郡王,他名字叫做溥雋。“你怎么會到這里來?”光緒追
  
  問。大阿哥指著小回回,說老佛爺讓他到宮里來念書的,并嘻皮笑臉地求光緒,宮里挺好玩
  
  儿的,皇上能不能免了他念書的差事。
  
  光緒一听便愣在那儿,再也沒問什么。心中暗想,一定是慈禧覺得一時沒辦法將他從皇
  
  位上擼下來,所以才將端王家的儿子帶進宮中,适當的時机再立為皇儲,以便取代自己。
  
  小回回領著大阿哥走后,光緒在太監們的陪同下到了儲秀宮。他按規矩給慈禧請了安,
  
  然后在慈禧身邊的側座上落直身子。兩人聊了一會儿家常,光緒几次想提他在御花園里碰到
  
  端王家儿子的事,話到嘴邊又忍住。他知道,無論什么話題難不倒慈禧,你不說還好,一說
  
  理全在她那儿,因此唯一的辦法什么也不說。
  
  其實小回回早就在光緒沒到之前,說了皇上見到大阿哥的情況。慈禧一直在等光緒提這
  
  茬事儿,沒想對方偏偏不開口。她心想,你不急我不急,等朝廷上下全知道了,你總得開口
  
  問我吧。她天南海北地跟光緒說起不相干的閑話,心里想好了,他不問她就不說。最后還是
  
  光緒沉不住气,猶豫了老半天終于提到端王家儿子事。
  
  光緒一開口,慈禧立即來神了。她說沒錯儿,這孩子就是不愛念書,他阿瑪也管不了
  
  他,“我怕耽誤了,讓他到上書房,先把書念通了是正經的。”一听慈禧說讓端王家儿子到
  
  宮中上書房念書,心中不由得一惊。上書房可是皇太子念書的地方,這不意味著這個小男孩
  
  是來這儿接替他的。
  
  “是啊,就是你小時候念書的地方。”慈禧看出光緒一臉的愕然,輕松地一笑,好像在
  
  說今儿中午吃點什么喝點什么。
  
  “名目呢?”光緒倒吸一口涼气,心里已經全然明白。他在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再開
  
  口,忍著忍著,偏偏又忍不住了。
  
  “瞧我這忘性。我還真忘了跟你說了,就叫大阿哥!”因為大清國祖宗留下規矩不讓立
  
  皇位繼承人。只要皇上本人在,連親生儿子也不行。慈禧替光緒抱了個儿子,實際上就是皇
  
  位繼承人,一時找不到名目,便起了“大阿哥”這么個怪怪的稱呼。慈禧一向有這种本事,
  
  那兩片巧舌能將那天大的事說得輕描淡寫。光緒听后半天不說話,臉色白里透青,嘴巴喃喃
  
  蠕動著,不斷重复著大阿哥這個稱號。
  
  “王公大臣們一塊儿定的,都怨我,想孫子快想出毛病了。沒有真的就先弄個假的湊合
  
  著。老太太嘛。”慈禧看得出光緒內心非常憤懣,連哄帶騙,像鬧著玩似的將這种嚴肅的朝
  
  廷大事說得圓光水滑。光緒突然明白了,那天她在床邊跟他說了一大通有關同治皇上病重之
  
  際,提到他沒儿子的遺憾,原來她早就埋了伏筆啊!
  
  祖宗留下几百年的規矩,從來沒有皇上在位時立皇儲的,即便是皇上的親儿子也不得違
  
  背這個規矩。光緒本想問問,這難道合祖宗的大法嗎?話在嘴邊,這回總算忍住了。祖宗几
  
  百年來從沒女人過問朝政,她不是照樣一次又一次垂帘訓政,冒著天下之大不諱,前后訓了
  
  几十年。想到這儿,他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气,跟她沒什么理可說的,何況他根本不是她的
  
  對手。
  
  “皇爸爸想要抱孫子,一定會有的。”光緒決定不再提立皇儲的事,順著慈禧的意思,
  
  說起了抱孫儿的事。
  
  “哎,你可跟我許愿了?”
  
  “如今儿臣獨居瀛台,當然就說不上了。”光緒故意將話頭往這上頭引。其實他在心里
  
  暗暗打算,你立你的大阿哥,我不管,你就把珍妃還給我吧。
  
  “行啊,你那皇后,皇妃的不都閑著嗎?只要你們有了儿子,這大阿哥也就只當沒那么
  
  回事了,你想讓誰陪你去?”
  
  “只怕母后不答應。”光緒話在嘴邊,擔心慈禧不會答應珍妃跟他在一起。慈禧心里明
  
  知他想著珍妃,卻故意問他要皇后,還是皇妃,并替他出主意,要不讓她們一替一天的輪流
  
  上瀛台。光緒見慈禧情緒很好,鼓起勇气說他想要珍妃一個人。
  
  “別人都行,就是她不行!”慈禧立即板下臉。
  
  “皇爸爸!”光緒當即跪下,“儿臣如果和她有了孩子,皇爸爸不就有了孫子。”
  
  “可不是嘛。等孫子當了皇上,珍儿就成了皇太后,天下就由著她反了!你打的好算
  
  盤!”
  
  “不不,”光緒不顧在場的太監宮女,苦苦哀求慈禧:“這孩子可以不當皇上,儿臣也
  
  可以不當!只要您讓我們在一起,我從此不問朝政,只過日子……儿臣不知該怎么說才好,
  
  反正是那個意思吧。”
  
  “你們听听!為個小老婆,居然可以不問朝政了!那不成了昏君了嗎?你不怕人笑話,
  
  我還怕讓人戳脊梁骨哪。”慈禧當著太監宮女的面,將光緒揶揄了一番,然后沉下臉斷然說
  
  道:“我要孫子,可不要那個小妖精生的!”
  
  光緒滿心地絕望無奈。他跪在那儿,要是這會儿地下有個洞,他肯定一頭鑽進。慈禧讓
  
  他起來,說除了珍妃,你要誰都行。皇后,瑾妃,再不行現給你選。光緒從地上爬起,忍著
  
  眼里的淚水,一邊搖頭一邊說:“不,儿臣誰都不要了。”
  
  “你不要我可就要了?”慈禧見光緒低頭不語,立即讓李蓮英傳大阿哥。其實大阿哥早
  
  就由小回回陪著在殿外等著。慈禧一叫,李蓮英立即帶著大阿哥走進。大阿哥當即跪下,學
  
  著大人的模樣說參見老佛爺。慈禧指著光緒對大阿哥說:“給皇上磕頭!”大阿哥畢竟是孩
  
  子,不知慈禧的意思,說他剛才在花園里給皇上磕過了。慈禧說:“那不算,這回是正經
  
  的。”大阿哥見老佛爺陰著臉挺嚇人的,只得面對光緒磕了頭。
  
  光緒心里苦笑,心想這算哪門子事啊。
  
  “連句話都不會說?端王怎么教你的?”慈禧瞪一眼大阿哥。
  
  “我阿瑪光教我給老佛爺請安,沒教我怎么給皇上請安。”
  
  “你阿瑪!”慈禧憤怒地拍著椅子的扶手,“你說誰是你阿瑪?”
  
  “就是我爹,我爸爸,就是端王爺呀!”大阿哥一時被慈禧問糊涂了,面對慈禧挺直了
  
  身体,一字一句地回答。
  
  “你混球儿!”慈禧劈頭給剛滿十三歲的大阿哥猛地一記耳光,打得大阿哥身子一偏,
  
  差點沒栽倒,他知道,這位老佛爺不但在官中,就是在外面也沒人比她更厲害。他在家什么
  
  人都不怕,就怕他爸。而他爸見了老佛爺也嚇得什么似的,所以他進宮的頭一天,就鬧明白
  
  了這一層關系。所以他挺直了身体,忍著心里的委屈地,低聲說:
  
  “老佛爺!我阿瑪就那么教我的……”
  
  “你阿瑪在這儿!”慈禧指著光緒對大阿哥說,“皇上是你阿瑪,同治皇帝也是你阿
  
  瑪!端王除了生了你,他什么都不是。懂了嗎?”
  
  “喳!”大阿哥想哭不敢哭。慈禧指著光緒,要他叫光緒阿瑪,大阿哥只得按慈禧意思
  
  叫著光緒。光緒見慈禧折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的同時,也在捉弄自己,心里說不出什么滋
  
  味,低著頭一聲不吭。他想走,慈禧不讓他走。說大阿哥叫你,你還沒答應呢。光緒心里本
  
  來就憋著一肚子气,硬是坐在那儿不出聲,他絕,慈禧比他更絕。她讓大阿哥跪在光緒面
  
  前,不停地叫著阿瑪,一直叫到光緒答應為止。
  
  大阿哥趴在地下,一邊哭一邊叫著“阿瑪”,兩只淚汪汪的眼睛里充滿了哀求。光緒實
  
  在不忍心看下去,最后只得答應。這時慈禧才眉開眼笑地說,這才像親爺倆儿。
  
  初夏的風由湖面吹進,帶著一股雨后怡人的清爽。
  
  光緒站在瀛台寢宮外的起居室里,望著窗外水面上飄起一層淡淡的輕霧,心里說不出地
  
  惆悵。靠窗的牆邊放著那台風琴,一見到這架深色的風琴,他便情不自禁地想起珍妃。看得
  
  出,慈禧是鐵了心不讓珍妃跟他在一起了。想起那天他當著眾人面懇求慈禧的經過,慈禧斷
  
  然拒絕,心里說不出地沮喪。人就這么怪,越是沒指望的事,心里越指望著。
  
  小太監由門外走進,說大阿哥來這里給光緒請安,光緒讓他進來。大阿哥進門便給光緒
  
  磕頭,口中說儿臣給阿瑪請安。光緒看他一眼,問誰讓他來的。
  
  “老佛爺呀。她說了,不許我上御花園玩儿,成天只許在上書房念書,還有就是每天給
  
  您請回安來。”大阿哥一提老佛爺臉都變了色。看得出,經過這几天一番“修理”,比上次
  
  光緒在御花園里見到他時老實多了。
  
  光緒問他怎么過來的。大阿哥回答說坐小船儿過來的。
  
  “那小船儿不錯,坐在船頭上我把腳都洗了!”大阿哥高興他說,心里覺得光緒挺和
  
  气,就是不愛說笑。
  
  “小心別掉下去!”光緒叮囑道。
  
  光緒和大阿哥說了一會儿話,讓他回書房去讀書。大阿哥顯然不想走,看見牆邊打開琴
  
  蓋的風琴,好奇地問光緒是什么,一邊伸手想摸。光緒急忙上前攔住,對大阿哥說,這儿的
  
  東西你想要什么都行,就是別動琴。
  
  大阿哥戀戀不舍地盯著風琴,說這琴外頭哪儿賣呀?我回頭讓我阿瑪給我買一個。話一
  
  出口,大阿哥立即知道錯了,立即改口稱自己父親為端王。
  
  光緒笑笑說:“在朕這儿,說錯了也不要緊。”
  
  “皇上!”大阿哥見光緒沒責怪他,便問起這琴的出處,“您說哪儿買的?東單、西
  
  四,前門外還是鼓樓前?”
  
  “這是洋人送的禮物,街上沒有賣的。”
  
  大阿哥瞪著那架風琴,依依不舍地站在門邊不肯走,光緒看見他一臉的失望,便向他招
  
  招手:“回來,你想摸就摸摸吧。”大阿哥高興地按著琴鍵,風琴發出一片悅耳的響聲……
  
  珍妃每天都用簪子在牆上刻下一章道印子,記下她在北三所呆的日子。從去年入秋,到今
  
  年初夏,她在這儿已經住了近九個月。面對牆上密密麻麻的記號,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座
  
  破舊的平房里呆多久。
  
  不知為什么,最近一個時期,她常常冒出一個念頭,覺得自己也許沒有机會离開這儿
  
  了,皇上那邊沒有任何動靜,盡管茶水章和榮慶跑了,他們在外頭也沒動靜。關在大牢里的
  
  人,就盼著外面有動靜。一沒動靜,坐牢的人就沒指望了。
  
  沒指望的人也有沒指望的活法,那就是由無望中找出希望。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与皇上再
  
  見一面,這樣,她便死而無憾了。她坐在炕上,痴痴想著与皇上見面的事,隱約覺得窗外有
  
  個人影在窗口向里張望。她本能地抬起眼睛,見窗外趴著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心里覺得奇
  
  怪。他肯定不是新來的小太監,衣著打扮不說了,小太監也沒這個膽子。說他是王府家的小
  
  爺也不像,他們進宮都有人陪著,不會由著他們四處亂跑。
  
  趴在窗外的是那個調皮鬼大阿哥,他頭一次上北三所,看院門的太監不讓他進來,他從
  
  一處塌了的牆頭邊翻進院子里的。
  
  他沒想到皇宮里還有這么破舊的房子,破舊的房子里竟然住著人。里面光線暗,他看不
  
  清珍妃的模樣,只覺得她衣著破舊,滿臉憔悴,像天橋邊那些討飯婆。他想跟她說話,她不
  
  理他。他只得离開窗口,繞著平房走了一圈。
  
  吟儿從外面回來,剛要進門取水桶要上井邊去提水,突然見一個小男孩鬼頭鬼腦地圍著
  
  房子轉,以為是新來的小太監。她悄悄放下水桶,從后面追上,一把抓住大阿哥的衣領。
  
  “說!你是哪宮的小太監?敢上這儿偷看。走,咱們見老佛爺去。”
  
  “別別別!姐姐您饒我這回,再說我什么也沒瞧見。”大阿哥一听要見老佛爺,嚇得直
  
  告饒。
  
  “你是新來的吧?”吟儿問。
  
  大阿哥點點頭,說進宮沒半個月。吟儿問他伺候哪個主子,他說哪個也不伺候。吟儿
  
  說,那你就伺候一回吧,幫我抬水去。大阿哥痛快地答應著,跟著吟儿一路向水井邊走去。
  
  吟儿一邊走一邊問大阿哥多大了,他說快十四了。吟儿說他,你十四歲才淨身哪?大阿哥不
  
  明白什么叫淨身,反問她是不是洗澡的意思。吟儿笑了,不知對方故意裝傻還是真的傻。
  
  靠平房西側有一座水井,這是北三所大院里唯一的水井,平時珍妃和吟儿用水吃水都靠
  
  這口井。吟儿和大阿哥到了井台邊,吟儿用木桶從井口提了大半桶水,舉著手中的竹杆問大
  
  阿哥會不會抬水,大阿哥說干什么也比念書強,他邊說邊用雙手提著水桶把柄試了試,累得
  
  滿臉通紅,說這水怎么這么沉哪。
  
  吟儿看出他根本不是干這活的料子,問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挑過水。大阿哥說想挑,他們
  
  怕我掉井里,不讓我挑。吟儿越听越覺得不對,連忙問:“說真的,你到底哪個宮里的,哪
  
  個主子管著你呀?”
  
  “我就是個主子呀。”
  
  “瞎說!小心割舌頭。”
  
  “真的,我手下還有宮女有太監哪。”
  
  “你不是太監?”吟儿愣住。
  
  “我是大阿哥!”
  
  “你是誰的大阿哥?”
  
  “我是……哎,我是誰的大阿哥,我也說不清,反正我管皇上叫阿瑪!”
  
  “那你不成了太子了嗎?”
  
  “書房的師傅說了,大清國不立太子。可是皇上死了就讓我當皇上。”
  
  “說了半天,就是你呀!”吟儿像盯著一頭怪物,一連后退了几步。宮中原先一直傳老
  
  佛爺要換皇上,后來說不換了,但要替光緒抱個儿子,因為光緒不肯,這事就拖下了,沒想
  
  老佛爺到底還是逼皇上抱了個儿子,儿子就是眼前這位自稱大阿哥的小男孩。
  
  大阿哥見吟儿拎起水桶,轉身便走,慌忙問她跑什么呀?吟儿板下臉,告訴大阿哥說:
  
  “下回別讓我瞧見你,這儿不許來。”說完轉身走了。瞅著吟儿的背影,大阿哥愣在那儿,
  
  不知對方什么意思。心想這宮女跟他玩得好好的,怎么說走就走了。
  
  吟儿回到屋里,立即跟珍妃說了她見到大阿哥的事。
  
  “是不是剛才那個男孩,他是哪個宮里的小太監?”珍妃這才想起剛才有個小男孩趴在
  
  窗口向里張望,他趴在窗上想跟她說話,她沒搭理他。
  
  “他……他不是太監。怎么跟您說呢?真是什么怪事儿都有了。換皇上不提了,又冒出
  
  來個太子!這男孩是老佛爺立的大阿哥。”吟儿憤憤不平地說。
  
  听吟儿說了有關大阿哥的事,珍妃半天不說話。她認定慈禧為了不讓皇上再跟她在一
  
  起,所以才想出這個絕招。其實但凡讀過一點儿書的人都知道,按祖宗規矩這是不合法的,
  
  可慈禧偏偏就這么干了。吟儿見珍妃悶著頭不說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沒話找話地陪她說
  
  了一通。
  
  “主子,當初您跟皇上天天在一塊儿,就沒想自個儿要個孩子?”吟儿突然問珍妃。
  
  “怎么沒想啊,想過,我們還想,有了儿子,不能光讓他念四書五經,做八股儿。該上
  
  學了就送他到外頭上新學堂,天文地理算學都讓他明白明白。”一提起這事儿,珍妃心里說
  
  不出地沮喪。看看平常人家,儿子女儿一生一大串,就是那些王爺,貝勒的,一個個都儿孫
  
  滿堂,偏偏她跟光緒天天在一起,硬是沒怀上,這能怨誰,怕是命中注定的。
  
  “我知道,其實皇上比誰都想要個自個儿的孩子!”珍妃深深嘆口气。
  
  “主子放心,等老佛爺消消气儿,主子跟皇上總還能破鏡重圓,不不,你們那鏡于壓根
  
  儿就沒破。”
  
  “還能有那么一天嗎?”珍妃抬起臉,兩眼盯著吟儿,好像答案就在她臉上。珍妃看了
  
  吟儿半天,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
  
  “能有,主子,你信我,准能有!”
  
  “借你吉言,我就為著這一天活吧。”
  
  吟儿看得出,珍主子再這樣關下去,早晚她精神會崩潰的。她要是有她姐姐瑾妃那忍耐
  
  的性于,也許能熬下去。可惜她太硬了,像一塊玉石。第二天下午,吟儿再次來到北三所西
  
  側的井台邊提水。她剛到那儿,大阿哥突然從井台邊的樹叢后面手舞足蹈地跳出來,跟她又
  
  打招呼又做怪臉。
  
  吟儿不理他,提起井水便走。
  
  “姐姐,你當真生气了?”
  
  “不許叫姐姐,也不准你來這儿,早跟你說了,這儿不是你來的地方。”
  
  “你是主子還是宮女呀?”大阿哥不服气地問吟儿。
  
  “我像主子嗎?”
  
  “我看你比主子還气粗呢,皇上跟我都沒這么厲害過!”大阿哥一臉不高興地嘟著嘴
  
  巴。吟儿一听大阿哥說他能見到光緒,心里不由得一動,試探地問著對方。
  
  “你真能見著皇上?”
  
  “當然了!見天儿一次。”大阿哥一副牛哄哄的樣儿,吹起他上西苑瀛台島上,乘坐那
  
  兩繩拉的小船,顯得格外得意。
  
  “你上那儿干嗎?”吟儿追問。
  
  “給皇上請安哪。”
  
  “那,那你能不能給皇上捎點什么嗎?可不許讓別人瞧見。”吟儿心想這男孩是大阿
  
  哥,人們不在意,也不敢管他。要是能讓他替珍主子捎個信給皇上,好讓皇上知道珍主子情
  
  況,免得兩邊苦苦想著卻沒一點儿音信。
  
  “那還不容易,手到擒來呀!”大阿哥不以為然地說。
  
  “要讓別人知道了怎么辦?”吟儿低聲問。
  
  “我罵誓!我要露了底,我就是混球儿,這輩子別想當皇上……不信我跟你勾手指
  
  頭。”大阿哥邊說邊伸出小手指。
  
  吟儿見他賭咒發誓,顯得非常認真,連忙撂下水桶,伸手和大阿哥勾了手指頭。她讓他
  
  在這儿等著,說她回屋一趟,馬上就回來。
  
  平房离開井台沒多遠,吟儿三步并作兩步回到房間,興衝衝地對珍妃說,她跟大阿哥說
  
  好了,他答應幫著她們給皇上捎話儿,珍妃瞪著兩眼,說他靠的住嗎。吟儿說,除了他,還
  
  有誰能上瀛台?
  
  為了穩妥,珍妃讓吟儿帶大阿哥來這儿,她想親自問問話,看是否真得靠得住。吟儿出
  
  去后,不一會儿便悄悄領著大阿哥來到窗外。
  
  大阿哥指著珍妃問吟儿,這人是誰呀?吟儿告訴他,關在屋里的女人是珍妃娘娘。吟儿
  
  見大阿哥一臉的困惑,根本鬧不清宮中的人物關系,便說:“你不是叫皇上阿瑪嗎?那她就
  
  是你額娘。”吟儿正說著,珍妃走到窗口,打量著溥雋。
  
  “是他呀?長的倒是挺厚道的。”珍妃笑著說。
  
  趴在窗外的大阿哥抬頭一見形容憔悴的珍妃,嚇了一跳,轉身就要跑。吟儿伸手拉住
  
  他,不讓他跑。
  
  “她是瘋子吧?”大阿哥心里害怕,怯怯地站在那儿,低聲問吟儿。
  
  ‘你听我說,她不是瘋子,她心好著呢。就是現在……窮了。”吟儿哄著大阿哥。
  
  “那皇上怎么不賞她呀?”大阿哥天真地問。
  
  “你去問皇上吧。”吟儿終于說服了大阿哥,將他再次領到窗前,然后對站在窗內的珍
  
  主子說:“主子,您快說呀。”
  
  “得了,別難為他了。”珍妃輕輕嘆口气。
  
  “珍主子,”吟儿焦急地,“過了這村儿,可就沒這店儿啦!”
  
  “你真能見著皇上?”珍妃猶豫了一會儿,終于問著對方。
  
  “我能。”他拍著胸口說。由近處看,大阿哥覺得珍妃挺和气,就是衣服有些舊,頭發
  
  也亂些。
  
  “那你替我捎件東西給皇上,行嗎?”
  
  “行。捎什么吧?”大阿哥連連點頭。珍妃見對方答應得非常爽快,心里說不出地激
  
  動,可一時又找不到可捎的東西。她一著急,從自己內衣扯下一章條淡黃色帶花邊的下擺,然
  
  后將撕下的布條打了一個如意結。按著藏傳佛教的規矩,這种如意結是祝對方平安吉祥。她
  
  將如意結遞給大阿哥,讓他將這個捎給皇上,大阿哥愣在那儿。他心想皇上那邊那么多好東
  
  西,這玩意也值得讓他跑一趟瀛台?
  
  吟儿在一旁好說歹說,大阿哥終于收下了珍妃臨時用布條編的如意結,赶在第二天一大
  
  早,趁著給光緒請安時交到了對方手中。
  
  光緒握著那只如意結,心中說不出地痛楚。也許除了他,再沒人能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如意結代表著天地万物的輪回。珍儿不止一次跟他說,他和她將像這永無始終的如意結,前
  
  生前世本是夫妻,來生來世也將是夫妻,他們倆就像這如意結一樣,生生世世,永遠在一
  
  起。此時此刻,別說前生前世和來生來世,就是眼面前,他倆苦苦想思著,卻連見上一面的
  
  可能也沒有啊!
  
  “皇上,我瞧她也實在太窮了,屋里什么也沒有……連張像樣儿的椅子都沒有,”大阿
  
  哥看得出光緒非常傷感,同時也很看重他帶回來珍妃娘娘這個毫不起眼的玩意儿。他覺得自
  
  己做了件重要的事,忍不住提起珍妃那邊的情況。
  
  “她精神還好吧?”光緒問。
  
  “外頭那個還成,里邊儿那個可夠嗆。”
  
  “她還說了什么?”
  
  “外頭的還是里頭的?”
  
  “當然是里頭的!”
  
  “她什么也沒說呀。”
  
  光緒長嘆一口气,再次端詳著手上的如意結,全然明白了珍妃的意思。夫复何言?此時
  
  說什么也晚了。她唯有等著命運的安排。但有一條,她無論生死,她將永遠是他的人。這輩
  
  子下一章輩子,都將如此啊。
  
  “皇上,那女瘋子怪可怜的。”
  
  “不不,她不是瘋子。眾人皆醉,唯她獨醒。我當初要是听了她的話,也許……”光緒
  
  終于忍住后面的話,在屋里默默地來回踱步,偷偷背著大阿哥拭著濕潤的眼窩。
  
  “那您就賞她點銀子吧,也好做兩件儿新衣裳啊!”
  
  “朕一定賞!你能給她送到嗎?”光緒被大阿哥一說,立即回過神,這可是給珍妃一次
  
  傳話的好机會。大阿哥仗義地拍著胸口,說那還不容易,包在他身上。
  
  “太好了!那就太好了。”光緒一連聲地說,一邊尋找著他認為最合适也最能表達自己
  
  心思的東西。他在床上翻了陣子,在古玩架上看了一遍,然后跑到書桌前,想提筆寫點什
  
  么,畢竟這男孩年紀大小,万一出什么事連累他說不過去。他在屋里翻了個遍,都覺得不合
  
  适。大阿哥在一旁急得叫起來,要光緒快著點儿,要不教他念書的師傅們又該上老佛爺那儿
  
  告狀了。
  
  光緒本來就急得團團轉,被大阿哥一催,心里更急。突然看見自己手上的搬指,這是一
  
  只价值連城的祖母綠的戒指,是他大婚之際,他生母送給他的,許多年來一直戴在手上,見
  
  到這只搬指,其中的深情厚意,珍妃自然一見到就會明白。
  
  自吟儿托大阿哥給光緒帶去那只如意結,一連几天,再也沒見到他。一大早,她去敬事
  
  房領月錢,特意由西長街走回來,心想著不定大阿哥在那儿耍,能讓她碰上,她一路慢慢悠
  
  悠,時不時抬頭四下張望著。剛迸了西橫街,突然看見小回回迎著面匆匆跑來,“小回回!
  
  看你忙得一頭一臉的汗,急著去干嘛呀?”吟儿沒話找話,故意問起大阿哥,問他是不是又
  
  跟大阿哥在捉迷藏,四處打滾滿地爬的。
  
  “他想打滾儿都滾不了啦,屁股腫那么老高,發面餅似的。別說打滾,連炕都下不
  
  了!”小回回告訴吟儿,說他這會儿是去太醫院替他取藥治大阿哥的傷口。
  
  吟儿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擔心會不會是替珍妃傳話的事敗露了。沒等她問,小回回便告
  
  訴她,說他惹著老佛爺了,吟儿問到底惹了什么禍。小回回說大阿哥成天貪玩,不好好念
  
  書,前些天去瀛台那儿玩,功課都耽誤了。
  
  “書又背不好。其實,就那么几句,我听‘蹭儿’都听會了。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
  
  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有什么呀?”小回回一臉輕屑地說。
  
  “就為這個?有皇上的事儿嗎?”
  
  “我說吟姑娘,您可真夠惦記皇上的呀?”
  
  “我問問不行?”吟儿臉紅了。
  
  “不對吧?你每次見到我總要打听皇上。別是瞧著皇上身邊儿沒人儿,想來個乘虛而
  
  入?”吟儿進宮那年,小回回才十二歲出頭,跟大阿哥年紀差不多。一轉眼,他已經快十
  
  六,心比過去深,嘴也比過去油得多。
  
  “我撕了你的嘴!”吟儿气得追打他。
  
  小回回一邊躲,一邊怪話一大堆:“要說真的,您比皇后主子順眼多了!不騙你,趁著
  
  皇上走背字,你准行。”
  
  吟儿气得伸手抓住小回回,她正要捶他,小回回身子一偏,像條魚似地從吟儿手下滑
  
  過,不料衣袍的下擺卻被吟儿緊緊扯住不放。小回回急中生智,指著遠處大叫,說李總管來
  
  了,吟儿一听赶緊撒手,小回回趁机跑開。吟儿這才發覺受騙,指著小回回罵道:“你小子
  
  不是人!”
  
  說者無意,听者留心。盡管小回回說的是玩笑話,但吟儿卻認了真,心想她本來就覺得
  
  對不住珍主子,所以才主動要求上北三所侍候她,要是小回回這种屁話傳出去,別人真的誤
  
  以為她居然趁著主子落難干這种事。別說珍主子听了傷心,別人也會戳著她脊梁骨,罵她是
  
  個不仁不義的坏女人啊。
  
  吟儿回到北三所,仍在為小回回那句玩笑話生悶气。珍妃問起她有沒有大阿哥的消息,
  
  她無精打采地將大阿哥被打的情況說了一遍。珍妃既失望又焦急,唯恐大阿哥那邊出了事。
  
  “別是老佛爺覺出什么了?”
  
  “反正打的不輕。”吟儿頭也不抬地說。
  
  “當初我就說不成不成,都是你,非讓他傳什么信儿。”珍妃心里有些不高興。
  
  “那您不想傳嗎?”
  
  “傳也別讓他呀,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嘛。可你火燒心似的,赶著催著,活像逮著了個
  
  大元寶!”
  
  “行行,算我多事了!奴婢給主子賠罪了!”吟儿心里本來就有火,這會儿見珍主子又
  
  埋怨她,莫名的火气突然發作,珍妃一時愣在那儿。吟儿骨子里 ,但脾气好得不能再好,
  
  吟儿跟自己在一塊一年多,別說對她這個主子,就是對其他人,甚至比她更賤的下人,也從
  
  沒听說過她跟誰紅過臉。
  
  “吟儿,你生气了?”珍妃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問道。
  
  “奴婢不敢。”
  
  “我可沒拿你當奴才。”
  
  “主子什么時候也是主子!”
  
  “我還像主子嗎?”珍妃反問,心里說不出地凄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骨頭架子在那儿呢。”吟儿不咸不淡他說。
  
  “你今儿是怎么了?我剛說一句,你有八句等著我!”
  
  “主子要是看奴婢不順眼,就讓奴婢挪挪地儿吧。”吟儿仍在想著小回回的話,心想自
  
  己不在珍主子身邊,也就無需跟皇上打交道,省得給人傳話,也免得珍主子誤信了傳話傷
  
  心。
  
  珍妃半天不語。雖說心里很傷心,舍不得她离開,畢竟她是她唯一的耳朵和眼睛啊,但
  
  想到她早晚有一天要离開自己,于是她狠狠心對吟儿說:
  
  “我就知道你在這儿子不長,我不怨你,換誰全一樣,你陪我頭十個月,夠意思了。你
  
  要走就走吧。”
  
  “珍主子!”吟儿一听對方說這种話,也愣在那儿,心里說不出地慌亂,“您,您真讓
  
  我走?”
  
  “別在這儿墊背了,賣一個用不著搭一個。”珍妃出奇地冷靜。
  
  “那……那您一個人怎么辦呢?”
  
  “你就甭管了,走吧,別記恨我!”
  
  要說恨,只有珍主子恨我,哪來的我恨她?吟儿心里一酸,心想小回回爛嘴,胡說八
  
  道,我怎么把气撒到珍主子頭上,想到這儿,她突然跪下,伸手抱住珍妃兩條腿,止不住的
  
  淚水奪眶而出。
  
  “別哭,別哭!快起來。”珍妃彎下腰,用衣袖擦著她滿臉的淚水,低聲地說,“你那
  
  心思我知道,你總覺著對不起我,你不是陪我,你是為贖罪。其實,這也不怨你。就是沒你
  
  透信儿,我跟皇上也出不了老佛爺的手心儿!”
  
  “珍主子!我……我,我實在是罪該万死啊!”吟儿跪在地下下,重重地磕了几個響
  
  頭,趴在地下放聲大哭,再也不肯起來。珍妃拉她不起,索性蹲在地下,抱著對方雙肩,一
  
  邊在她耳邊說:“听我的,走吧。你沒罪,你不欠我,也不欠皇上的……”
  
  吟儿和珍妃這主仆二人跪在地下,緊緊擁抱在一起,細聲哭泣著。也許除了哭,她倆再
  
  也找不出其他辦法表達內心的痛苦。她們在哭自己,同時又在哭對方。這不,一個身陷冷
  
  宮,由皇貴妃淪為囚犯,心愛的男人咫尺天涯,硬是見不上一面;另一個新婚之際奉召入
  
  宮,眼巴巴地等著皇上替他們指婚,沒想一場突發事變,与她兩小無猜的戀人亡命天涯,至
  
  今生死未卜。
  
  大阿哥在上書房,雙手捧著書,一臉無奈地坐在那儿。當他听師傅解釋說為人謀而不忠
  
  乎的意思,就是替人辦事要牢靠,要有信用時,他突然想起光緒皇上交辦的事。上次因為挨
  
  打,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一直沒机會將那只綠玉搬指送到北三所珍妃手里。想到老佛爺昨
  
  儿去了頤和園,眼下沒人再敢管他,靈机一動,對兩位教書師傅說他要出恭,出恭就是大
  
  便,師傅總不能不讓他拉屎吧。師傅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書,要他快去快回。大阿哥故意提著
  
  褲子往外跑,師傅叫住他,要他下回記住,大便不能說出恭,要說“關防”。
  
  就這樣,大阿哥借著關防為名,离開了上書房,一溜煙地向北三所跑去。他翻過牆頭上
  
  的豁口,輕手輕腳向那棟平房走去。走到那邊剛要趴在窗上叫里面的人,突然見吟儿提著水
  
  桶走出房門,立即咧著嘴迎上去。
  
  “大阿哥!怎么好長時間不見你露臉?”看見大阿哥,吟儿興奮地叫著。
  
  “別提了,提起來屁股疼!”
  
  “你交給皇上了?”
  
  “他還讓我帶了個搬指來。可不是給你的,是給她的。”大阿哥指著屋里的珍妃說。他
  
  邊說邊從帽子的暗格里摸出那只祖母綠的搬指。
  
  “皇上沒讓你捎什么話儿?”吟儿接過搬指問。
  
  大阿哥搖搖頭,說皇上自言自語說了好些,他沒听懂。吟儿讓他好好想想。他苦著臉,
  
  說他就怕背書。最后他終于想起來,說皇上告訴他,這個玩意儿比金子還值錢。吟儿苦笑
  
  笑,要他明几個再見到皇上,就說搬指收到了,讓皇上放心。大阿哥不高興地說沒明儿了。
  
  “為什么?你不是得給皇上請安嗎?”吟儿詫异地問。
  
  “老佛爺說了,以后不讓我去瀛台了,給皇上請安也兔了。”
  
  珍妃從吟儿手中接過那只綠玉搬指,心中百感交集。她深知這只搬指來歷非凡,宮中寶
  
  貝多,但這是皇上生母送他的。老人家留下話,誰替皇上生了儿子這戒指就歸誰。光緒曾對
  
  她說,等她生了孩子,不論男女,都將搬指賞給她。她說她一定會替他生個大胖儿子。現在
  
  患難之中,她再也不可能替他生孩子了,他卻將搬指送給她,其中含意大明白不過了。只要
  
  他活著,任何人也替代不了她啊。
  
  這么多天,吟儿從沒見她開過笑臉。這會儿見她眉開眼笑地端詳著手中的搬指,自然替
  
  她高興,指著外屋邊的水缸逗趣他說:“主子,咱倆又該喝酒了。滿滿一大缸呢!”“那好
  
  啊,不用碗了,趴在缸上喝得了。”珍妃也笑開了,兩人逗了一會儿,珍妃突然想起榮慶,
  
  他是吟儿意中人,自從他在武昌被人抓住,据說慈禧要替他和瑞王家的小格格指婚,后來再
  
  沒音信了。
  
  “可惜,你那榮慶還沒個准信儿。”珍妃明白了相思之苦,對吟儿和榮慶間的事自然更
  
  為同情。
  
  吟儿興奮地趴在珍妃耳邊,告訴她說,听小回回說,榮慶不肯和小格格結婚,由武昌逃
  
  跑了,珍妃一听便夸獎榮慶聰明。她認定慈禧以賜婚為名,其實想將榮慶騙到北京,然后對
  
  他嚴刑審訊,好將光緒身邊親近的人一网打盡。吟儿听珍妃說了慈禧的陰謀,心里一惊。原
  
  先她想得沒珍妃那么多,只是覺得他為了自己,連王爺家的小格格也不要。就憑這一條,她
  
  在宮中等他多少年也值。
  
  “榮慶到底跑哪儿去了?”珍妃問。
  
  “這打哪儿能知道?”
  
  “想辦法打听一下。”
  
  “別別,鬧不好出了事,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宁可眯著點,也不讓人抓住把柄。您說
  
  呢?”
  
  “你可真沉得住气啊。”珍妃覺得她說得在理。吟儿見珍主子不說話,沉吟了老半天,
  
  終于對珍妃說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奴婢這么尋思,兩人好,別管隔山隔水,天南地北,誰都能惦著誰,你心里有我,我
  
  心里有你,那就夠了!”
  
  听吟儿說了這一番頗有哲理的話,珍妃非常感慨的同時,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光緒的處
  
  境。正如一首詩中寫的那樣:它生未卜此生休。她送給光緒的同心如意結,只不過是她一种
  
  美好的意愿,除非慈禧死在她前面,否則她是沒指望再見他一面了。她心里這么想,嘴上卻
  
  沒說,除非哪天宮里會發生什么特大的事,老天會賜給她一個奇跡。
  
  “說得對。你倆早晚會有那么一天。”珍妃盯著吟儿,眼神有些木訥。
  
  “到時候您和皇上一定得給我們指婚。您答應過我,一定得算數儿。”吟儿看出珍主子
  
  眼神不對勁儿。伸手扯扯她衣襟,說主子可別忘了這事儿。珍妃明知吟儿是為了逗她高興,
  
  心里說不出的苦楚,臉上卻擠出一團笑,喃喃地對吟儿說:“算數,一定算數。”
  
  一天下午,敬事房的太監突然傳吟儿,說老佛爺讓她去一趟。
  
  吟儿心里說不出地納悶,老佛爺不是去了頤和園,怎么又突然回宮了,她這會儿傳自
  
  己,究竟有什么事,吟儿邊走邊想,越想心里越不踏實。傳她的太監吩咐她穿戴整齊些,因
  
  此出門前珍主子特意幫她梳了個二把頭,在耳邊插了朵珠花。不知為什么,她有种本能的預
  
  感,覺得要出事。
  
  走到儲秀宮大殿外,李蓮英似乎有意站在那儿等他,她叫了聲總管,這位總管皮笑肉不
  
  笑地叮囑她,說老佛爺這兩天可气儿不順,小心別撞雷上。
  
  慈禧靠在椅座上閉目養神,心里說不出地煩亂。自從她將端王的儿子帶入宮中,立為大
  
  阿哥,天天讓師傅教他在上書房念書,指望他有一天能成材,好接光緒的班,沒想這孩子天
  
  生頑拙,顯然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架勢。想到這,她心里就亂。
  
  立大阿哥不是說立就立,說廢就廢。何況端王是她手下一章員重要的干將,在她与光緒的
  
  斗爭中功不可沒。最近,他与義和團的人有密切聯系,他甚至准備利用義和拳刀槍不入的法
  
  力,在适當的時机,和洋鬼子決一死戰,立志要將洋鬼子統統赶出中國。對此,她深以為
  
  然,特別那天端王帶了一些功夫高強的義和拳教友,在宮中作了一番表演,那些人頭上扎著
  
  紅布條,一個個刀槍不入,吞劍吐火。一掌劈下,一摞青磚頓時成為兩半。他們躺在地下,
  
  馬車由身上輾過傷不著半根毫毛,慈禧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要由這些人組成軍隊,洋人再多
  
  的洋槍洋炮也抵擋不住。當然,她做夢也沒想到這些人事先做了手腳,像變魔術那樣叫你眼
  
  花繚亂,一旦碰上真刀真槍全玩完了。
  
  “奴婢吟儿叩見老佛爺。”當吟儿跪在地下,向她請安時,慈禧這才回過神。她抬起粘
  
  滯的眼皮,看一眼地下的吟儿,由鼻子里哼了一聲。
  
  “你來啦?”
  
  “奴婢伺候老佛爺。”吟儿慌忙回答說。
  
  “早把我忘了吧?”
  
  “奴婢天天在心里給老佛爺請安。”
  
  “可你總也不見面儿呀。”
  
  “老佛爺太忙,不傳奴婢,奴婢哪儿敢來這儿打扰,”
  
  “好些天不見,你也學會說話了。”慈禧笑笑說,“當老佛爺就這樣儿不好,什么事儿
  
  都由人替你安排,想有個意外都沒門儿。”
  
  吟儿低頭不語。她了解慈禧脾气。不說話嫌你嘴笨,話說多了嫌你嘴碎,誰也不知該什
  
  么時候說,什么時候不說,大概除了茶水章,沒人在嘴巴上不讓她罵過,李蓮英也不例外。
  
  慈禧見吟儿不出聲,這才讓她起身。
  
  “抬頭我瞧瞧。”
  
  吟儿一邊應聲,一邊微微抬起臉。
  
  “哎,我就納這個悶儿。那冷宮里成天不見日頭的,刮風漏風,下雨透雨,你怎么反倒
  
  越來越水靈了?”慈禧嘴上這么說,其實心里也真的覺著奇怪,比起宮里,北三所可不是人
  
  呆的地儿。
  
  “老佛爺說笑話了。”吟儿臉紅了,雙手不知該往哪儿放。
  
  慈禧指著牆角那面外國進貢的大鏡子,讓吟儿過去自個儿照照。吟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
  
  儿,直到慈禧再次讓她去鏡子那邊,她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吟儿望著鏡面中的自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惊訝。正像老佛爺所說,北三所比哪儿都
  
  苦,可她竟然長得細皮嫩肉,亭亭玉立,連自己也覺得她比先前更那個什么了。她不敢多
  
  看,只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到慈禧面前,問老佛爺要不要她敬煙。
  
  慈禧說她這會儿不想抽煙。然后對吟儿說:“這些日子也苦了你了,我打算給你挪挪地
  
  儿,你上瀛台陪皇上去吧。”
  
  吟儿惊訝地瞪著眼,一時不知說什么。
  
  “皇上身邊儿都是些太監,一群笨鴨子。我想,沒個女人不行。你在景仁宮的工夫,皇
  
  上也沒少去,還是你伺候他吧。”
  
  “光去奴婢一個?”吟儿忍不住問。
  
  “你想跟誰就伴儿?”慈禧反問。
  
  “娘娘主子們誰去呀?”吟儿猶豫片刻,試探地問。她覺得這是個絕好的机會,要能替
  
  珍主子說上一回話,也就對得起她了。她沒有直接提珍妃,繞了圈先問其他娘娘主子。
  
  “皇后他不要,瑾主子也不合适。”慈禧隨口應道。
  
  “那就讓珍主子去吧。”吟儿作出一副非常隨意的樣子。
  
  “什么?”慈禧瞪著一雙老眼,臉上像七月的天,說變就變了,“你給她說情來了!”
  
  “回老佛爺話。”吟儿見對方變了臉,慌忙跪下,“依奴婢意思,老佛爺到今儿了還沒
  
  個孫子。要是讓他們有了一儿半女,老佛爺就當上奶奶了。眼前儿有了小孩儿,老佛爺也就
  
  不悶的慌了。”
  
  “我不稀罕那東西,眼珠子都指不上,還指著眼眶子嗎?”慈禧一听吟儿是替自己著
  
  想,臉色頓時緩和許多。
  
  “有孫子沒孫子還是兩弓勁儿。”
  
  “小丫頭片子懂什么呀?”慈禧忍不住笑了。心中暗想,要是吟儿能替光緒生個儿子就
  
  好了。其實她讓吟儿去瀛台,就有這個意思在里頭。吟儿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宮女,為人善
  
  良,沒什么心眼儿,到了光緒身邊,時間一長,說不准他可能會慢慢喜歡上她。大概也只有
  
  這樣,他才會漸漸忘了珍妃。
  
  “奴婢不懂。可奴婢媽媽前几年就想著抱孫子,為這個還老跟奴婢哥哥鬧哪。”
  
  “你把我跟你媽歸一塊儿了?”
  
  “奴婢說錯了,奴婢該掌嘴!”吟儿自知失言,慌忙認錯。沒想慈禧哈哈一笑,說沒
  
  錯,沒錯呀。你收拾收拾,今儿個就過去
  
  慈禧越是對大阿哥看不順心,越是想讓光緒能生下個儿子。這樣她不但有了親孫子,那
  
  個頑劣不化的大阿哥自然也就不用呆在宮中,她認為自己雖說六十五了,但身体還相當好,
  
  孫子放在自己身邊,養到十五六歲不會有多大問題,總之,只要不是珍妃那小妖精生的,不
  
  論其他和哪個女人生的都行。
  
  一听老佛爺要派吟儿去瀛台那邊伺候皇上,珍妃緊緊抓住吟儿的手,心里像打翻的五味
  
  瓶,說不出的咸苦酸辣。既然慈禧發了話,她想留吟儿是不可能的。吟儿去光緒身邊當差,
  
  能將她在這邊的情況告訴皇上,這自然是件好事。但想到吟儿一走,從此再沒一個她這樣說
  
  知心話的人在身邊,心里又說不出地恐懼。十個月來,在北三所囚禁的日子里,她已經習慣
  
  了吟儿的存在。在這無奈的絕望中煎熬,她安慰她,陪她一塊儿傷心流淚,時不時從外面帶
  
  來一些有關光緒的消息。她一走,自己一個人關在這儿,外面什么事也不知道,等于眼瞎
  
  了,耳聾了,除非有一天皇上能救她出去,否則便是在這儿等死了。
  
  吟儿知道珍主子心情非常難過,其實她何嘗不是這樣。她舍不得离開珍主子,不僅因為
  
  她覺得自己對不住她,一心要留在這儿陪她受苦心里才會好受一些,同時也因為兩人在一起
  
  時間長了,產生了一种特殊感情。俗話說患難見真情,這儿不比在景仁宮,日子太苦了,主
  
  子和奴才已經沒有什么差別,于是她和主子間有了一种普通人之間的感情,她倆在一起無話
  
  不談。她們在對另一個男人深情的愛戀中,雖說各自有著极為不同的遭遇,但那种至死不渝
  
  的執著卻一模一樣啊!
  
  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兩人靜靜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用說,心卻相通著。她們快樂
  
  著同樣的快樂,悲傷著同樣的悲傷,思念著同樣的思念,渴盼著同樣的渴盼,對方是皇家主
  
  子,是皇上的愛妃,要在過去那是何等的尊貴啊!而現在兩人卻像親姐妹一樣朝夕相處。一
  
  想到這,吟儿心中便涌出一种本能的受寵若惊的惶恐,這是她前輩子修來的緣份,是她祖上
  
  積下的德。
  
  敬事房的太監已經傳下話,讓吟儿收拾東西,要她立即去瀛台,這匆匆的分手,對吟儿
  
  和珍主子,也許就是最后的訣別。她們雖然都沒說出口,但倆人似乎都意識到這一點。一時
  
  間,她們不知有多少話要跟對方說,可越是著急,越不知該說什么。最后,吟儿終于忍不住
  
  催著珍妃,說您跟皇上捎什么話儿,赶緊跟奴婢說。
  
  珍妃抓住吟儿的雙手,激動地說:“我當然要捎話,當然要的……”她喃喃地說了許多
  
  遍,卻總也不說要給光緒帶什么話。吟儿見她總也不說,急忙催她快說,敬事房太監在外頭
  
  等著哪。
  
  “妹妹,你陪我半年多了,姐姐有什么得罪你的,你都忘了吧!”珍主子一時實在想不
  
  出該跟皇上說些什么,反倒說起吟儿和她之間的事來了。
  
  “主子!您千万別這么稱呼,奴才折陽壽啊!”一听珍主子稱自己為妹妹,吟儿心里一
  
  惊,鼻子頓時酸酸的,扑通一聲給珍妃跪下,一雙惶恐的大眼里頓時濕乎乎的。
  
  “是的,今生今世,不論以后發生什么事,我永遠把你當作親妹妹。”珍妃雙手將吟儿
  
  拉起。吟儿不肯起來,說主子對我的恩德我刻在心上,這些話就不忙說了,求珍妃先想著跟
  
  皇上說些什么,好讓她帶話過去。
  
  “對對。你就說我這儿過的挺好。”珍妃苦笑笑說。
  
  “皇上能信嗎?”
  
  “你得讓他信。”珍妃頓了一會儿,吩咐吟儿:“你說我吃的飽睡的著,身子骨也強多
  
  了。臉上……臉上也白里透紅的,跟先前差不多。”
  
  “奴婢听主子的,就,就這么跟皇上說……”吟儿結結巴巴地說。眼瞅著珍妃那張蜡黃
  
  的臉,想起她過去那藕紅絲白的臉蛋,在這儿已經被折磨得不像樣子,強忍住的淚水奪眼眶
  
  而出,哇的一聲哭了。
  
  “你這是怎么了?是你讓我帶話,不說這些,還能說什么?”珍妃故意作出一副輕松的
  
  樣子,心平气和地說,“你想想,好不容易有這個机會,你總得想辦法讓他放心我這儿,只
  
  管把自個保養好,就什么都有了!你說說是不是這個理?”
  
  “奴婢明白!”吟儿咬緊牙齦點點頭,使勁擦著眼淚。
  
  “我可把他全托給你了!”
  
  “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把皇上伺候的好好的。”
  
  光緒為了珍妃,忍著羞辱再三哀求慈禧讓她回到自己身邊,慈禧非但不肯讓他倆在一
  
  起,就連讓珍妃放出北三所都不肯。為了表示抗議,光緒索性不近任何女色,連皇后皇貴妃
  
  要上瀛台來看他都被他拒之門外。他越是這樣,慈禧越是惱火,滿肚子气全撒在珍妃頭上。
  
  因此,只要慈禧在一天,珍妃和光緒便不可能重新相聚。
  
  宮女入選宮中必須是未婚少女。自古以來,盡管皇上有所謂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其實并
  
  非是個定數),但仍然對宮中任何一位宮女有著當然的支配權。皇上在這“女儿國”里干出
  
  任何荒唐事,不但名正言順,且理所當然。歷朝歷代,許多顯赫一時的后妃都是皇上由宮女
  
  中選出來的。包括眼前再次上台垂帘听政的慈禧也不例外。珍妃望著吟儿,想起她倆曾談起
  
  過替皇上生孩子的事,突然心里冒出一种衝動,心想要是吟儿能給光緒生個儿子該多好啊!
  
  如果她從此再也見不到光緒,如果就此死了,她心頭最大的缺憾就是沒替光緒生個孩
  
  子。她希望吟儿能替她補上這個缺憾,但一想她進宮前便許配了榮慶,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其實,珍妃心里明白,吟儿和自己一樣,只要慈禧活著一天,她跟榮慶絕無相聚的可能,心
  
  狠手辣的老佛爺怎么也不會放過反對她的人,更不用說榮慶是皇上的死党。就像吟儿不肯點
  
  破她一樣,她也不忍心點破吟儿。既然吟儿跟榮慶已經沒有指望,何不讓吟儿好好伺候皇
  
  上,她宁可吟儿替皇上生個孩子,也不愿意隆裕和其他皇妃們占去了這份殊榮!
  
  “你到了皇上那儿,一定要把他當作你家里人,就像是你的親哥哥……”珍妃暗示對
  
  方。“那怎么成呀,他是皇上啊!”吟儿沒明白對方意思,心想她吃了豹子膽也不敢。
  
  “不不,不是親哥哥,我說錯了,應該比這更那個什么的……”珍妃說來說去總也說不
  
  出那個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后急得從手上取下光緒托大阿哥捎來的綠玉搬指,塞進吟
  
  儿手里,“這個給你戴上,你告訴皇上,就說我轉送給你了。”
  
  “那不成,奴婢不能收!”吟儿急了,“這是皇上送您的呀。”
  
  “您瞧,上邊儿鑲著兩顆紅豆儿,包在一顆心里。紅豆同心的意思你明白嗎?”
  
  “明白呀。那就是二人同心同德,合好百年,”
  
  “對!就這意思。我就賞你了!”
  
  “主子,您那好意我都心領了,搬指可不能要。我替榮慶跟您謝恩了!”吟儿以為珍妃
  
  送這只精貴的搬指是為了祝福她和榮慶,嘴上謝著珍主子,心里卻說不出地苦澀。她何嘗不
  
  知道,她和榮慶跟珍主子和皇上一樣,只怕這輩子沒指望了。
  
  “我沒說榮慶。我是托你……”
  
  “是不是托我交給皇上?”吟儿越听越糊涂。
  
  “你呀你,你怎么還不明白……這可叫我怎么跟你說呢!”珍妃急得滿臉通紅,話在舌
  
  頭上打轉,硬是說不出口,門外傳來太監的催促聲,吟儿趴在窗口跟門外的太監招呼著說馬
  
  上就動身,一邊對珍妃說:“主子,我得走了。”
  
  “好妹妹!”珍妃急忙抓住吟儿雙手,“你能不能真心把我當成親姐姐?”
  
  “只要您不嫌棄,奴婢這就叫您一聲姐姐!”
  
  “那好,我托你的事儿,你不許搖頭啊!”
  
  “您說!”
  
  “你先答應我!”
  
  吟儿沉吟片刻,點點頭說:“我答應。”
  
  “無論是什么事都答應?”
  
  “無論什么我都答應。”
  
  “好妹妹!我是沒指望了。你就勸勸皇上,讓他盡快要個孩子。”珍妃終于向吟儿和盤
  
  托出自己的想法。除了她最恨的隆裕皇后外,皇上隨便跟哪個女人都行。無論是她親姐姐瑾
  
  妃,還是瑜妃等人,總之只要她們其中一個人生下皇上的孩子,只要是個儿子,便是皇位的
  
  當然繼承人,慈禧所安排的大阿哥也就沒戲了。
  
  “皇上太寵愛你,要是他不肯,怎么辦?”吟儿深知光緒對珍主子情有獨鐘。她在景仁
  
  宮時,光緒不是召主子去養心殿,便是跑到景仁宮來,兩人几乎天天晚上在一起。難怪有一
  
  次,隆裕皇后對慈禧抱怨,說自她与皇上大婚以來,光緒連坤宁宮的大門朝哪儿開也不知
  
  道。
  
  “你……你還不明白,我就是為這事求你的。實在不行,你就替我跟皇上生一個。”珍
  
  妃其實就是這個意思,一時實在說不出日,只得繞了個大圈子。吟儿頓時臉一陣青一陣紅,
  
  傻愣在那儿半天說不出話來。珍妃見吟儿低著頭不說話,耐著性子說了她心里思忖多時的想
  
  法,“皇上要想得子,只有這個机會了。你想想,只要皇上有了儿子,別人就搶不走皇位。
  
  皇太后再厲害,總有一天要走的,她就是罷了皇上,照樣也得皇上儿子接位。到了那時,皇
  
  上儿子照樣可以實行新政,朝廷上的事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辦,只要有這一天,我受再多的
  
  委屈,哪怕是死了,也有人替我正名,就為了這,為了皇上和大清國,也為了姐姐,你就為
  
  難一回吧!”
  
  “不不,你跟皇上總有一天會團聚的……”吟儿磕磕巴巴他說。听了珍妃這一番話,吟
  
  儿心里万分震惊。難怪老佛爺總防著珍妃,她太有心机,也太關心朝廷政事,直到現在仍惦
  
  著新政,而且連多少年后事情也想到了,甚至寄希望于吟儿能替皇上生個儿子,將來替她報
  
  老佛爺的一箭之仇。當然,這固然是珍主子對她一片難得的信任,但也有她用心良苦的所
  
  在。一般宮女能有机會得到皇上的寵幸,那是做夢也想的天大喜事。可是因為她和榮慶的關
  
  系,加上她是珍主子的奴才,珍主子對她越是好,她越是覺得不可以這樣做,何況外頭還有
  
  榮慶牽著她的心,他已經在宮外等了她兩年多了……
  
  “吟儿!你別再指望榮慶了。他不但是朝廷欽點要犯,去年在武昌又假冒皇上,這可是
  
  彌天大罪啊!只要皇太后在一天,他是絕無出頭之日!”珍妃看出她心里還裝著榮慶,為了
  
  讓她死了這條心,索性點破這一層。她說榮慶沒被抓住,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他這輩子除了
  
  隱姓埋名,藏匿江湖,絕沒有第二條活路,“退一万步說,即便有一天榮慶得知此事,榮慶
  
  作為皇上的愛將和出生入死的奴才,對于這有關大清國國運和皇上安危的大事,榮慶將軍絕
  
  不會有任何怨言的!你說是不這個理?”
  
  “這……”珍妃這一番話,說得吟儿無言可對。
  
  門外的太監大概等不及了,輕輕拍著房門,不等里面的人答應便推門走進來。為首的太
  
  監向珍妃深深作揖請安,然后對她說:“珍主子,吩咐完了嗎?李總管吩咐奴才立即帶吟姑
  
  娘去敬事房訓話,然后送到瀛台。”
  
  “吟儿,到了皇上那邊儿,可得好好伺候,千万要听活!”珍妃立即板起臉,作出一副
  
  公事公辦的樣子。吟儿望著珍妃,听出她話中隱含的意思,在這分手的最后一瞬,實在不忍
  
  傷她的心,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
  
  吟儿被兩名太監帶到敬事房,李蓮英早在那儿等著。她一走進值房,李蓮英便上上下下
  
  將吟儿打量一番,然后對吟儿說,咱們公事公辦,我得搜你。
  
  “李總管!珍主子那邊窮得不能再窮……”吟儿本想說那儿有什么值得偷的,何況我也
  
  不是那种人呀?話說了一半,她終于忍住后面的半截話,順從地將手上的軟布包遞給對方。
  
  “吟姑娘,這不過是按規矩辦,沒別的意思。”李蓮英笑呵呵地接過對方遞上的包袱,
  
  當場在桌面上抖開,仔細檢查了一遍,除了吟儿的換洗衣服和一些必備的日用品外,沒發現
  
  任何可疑的東西。李蓮英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兩名姑姑,那兩名姑姑立即走到吟儿身邊,沒等
  
  她們伸手,吟儿本能地退了一步。
  
  “怎么?你……你們想干什么?”吟儿問。
  
  “哪的話儿啊。老佛爺有旨,你升為皇上身邊掌事的姑姑了。我給你換身儿衣服,里外
  
  三新。讓姑姑陪你進里換了一身,把舊衣服全脫了,燒了,也算去去晦气。”李蓮英一副沒
  
  脾气的樣子,顯得非常關心。
  
  吟儿只得無奈地跟著兩名姑姑進了里屋,心里說不出地慌亂,因為她身上确實藏著珍主
  
  子那只綠玉搬指。什么掌事不掌事,皇上身邊就她一個宮女,掌什么事?李總管所以這樣,
  
  無非是想將她全身里里外外搜一遍,防止她替珍主子從北三所夾帶任何東西交給皇上。她進
  
  了里屋,姑姑們取出事先給她准備好的外衣和內衣,包括鞋襪都得換。
  
  她必須當著姑姑們的面脫光身子,而這只搬指就藏在她鞋子里,李蓮英要她鞋子都得換
  
  掉,這只綠玉戒指肯定會被她們發現。這樣一來,她無法替珍主子物歸其主,自己也會因此
  
  受到嚴刑處罰。想到這儿,她額頭上,前胸后背禁不住滲出一片細汗,心想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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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j文选评论(评论于2010/10/1 13: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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