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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4(節錄)

吳啟泰

  假皇上与張大帥直接見了面。正當張之洞信以為真時,小格格与恩海赶到武昌。張
  
  之洞恍然大悟,知道上了當。小格格為了搶頭功,帶人抓住假皇上,沒想此人竟是她日夜所
  
  思的榮慶。榮慶被抓,本該押上斷頭台,沒想卻進了花燭洞房。最后一瞬間,發生了意想不
  
  到的變故……
  
  張之洞坐在總督衙門大堂里,當他看見衛士長引著年過四旬的恩海走進,緩緩地從座椅
  
  邊站起,既有禮貌,也不過份熱情。
  
  “乾清門侍衛恩海給大帥請安!”恩海急步上前,給張之洞行了個半跪禮。張之洞連聲
  
  說不客气,一邊擺擺手,指著右側的椅子讓榮慶二舅坐下。恩海謝了聲,在椅子邊入座。不
  
  等他坐定,張之洞悶悶地問了一聲:“你是恩海?”舅老爺連忙應道,說他正是恩海。
  
  “是嗎?”張之洞沉吟地,“乾清門有几位恩海?”
  
  “就末將一個呀。”恩海覺得奇怪,對方怎么會冒出這個問題。
  
  “這可有了意思了,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吧?”
  
  “末將陪著一位貴客一起來的。”
  
  “誰?哪位貴客?”
  
  “大帥一見就知道了。她就在外面。”
  
  “那還不快請呀!”張之洞故意作出一副埋怨的樣子。恩海站起來,說這就去請。張之
  
  洞一把拉住他說,“恩侍衛,我的衙門不比自云寺,我是不是該行君臣大禮呀?”
  
  “沒那個道理,您用見貝勒的禮儿就行。”恩海沒明白張之洞究竟什么意思,怎么將衙
  
  門和白云寺扯在一塊儿了,什么君臣大禮也冒出來了。
  
  恩海不知道榮慶一行假冒皇上住在白云寺的情況,所以一頭霧水。其實張之洞是故意這
  
  么說,試探一下他們知道不知道白云寺的事,是衝著皇上來幫忙的,還是來這儿幫倒忙的。
  
  張之洞見恩海顯然對皇上那邊的事一無所知,這才心里有了著數,知道該怎么應付。
  
  恩海出去沒多久,便從門邊領著身著男裝的小格格進來。
  
  張之洞沒想到年僅十九的小格格便是恩海陪同南下的貴客,以為她是貴客書僮之類的人
  
  物。張之洞站在大堂門邊向外張望。見后面再沒有其他人,便問恩海,貴客在哪儿,恩海笑
  
  笑,指著小格格說,這位是瑞王爺的七公子。
  
  “張大帥了!”不等恩海介紹,小格格已認出他身分,抱拳向對方一揖。
  
  “七公子?”張之洞頗為意外。他看一眼眉清目秀的七公子,心里有些不高興,心想瑞
  
  王派這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來我這儿干什么。如果事大,派來的人也太嫩了點。如果事
  
  小,這不是拿他這官居一品的總督開心嗎?他有些后悔沒听馬二爺的話,應該由馬二爺出面
  
  先會會他們,然后再決定見不見就好了。想到這儿,立即耍了個滑頭,說他有公務要辦,讓
  
  同來的衛士長和大管家安頓好七公子和恩侍衛住下,說晚上他親自給二位接風,張之洞說完
  
  立即端起茶盞,衛士長立即說“送客了!”沒等小格格和恩海回過神,張之洞已經從屏風后
  
  邊的側門抽身走了。
  
  “擺什么譜儿啊?我正事儿還沒說呢!”小格格本來性子就急,加上心里有事,想著自
  
  己這一趟能辦成事,老佛爺就替她和榮慶指婚。沒想剛見面就吃了個閉門羹。她愣在那儿,
  
  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急得她在大堂上叫起來。
  
  “咱們先住下也好。”恩海知道她脾气臭,慌忙勸著她。
  
  “誰沒住過店呀!不行,我得找他!”小格格說完向屏風邊的側門跑去。
  
  “公子,上房不能進!”恩海連忙攔住小格格。府上的管家和衛士也上前,幫著恩海一
  
  塊勸著小格格。
  
  小格格猶豫了一會儿,裝作一副听勸的樣子,隨眾人向大門邊走去。剛走沒走几步,她
  
  突然轉身,急步跑進側門,一陣風地衝進張大帥的起居室。眾人全愣在那儿,一時不知該怎
  
  么辦。恩海了解小格格脾气,知道她為老佛爺交辦的事心里著急,既然事已如此,他也只得
  
  勸著管家和衛士,要他們不必擔心,說瑞王爺有些私事,要由公子親自向大帥交待。
  
  几個府上的丫頭正在起居室內為張之洞更衣,小格格突然闖進,嚇得丫環們連聲惊叫。
  
  “叫什么呀?我也是女的。”小格格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一頭烏黑的長發,旁若無人地
  
  站在張之洞面前。
  
  “七公子原來是位格格?”面對光艷照人的小格格,張之洞不由得老眼一亮,立即意識
  
  到事情不像自己先前想得那么簡單。
  
  小格格衝著張之洞一笑,一邊對几個神色惊訝的丫頭們說:“這會儿你們不叫了吧?”
  
  “這一回好像應該老夫叫了。”張之洞一笑,知道后面有好戲,一邊揮手讓丫環們回
  
  避,一邊走到門邊,讓即時赶到的衛士离開,說這儿沒事。果然,等張之洞關上起居室的房
  
  門,小格格見屋里沒其他閑人,迫不及待地從怀里掏出一封信遞給張大帥。
  
  “父王有封信,讓我到了武昌立馬交給您!”小格格歉意地一笑,雙手抱拳,像男人那
  
  樣表示致禮,“恕小侄冒昧了!”
  
  “通家之好,應該的。”張之洞口中慢應道,其實他心思全在瑞王爺給他的信上,想知
  
  道這种時刻,對方究竟有什么金玉良言要忠告自己。他拆了信,從信封中抽出信箋,認真看
  
  了一遍,心中頓時暗暗吃惊。原來信中不但重复了瑞王先前的電報內容,更希望他出頭倡導
  
  廢立皇上事宜。他想,這不是硬給自己出難題,將他擱火盆上烤嗎?
  
  “是你父王的意思?”張之洞忍不住問小格格。
  
  “也是老佛爺的意思!”因為來之前慈禧接見過她,雖說對方一再提醒她在外面不要說
  
  是她的意思,可小格格為了能盡快辦成此事,張口就將慈禧賣了。
  
  “這……這里頭的意思是想讓老夫倡導廢立?”張之洞支支吾吾,拿出他裝糊涂的看家
  
  本領。
  
  “信上都說明白了,皇上身子骨不行了,又沒儿子,得早預備著,別到時候抓瞎!”
  
  “不過……”張之洞看一眼小格格,不明白瑞王真的想辦這种大事,怎么會像儿戲似的
  
  派他女儿來見他:“格格!令尊信上并沒有提到皇太后呀。”
  
  “老佛爺听說,張老伯的生日快到了,還讓我帶了份壽禮來。見到壽禮您總該信了
  
  吧?”小格格說起話來一杆子到底。
  
  “是嗎?在哪儿?”張之洞頓了一下,問道。
  
  小格格告訴他,壽禮在侍衛恩海將軍身上。說完她拉開房,見恩海在不過處站著,立即
  
  向他招手。恩海走到上房門邊,沒敢貿然走進,等到張之洞從門內露出腦袋,向他招招手,
  
  他才恭恭敬敬地走進。恩海進了上房,輕輕帶上房門,然后從背包里取出一軸裱裝精美的條
  
  幅,小心翼翼地抖開條幅,只見洁白的宣紙上寫著一個斗大的“福”字。
  
  張之洞一看那字跡,立即認出是慈禧的真跡,當場對著那幅字跪下,嘴里高聲頌祝皇太
  
  后万壽無疆。
  
  慈禧一向喜歡寫福和壽字賜給王公大臣,有時求賜的人大多,她就讓人代寫,然后加蓋
  
  上她的印,這也算是她一种情面,這是朝廷人人皆知的秘密。張之洞來兩湖任總督之際,為
  
  了表示鄭重,慈禧曾親筆寫了一個福字給他。不過小格格帶來的字,比那幅字要大一些,字
  
  跡一模一樣,這是假不了的。也就是說慈禧認為這次的事比上次的事更大,也更重要,所以
  
  才特意寫了一幅更大的福字。
  
  張之洞小心翼翼地卷起條幅,然后放在書案架上,一連拜了几下,這才捋著下巴上的胡
  
  須,思忖著下一章步該怎么辦。換皇上不僅是瑞王,更是慈禧本人的意思,這原是他意料之中
  
  的,只是慈禧一直沒有出面。而這幅字無疑表明了慈禧的態度,等于她直接向自己發出這一
  
  信號,他發現自己一下子夾在皇上和皇太后之間,廢立二字擺在他面前,他該怎么辦?
  
  “張老伯!”小格格得意地問,“皇上的事儿沒說的了吧?”
  
  “皇上現在在什么地方?”張之洞心里向著光緒,但也不敢因此得罪慈禧,何況一切尚
  
  未定局,他不得不小心從事,裝作隨意的樣子問小格格。
  
  “皇上當然是在宮里呀!”
  
  “真在宮里嗎?”
  
  “那他還能在哪儿啊?”小格格反問。
  
  “請問格格离開京里多少天了?”
  
  “十來天了。”
  
  “格格在京的時候,見到皇上了嗎?”
  
  “沒有。我父王倒是常見皇上!”
  
  這一問一答之間,張之洞已經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不論從官方還是從小格格的回答來
  
  看,皇上顯然不在京里,至少是半個多月沒露面,因此白云寺的皇上越來越可信了,面對這
  
  一局面,究竟如何處置,他必須与部下,特別是馬二爺等几位心腹幕僚商議之后才能決定,
  
  不能草率行事。為此,他決定先以緩兵之計穩住小格格,然后再從長汁議。想到這儿,他作
  
  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儿,對小格格和恩海說:
  
  “你們放心。王爺看得起我,老夫一定通盤籌划,好給王爺回信。”
  
  “父王說了,書信太慢,讓您直接打個電報給朝廷吧!”小格格高興地笑起來,臉上泛
  
  起兩個好看的酒窩,沒想老佛爺一個“福”字比什么都靈。
  
  張之洞笑笑,嘴上連聲答應,心里卻自有打算。
  
  送走小格格和恩海,張之洞讓人將慈禧親賜的“福”字挂軸挂在大堂中間的北牆上,站
  
  在那儿瞅著慈禧賞他的這幅字。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如果眼前的字是真的,那白云寺的皇
  
  上肯定是假的。小格格一到,迫不及待地取出了瑞王的信,又亮出的慈禧親筆書寫的福字,
  
  張口就提出皇上廢立的玄机,顯得非常著急,更在情理之中。相反,白云寺那几個人,雖說
  
  做派架勢跟真的一模一樣,卻始終沒亮出真家伙。如果說走得匆忙,皇上的玉璽沒帶出來,
  
  這都說得過去。但他們一直閃爍其辭,至今沒說出他們來此的目的,顯然不合情理。
  
  面對北京方面要廢皇上的局面,皇上本人一定會迫不及待地亮相,特別在張之洞已經向
  
  對方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之后,對方依然不哼不哈,遲遲不肯說出真相,顯然不合情理。另
  
  外,皇上身邊的人為什么假冒恩海侍衛?張之洞連連拍著額頭,在心里罵自己:張之洞呀張
  
  之洞,三十年詞臣,二十年封疆,你算白活了!
  
  想到這儿,他立即讓人叫來了馬二爺。馬二爺一進大堂,見張之洞滿臉通紅,神色沮
  
  喪,以為是北京方面的來人帶來什么不好的消息,慌忙問對方:
  
  “大帥!什么事?”
  
  “你猜猜,白云寺里究竟是什么人?”張之洞壓低聲音。
  
  “當今圣上啊。”馬二爺不假思索地說。
  
  “假的!”
  
  “假……假的?”張之洞不由置疑的口气令馬二爺張口結舌,瞪著一雙圓眼,結結巴巴
  
  半天說不出話,“這,這怎么可能……”
  
  “馬老弟!實不相瞞,老夫本來也以為是真的,他們确實太像真的!居然能讓老夫差點
  
  上了當。”
  
  “大帥千万慎重!一旦是真,那可是欺君大罪!”
  
  “肯定是假的!有什么罪過,有我。”張之洞見對方非常惊詫,一時回不過神,這才將
  
  北京來人,有人假冒恩海,以及他的种种疑慮統統說了。
  
  “那……那學生馬上把他抓起來?”馬二爺一听臉都綠了。
  
  張之洞點點頭,立即叫來一名副將,讓他帶一百名捕快,隨馬二爺一塊去白云寺,將榮
  
  慶等人拿住,押到武昌府嚴刑審問。
  
  馬二爺領了軍令,与副將一塊轉身离去。兩人剛剛走下大堂台階,張之洞突然將他們叫
  
  住:“等等!”馬二爺与副將立即轉身回到大堂。
  
  “大帥還有什么訓示?”馬二爺問。
  
  “不用去了。”張之洞擺擺手。
  
  “不去了?”馬二爺不知對方什么意思,想問為什么,話在嘴邊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只當沒有那么回事。”張之洞悶悶地說。他讓副將先走,留下馬二爺,讓他替自己擬
  
  一份奏稿。馬二爺跟著張之洞走進東側的書房,在書桌邊坐下,打開硯盒,提起毛筆在硯台
  
  上舐著筆,等著大帥發話。
  
  想到榮慶和茶水章一行假扮當今圣上,自己被他們愚弄多時,差一點上當受騙,張之洞
  
  心里非常惱火。本想讓人將他們抓來在押收審,以解心頭之恨,就在馬二爺等人走出大堂之
  
  際,他突然抬頭看見中堂上那個“福”字,心頭不禁一顫,既然皇太后可以私下派人上這儿
  
  來見他,難道皇上就不能派人來這儿?
  
  想到這儿,他心里的許多謎團立即迎刃而解,白云寺的這伙人,假如不是皇上身邊的親
  
  信,不可能裝得這樣像,也不可能知道皇上身邊那么多事儿。特別那姓章的公公,鐵定的是
  
  宮中太監,這些肯定假不了。皇上為什么要派人上他這儿,肯定是大權旁落,甚至連自由也
  
  沒了,所以才會出此下策。對張之洞來說,內心是擁戴皇上的,如果皇上本人已被軟禁,他
  
  即便想出兵勤王,沒有皇上的手諭,出師無名,那也是白費心机。他思忖了半天,決定不動
  
  皇上派來的人,而且要巧妙地利用真假皇上這件事大做文章。
  
  北京的初冬,天暖得出奇。慈禧讓人將屋里那兩個帶鎏金銅罩的炭火盆里無煙炭滅了,
  
  就這樣,穿一身夾襖也覺得熱。
  
  慈禧靠在座椅上,看完了兩江總督劉坤一的電報奏文,心頭勃然大怒,當著瑞王的面大
  
  罵:“什么屁話!劉坤一的底子誰不門儿清?跟著曾國藩打長毛起的家。他念過几天書啊?
  
  也玩儿起四六句儿來了。”所謂的四六句,就是他給張之洞回電中,針對廢立皇上之舉說的
  
  “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這分明是不同意慈禧換皇上。除了劉坤一,李鴻章沒表
  
  態,張之洞發來個從長計議的電文,那也是不贊成的意思,總之,下面各省對廢立之事相當
  
  冷淡。
  
  瑞玉不敢說話。特別有關張之洞的態度一個字也不敢提,他怕惹惱了慈禧。張之洞的電
  
  報是小格格沒到之前發來的,他有意壓下不報。小格格他們剛到武昌,從那邊發來電報,說
  
  張大帥對她挺好。他寄希望于小格格,要是她能做通張之洞的工作,這事儿就好辦了。
  
  所謂中外之口宜防,主要是防外面那個口,慈禧對這一點十分清楚。她罵了一通,見瑞
  
  王不吭聲,便問起前几天那几國使臣沒見到皇上,回去后有什么議論。
  
  瑞王說沒听見什么議論。不過他們都讓他給皇上捎好儿,祝他早早儿的龍体大安。
  
  “那不都是面子話嗎?算他們懂規矩。”慈禧一听心里踏實多了。
  
  “他們還說,想保舉他們兩國的大夫來給皇上瞧病?”瑞王沉吟片刻,說到今天在總理
  
  衙門外國人提出要派醫生來替皇上瞧病的事。
  
  “你答應了?”慈禧頓時警覺。“奴才當然要問了老佛爺再說。”
  
  “放他們的洋屁!他們不是瞧病,是瞧人!想瞧瞧皇上那龍体到底怎么著,真病還是假
  
  病?洋鬼子,鬼著哪!”
  
  “那奴才這就回了他們。”
  
  “也別那么硬碰硬的。就說皇上不樂意,太醫院也怕洋大夫搶了飯碗……得了得了,隨
  
  你怎么說吧,說圓了就行。”
  
  “奴才遵旨!”瑞王請了安准備离開,慈禧叫住他。眼下,她最關心的是武昌那邊的情
  
  況,從眼前來看,張之洞的態度對換皇上的事舉足輕重。
  
  “別著急忙慌的!張之洞呢?有信儿了嗎?”
  
  “老佛爺放心,奴才的小女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瑞王將張之洞收到慈禧賞字的經過說
  
  了一遍,“張之洞答應好好籌划一下,很快就有下文。”
  
  “那就好,我當初一眼就看出她有出息!”慈禧高興地說,“我還答應給她指婚來著
  
  吧?替我記著點儿,忘了對不起人!”瑞王臨离開前,慈禧告訴他說,她下午去東六宮的小
  
  戲台看戲,有張之洞的情況,立即向她報告。
  
  小戲台坐落在順貞門內的頤和軒一帶,曾是乾隆皇上用來讓“內學”表演的小舞台。
  
  “內學”是一种專稱,其實就是由太監們扮成生旦淨丑各等角色,專門在宮內演出京劇,所
  
  以稱為“內學”。由于慈禧是個頭號戲迷,對內學非常重視,經常從城里請一些名角來宮內
  
  指導,加上這些人學得刻苦,其中不少人唱得相當有專業水平。
  
  內學表演,一般情況下是不請外人的,觀眾主要是宮內的女眷。
  
  慈禧与隆裕皇后坐在中間,四周圍坐著皇貴妃和貴人、答應等女眷,包括同治皇帝,甚
  
  至還有咸丰先皇的遺蠕,再加上宮女太監們,熱熱鬧鬧坐了一大幫人。台上演出的是京劇
  
  《九龍杯》。盡管這出戲看了不知多少遍,而且是由宮中的太監們表演,与天橋那儿請來的
  
  來的名角無法比,但慈禧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吟儿也來了,是慈禧特意讓人叫她來這儿听戲的。她站在慈禧身后,心里忐忑不安,不
  
  知老佛爺為什么突然將她叫來听戲。一出戲完了,吟儿乖巧地湊到慈禧身邊,主動要替她敬
  
  煙。這樣她便可以趁著侍候對方的机會,討討對方的口風。
  
  剛才看戲看得出神,忘了這茬事,一見吟儿提起敬煙,立即想了,連聲說好。吟儿一邊
  
  裝煙絲一邊低聲試探地問老佛爺叫她來有什么事。
  
  “叫你來沒別的事儿,一塊儿听听戲。”慈禧和藹地笑了笑。指著看戲的人群,“這
  
  不,你比這些人強多了,一邊看戲,一邊還侍候我抽煙。”
  
  “那是奴婢應該的。”
  
  “老在冷宮里呆著,瞧來瞧去總是那張愁眉苦臉儿,真怕把你憋死了,听听戲,散散
  
  心。我真后悔當初不該讓你去那儿。”
  
  “謝謝老佛爺!奴才其實不懂戲,光瞧個熱鬧了。”
  
  “瞧出熱鬧就不錯呀。你回到北三所,把熱鬧跟你那珍主子細說說。”慈禧本想說,你
  
  告訴珍主子,她一心巴著我死,可我活的“滋潤”著哪。話到嘴邊她又變了,她覺得跟“下
  
  人”說這些,未免有些小气。不說又解不了心中的憋气,于是說到這儿便打住了。
  
  宮中的奴才一般都學會了從主子嘴里說出的半句話,听出后面沒說出的意思。吟儿在慈
  
  禧身邊呆過,而她平日最愛說半句話,所以吟儿一听就明白對方意思。慈禧見吟儿不吭聲,
  
  便問起珍妃情況。
  
  吟儿本不想說,為了珍主子,她還是硬著頭皮告訴慈禧,說天冷了,敬事房的人也不往
  
  那儿送炭,門窗四下透風,一到晚上凍得受不住。慈禧沉吟片刻,說知道了,她會給李蓮英
  
  打招呼。慈禧看一眼吟儿,心想珍妃有她這樣一位奴才,總算她有福气。
  
  台上的戲再次開鑼。吟儿又替慈禧裝了一袋煙。就著吟儿遞上的煙袋嘴,慈禧滿滿地吸
  
  了几口,她不喜歡武戲,喜歡听文戲,好些唱段她都能背下來,所以台上唱錯了哪怕一小節
  
  板眼她能都听出毛病來。因為台上是武打戲,慈禧嫌鑼鼓鬧的慌,便瞅著那團團燎繞的煙
  
  霧,細細品著那青條的煙絲味儿,心里有說不出的舒暢。比來比去,這些年在她身邊伺候的
  
  宮女,就數秀子和吟儿的手法好,點火時的分寸和火候掌握的好,同時經她們手吹晾保存的
  
  煙絲味儿也特別正,可惜兩個人都不在身邊,一個死了,另一個留在北三所。
  
  李蓮英穿過人群走到慈禧身邊,低聲告訴她,說瑞王來了,有急事要奏。慈禧連忙問是
  
  不是張之洞回電報了,李蓮英說是。慈禧一听立即喜上心頭,心想老謀深算的張之洞,到底
  
  也有沉不住气的時候。臨走前,慈禧吩咐那些跟她來看熱鬧的宮女留下繼續看戲,由吟儿扶
  
  著她离開了小戲台。
  
  進了儲秀宮,慈禧立即讓吟儿替她裝了一袋煙,一邊抽一邊等瑞王。她剛抽一口,瑞王
  
  便赶到。他正要下跪請安,慈禧揮揮手讓他兔了,急不可待地問起武昌方面情況。
  
  “既然張之洞來了電報,咱們下旨就罷,就說是据疆臣張之洞等人電奏朝廷,請求廢立
  
  事宜……”慈禧得意地說,“甭管它是屎盆子還是金盆子,反正得扣在他頭上!”
  
  “回老佛爺話,張之洞沒提廢立兩個字儿。”
  
  “那他說什么呀?”慈禧一愣。
  
  “這是他的電奏,請老佛爺御覽。”瑞王雙手遞上電報,心里格外緊張。他之所以沒有
  
  親口說出電報內容,要慈禧自己看,就是為了不討這個罵。因為張之洞的電文非但沒提皇上
  
  廢立之事,而且冒出一個惊人的意外,說武昌紛紛謠傳說當今皇上輕裝簡從,微服南下,人
  
  已到了武昌。
  
  李蓮英接過電報,遞給慈禧。慈禧自己老眼昏花,沒老花鏡根本看不了,就手遞給跪在
  
  地下敬煙的吟儿,讓她念出聲給自己听。
  
  “說什么吶?”慈禧十分震惊,沒等吟儿念完便打斷她,厲聲問道。
  
  “電奏上說……說皇上到了武昌了。”吟儿仔細看了電文,上頭确實是這樣寫的。如果
  
  說慈禧以為她听錯了,那么吟儿也以為自己看錯了。當她念完第二遍,心里頓時緊緊揪在一
  
  處。如果真像張大人電報中所說,珍主子就有救了。不知為什么,她下意識地將茶水章出
  
  逃,榮慶也沒讓官府抓著,和皇上南下的事聯系在一起。
  
  “混賬話!”慈禧勃然大怒,“這不沒影儿的事儿嗎?他可真能造啊!皇上整天窩在瀛
  
  台,沒出去過一步,從哪儿又蹦出一個皇上來了?”
  
  “老佛爺!張之洞還有下文,要不要念了?”吟儿誠惶誠恐地問。
  
  “念,全給我念完嘍!”慈禧自覺有些失態,挺直了腰板,不停地擺弄手上的佛珠,語
  
  气也緩和許多。
  
  張之洞在電文上說,對所傳皇上到武昌之事,他不胜惊駭。特意派人四下密訪。查訪結
  
  果,發現确實有這么個人,隨帶侍衛、太監和宮女,躲在武昌某處。張之洞特意提到,這個
  
  人年紀与皇上相仿,談吐不俗。說到皇宮內廷所發生的事,包括一些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秘
  
  事,都像是親身經歷過。
  
  吟儿雖說從不關心朝廷的事,但總跟珍主子在一起,加上小回回有時透那么一兩句,不
  
  經意中听說過南方各省是支持皇上的,因此她越念越加認為可能是皇上帶著茶水章和榮慶到
  
  了南方。
  
  “這人是個什么東西?下旨讓張之洞拿下,親自給我押送到北京來!”慈禧越听臉色越
  
  加蒼白,忍不住插了一句。
  
  吟儿停下,兩眼望著慈禧,看表情顯然后面還有電文。慈禧揮揮衣袖,讓她繼續念,電
  
  文最后這樣寫道:“……臣不胜惶恐,難辨真偽。請皇上、皇太后明示天下,我皇上是否仍
  
  在宮內?”
  
  慈禧听后愣了半天不說話。
  
  “你們說說,武昌還真有這么個人嗎?”慈禧問。
  
  “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儿?”李蓮英連連搖搖頭。
  
  “依奴才看,他是投石問路,意思暗含在里邊儿呢。”一向沒有多少心机的瑞王冒出一
  
  句。其實他根本沒那么多心眼儿,是恭親王看了電文,提醒他張之洞是個老滑頭,這份電報
  
  中大有學問。
  
  “盡說這些談話。”慈禧不以為然地瞪一眼瑞王,“張之洞伺候過先皇,伺候過同治皇
  
  上,三朝老臣,他能不顧輕重,隨便瞎說嗎?”
  
  瑞王被慈禧這一說,再也不敢吭聲。他偷偷看一眼李蓮英,在靜默中互相遞了個眼神,
  
  那意思是何不趁著假皇上出現的机會,索性將真皇上給抹了。他倆都這么想,但誰也沒開
  
  口。
  
  “吟儿,你說說呢?”慈禧看一眼吟儿。
  
  慈禧有個習慣,每碰到犯難的事,有時會突如其然地問一下身邊毫不相干的奴才,并從
  
  這些下人嘴里的片言只語中得到一些啟發。她覺得在某一些情況下,這些人的大實話,比起
  
  那些官場上的咬文嚼字,包含著更為實用的東西。吟儿說奴婢不懂這么大的事,不敢瞎說。
  
  “懂的都沒說對,我才問不懂的呢!”
  
  “奴婢覺著,也許皇上就是到了武昌了。”吟儿鼓著勇气,也想趁這個机會探一探老佛
  
  爺和李蓮等人的口風。因為自茶水章走后,珍主子再也沒有了皇上的消息,成天憂心忡仲,
  
  不思茶飯。所以她不論說對還是說錯,都能從這儿帶回一些音信給珍主子。
  
  “胡說八道!”李蓮英心中冒出一股無名火,指著吟儿叫道。你想想,他是內廷總管,
  
  皇上軟禁在瀛台,這事儿就直接歸他管。前一陣子傳出皇上夜闖冷宮与珍主子會面,二總管
  
  崔玉貴為這在老佛爺面前狠狠告了自己刁狀。如果皇上真的跑了,他能不說,這可是要掉腦
  
  袋的。
  
  “老佛爺讓我說的呀。我許多天沒見過皇上,連他音信也听不到。”吟儿不服气地頂了
  
  李蓮英一句。她這一說,慈禧猛然醒悟過來,連聲說吟儿的話可說到點儿上了。
  
  “對!皇上好一陣子沒上朝,不但沒接見過洋鬼子,連大臣,甚至親王也沒見過面,外
  
  頭不定說什么哪!”
  
  “老佛爺!奴才琢磨好些日子了……”瑞王猶豫半天,終于忍不住想建議慈禧趁此机會
  
  將皇上廢掉。話到嘴邊,他還是將這個話題推給了李蓮英,讓他跟老佛爺說。
  
  李蓮英在廢皇上的事情上与瑞王看法一致。本來這樣的話從瑞王嘴里說出更恰當,這就
  
  叫名正言順。他知道,瑞王為了這件事在老佛爺面前碰過不少釘子,此刻又點名讓他說,心
  
  想這回只得硬著頭皮由自己唱一回主角了。想到這儿,他看一眼吟儿,讓她回避。慈禧知道
  
  他們有重要事,讓吟儿接著听戲去。
  
  吟儿一走,李蓮英便壓低聲音,說了瑞王事先与他說過的計划,要慈禧趁著這個熱乎勁
  
  儿,把那事儿辦了就得了。
  
  慈禧故意裝糊涂:“哪個事儿?”
  
  “皇上病了不少天了,這會儿報個病危,也是水到渠成啊?”瑞王咬著牙說了他內心的
  
  隱秘。正如說張之洞滑頭一樣,這個點子是恭親王出的,但他從當不出頭鳥。
  
  “你們兩個奸臣,好大膽子呀!”畢竟光緒是她一手養大,她可以奪他的權,可以毫不
  
  猶豫地殺珍妃,要她對光緒下毒手,慈禧是万万不肯的。瑞王和李蓮英本以為慈禧會作樣子
  
  推托一番,她裝她的湖涂,他們干他們的勾當,沒想慈禧真的動了怒,嚇得他們倆當下跪
  
  下。
  
  “人家想睡覺,你們就赶緊遞枕頭啊。我問你們,武昌那個皇上,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瑞王和李蓮英同聲跪在地上說。
  
  “這就是了。”慈禧冷笑一聲,覺得他們脖子上好像長得不是腦袋,整個一個漿糊桶,
  
  “你們也想想,只要這邊一報駕崩,假的馬上就成了真的!張之洞這個老滑頭,他就是這個
  
  意思!你們還嫌天下不亂呀?”
  
  慈禧這一說,瑞王當下愣住,不得不佩服慈禧想得比他遠,他怎么也沒想到這一層。不
  
  過話又說回來,真要換了也就換了。他不信張之洞能翻得了天?說來說去光緒是老佛爺心頭
  
  一塊肉。俗話說“養育之恩”,養育養育,養字放在育字前邊,這里頭的學問就在于養比育
  
  更辛苦,更重要,情感上也更那個什么的……光緒不是她生的,”卻是她一手養大成人的。
  
  所以說到底,還是老佛爺下不了這個狠心啊!
  
  回到北三所,吟儿立即將她在儲秀宮听到的有關皇上出走的消息告訴了珍主子。珍妃激
  
  動得半天說不出話,心想怪不得最近吟儿打听不到光緒的動靜,正如吟儿分析的那樣,前一
  
  陣子茶水章的出逃,也許就是為光緒皇上南下做准備。
  
  珍妃著實高興了好一陣子。后來慢慢平靜下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光緒畢竟跟茶水章
  
  不一樣,后者不過是個太監,不但有宮中通行的腰牌,又是宮中的老人,就連他混出宮外也
  
  得費很大的心机。光緒不同,他是當今皇上,瀛台四周環水,岸上有敬事房的太監在那儿日
  
  夜守著,神武門有護衛禁軍把門,他要逃出皇宮是不可能的。
  
  珍妃說了她的疑慮,認為皇上不可能逃出瀛台,更不會去了武昌。
  
  “怎么就不會呢?人家張之洞奏折都來了,說的有鼻子有眼儿的。”吟儿急了,說那份
  
  電報奏本是她念的,一連念了兩遍,全文差不多能背下來。
  
  “傻丫頭!”珍妃苦笑著說,“你想想,我能不盼著皇上遠走高飛。可他飛的動嗎?他
  
  身邊沒了章德順儿,連南海都過不來,別說飛過長江去武昌?”
  
  “說不定章德順出去就是為皇上作准備的。”吟儿認為茶水章在北三所防范如此嚴密的
  
  情況下,都能安排皇上与珍主子見面,因此救皇上逃出瀛台絕不是不可能,“連老佛爺都
  
  說,張之洞三朝老臣,不會瞎說。必定是武昌那邊真有那么回事儿。”
  
  “你認真想想。如果皇上真的跑了,李蓮英頭一個跑不了。皇太后不扒他的皮?”听珍
  
  妃這么一說,吟儿再也說不出話來。真要出這么大的事,李總管早就抓進空房,不可能還留
  
  在慈禧身邊跟在左右。而且從下午場面看,李蓮英顯然不像犯了事的樣子。這樣看來,李蓮
  
  英和瑞土認定武昌那邊有人冒充皇上,不能說沒有道理。問題是如果有人冒充皇上,他們是
  
  什么人,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想,也許是有些忠臣義士,假冒皇上。他們這么做正是為了救皇上。假的出來了,
  
  真的一時就廢不了,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珍妃耐心地向吟儿解釋著。
  
  珍妃想起那天光緒來這儿看她時,曾偷偷告訴她,北京這儿沒指望了,他准備派人出宮
  
  去找榮侍衛。如果能找到他,南方也許還有一線机會。剛才吟儿說,武昌那邊的那伙人不但
  
  有太監。侍衛。而且對宮中情況非常熟悉,由此來看很可能是章德順已經找到榮慶。她不知
  
  道光緒具体怎么交待章德順的,但有一條,他們肯定是為了皇上才去南邊的,在那儿想辦法
  
  救駕皇上。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謝天謝地了。
  
  “主子!你說,會不會是章德順他們?”吟儿所指的他們,其中也包括她日夜思念的榮
  
  慶,因為他也沒被官府抓住,而且湖北發來的電報上明确提到宮中的太監和侍衛,“要是我
  
  沒猜錯,你心里天天想又見不著的那個人也在其中?”珍妃沉吟半天,終于說了她的猜測。
  
  “您是說……榮慶也在?”吟儿的臉像點著的火油,騰地一下子紅到了脖子。盡管珍妃
  
  早已得知她与榮慶的關系,但從她嘴里与珍主子說到他的事,這還是頭一次。
  
  “也許就是他!”珍妃點點頭說。
  
  珍妃說起那天晚上光緒來看她的情況,說皇上多次提起南方各省支持新政,對慈禧再次
  
  上台訓政心有不滿,可惜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倘若能派人找到榮慶,讓他去南方找張之洞
  
  和劉坤一,他們很可能會支持光緒掌權。退一万步說,他們不敢出頭直接挑戰慈禧,哪怕保
  
  持中立,這樣即便慈禧重新訓政,在廢止新政的具体政策上,包括廢立皇位等重大問題,慈
  
  禧也不得不作出某些讓步。
  
  “要真是他就好了!”吟儿又惊又喜。當她听了珍主子与皇上的談話內容,心里更覺得
  
  武昌的事儿极可能說是章叔和榮慶一塊儿鬧騰起來的。
  
  “是啊,起碼是又逃出去一個!吟儿,今儿個可真是好日子,咱倆得慶賀慶賀。”珍妃
  
  高興地說。
  
  “拿什么慶賀呀?要不,我去偷點儿酒來?”
  
  “別費那個事,咱們就當它是酒吧。”珍妃抓起桌面上的茶壺,准備倒茶,吟儿慌忙上
  
  前奪對方手中的茶壺,珍妃不讓,一定要由她自己倒。
  
  北三所的大院里靜极了。西北風貼著地面的枯草和低矮的屋脊發出尖細的呼嘯,透過窗
  
  榻上的空隙揚起一片細細的黃塵,同時也裹挾著陣陣寒气。珍妃替吟儿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茶
  
  水,吟儿感動地抓起茶碗,与珍妃一起喝下碗中的茶水,這一對主子和奴才,抓住手中的空
  
  碗,互相看一眼對方,她們都想跟對方說話,但誰都沒開口,听著窗外的風聲,各自想著心
  
  思。
  
  珍妃想起往常在景仁宮,這會儿早就在寢宮和書房的地下室里,燒起了一車車紅通通的
  
  無煙木炭,將宮殿里烤得一片暖意。穿著夾襖還嫌熱。不像在這間四面透風的房子里,披上
  
  了棉被還覺著冷。那時候天愈冷,宮里愈顯得暖和,有時外面飄著大雪,她和光緒坐在窗
  
  邊,抿著紹興花雕酒,作詩畫畫,說些閑話,那是何等的美事啊!
  
  同樣,吟儿也在想著榮慶。她想得沒有珍妃那么浪漫,那么有詩意。她想得非常簡單,
  
  也很實際。她巴望榮慶能救駕皇上成功,能將她娶回到他們家,替他生一大群儿女,冬天一
  
  家人擠在暖暖的炕房里,夜深了,等儿女個一個個睡下,她在燈下替孩子縫衣做鞋,榮慶陪
  
  在一邊跟她細聲細語說話。正如她們家女佣人說過的保定一帶的民謠,“娶媳婦作啥?做鞋
  
  做襪,點燈說話”。這就是吟儿的最大心愿。而這一心愿的成功与否,完全取決于這次榮慶
  
  武昌之行,為此她在心里暗暗替他祈禱!
  
  自那天榮慶与張之洞一起在東湖釣魚之后,張之洞再沒來過白云寺。他不來,手下人也
  
  沒露面。是張大帥起疑了,還是他不想惹這個麻煩,故意裝糊涂,所以不肯露面?不論是前
  
  一种或后一种情況,看來大帥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否則早將他們這一行人抓起來向北京方
  
  面邀功了。
  
  面對這一情況,他們不能再等了,茶水章和榮慶等人商量來商量去,覺得必須向張大帥
  
  說出真情,否則再這么等下去,非但救不了皇上,万一他們身分讓其他人識破,連帶大帥也
  
  沾上了腥。當然,他們沒想到老謀深算的張之洞已經利用他們來武昌的事,給朝廷拍了密
  
  電,表面上通報這一情況,實際上是以此向上面施壓。如劉坤一的電報一樣,巧妙地表達了
  
  他們這些人不贊成廢立皇上的事宜。
  
  他們商討了一下午,決定等到天黑,由榮慶和茶水章一塊儿上總督衙門,向張大帥當面
  
  說清光緒皇上眼下的處境,請他出面聯絡各省總督、巡撫,上書朝廷,阻止慈禧等一伙人廢
  
  立皇上的打算。這樣一來,光緒的皇位至少暫時不會受到威脅,時間拖得越長,慈禧想要拿
  
  下光緒的可能就越小,因此光緒下一章步就有可能重掌朝政。
  
  這伙人正聚在榮慶房里秘密商議著下一章步打算,張之洞手下的副將突然匆匆跑來,一進
  
  門便神色慌張地要他們赶快走,這位副將曾不上一次裝扮成大帥的家仆,隨大帥一起來這儿
  
  見過榮慶,所以一听他這么說眾人全慌了。榮慶一開始還端著一副万歲爺的架子,問出了什
  
  么事。當副將說:“京里來人抓你們,馬上就到。張大帥讓你們赶緊跑!”榮慶頓時張口結
  
  舌,再也顧不得裝皇上,連忙問副將怎么走?副將讓他們走后山,說完,他一個人先跑了。
  
  副將一走,他們便急忙收拾東西,准備由后山逃跑。他們一行四人從后院的小門慌慌張
  
  張鑽進那片黃葉枯零的樹林子,操近路向后山走去,沒走多遠便發現后山也讓人堵上了,一
  
  隊士兵在林子外的山道上把守著。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這伙人頓時亂了套,只得沿著林子中的小路向右側的山頂爬去。
  
  英英与茶水章一個女流,一個上了年紀,不像元六和榮慶,怕連累他們,提出榮慶和元六先
  
  走。英英對榮慶說:“只要沒皇上,他們能拿我們宮女,太監較什么勁哪?”榮慶說不行,
  
  你舅舅也是在榜的,抓住了就沒好果子,不肯扔下他們舅甥倆。為了引開追兵,元六提出由
  
  榮慶領著茶水章。他帶著英英,分別由不同方向跑去……
  
  來這儿抓他們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与榮慶定了婚的小格格。原來瑞王從北京發來密電,
  
  說武昌有人假冒皇上,可能就住在東湖西山一帶。恩海通過這邊的熟人,打听出一些眉目,
  
  但那假皇上具体在哪儿,仍不清楚。于是小格格立即領著榮慶二舅赶到總督府。她讓恩海与
  
  几名衛士留在大門邊,她自己則跳下馬背,直接衝進馬二爺辦公的簽押房,說有急事要見張
  
  大帥。
  
  馬二爺見對方神色不對,不知出了什么事,連忙騙對方,說大帥得了急症,上吐下泄,
  
  剛剛睡下。小格格盛气凌人地說:“睡下也給我起來,誤了朝廷大事算誰的?”張之洞早就
  
  跟馬二爺打過招呼,在北京方面沒有回電之前,絕對不跟他們見面,所以只得好言好語地勸
  
  小格格,說有事可以交給他辦。
  
  小格格問:“你辦得了嗎?”
  
  馬老二連聲說:“辦得了。”
  
  “好吧,你給我帶個路!”
  
  “公主要去什么地方?”馬二爺不明所以地問。
  
  “少打听,反正不會是大帥上房。走啊!”小格格當下拖著馬二爺走出簽押房。
  
  馬二爺悶著頭,跟著小格格一路走到衙門外的空地上,只見青磚面上刻著名种浮雕圖案
  
  的壁照邊,恩海与几名衛士早就備馬駕鞍候在那儿,頓時覺得不對勁儿,想轉身逃脫已經來
  
  不及了。
  
  就這樣,馬二爺被逼帶著小格格一路來到白云寺。張之洞得知這一消息,搶先一步讓副
  
  將快馬單騎,迅速赶到白云寺通知榮慶,沒想還是稍晚一步。副將剛离開白云寺,小格格已
  
  經帶著人馬赶到。
  
  榮慶与元六分手后,保護著茶水章穿過樹林,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山下走去。他倆好不容
  
  易出了樹林,以為躲過了追兵,沿著盤山路急急地往山下跑去,走到山道的轉彎處,突然由
  
  路邊草叢中鑽出几名衛士,一個個手握大刀,攔住他們的去路。
  
  榮慶為了保護茶水章,一邊讓他快跑,一邊轉身与几名衛士 殺。茶水章再也不敢走山
  
  道,趁著場面上一團混亂,鑽進道邊的密林。他趴在一處密密的灌木叢后面,緊張地瞅著這
  
  場生死搏殺,眼瞅著榮慶已經將几名衛士打得連連敗退,瑞王家的小格格突然領著一路人馬
  
  赶到。茶水章知道糟了,榮慶再大的本事也敵不過那么多人,更何況人人都說小格格的武功
  
  高強,一般人不是她對手。
  
  小格格的出現令榮慶惊訝不已。當小格格大喝一聲,讓他把刀放下時,他瞪著兩眼,脫
  
  口說:“是你?”
  
  “瞧你還往哪儿跑!”小格格認出是榮慶,心里又惊又喜,又恨又愛。如果說別人都將
  
  他當作重要逃犯。她心里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她終于找到自己的新郎官了。榮慶突然醒
  
  悟,這畢竟不是他跟小格格之間的事。他現在是朝廷的要犯,又流竄到南方來假扮皇上,被
  
  他們抓住肯定要上斷頭台。
  
  榮慶正准備奪路逃跑,小格格空著兩手衝上前攔住他,那架勢要殺要砍由他了,她這一
  
  來,榮慶反倒愣在那儿。猶豫之間,七八名衛士一擁而上,趁机奪下榮慶手中的單刀,用繩
  
  索將他團團捆住。小格格扑到榮慶面前,揮著拳頭又捶又打,一邊激動地叫著:“我打死你
  
  殺了你咬死你……”
  
  恩海領著馬二爺赶到,當他看見榮慶被人捆住,小格格在他身上又撕又咬,這才明白他
  
  外甥便是假冒皇上的主犯,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姐姐姐夫就這么一個儿子,要是把他拉到菜
  
  市口砍了腦袋,他們家的香火從此就斷了……
  
  榮慶被臨時關在總督衙門后邊的驛館里,院子里布滿了崗哨。
  
  頭一個來看他的,既不是他二舅,也不是小格格,而是張大帥的幕僚馬二爺。畢竟這儿
  
  是張大帥的地頭,將榮慶安排到這儿,也是張之洞的主意。
  
  “金先生。我叫您金先生行嗎?”馬二爺一進屋立即關了房門,輕聲對榮慶說。
  
  “只要不叫皇上,什么都行啊。”榮慶無奈地苦笑。
  
  “您瞧這是怎么鬧的!大帥特意派人送信儿,您怎么就沒遠走高飛呢?”馬二爺聲音里
  
  透著埋怨,埋怨中又透著一些關切。
  
  “大帥也知道我是假貨了?”
  
  “可他一直把您當真的敬著,事到如今,大帥也沒別的辦法了。您想吃點什么盡管說,
  
  兄弟一定讓您吃上。”
  
  “大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呀?”榮慶盯著對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表情,看出他來這儿
  
  絕不會是為這种小事。
  
  “那倒沒有。”其實馬二爺正是奉大帥之命,特意搶在小格格和恩海之前,來跟他這位
  
  假皇上打招呼。你想想,万一榮慶送到京里,上面一動刑,他受不住苦就嘴軟了,一古腦儿
  
  地倒出來,說張大帥如何如何見他,他又如何如何騙了對方,那不是將張大帥全裝里頭了,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一想到這他就替大帥擔心,但面子上卻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輕描
  
  淡寫地問榮慶“回頭欽差過堂,您打算怎么說呀?”
  
  “該怎么說怎么說。”榮慶故意逗他。他深知人得講良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自己
  
  做了,那就得認這個命,果然馬二爺一听就急了。
  
  “大帥這一節儿呢?”
  
  “我也懶得編了。”
  
  “那不行!您最好這么說:根本就沒見過大帥!”馬二爺終于將話題引到正題上,他整
  
  整衣領,一臉懇求地說:“大帥說了,您死之后,一定好好發送您!”
  
  “不成,我不會說瞎話儿。”榮慶故意作出一副愣樣儿。
  
  “金先生!您那瞎話說的還少啊?大帥真讓您唬住了,連夜就電奏皇太后啊,追問皇上
  
  下落,就為這挨了好几頓傳旨申斥了!”馬二爺激動地告訴榮慶,你這趟來不就是為了救皇
  
  上,現在不但張大帥,連劉大帥和兩廣的李中堂都給朝廷發了電奏,全都說現在不宜換皇
  
  上。
  
  “這么說,我這趟沒白來?”榮慶听說光緒頭上的龍冠沒拿掉,心想總算有些安慰。
  
  “當然沒白來。”馬二爺連聲說。
  
  “你沒騙我?”
  
  “你看你這人。張大帥對你什么樣儿,難道你還不明白。實話說了,大帥一直是保皇上
  
  的。”
  
  “什么也別說了。你放心回去告訴大帥,好好當他的大帥吧!”榮慶豪爽地笑起來。其
  
  實他只不過是逗馬二爺,他壓根儿就不想讓張之洞牽連進去。
  
  馬二爺离開后,榮慶獨自坐在桌邊,品著馬二爺送來的君山云霧。不知為什么,這茶平
  
  時進口有种說不出的醇香,可這會儿卻像喝白開水,一點儿滋味也沒有。想到自己在劫難
  
  逃,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按他犯下的大罪,朝廷連個全尸也不會賞給他,等著他的必
  
  定是菜市口的大刀。
  
  記得那天早上,英英由街上回來,說譚嗣同在菜市口讓人砍了頭。當下他心里一惊,心
  
  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恐懼。其實誰也沒死過,可人人都怕死。也許因為死過的人從來沒活過
  
  來,告訴他們這些活著的人,死究竟怎么回事,所以人才會這么怕死,可是听當時在場的人
  
  說,譚嗣同那六個人,個頂個都是條漢子啊,特別譚章京,臨刑前仰天大笑,那神態那股子
  
  英气,別說在場的百姓,就連執法的軍爺也不得不佩服。听說那砍頭如割草的劊子手臉都白
  
  了,臨動手前喝了一大碗酒給自己壯膽。
  
  想到這儿,榮慶心里生出一股豪气。為了大清國的皇上,死也值,大不了陪譚大人一塊
  
  儿走。我從京里逃出來已經撿了一命,現在不過是將這條命再還給他們罷了。不過,他最放
  
  心不下的是吟儿,我一死,她可怎么活啊?他在心里問自己。這一問。剛才那會儿冒出的豪
  
  气頓時少了一半。心像刀剜似的,連血帶肉地一片片讓人割下來,揉碎了,扔在泥地里喂狗
  
  吃了。這是一种說不出的痛楚,比死更叫他揪心,更叫他受不了。他宁可死一百次,也不愿
  
  意經受這种比死還可怕一百倍的折磨。
  
  吟儿,我對不住你啊!
  
  二舅一進門便將榮慶一通臭罵。特別當榮慶問起父母情況,恩海更是火冒三丈,說你還
  
  有臉問。“你逃出北京,就該找個兔子不拉屎的地界儿,隱姓埋名,等著過去這陣風儿,舅
  
  舅再慢慢儿給你想法子。你可倒好,跑到這儿作了這么大妖!現在我瞧你怎么辦?”
  
  “一顆人頭一條命,我豁出去就是了。您發哪門子火儿呀?”榮慶見二舅一進門便扯著
  
  嗓門眼罵個不停,心里有說不出的窩火。
  
  “你以為那就完了?你冒充誰不行,冒充皇上?這叫謀反大罪!沾親帶故全得吃挂落
  
  儿。你爹你媽起碼是邊外充軍,我這點儿前程也就交代你手里了!”恩海一听他頂嘴說這
  
  話,更火了,眼看快歇下的火又竄上來,跳著腳罵。
  
  “那你就六親不認,胡里胡涂把我殺了,省得連累您,怪不合适的!”榮慶不咸不淡地
  
  又頂了一句。“你當我沒琢磨過呢?”恩海一肚于火,心想家門出你這樣不孝的儿子,殺了
  
  也沒什么可惜的。如果為了姐夫這一族人著想,這未嘗不是個辦法,話又說回來,他是小格
  
  格親手抓的朝廷要犯,縱然殺了他,也無法瞞天過海啊。
  
  恩海正气得連連頓足,小格格突然來了。她從外面回到驛館,罵罵咧咧地說手下的衛士
  
  全是一群廢物,然后問起榮慶,手下人說他關在屋里了。她一听就火了,問你們關他干嗎。
  
  說完便跑到后院,一頭衝進房內,揮著手讓恩海和跟在她身后的衛士出去,說沒你們的事
  
  儿!
  
  小格格將其他人攆走,關上房門,站在那儿,兩眼瞅著榮慶一臉的疲憊,心里頓時涌出
  
  一股柔情,她一頭扑進榮慶怀里,將臉貼在他前胸,喃喃細語地說:“慶哥!你可把我找苦
  
  了……我做夢也沒想能在這儿見到你啊!”
  
  “公主!”榮慶一邊向后退縮一邊說,”我現在是朝廷要犯,要殺就殺,要斬就斬,別
  
  跟我來這些彎彎繞,我什么也不會說!”
  
  “你看你,一張嘴就沒良心!人家千里迢迢奔誰來的?要不是為著你,我才不受這趟累
  
  哪。”小格格委屈地說,榮慶越是想退縮,她雙手越是死死摟著他脖子不放。
  
  榮慶不明所以地瞪著小格格,心想她怎么說是為了我?她不是奉朝廷之命來這儿抓假皇
  
  上的,難道說她在北京就知道我在武昌,小格格動情地告訴他,說如何如何找遍了北京城,
  
  也沒見他人影儿,為了他,她跟他父親瑞王吵翻了天。
  
  “慶哥,這回才知道,就屬想人的滋味儿不好受!你跑了以后,我跟我阿瑪都快動刀子
  
  啦!還要我怎么想著呀你!”
  
  榮慶見過女人對男人好,像吟儿那樣,默默無語中透出溫存,舉手投足間充滿体貼。就
  
  連英英那樣的,也都用言語哄著男人跟她好。誰也不像眼前這位王爺家的格格,敞開心思愛
  
  著他,恨不能當人面就在他臉上咬一口,一點也沒姑娘家的羞怯和扭捏。雖說他不喜歡女人
  
  愛得太直露,但小格格那份執著和熱烈卻不得不叫他感動。可話又說回來,她對自己再好又
  
  有什么用,她現在可是代表朝廷,而他卻是朝廷的要犯啊。
  
  “我說格格,您這叫審案嗎?”榮慶扳開她繞在自己頸脖子上的胳膊,想從她熱情的愛
  
  撫中掙脫出來。
  
  “誰說要審你?我壓根儿沒想過這事儿。”小格格不肯松開手,兩條胳膊將他箍得更
  
  緊。
  
  “朝廷有王法,怕是由不得你了!”听了榮慶的話,小格格不以為然地笑笑,調皮地眨
  
  已著眼睛,說他的事她還真的作得了主,不信打什么賭儿。榮慶一挺脖子,將小格格手臂抖
  
  落開,向后退了兩步,兩眼緊緊盯著小格格。
  
  “算了,不跟你廢話了,是在這儿就地正法,還是押到京里明正典刑?我悉听尊便
  
  了。”
  
  “還挺強梁的?腦袋一人就一個,掉了可長不出來了!”小格格雙手叉著腰站在榮慶對
  
  面,語气中透著奚落。
  
  “早死早投生。二十年后還是這么高!”榮慶悶悶地說。
  
  “二十年?那我得多老了?你還讓我等你呀!”小格格故意逗他,榮慶哭笑不得,他哪
  
  有心思听這种玩笑話,連存心想幫他的張大帥都讓馬老爺帶話,說替他准備一副好棺材,可
  
  見這回他死定了。他提醒小格格,說外頭好些個人,都等著你審我呢。
  
  “還用審?你不就是跟著假皇上當侍衛嗎?你就說你不知道他是假的,不就得了。”小
  
  格格狡黠地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原來她早有主意,怎么也不能讓榮慶頂假冒皇上的
  
  罪名。榮慶被她說糊涂了,直到她又說了一遍,他才明白過來。他細細.一想,這事沒那么
  
  容易,他在光緒身邊當過差,認得真皇上,怎么會跟錯一位假皇上。
  
  榮慶說了他的想法。小格格不以為然地笑笑,說她自有辦法。于是她將离開北京之前,
  
  慈禧答應賜婚的事說了一遍。現在她見了張大人,張大人已經給朝廷拍了電報(她不知道張
  
  之洞沒按老佛爺意思,出面提廢立皇上的事),她也算對慈禧有了交待。榮慶這才明白,原
  
  來皇上想到了張大人這步棋,皇太后也想到了,所以她才派小格格南下,讓張之洞和各省的
  
  地方要員提出廢皇上的事。這條線上的事他听明白了,但有關慈禧給小格格賜婚的事還是沒
  
  鬧明白。最后當他明白所謂出老佛爺賜婚,就是要讓榮慶娶小格格、不由得目瞪口呆。
  
  “怎么?你不樂意!你我本來就訂了婚,讓老佛爺出面賜婚,那是為了赦免你犯的
  
  罪!”小格格再次扑到榮慶怀里,榮慶愣在那儿,半天說不出話。他不知是喜是憂,也不知
  
  道小格格這樣做是否真的能救自己一命,因為他犯的畢竟不是一般的罪。先是跟譚嗣同一起
  
  替皇上送密詔給袁世凱,然后又跑到南方假冒皇上,這都是天大的罪孽,慈禧會因為了小格
  
  格同意赦免他。但不論怎么說,對于一個必死無疑的人,有一線生机也是好的。榮慶看一眼
  
  怀中的小格格,心里充滿一种無奈的感激。小格格渾身微微顫栗,盡管她額頭沒長眼睛,她
  
  仍然感覺到他在看自己。她抬起臉,目光正迎上榮慶的眼睛,禁不住羞怯地對他說:“是我
  
  救了你,還不親我一下。”
  
  小格格离開了榮慶住處,立即跑到總督衙門找張之洞。
  
  張大帥在自己小客廳里接見了小格格。一見她面,他立即提起小格格身先士卒,領著衛
  
  士在白云寺一帶抓住了那位稱自己為金先生的假皇上,大大將她夸獎了一番。盡管馬二爺已
  
  經從榮慶那儿得到了明确的口風,對方絕不會出賣他,但畢竟事關重大,心里總有些不踏
  
  實,所以小格格提出要見他,他毫不猶豫地答應跟她見面。
  
  “那不也自忙了一場嗎?假皇上連個影儿都沒抓著!”小格格故意這么說,為的是保住
  
  榮慶。
  
  “噢?不是說抓到了,那人原先在宮中當過差。”張大帥頗為意外,因為他听了馬二爺
  
  報告,說小格格抓到了那個自稱姓金的假皇上,那人真名叫榮慶,原是光緒身邊當差的三品
  
  侍衛。
  
  “鬧擰了!人家是乾清門侍衛,不是什么假皇上。老佛爺親口答應我,將我賜婚給他,
  
  回京里就拜堂……”小格格到底不比尋常女儿家,生性潑辣,雖說有些難為情,還是硬著頭
  
  皮說了她和榮慶的關系。
  
  “這么說此人是格格的郡馬?”
  
  “是。其實我跟他早就訂了婚。”小格格羞澀地點點頭。
  
  “這真是一件風流佳話!而且又出在我們武昌!好极了好极了。”張之洞連聲叫好,心
  
  里頓時冒出一個主意。心想,索性讓小格格和榮侍衛在武昌把喜事辦了。所謂的假皇上,除
  
  了馬二爺和他身邊那個心腹副將,再也沒其他人見過。巧的是恩海是榮慶舅舅,因此只要他
  
  們不說,這事儿永遠沒人知道。這樣一來,他不但洗去了一切嫌疑,同時也堵住了瑞王的
  
  嘴。
  
  當張大帥說出要替小格格在武昌辦喜事,小格格心里樂得不行,但又覺得所謂的假皇上
  
  沒抓著,不好向老佛爺交待。張之洞看得出她心里非常愿意,說由他出面奏明朝廷。總之,
  
  不論是皇太后,或是瑞上爺那邊,他替小格格打包票。
  
  “你放心,別的你們都不用管。”張之洞在屋里來回走了一圈,唯一為難的是男家父
  
  母,得想辦法稟告一下,打個招呼之類的。
  
  “男家沒事儿,恩海是榮慶親娘舅!”小格格坐在那儿,被張大帥說得心猿意馬,忍不
  
  住冒出一句大實話。
  
  “太好了太好了!”張之洞當下拍板,說這個主婚人我當定了。說到這儿他當下傳來馬
  
  二爺,讓他擬個奏稿,加急發到北京去。
  
  馬二爺不愧是大帥的心腹智囊。听大帥說了電報內容,吃惊的眼神剛碰上張之洞意味深
  
  長的目光,頓時明白怎么回事。保住榮慶當然比送他上京里要安全得多。雖說他嘴上答應不
  
  拖累大帥,万一受不住刑法,說了大帥去那邊看他的事,那不就滲了。
  
  小格格樂得眉開眼笑,心想這位大帥真是個痛快人,對她比她親爹還好,有關她和榮慶
  
  的事,瑞王從沒這樣爽快過。只是一想到假皇上的事,似乎該抓個人頂他的份子,要不對不
  
  起老佛爺啊。她向張之洞說了她的顧慮,張之洞摸著下巴上的胡須,說大喜的日子,先不要
  
  提那些剎風景的事。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才快我生平!”張之洞拈須大笑,覺得這是老天幫了他的忙。如
  
  果不是冒出小格格与榮慶成婚的事,讓他順水推舟,演出一場好戲的話,他也不會讓榮慶這
  
  個活口落在朝廷手中,盡管他讓馬二爺探過他的口風,但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將刀把子
  
  捏在別人手里,他所以將榮慶安排在驛館,沒將他關進大牢,就是為了防止万一。一旦需
  
  要,他將不借殺人滅口,以絕后患!
  
  瑞王接到張之洞電報,當下哭笑不得。小格格那邊假皇上沒抓著,卻在武昌那儿遇見了
  
  榮慶,而張之洞這個老滑頭,竟然電奏慈禧,要替小格格和榮慶在武昌完婚。
  
  瑞王在軍机房不安地轉了几圈,實在不想讓老佛爺見到這份電報,但又不敢不報,他無
  
  奈地讓手下向內廷總管報告,說他有事要叩見慈禧,讓那邊的人安排一下。不一會儿,儲秀
  
  宮那邊回了話,說老佛爺今儿有事,讓明儿再“叫起儿”,瑞王一听心里暗暗高興,心想無
  
  論如何,在見慈禧之前,一定想辦法先与李蓮英商量一下這件事,他估計慈禧一定是為了光
  
  緒皇上的事發愁。現在看來,各省對廢皇上的事大多不贊成,紛紛電奏朝廷,想要知道光緒
  
  情況,外國公使更不用說,每次到各國總理衙門,也就是現在的外交部,總要提及起皇上。
  
  偏偏光緒鐵了心跟慈禧對著干,硬躲在瀛台裝病不肯出來。
  
  果然如瑞王猜測的那樣,慈禧午覺起床后,就在李蓮英的陪同下到了瀛台,她擔心武昌
  
  假皇上的事儿傳開了,派了小格格到了那邊,武昌沒事儿了,赶明儿南京又冒出來了個假
  
  的。這樣一來,外面傳得紛紛揚揚,家里這位真的,反倒沉住了气死也不露面,所以決定親
  
  自去看光緒,說服他出來。只要真的一露臉,假的自然不攻自破。
  
  慈禧帶著小回回等几名太監,乘著兩頭繩拉的小船由湖面到了瀛台。
  
  光緒正在看書,一听太監說老佛爺來了,連忙扔了書,脫了外衣,在炕床上蒙著被子躺
  
  下。他是鐵了心不肯再拋頭露面,替慈禧演木偶戲了。所以自打他從北三所回來,茶水章偷
  
  跑到宮外之后,硬是裝病不起床,任李蓮英說破了嘴也沒用。他表面上顯得悠閑,骨子里其
  
  實比誰都焦急。茶水章一走,他這儿跟坐牢差不多,再也沒人幫著打听外面的消息,就算有
  
  人听到什么,也不會像茶水章那樣跟他無話不談。
  
  雖說他心里最疼的是珍妃,想她想得心焦,但眼下頭一個牽挂的卻是茶水章。他是奉他
  
  之命逃到宮外,上南邊給張之洞遞信儿的。不知他出去后,找到榮慶沒有,是否跟榮慶一起
  
  去的南方,還是他獨自去的。他見到張之洞,張之洞是否買他的賬?一想到這儿,他就后悔
  
  當初為什么不給張之洞直接寫一封密詔。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天,李蓮英不止一次來這儿求他去養心殿上朝,顯得比過去更著急。
  
  昨天慈禧又特意派她身邊的小回回送來了上乘的燕窩,說是給他滋補身体。由此來看。一定
  
  是皇爸爸迫于各种原因,其中不排除地方各省的態度,暫時打消了罷黜他皇位的念頭。听說
  
  光緒在寢宮中睡覺,小回回本想放開聲音通報皇太后駕到,被慈禧攔住。小回回上前挑起門
  
  帘,慈禧輕輕向光緒床頭走去。
  
  光緒蒙著被子裝睡。守在床頭的小太監連忙跪下,先給慈禧磕了頭,然后輕聲叫著光
  
  緒:“皇上,老佛爺瞧您來了。”
  
  光緒裝出一副被人叫醒的樣子,一邊叫著皇爸爸,一邊掙扎著要起來。慈禧按住他,連
  
  聲說躺著躺著,別傷神,別傷气。
  
  “皇爸爸,儿臣給您磕頭了。”光緒趴在床上,給慈禧磕了頭。
  
  “唉!怎么就病成這樣儿了?”慈禧在小太監遞過的椅子上坐下,瞅著光緒心疼地看了
  
  半天,對身邊的小太監說,“你們這幫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要是章德順在身邊……”
  
  想起茶水章是名在逃的犯人,慈禧猛然收住口。她本意只不過是為了說皇上病成這樣,
  
  你們這些人都有責任。她嘴上這么說,眼里卻看得清楚,要說他有病,那也是病給她看的,
  
  他除了心病什么地方都沒病,慈禧提起茶水章,一下子就触動了光緒的心事,不由得深深嘆
  
  了口气。章德順离開這儿一個多月,為什么至今仍然沒一點消息?從最近情況看,茶水章顯
  
  然沒被官府抓住,或許他已經跟南邊的人接上了頭。“明儿就給各省下詔,讓他們保荐名醫
  
  進京,給皇上看病!”慈禧伸手摸摸光緒的額頭,果然如她預料的那樣,沒有發燒。越是這
  
  樣,她越是鄭重其事地對小回回說,小回回連忙說記住了。
  
  “其實儿臣沒多大病。就是体虛气急,養養就好了。”光緒讀過不少醫書,說起這方面
  
  的話非常在行。不知是從小体弱多病,吃了大多的藥劑,還是他這方面的書讀多了,反倒不
  
  相信別人。總之,他是一向不相信醫生。他認為讓醫生治病的結果有兩种,高明的醫生可能
  
  治好你,害人的庸醫也可能越治越坏。誰也無法保証自己能取其上而舍其下,因此他便選了
  
  中了,宁可不吃藥不青病,這樣病愈的机會雖不如上,倒總比庸醫害了你一條命要強。所以
  
  直到后來,他与慈禧同時病倒在床上,他仍然堅持這一條,至死也不吃藥。后來有人說他害
  
  怕李蓮英在藥里下毒,所以不肯服藥,其實不然,至他親政后,直到他生命的終點,只要他
  
  清醒著,從沒服過一口藥。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且得熬著哪,一定要听太醫話,該吃的藥一定要吃。”慈
  
  禧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知道他怕看病怕吃藥,偏偏往這上頭說。
  
  “儿臣不孝,這一病,一點儿都幫不上皇爸爸了。”光緒故意作出內疚的樣子。
  
  “沒事儿,好好養你病。”慈禧也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頂多也就是些個外國使
  
  臣,成天吵著非要見皇上,我還偏不讓他們稱心,大清國的皇上,你們想見就見了?長長的
  
  工夫,慢慢儿的性子,你們且等著吧。”
  
  本來光緒認為慈禧親自出馬,肯定是來勸他出頭露面,見見外國公使和本朝的大臣們,
  
  以証明她的确是應皇上的懇請,再次出朝訓政的,而不是像洋人所說,是她把光緒擼下台
  
  的。看見她一副不急不慌的樣子,根本不在乎他上不上朝,一時摸不清她的來意。
  
  慈禧對小回回和光緒身邊的太監們擺擺手,說她跟皇上娘儿倆說點儿家常話儿,你們都
  
  出去。小回回和其他太監應聲出去之后,慈禧從床頭椅子上站起,不停地屋里走動,一邊低
  
  頭想著心思。
  
  “皇上啊,一見你這個樣儿,你猜我想起誰了?”慈禧走到床頭突然站定,兩眼直直地
  
  盯著光緒。
  
  “不知道。”
  
  “你皇兄,同治皇上。”
  
  光緒心里一沉。不等他問話,慈禧便說起當年同治皇上一病不起的情況。她告訴光緒,
  
  那年他沒你這會儿大,剛十九。也是病得起不了炕,我也是這么站在他床前頭,心里那份翻
  
  騰,這不是自發人反送了黑發人了嗎?她斷斷續續地說,一會儿沉緩,一會儿急促,說得光
  
  緒毛骨悚然,心想她莫不是暗示自己,要是不听她的話,再不肯上朝接見臣子,她就對外說
  
  他病死了。
  
  光緒臉上任何一絲微小的表情變化,都沒逃過慈禧的眼睛。她知道他害怕,認為她突然
  
  提到的話題隱喻某种不祥的事物,這樣她來這儿的目的就達到了一半,當她說到那天她把太
  
  監們都轟下去,當時那場面和現在一樣,就剩了我們娘儿倆時,光緒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雖然他病成那樣儿,心里倒還明白。他跟我說:我還沒儿子,皇位交給誰呀?”慈禧
  
  話頭一轉,說到儿子臨終的情景,聲音也變得嘶啞,顯得非常傷感。光緒剛才那份惊恐漸漸
  
  淡了,被她的話帶入當年的情景里,不知她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慈禧繼續對光緒說道,
  
  “他問我,我愣在那儿,一時什么話也說不出。沒想他早有了主意,他讓我就在近支里給他
  
  抱一個。后來我就按他的意思,將你抱進宮,那年你還不滿四歲……”
  
  “皇爸爸意思我明白,儿臣不孝………
  
  光緒始終逃脫不了這個情結。一說起慈禧抱他進宮立為皇儲的經過,心里便有說不出的
  
  感激。也許正因為這個情結,他才一次又一次地坐失良机,淪落到現在名為皇上,實為階下
  
  囚的地步啊。
  
  說了一大圈,慈禧終于繞到了正題。說她選中光緒,算是弟弟接哥哥。當時說好了,等
  
  光緒得了儿子,兼祧同治皇帝,也算他沒絕后,慈禧說到這儿忍不住老淚縱橫。她對光緒
  
  說,直到現在,你還沒儿子。万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你皇爸爸可就坐了大蜡了!慈禧這番話
  
  迭宕起伏,一波三折,其中隱含著威脅,又有溫存和感慨,無奈中透著從容,從容中顯示了
  
  她的大度,自始至終,她就沒提過一次他讓袁世凱用兵的事儿。光緒被她這一席話說得暈頭
  
  轉向,慌忙由床上挺起上身說:
  
  “皇爸爸,儿臣只是偶感風寒,今天好好睡一覺,明天也許就差不多了!”
  
  “有那么快嗎?”慈禧心中一動,故意裝出不相信的樣子。
  
  “明天儿臣就陪皇爸爸上朝!”光緒毅然地說。
  
  “你可別硬挺。”慈禧勸他。
  
  “皇爸爸放心。儿臣一定去。”
  
  “唉,明儿再說吧。”慈禧深深嘆了口气,笑著對光緒說:“我這倆皇上儿子,個頂個
  
  儿的那么孝順哪!”
  
  一切正如慈禧所預料。李蓮英跪在地下求了好几天,光緒沒理他,而她一出馬,談了不
  
  到一個時辰的話,第二天一大早光緒便出現在養心殿,悶悶地坐在慈禧左側的龍椅上一言不
  
  發。
  
  光緒陪慈禧一塊儿接見了朝臣,等到大臣們一個個告退后,只見瑞王仍跪在地下沒走。
  
  慈禧意識到可能是武昌那邊有什么事。一听說張之洞來了電報,李蓮英從瑞王手中接過電
  
  報,雙手遞給慈禧。光緒在一旁听說張之洞來電報,心中不由得一動,想听听他說些什么。
  
  瑞王急了,連忙說電報上說的是他們家事。顯然是在暗示李蓮英和慈禧,讓他們想法將
  
  光緒支走。慈禧接過電報,說皇上病剛好,早點儿歇著吧。光緒知道這里頭有他不便知道的
  
  東西,只得無奈地站起,知趣地對慈禧說:“儿臣告退了”。光緒剛站起,慈禧看了大字寫
  
  的電文(因為她是老花眼,特意由軍机處的文員恭恭正正地重抄了一遍),立即笑了,讓光
  
  緒別走。
  
  “皇上,你也看看K慈禧將電報遞給光緒,光緒遲疑著不敢接,瑞王跪在地下急得兩眼
  
  直翻,可又不敢阻攔。
  
  “你看哪,這也叫奏章啊!”慈禧讓李蓮英將電報遞到光緒手中,一邊跟瑞王開玩笑地
  
  說,“張之洞這是跟你套近乎呢!”
  
  光緒看了電報,心里頓時一惊,這是怎么回事?張之洞為什么突然要替瑞王家的格格和
  
  榮慶作主婚。雖然有關小格格和榮慶訂婚的事他也曾听說,但榮慶心里老大不愿意,所以他
  
  在了解了他和宮女吟儿的相愛經過后,才答應替他們倆指婚的。可惜的是他沒來得及指婚,
  
  宮中發生了巨大事變,榮慶當夜逃出宮外。本指望他能与茶水章一塊上南方找張之洞救駕,
  
  沒想張之洞反過來要替他和小格格主婚。不管怎么說,至少說明榮慶非但沒讓他們抓住,而
  
  且人到了武昌。他沉下心來,想到這后一條,心里說不出的惊喜,無論怎么說,這都是一件
  
  好事。
  
  “奴才特別為難,要請老佛爺做主!”瑞王吞吞吐吐地說。他本想等光緒走了再說這事
  
  儿,沒想老佛爺心血來潮,偏偏讓皇上留下。
  
  “武昌辦就武昌辦吧。正巧儿都赶在那儿了嘛。白云呀,黃鶴呀,听著都那么熱鬧!”
  
  慈禧不假思索地點頭說好。她嘴上這么說,其實心里早有打算。她知道榮慶本是光緒身邊的
  
  侍衛,想通過小格格和他成親,將他鉤回北京。然后嚴刑審訊,將皇上流竄到外面的死党一
  
  网打盡。這樣既給了張之洞面子,又能拿住榮慶,從他嘴里問出許多有關皇上的情況,這叫
  
  一箭雙雕。
  
  “可是小女選中的姑爺,如今還通緝在案哪!”瑞王急了。他當然不會想到慈禧將他女
  
  儿當魚餌。
  
  “銷了就是了。我答應過你們家的小格格。”慈禧作出一臉認真。“前程呢?”瑞王
  
  問,心想自己女儿總不能嫁個沒官職的。
  
  慈禧問他原先是什么前程,瑞王說是乾清門三品侍衛。慈禧又問了榮慶一些情況,當她
  
  听說榮慶姓氏葉赫那拉,和自己同屬一個旗,當即讓瑞王回去,讓軍机擬個旨,就說事出有
  
  因,查無實据,加恩開复處分,官居原職。
  
  “謝老佛爺慈恩!”瑞王連連磕頭。
  
  “圣旨得皇上下,謝皇上啊。”慈禧指著光緒。
  
  “奴才謝皇上!”瑞王向光緒磕頭。“這人我認識,瑞王曾經保舉他做儿臣的衛士。”
  
  光緒故意頂著慈禧的面問瑞王:“有這么回事吧。”
  
  “沒上任几天就顛儿了!”瑞王窘迫地一笑,慈禧連忙替瑞王打圓場。
  
  “反正全部過去了,重打鼓另開張吧。讓他們拜堂以后就回北京,我要當面儿給他們喜
  
  錢!”慈禧當下想出個主意,讓光緒替他倆賜個“喜”字儿,賞給榮慶和小格格。見到皇上
  
  親筆字,榮慶便不會再怀疑。另外時下到處傳說皇上如何如何了,這幅他親筆題寫的字,也
  
  能堵住別人的嘴,等光緒寫好,慈禧當即讓人迭去婊裝,第二天便送到軍机處,由兵部派人
  
  六百里加急送到武昌。
  
  張之洞一份電報,不但皇太后恩准他替小格格和榮慶完婚,同時還讓皇上親筆提寫了一
  
  個大大的喜字,由兵部快馬一路送到武昌,賞給這一對新人。這与其說是給小格格面子,還
  
  不如說是給他張大帥的面子啊。接到皇上賜字的當天晚上,張之洞在總督衙門大堂披紅挂
  
  彩,擺了几大桌酒席,先請了一些知情人,等第二天再正式大辦特辦這個由當今圣母皇太后
  
  親賜的大喜婚事。
  
  小格格一想到明儿与榮慶一拜堂便正式成為夫妻了,心里說不出的高興。酒席上,突然
  
  不見了榮慶,她一路找到榮慶的睡房,果然他在里頭瞅著皇上賞的那個好大的喜字,顯得心
  
  思重重。她一進門便哇哇叫開了,跟他商量起明儿的婚事。榮慶心里亂成一團,根本沒听見
  
  她說些什么,一心想著眼前的事。小格格哪來這么大面子?老佛爺非但不治他的罪,而且傳
  
  下旨令,賜他与小格格完婚,這還不說,居然讓他官复原職,這里頭究竟有什么學問。
  
  “我跟你說話,愛理不理的,到底听見沒有。”小格格衝著他叫起來。
  
  榮慶确實沒听見她具体說什么,但知道她說明天拜堂的事。為了表示他听見了,故意作
  
  出一副埋怨的樣子,說這事儿本來就該回北京再說,在這儿辦事哪頭儿都不靠啊,他意思是
  
  指娘家婆家人都不在這儿。
  
  “早你怎么不說?老佛爺也賜婚了,皇上也賞字儿了,后悔也晚了!”小格格不高興地
  
  嘟著嘴,覺得他一臉的晦气,一點儿不像大婚前的新郎官那樣神采飛揚,便衝著他說:“我
  
  可把話說頭里,以前你有什么花花事儿,我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了,可你跟我成了親,要是
  
  再想著那個小妖精,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瞧你說的!”榮慶無奈地笑笑。她不說還好,她一說,反倒勾起他藏在心底里的心
  
  思。小格格問他:“你真不想她了?”榮慶點點頭說不想了。
  
  “一丁丁儿也不想?”小格格追問。
  
  “你煩不煩哪!”榮慶一臉的無奈。
  
  “不想就好!”小格格拖他回大堂陪總督府的客人喝酒,他說頭疼,跑到這儿就是為了
  
  躲酒。小格格說行,你躲在這儿,哪儿也別走。由她去那儿代他跟客人拼酒,等她撂倒几個
  
  再回這儿找他。她走到門邊,突然又跑回來,在他腮幫上狠狠親了一口,丟下一章串銅鈴般的
  
  笑聲,一陣風地跑了。
  
  榮慶煩躁地將光緒親筆寫的喜字挂軸鋪開在床上,突然覺得不對頭,怎么這上頭的雙喜
  
  一共四個口字全都沒封口,他越看越覺得奇怪,這分明是皇上暗示自己。想起光緒關鍵時
  
  候,經常不明著說,就像那次讓他帶密詔出宮時,將那玩意儿塞進槍管。這一個個口字全都
  
  開了一個小口子,分明暗示他,有人張著口,就等他回去一口吞了他。當時慈禧讓光緒寫字
  
  時,光緒知道慈禧想利用他寫的字,釣榮慶上鉤。他將計就計,在這小小的口字上做了手
  
  腳。
  
  三十六計,走為上!可走到哪儿去啊?就算有地方去,自己抽身走了,那不是讓小格格
  
  坐蜡。小格格為自己操碎了心,正如二舅說得那樣:“塌天大禍硬是由小格格扛過來了,該
  
  上法場,反倒進了洞房。”他只要一走,頭一個連累的便是小格格,再就是他二舅。
  
  怎么辦?他點起旱煙袋,一袋接著一袋地抽著,想來想去,總也想不出個辦法來。似乎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突然房門被人一腳踢開。小格格滿臉通紅,踉踉蹌蹌地走進。一見榮慶,立即扯著嗓門
  
  叫著:“慶哥,扶著我……”榮慶見她喝多了,慌忙上前扶她,她一把抱住了榮慶,指著他
  
  說:
  
  “你……你怎么不喝酒呀?全讓老婆打頭陣!”
  
  “我也沒讓你去呀!”榮慶苦笑著說。
  
  “你跟我叫板呀!”小格格拍著胸口得意地放聲大笑,說榮慶不去那些人想放倒她,沒
  
  想那些人反被她撂倒了,“我是誰?我是格格!鳳子龍孫,金枝玉葉儿!我能栽給他們?姥
  
  姥!”
  
  榮慶扶她坐下,從茶壺里給她倒了一杯水。小格格喝了一口,連聲說好酒。要榮慶給她
  
  再滿上。榮慶見她醉成這樣子,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儿。想起她對自己這么大的恩德,這會
  
  儿又因為替他喝酒醉成這樣儿,實在覺得對不住她。如果說先前他已經決定扔下她遠走高飛
  
  的話,這會儿突然又不忍心這么干,傷了她的心不說,還讓她替自己背一輩子黑鍋啊。
  
  小格格吵著要榮慶給她酒,榮慶只得又給她倒了杯水。小格格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說
  
  榮慶想把她灌醉了:“不行,一人一半儿,喝交杯!”榮慶無奈地陪著她喝了半杯水,這才
  
  告訴她,這不是酒,是茶。小格格硬說不是茶,是酒。
  
  “格格!上頭還飄著茶葉呢!”榮慶說。
  
  “我說是酒就是酒!我的話就是旨意!”
  
  “你醉了!”
  
  “不信再來三大碗試試?”
  
  “好了好了,我信,一百個信。”
  
  小格格為了証明自己沒醉,低聲跟榮慶說起京里換皇上的事。榮慶心里一惊,說她胡
  
  說。小格格翻他一眼,說你還有我知底?上頭把我們這些近支的半大小子,全過了一遍篩
  
  子:“有人提恭王府,六叔死活不干,說他儿子不成才!還有人提端王府,他們家那小子十
  
  四了,除了不愛念書,別的都他媽在行!”
  
  “就沒人想到你們家呀?”如果說開始榮慶沒當一回事,這會儿卻認真起來。
  
  “能沒有嗎?這年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捧臭腳的!我那阿瑪也犯了暈,成天鬧心,真
  
  打算當個太上皇呢!”小格格說完放聲大笑。榮慶明白了,經他和茶水章這一趟武昌之行,
  
  皇上雖然暫時換不了,但又開始著手另一個陰謀。慈禧准備立大阿哥,也說是所謂的太子,
  
  隨時准備接替光緒皇上的位子了。
  
  小格格酒勁上來了,跑到屋外吐了一地。榮慶一邊扶她,一邊叫來了府上的丫頭們,讓
  
  她們扶小格格回自己房間。小格格一邊吐一邊掙扎,不肯离開榮慶睡房,但拗不過丫頭們人
  
  多,七手八腳地將小格格連拖帶哄地架走了。
  
  榮慶關上門,正想吹燈睡覺,突然有人輕輕拍門。榮慶心里納悶,心想這么晚了,誰還
  
  會上他這儿來?他開了房門,見是大帥府上的馬二爺。盡管這位幕僚陪著小格格和榮慶二舅
  
  喝了一晚上酒,卻毫無醉意。他隨手關了房門,沉下臉問著榮慶:“金先生,您真等著洞房
  
  花燭嗎?”
  
  “唉,只好將就了……”他嘴上這么說,其實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走還是留。
  
  “那好吧,”馬二爺遞給榮慶一張銀票,“這是大帥的一點儿意思。”
  
  “三千兩?”榮慶接過銀票一看,心里嚇了一跳。馬二爺故意提醒對方,讓他看清楚,
  
  說要想兌成銀子,得到上海匯丰銀行。
  
  “馬老爺!這……這太重了吧?”
  
  “換杯喜酒是重了點儿。當盤纏也許還不一定夠。”馬二爺說到這儿頓了一下,笑了笑
  
  說,“就看您去哪儿了。”榮慶立即明白過來。這張銀票和皇上寫的那些沒封口的喜字,同
  
  時在提醒他,如果他与小格格成親回到北京,一場大難必定會落在他頭上!
  
  第二天,小格格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了酒。她在丫鬟伺候下換上一身新娘的嫁衣,打扮得
  
  花枝招展,像九天下凡的仙女。臨到拜堂前,突然發現她愛得死去活來的榮慶,也就是今儿
  
  要与她成親的新郎官突然不見了。面對他的不辭而別,性格剛烈的小格格傷透了心,當場昏
  
  過去,榮慶二舅和同來的衛士一個個全部嚇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時,精心策划榮慶出走的張之洞和馬二爺,正躲在密室里,准備草擬電稿,向朝
  
  廷報告榮慶出逃事件。當馬二爺告訴張之洞,榮慶是昨天深夜由江邊碼頭上了船,估計這會
  
  儿他已經過了九江。張之洞點點頭,說這就可以放心向北京复旨了。大帥一邊思忖一邊在屋
  
  里來回走動,馬二爺坐在案前,提起筆准備記錄。
  
  “假皇上一案,當然實話實說……”張之洞說了前句想著后邊的詞儿,不緊不慢地說,
  
  “至于榮慶,你就這么寫:瑞王的格格喜招郡馬,老夫賀喜,發覺新郎形跡可疑,認定他就
  
  是冒充皇上、詐騙武昌的匪人……”
  
  “于是匪人畏罪潛逃。”馬二爺心領神會地接著對方的話茬。
  
  “對,就這么寫。”
  
  “那……小格格回去可怎么交代呀?”
  
  “那只好請她的令尊大人想辦法了!”張之洞笑笑,突然覺得不用直接給朝廷复旨,把
  
  電報直接發給瑞親王,這樣表面上給了瑞王面子,實際上是讓他作蜡,“下文自然就不必你
  
  我操心了!”雞飛蛋打,兩頭落空。瑞王做夢也沒想到會鬧出現在這個結局。
  
  他站在書房里,瞅著窗外飄起零星的雪花,恨得直磨牙齦。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不是
  
  找病嗎?張之洞呀張之洞,你這不是成心讓我吃啞巴虧,有苦不能說。他抓起張之洞發來的
  
  電報,气得渾身哆嗦,几次想扯掉又忍住,再一次讀著上面的電文。
  
  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找李蓮英,讓他幫著在老佛爺面前說好話。否則武昌的事儿
  
  鬧得有鼻子有眼睛,又是姑娘又是女婿的,臨了這女婿竟是假冒皇上的頭號罪犯,,當然,
  
  這后一條絕不能說出去,連李蓮英也不能說,反正張之洞這份電報是直接發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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