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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3(節錄)

吳啟泰

  榮慶,茶水章悄悄來到武昌。沒想他們匆忙中丟失了光緒的血詔,想盡辦法也見不
  
  到兩湖總督張之洞。情急中榮慶假扮皇上,引張之洞上勾。張大帥果然上當,認為皇上駕
  
  到,親自前往白云寺拜榮慶。正當榮慶准備說實情,讓大帥出兵救駕。偏偏此時,小格格帶
  
  著慈禧的口信突然出現,鬧出一場真假皇帝的風波。
  
  榮慶与元六一路回到鏢局,跟他商量一塊陪茶水章去南方搬救兵的事,元六并不知道茶
  
  水章是為了皇上的事來找榮慶,他听說榮慶要与章公公一塊去南方,想來想去覺得不妥。說
  
  他倆現在自身難保,還管得了皇上的閑事?榮慶不同意,認為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就得想辦
  
  法救皇上。兩人爭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榮慶急了,拿出血詔給元六看。
  
  “兄弟!別給我看,沒用!你忠君,你仁義,你又有什么法儿?就憑你一口單刀,外加
  
  上我,還能殺進宮里,把皇上背出來嗎?就算那些鍵銳營、虎神營,十万人馬全是屎蛋,你
  
  背出來皇上往哪儿送?”元六硬是不接榮慶手上遞過來的白絹詔書。
  
  “大哥,皇上對我一百一。別說皇上了,他就是個哥們弟兄。朋友結交,我也不能見死
  
  不救呀!”榮慶也火了,收起詔書,說要走你一個人走,他是鐵了心要跟茶水章一塊儿南下
  
  武昌。
  
  “咱倆別抬杠,抬杠傷和气!皇太后,皇上,人家娘儿倆掐架,你跟著摻合什么勁
  
  儿?”元六見他真的動了气,口气軟下許多。榮慶說咱們救皇上,也不反老佛爺,只當是拉
  
  開了再勸架嘛。元六拍著腦門說好吧,你說出辦法來,我元六跟著,大不了就是一條命。不
  
  過有一條,茶水章是否靠得住,榮慶認為靠得住。元六認為他倆誰也不摸底。
  
  “他會不會是那邊儿派來騙你回去的呢?”元六問。
  
  “不可能。”榮慶了解茶水章為人,更何況他是英英的舅老爺,是英英帶他來這儿找到
  
  他的。
  
  “怎么就不可能?你可別忘了,榮慶倆字儿還在牆上貼著哪!”
  
  “英姑娘不會騙我。”榮慶說,要是英英想得那二千兩賞銀,她早在北京報官了,何苦
  
  要等到這會儿跟茶水章一塊儿來騙他。這話一出口,元六沒詞了。
  
  榮慶与元六整理好行李,正准備离開,突然發現鏢局四周被城里來的官兵團團圍住,指
  
  名道姓要捉兩個有京里口音的外鄉人。榮慶与元六抽出刀劍急忙衝出門外,等官兵靠近,元
  
  六揮起手上的短槍,連續開了几槍,當場撂倒几個官兵。兩人趁机突出眾圍,向屋后的野樹
  
  林子里狂奔而去。
  
  榮慶与元六一路順著山坡,跑到湖邊的英英表姨家的房子。他倆一進門,二話不說,立
  
  即讓茶水章和英英赶快离開。英英表姨沉著地領著他們一路人走到屋后一片蘆葦蕩,從草叢
  
  中拖出一條小船,將他們由湖面上送走。
  
  就這樣,榮慶。元六保護著茶水章和英英,日夜兼程,舟車勞頓,穿過河南的中原大
  
  地,來到這座扼大江南北之險要,連東西水道之商埠的歷史名城,
  
  北方已經進入初冬,四下刮起漫天寒透的風沙,外面的樹已經沒有多少綠意,而武昌這
  
  邊仍然充滿生机,水中綠荷央央,岸邊垂柳依然,湖光山色之中秋意正濃。
  
  下午,榮慶和茶水章等人在城外一處靜僻的小客棧歇下,一起商議著下一章步行動,眼
  
  下,怎樣上總督府求見張之洞,見到張大人怎么樣說,這是至關重要的。想到要見張之洞,
  
  榮慶立即想起茶水章交給他的血詔,盡管血詔上沒直接寫張大人的名字,但皇上的手書血字
  
  至少能証明他們的身分,下一章步就好說了。榮慶伸手怀里一摸,頓時愣在那儿,皇上的血詔
  
  竟然不翼而飛。
  
  茶水章讓他別著急,再四處找找。榮慶在茶水章幫助下,翻遍了隨身行李,最后依然不
  
  見那份血詔的影子。看來一定是路上走得倉促,不知掉在哪儿了。
  
  怎么辦?按茶水章原先設想計划,由榮慶冒充愛新覺羅家族某一位親王,自己扮作王府
  
  太監,帶著光緒的血詔大搖大擺地去張大帥府上見他。張之洞是保皇上的,只要能見到他,
  
  當面將光緒的血詔交給他,對方自然會想出辦法的。現在沒了那份血詔,縱然能迸得了大帥
  
  的轅門,卻拿不出令對方信服的証据,不但說服不了對方,反會令對方生疑,鬧不好將他們
  
  抓住一并押往北京那就玩慘了。
  
  榮慶于無奈中,只得讓茶水章、元六等人留在客棧,抱著僥幸一試的心情獨自去了張之
  
  洞的總督府,向門衛求見大帥,茶水章認為不可行,勸他不要去,再認真商量一下其他辦
  
  法。榮慶不听,堅持要試一試。
  
  正如茶水章所預料,榮慶到了總督轅門,門衛要他出示名帖。他拿不出,任他說破了嘴
  
  門衛也不讓他進。榮慶沮喪地回到客棧,將情況告訴茶水章和元六,几人坐困愁城,想了老
  
  半天也想不出法子來。最后茶水章提出由他出面去試試,榮慶和元六一致反對,認為他一張
  
  嘴就漏餡儿,因為他一個男人,說話卻像女人似的尖尖的嗓子,肯定會讓人生疑,鬧不好讓
  
  對方扣起來。
  
  “扣起來才好呢,我就能跟張大人見上面儿了。”茶水章苦笑笑說。
  
  “不行!你見不了張大人,平白無故掉了腦袋,多冤呀!”榮慶勸他說,其實茶水章是
  
  宮中的老人,他也知道宮里規矩,內監沒皇上的圣旨,出城四十里,抓住就砍腦袋。只是眼
  
  下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得不可為而為之了。
  
  “這個張大帥,架子也太大了!”元六在一旁說。
  
  “那是!官居极品哪,老佛爺都給面子,除非是皇上,就是差一點儿的王爺,貝子來
  
  了,他也不放在眼里!”茶水章嘆口气說。“皇上能上這儿來,也就天下太平了。”說到皇
  
  上,茶水章心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气。想到他軟禁瀛台,隨時會有被罷黜的危險,更覺得對不
  
  住他。
  
  “舅舅!假如皇上要是真來了呢?”英英在一旁插話。
  
  “沒影儿的事嘛!”榮慶苦笑笑,對自己丟了詔書懊喪不已。
  
  “皇上能來武昌,也用不著我們這儿費勁巴拉的了。”元六拍著大腿說。
  
  “皇上沒給張之洞下詔嗎?”榮慶問茶水章。
  
  “當時哪儿想到那么些呀!”
  
  茶水章和榮慶等人商量來商量去,一直到天黑,總也想不出個辦法既能見到張之洞,又
  
  不會向外泄露此行的机密。晚飯后,他們聚在茶水章的客房里,繼續商量對策。元六見他們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隨嘴說了一句,說實在不行就讓榮慶裝皇上,這樣一來,張大人就會
  
  主動找上門來,榮慶連忙說使不得,且不說他裝得像不像,就算裝得像,按大清法律可是天
  
  大的罪孽。他殺頭不說,他們一家,連同沾親帶故的人全都要捆到菜市口斬首示眾啊。元六
  
  見榮慶認真了,連忙說他開玩笑。
  
  元六的玩笑話令茶水章心中一動,他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辦法,既然榮慶可以扮成王爺,
  
  貝勒一類的身分見張之洞,倒不如裝一回皇上?只要能見到張大帥的面,余下的事就好辦
  
  了。
  
  “我有個主意。”茶水章將自己的主意對榮慶和元六低聲說了一通。
  
  “使不得!使不得!”榮慶听后大惊,連聲說不行。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撕了龍袍是個死,殺了太子也不過是個死,背著抱著還不是一邊
  
  儿沉?再說了。這事儿要辦不成,你我都活不了不說,皇上那邊也就沒指望了。”元六在一
  
  旁急了,說除了這個辦法,再也沒別的辦法見到張大帥了。
  
  “可,可我也不像啊!”榮慶喃喃地說。
  
  “依我看行,你個頭長像跟他差得不遠。再說張大帥几年前見過皇上一面,當時老佛爺
  
  還在訓政呢。后來皇上親政,見過一、二次,但都是在朝堂上,那么多王公大臣,人多离得
  
  又遠,他也看不真切,皇上和張大人差不多三年多沒見過面了。”
  
  “你們到底說些什么,我一點儿也听不明白。”英英不知他倆說些什么,在一旁叫開
  
  了。
  
  “這儿沒你什么事。你先回房歇會儿,等有事再叫你。”茶水章看一眼英英,一臉和气
  
  地讓她离開一下,英英知道舅舅有重要事情跟榮慶商量,雖說心里不情愿,還是听話的走出
  
  房門。。
  
  英英一走,茶水章便取出一套光緒平時休閑時最喜歡穿的淺米色長袍,這是他出逃宮中
  
  的那天深夜,臨分手時光緒突然叫住他,送給他這套衣服。一是為作紀念,二是防止万一有
  
  什么意外,他一旦被人識破身分,這套皇上親手所贈的衣服可以証明他不是私自出逃,他讓
  
  榮慶穿上這套衣服試試。
  
  “皇上要是知道了……”榮慶雙手接過衣服,猶豫地站在那儿。
  
  “咱不就是為著救皇上嗎?”茶水章反問他,“放心吧,讓你當回替身,又沒讓你篡
  
  位!”
  
  榮慶一想也是個理。他們來這儿不就為了救皇上,穿一回皇上的衣服能救回皇上,怎么
  
  也得試試。他穿上那套淺米色長袍,戴上軟緞圓帽,茶水章又在他腰間扎上一條明黃色綢
  
  帶,讓他在屋里來回走了一圈,望著燈下的榮慶,穿著光緒的便服,越看越覺得他身材面相
  
  都有點那份意思。
  
  “你別說,還真有點意思。只不過你派頭還得再大一些,學著万歲爺的龍行虎步,保准
  
  能有個八九不离十。”
  
  榮慶本來就在光緒身邊呆過,按茶水章指點,他挺直了身板,學著光緒的派頭,又在屋
  
  里來回走了几圈。茶水章故意裝出一副敬畏的樣儿,上前拉開桌邊的椅于,榮慶大模大樣地
  
  坐下,一邊學著光緒的語气,讓茶水章侍候上茶。人膽子一大,派頭立即變了,榮慶接過茶
  
  水章恭恭敬敬遞上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遞還到對方手中,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茶水章連聲叫絕。然后告訴榮慶,除了四年前光緒与慈禧一塊儿接見過張之洞,后來在
  
  大殿上又見過兩次,頭一次皇上親政大典,另一次是張之洞遞奏本,請求光緒恩准在漢陽開
  
  辦兵工厂。說到遞兵工厂的折子,當時就是茶水章接的奏本,張之洞站在后排,遞本子時一
  
  直跪在地下,沒敢抬頭。嚴格地說那次張大人听見光緒說話,几乎沒看清光緒本人。后來光
  
  緒對張之洞的奏本大為欣賞,一連批了三個“好”字。茶水章告訴榮慶這些細節,讓他牢牢
  
  記住,為的是一旦跟張之洞見面,他能動用自如,令對方更相信他的身分。
  
  茶水章看一眼元六,心想讓他裝成衛士。這樣一來,皇上、太監和衛士,包括英英這位
  
  “宮女”都有了,做起戲來也像樣儿。
  
  几個人剛要坐下來說話,英英送茶水來了。她發現榮慶改了裝,顯得格外的派儿,盯著
  
  榮慶這一身考究的衣著,特別他腰間那條明黃色腰帶,心中暗暗一惊,心想這可是皇上才敢
  
  用的色,他怎么就敢系在身上。
  
  “你們玩的什么把戲?”英英問。
  
  “小聲點!”茶水章慌忙攔住英英的話頭,將房門關上,這才對榮慶和元六詳細說了他
  
  的計划。
  
  張之洞坐在總督衙門的簽押房那張寬大的案桌邊,眯著兩眼,仔細听著他的幕僚馬老爺
  
  的密報。前些天,榮慶到轅門求見張之洞,門衛值班長要他亮出名帖,他不肯。要他報姓
  
  名,他也不肯,說有話要當面跟張大人才能說。為此值班長沒讓榮慶進來,說大帥沒空,將
  
  他打發了。但事后一想,覺得此人有些不凡,便將榮慶求見張大帥的經過報告了張之洞。
  
  張之洞听說這人一口京腔,當下便有些生疑。加上前一陣子北京出了事,又紛紛傳說朝
  
  廷要換皇上,因此立即讓馬二爺派人去四下打听這些人的下落。對于慈禧這次突然發難,奪
  
  了光緒的權,張之洞內心憤憤不平。除了出于對新政的態度,他站在光緒這一邊,同時覺得
  
  慈禧已經讓光緒親政,卻突然變卦,再次出面訓政,無論于理于法部不合。作為一方總督,
  
  他和劉坤一等人對此一直沒有表態。因為朝廷下達的正式詔書,仍然用的是光緒的名義,用
  
  的也是光緒的玉璽,所以盡管朝廷傳出變故,萊市口殺了譚嗣同等人,全國上下一章片沸沸揚
  
  揚,他們也只得裝糊涂。如今京里來了人,并指名要找他,估計總有些來歷。他當然不能放
  
  過這個机會,以便了解北京那邊的情況。
  
  馬二爺親自去白云寺打探情況后,一回到總督衙門便找到張之洞,連聲說奇怪。這撥人
  
  离開了客棧,住進東城外的白云寺,再也沒出來,張之洞听后心中不由得一動,但面子上仍
  
  然作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問馬二爺,這些人住在那儿不出來,成天干些什么,馬二爺
  
  說不知道,听說他們天天跟著和尚吃素,一連好几天不露面。
  
  “那就該去問問廟里的和尚啊。”張之洞听到這儿有些沉不住气了。
  
  “和尚說了,他們給了銀子交了房錢,別的什么也不讓問。”馬二爺突然想起什么,從
  
  怀里取出一錠銀子,說這是他特意用加倍的銀子從和尚手中換回來的。張之洞連聲說換得
  
  好,當下接過銀子一看,只見銀子底座刻著一方篆文印章,心里頓時一惊:
  
  “這不是大內的官寶嗎。”
  
  “說的是呢,除了內廷,沒這份儿啊。”馬二爺臉上浮出一絲神秘的笑意,顯然他覺得
  
  那些人像自己預料的那樣,是有來頭的。
  
  “也不盡然吧。也許是富商巨賈,到武昌來做什么買賣?”盡管張之洞心里也覺得這伙
  
  人來得不尋常,但臉上卻不動聲色。馬二爺說不像做買賣的,否則這些人不看市面儿,成天
  
  躲在白云寺干什么?張之洞被問住,半天才說:
  
  “會不會是京里下來了欽差,微服私訪?”
  
  “不會吧,兩湖近來也沒有什么大案可惊動部里呀。”
  
  張之洞再也不出聲,過了好一陣子,又詳細問起那些人的情況。當他听說一共來了四個
  
  人,三男一女,都是一口京片子,心里更覺得這里頭有文章。馬二爺見張大帥臉上表情有些
  
  吃緊,更來勁了。他告訴張之洞,說其中一個二十多歲男人,身材适中,面目清秀,別的都
  
  像是他的下人。還說其他人都稱他為主子。
  
  “主子?這么說是親貴了。他稱呼別人呢?”張之洞瞪起兩眼間他的幕僚,企圖通過他
  
  們之間的稱呼弄清這些人的來歷,以及他們之間的人物關系。
  
  “這個學生倒沒留神,噢,那個老的,他們好像都叫他‘總管’。”
  
  “沒有听錯?”
  
  “對,叫他章總管。”
  
  “這個消息不許傳到外頭去,只限你我兩個人知道!”張之洞叮囑他的部下。
  
  “是!大帥要會會他嗎?”
  
  “當然要會。”張之洞毅然地說。
  
  “不知道是福是禍呀?”馬二爺擔心地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張之洞心想總管這個頭銜,除了皇宮里有總管太監外,別處不會有。因此他認為這些人
  
  肯定与宮里有關。如果說這些人當真是皇宮中出來的,他們是些什么人?是皇上派來的密
  
  使,還是……想到這儿,他不敢再往下想。看來不論是皇上或皇上派出的人,他都得非常小
  
  心,因為只要他跟對方接触的消息一走露,他都將可能卷進一場非常可怕的政治漩渦,鬧不
  
  好會出大事。但有一條,不論對方是什么人,他必須見這個人,并在見面后做出自己的抉
  
  擇。
  
  第二天一大早,年近六旬的張之洞身著便服,与馬二爺一塊裝出游客的模樣,來到了城
  
  外的自云寺。表面上兩人閑庭信步,其實心里裝著許多事,特別是張之洞,他一邊走一邊四
  
  下打量著這座幽靜的古寺。
  
  這座蜷縮在半山腰的古廟,是南宋時建的,雖几經兵火冷落許多,但原先的規模放在那
  
  儿,那些殘垣舊壁仍然令人想起昔日的輝煌。古剎四周被一大片高大濃郁的樹林包圍著。深
  
  綠的樹色中夾著片片枯紅和暗黃,洋溢著濃艷的秋意。不知是時候太早,還是眼下秋收大忙
  
  季節,這儿几乎沒有什么游人和香客,一聲聲清脆的鳥叫聲,更顯出一种超凡脫俗的清靜。
  
  馬二爺陪著張大帥,兩人一前一后由正殿進了西邊的側門。馬二爺向張之洞使個眼色,
  
  張之洞會意地點點頭,好像無意中沿著碎石鋪成的路面進了西跨院。
  
  緊挨著一片竹林,有個月亮門。元六他一身便衣,但一望便知是個武人。他守在圓門
  
  邊,看見兩個人向他這邊走來。他有事沒事就守在這儿,据茶水章估計,張大帥會來這儿會
  
  他們,但他在這儿已經守了好几天,卻沒有任何動靜。他正不耐煩,突然見兩個衣著考究的
  
  游客向這邊走來。走在前面的年紀比較大,有五十好几,气度不凡,后面一個三十出頭的男
  
  人,一看就是個書生。
  
  “這位爺,別處隨喜吧。”元六攔住張之洞和馬二爺,漫不經心地說。他不相信張大帥
  
  會像茶水章所說,親自上這儿來打探情況。
  
  “這院儿不能進嗎?”張之洞問。
  
  “我們租下了。”元六有些不耐煩,想起茶水章的吩咐,耐著性子回答。
  
  “尊駕好像是京里口音?”
  
  “沒錯儿。”
  
  “和尊上一起來的?”
  
  元六點點頭,抬起臉來打量著對方,心里有些疑惑。張之洞看出他有些不耐煩,仍耐著
  
  性子問元六主人為官還是經商,在哪里得意呀。
  
  “我們主子哪儿都得意!”元六得意地說,心中不由得一緊,覺得這人不比尋常人。前
  
  几天也有一些游人,被他攔在門邊,只是伸頭探腦地看看內院,然后悻悻地轉身走了,根本
  
  沒那么多話。
  
  “這么說是位旗下大爺了?”張之洞笑笑,心里卻在揣摸,從這人口气看,這伙人來頭
  
  一定不小。
  
  “您問的大多了,累不累呀?”元六也瞧出對方是個有來頭的,本想恭敬一些,想起榮
  
  慶和茶水章再三交待,越是張大帥本人越是要裝出不在乎,別讓對方小瞧了他們。
  
  “隨便攀談,交個朋友嘛。”張之洞和聲細語地說。元六說高攀不上,索性轉過臉不再
  
  理他。馬二爺一看這人居然對張大帥如此無理,有些急了,上前想說什么,被張之洞一把拉
  
  住,為了緩和气氛,張之洞干笑几聲,拖著馬二爺想往月亮門里走進去。元六伸出有力的胳
  
  膊擋住二人,說爺們儿,外邊遛達吧。
  
  “如果我想拜會你們主子呢?”張之洞問,心中有了一半底,決意要進去會會這位神秘
  
  的主子。
  
  “主子這會儿沒空!”元六雙手抱著前胸,一副不肯通融的樣子,其實心里非常焦急。
  
  原先說好等茶水章來了才能放人進去,可他偏偏不來,万一這人真的是張大帥,錯過了這個
  
  机會就麻煩了。正在這時,茶水章突然從里邊走出來,一邊問元六:“嚷嚷什么呢?”
  
  “章總管!”見到茶水章,元六這才松下一章口气,畢恭畢敬地指著張之洞說,“這位爺
  
  想見主子。”
  
  “噢?”茶水章一眼認出站在面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兩湖總督張之洞,當年慈禧單獨召
  
  見這位張大人時,除了老佛爺和張大人,他是唯一在場的太監。顯然張之洞也覺得茶水章有
  
  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哪儿見過。
  
  “足下是哪位呀?”茶水章衝著張之洞笑嘻嘻地問。話一出口便顯出几分斯文,和元六
  
  形成明顯的對照。
  
  張之洞穩住神,說他姓王,是個生意人,想見他們主子。茶水章笑笑,說您候著,便轉
  
  身向小院深處那棟黑瓦粉牆的齋屋走去,見到茶水章的沉穩的舉止,特別他張口說話時尖細
  
  的嗓音,張之洞斷定他是宮中的太監,瞅著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鬧騰起來。万一里面的主
  
  子真的是皇上怎么辦?北京鬧騰得很凶,有關皇上的謠傳甚多,他這時候微服南下,一定有
  
  非常重要和危急之事。如果是這樣,他將不得不作出選擇,為了皇上,他將不得不冒著与皇
  
  太后對峙的風險……
  
  茶水章匆匆進來齋屋,惊喜地告訴榮慶,說張之洞上鉤了。一听張之洞真的來了,榮慶
  
  心里既興奮又緊張,連聲問茶水章,“您沒認錯?”茶水章說錯不了,他告訴榮慶,那年張
  
  大人朝見老佛爺,兩人“獨對”時,他就在場,張大人還喝過他沏的茶。巧的是當時張大人
  
  喝的是洞庭湖上的君山云霧茶,沒想他后來當上了兩湖總督,洞庭湖成了他管轄之地。
  
  “那怎么辦。跟他挑明了說?”榮慶想到皇上有救了,自己和吟儿的事也有指望了,心
  
  里頓時非常激動,連忙問茶水章見了張大人該怎么說。
  
  “沉住气,別的什么都甭想,這會儿您就是皇上。皇上該怎么樣,您就怎么樣!”茶水
  
  章再三叮囑榮慶,為了防止万一,一定要等摸清了張大帥的底牌之后,再說出真情也不遲。
  
  榮慶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說一切听他這位總管的。茶水章又叮囑了一番,然后叫來了英英,
  
  再次交待了宮中的規矩,要她如何如何。英英說這几天成天學,保准錯不了。茶水章這才放
  
  心走了,去外邊傳張之洞進來。
  
  不一會儿,茶水章領著稱自己為王老爺的張之洞回到了齋房。本來馬二爺要跟著張大人
  
  一塊進來,為了表示皇家的尊嚴。同時為了保密,茶水章故意不讓姓馬的進來,只放進張之
  
  洞一個人。
  
  茶水章領著張之洞進了寬敞干淨的前廳。看見客人走進,榮慶不像平常人那樣站起來迎
  
  接客人,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張紅木太師椅上。他從眼角里看一眼這位名聲在外的張大帥,心
  
  里說不出地緊張,唯恐露了馬腳。
  
  “主子,客人到了。”茶水章恭敬地說。
  
  “噢,你跪安吧。”榮慶揮揮衣袖,不經意地點點頭,身体仍然靠在椅背上,一點也沒
  
  有起身的意思。他本能地學著平日在光緒身邊所見,模仿著光緒的一舉一動,包括他說話的
  
  語气。
  
  “喳!”茶水章請了跪安,然后站一邊。
  
  “坐!”榮慶揮揮衣袖對張之洞說。
  
  “謝坐。”張之洞本能地按皇家禮節,深深作了個揖,小心翼翼地在側面椅子上落下身
  
  体。為了表示恭敬,他半個屁股坐在椅面上,半邊懸在那儿。
  
  “給客人上茶。”
  
  “喳!上茶。”茶水章重复著榮慶的吩咐。
  
  茶水章話音剛落,打扮得像大戶人家丫鬟的英英,立即端著托盤,從外面款款走進。她
  
  走到張之洞面前,准備在茶几上放下茶杯。張之洞慌忙雙手接住她遞上的茶杯。英英得体地
  
  一笑,松開手,一陣清風似地出了前廳。
  
  面對眼前的一切,張之洞看得目瞪口呆。從太監章公公,門外的衛士,直到上茶的宮
  
  女,舉止言談和作派,似乎都錯不了,只是這位皇上仍然有些吃不透。他坐在那儿,兩眼不
  
  敢正面觀察這位真龍天子,微微低著頭,以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對方。畢竟上一次跟光緒見
  
  面已經時隔4年,那會儿只有他与慈禧和皇上。后來是在大殿上,离得遠不說,人又多,所
  
  以只能是一個大概印象。眼前的皇上穿著便服,所以認不真切,覺得眼前這人有些像皇上,
  
  又不完全像。他正在心里揣摸著,對方突然開口了。
  
  “王老爺,別來無恙乎?”榮慶這一聲稱呼,叫得張之洞心頭一顫,這聲音和口气分明
  
  与光緒一模一樣。張之洞慌忙抬起臉,低聲問道:
  
  “您是?……”
  
  榮慶笑笑,沒說話。
  
  “在下冒昧,請教怎么稱呼您?”張之洞神色緊張地問,心想眼面前的人,真的是當今
  
  一國之君。
  
  “無所謂,就按著穿著打扮稱呼吧。”榮慶笑笑。
  
  “那……貴姓呢?”張之洞盡管陪著笑,依然執著地追問。這不僅是一般的禮貌,更重
  
  要的是為了摸清對方來歷,這也是他上這儿來的目的。
  
  這一問榮慶事先沒想到,他和茶水章几乎討論了所有的細節,偏偏忘了這個重要的環
  
  節。他一時愣在那儿。幸好茶水章一副不經心的樣了,隨口替榮慶回答說主子姓金。
  
  “好像不是漢人?”榮慶剎那間的猶豫沒逃過張之洞的眼睛。他頓了片刻,繼續問道,
  
  語气非常緩和,其實是在盤查,榮慶回答說他在旗。張之洞立即問他哪一旗。榮慶傲然回
  
  答,說他是正黃旗。
  
  “正黃旗好像不應該姓金。”張之洞認真地說。他這一說,站在一旁的茶水章急了,胸
  
  口里頭的那玩意儿一下子躥到喉頭,唯恐榮慶不小心露了馬腳。他不敢替榮慶回答,也沒法
  
  向他使眼色。
  
  “就像你張大帥也不應該姓王吧?”榮慶一笑,沒有正面回答,机敏地反問對方。听他
  
  這一問,茶水章心里暗暗叫好,長長松了口气。
  
  “這……”張之洞一听對方識破自己身分,不由得從椅子上站起,心里說不出地惊訝,
  
  “這是什么意思?”
  
  榮慶知道越是要快拿住對方越是要沉住气。他穩往神,按平日光緒說話的語气,指著椅
  
  子淡淡地說:“坐下。”
  
  張之洞自知失態,不自覺地坐回原處。
  
  “威震兩湖的張大帥,在你自己一畝三分地上,不必隱姓埋名。”
  
  “我……我實在記不起見過足下。”
  
  “是啊。你离開京城已經二十年了,不過當年做翰林的時候,風采、鋒芒,都是令人仰
  
  慕的。你們有名的‘翰林四諫’,片語回天,我倒是常听皇太后說起來過。”榮慶像背書似
  
  的按茶水章的交待,說起當年的典故。
  
  “恕我眼拙,您到底是誰?”張之洞顯然沉不住气了。
  
  “張大帥眼睛并不拙,只不過你离開京城那年,我還太小。中間雖然你不止一次進京引
  
  見,當時還是皇太后垂帘。咱們沒有說過几句話。是不是啊?還記得嗎,那年你在養心殿,
  
  皇太后賜茶,用的就是有名的洞庭君山云霧……”
  
  “皇上!”不等榮慶說完,張之洞已經明白,眼前坐的便是光緒皇上。他急忙离開椅
  
  座,當著榮慶這位假皇帝的面跪下,誠惶誠恐地磕頭叩拜。
  
  “我說我是誰了嗎?你也不必如此,宮里是宮里,廟里是廟里。”榮慶說得非常含糊,
  
  暗示對方不必拘于禮節。茶水章連忙說大帥快起來,讓廟里的和尚瞧見了不好,一邊上前攙
  
  起張之洞。
  
  “微臣不知皇上駕到,沒有遠迎,罪該万死!”張之洞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連聲謝
  
  罪。眼望著榮慶,想起几年前見到光緒的情景,越看越覺著是那么回事儿。
  
  “請叫我金先生。”榮慶笑笑說。
  
  “臣遵旨。”張之洞連忙答應,一邊表示住這儿不安全,他回去后立即安排行宮,請榮
  
  慶等人早早搬過去。
  
  “我既然自稱金先生,又住在這儿,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必赶著伺候,由我在這儿清
  
  靜几天,有事我自會著人去找你。”榮慶說完,看一眼茶水章,讓他替客人上茶。這次上茶
  
  和頭一次上茶不一樣,那意思就是送客。茶水章開口說上茶,張之洞立即明白,從椅子上站
  
  起,剛想請跪安告辭,被茶水章伸手攔住。張大帥想起“皇上”剛才招呼過不得拘禮,這才
  
  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開了齋房。
  
  茶水章送張之洞順路走向月亮門。張之洞掏出汗巾拭著額頭上的汗,心里非常緊張。他
  
  不知道皇上這次微服南下,為什么不肯住進總督府,一定要留在這個不顯眼的寺廟里。
  
  “張大帥比起那年朝見老佛爺‘獨對’的時候,可多了不少白頭發了。”茶水章看出他
  
  心事重重,知道他基本上相信榮慶的身分,但對“皇上”悄悄來到南方,仍有些疑慮。為了
  
  打消對方的疑慮,故意跟張之洞說起當年的宮中的事。
  
  “當時你在場嗎?”張之洞一愣。
  
  “咱家還記著,您老磕完頭跪安,把紗帽忘在地上了。李總管特意給您送到朝房,還蒙
  
  您賞了一千兩銀票呢。”茶水章笑著說。
  
  茶水章說這話儿,無非暗示對方給賞銀,這是宮中太監們的一貫作派。說到底,他并不
  
  貪對方几個錢,而是為了演活自己的角色,并以此証明榮慶就是當今皇上,果然,他這一
  
  說,張之洞連忙說:“我差點儿忘了”。一邊伸手在身上四處摸錢,這時,正好站在月亮門
  
  邊的馬二爺迎上來,張之洞連忙叫著馬老弟。馬老爺跑過來,張之洞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
  
  么,馬二爺連忙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遞給張之洞。張之洞將銀票塞到茶水章手里說:“別
  
  管多少,是點儿心意,買雙鞋穿吧!”“這哪儿成啊?”茶水章推讓了一番,終于收下了張
  
  之洞的銀票。
  
  張之洞躺在臥室那張寬大的桃花木大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無法入眠。一想到白天与
  
  光緒皇上在白云寺見面的情景,他心里便有說不出的緊張。特別那位章公公,連自己當年与
  
  慈禧見面時,他一時慌亂,丟了紗帽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由此可見,皇上肯定假不了。既
  
  然皇上是真的,眼下這种時局,皇上獨自微服南下,對外不肯張揚,這里頭一定大有文章。
  
  有關見到皇上的事,他憋了一整天,對誰也沒說。連對他最心腹的幕僚馬二爺也沒透一
  
  個字。他想來想去,腦子越想越亂,最后索性從床上爬起,穿過后院,一路來到總督衙門簽
  
  押房,想找馬二爺商量一下,那怕什么結果也商量不出,吐一吐心思也好,要不悶在心里實
  
  在太憋气了。
  
  正在這里值班的馬二爺,一見張之洞走進,不由得眼睛一亮。盡管從白云寺回來,張大
  
  帥什么也沒說,但從他恍惚的神情和一路默默無語的情況來看,馬二爺深信廟里一伙人有著
  
  非同凡響的來歷。他想到了,卻沒多問。他深知大帥到時候憋不住,一定會來找他的。只是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憋了這么久才來找他。
  
  “大帥!這么晚了還不休息?”馬二爺由書桌前站起。
  
  “睡不著,”張之洞在桌邊椅子上坐下,一邊煩躁地擺擺手,顯然是讓對方也坐下。等
  
  對方入座后,他才喃喃地說,“真是個難題呀。”
  
  “大帥是說白云寺的貴客?”聰明過人的馬二爺一語中的。
  
  “對!”張之洞興奮中透著緊張,“你猜猜是誰?”
  
  馬二爺沉吟片刻,說是個王爺。張之洞讓他再往上猜。馬老爺說是親王,要不就是鐵帽
  
  子親王。當他听張大帥說,還得往上猜時,他頓時愣在那儿。心想再往上還用得著猜嗎,除
  
  了當今皇上,還能是誰?馬二爺猜出是皇上,卻沒敢說出口,說不敢猜了。
  
  “其實我也不敢猜了。可是千真万确,我今天親眼看見了!”張之洞盯著這位心腹幕
  
  僚,伸手理著下已上的胡須,說了他見到皇上的情況。
  
  “真是皇上?”盡管他事先已經猜到,當由張大帥親口說出,馬二爺仍然掩飾不住內心
  
  的激動。
  
  “噓!”張之洞慌忙將食指攔在嘴上,示意他小聲點。馬二爺連忙走到門口張望,見外
  
  面沒人,這才關上門,重新回到書桌邊,向大帥湊近身子問。
  
  “您說真是皇上?”
  
  “真不真,就難死我了!看那作派,太像是真的了。特別是那個總管,我好像确實見過
  
  他。那會儿,他還在皇太后身邊儿。”張之洞一急便習慣地理著胡須,手指時不時敲著桌
  
  面。
  
  “依小弟看,估計錯不了。”馬二爺興奮地向對方抱拳,“恭喜大帥,本朝開國以來,
  
  從沒有圣駕到過武昌。這回平添了大帥一段千古佳話呀!”
  
  “佳話,笑話,還不好說呢。如果真是皇上,為什么這個時候來到兩湖?皇太后三度垂
  
  帘,兩宮勢同水火。你是曉得的。特別前一陣子斬了軍机處的譚嗣同,皇上好長時間沒露
  
  面,這時候突然冒出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啊!”
  
  “會不會是皇上想重新親政,把武昌當做行宮呢?”馬二爺激動地問。
  
  “麻煩就在這里。我張之洞雖說興學校、辦工厂,參与維新,對皇上的國策雙手贊成。
  
  但話又說回來,真要讓我獨樹一幟,和紫禁城唱對台戲,我還是誠惶誠恐啊!”
  
  “不不,然而不然!再造新政,再創中興,正是大帥建功立業的好机會。千載難逢,大
  
  帥千万不能錯過呀!”馬二爺也是個熱血書生,對光緒推行的新政一向持支持態度。加上湖
  
  南湖北一帶興學辦厂,本來就比北方走得快,一股革新的力量在這儿迅速發展。他和許多知
  
  識分子一樣,對京城發生的事變深感失望,對譚嗣同等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深為同情,且极為
  
  敬佩,因此他覺得要是張大帥能跟著皇上,扯起一面大旗,南方各省自然跟著一起上,挽回
  
  京城的局勢,擊敗保守派的政變陰謀不是不可能。此事一旦成功,不僅張大帥是大清國中興
  
  的功臣而名垂青史,自己作為事件的參預者,也將是一生的幸事。
  
  “如果万一皇上是假的,那就大笑話了。”張之洞顯然被馬二爺的一番話說動了,只是
  
  經過一天苦苦思索,覺得白云寺來人有不少疑點。首先皇上微服南下,顯然沒有經皇太后許
  
  可。京師何等森嚴,一路多少關卡,他們主仆四人是怎么出來的?為什么沿途一點消息也沒
  
  有?為什么總督府派駐北京机构里的人也絲毫沒有察覺?
  
  馬二爺听張之洞說了一連串的為什么,當下建議,為了穩妥起見,由他出面,連夜給北
  
  京發個秘密電報。張之洞說這是個辦法,叮囑他不要在字面讓人抓住把柄。馬二爺要他放
  
  心,說電報可用暗語收發。
  
  “那就發一份電報。”張之洞點點頭,讓馬二爺立即去發電報。馬二爺用暗語擬了電
  
  文,正要出門,突然外面有人敲門。馬二爺上前開了房門,原來是電報房書記員。書記員手
  
  里拿著一份電報走進,說是京里來的急電。馬二爺接過電文一看,原來是電報房剛收到的朝
  
  廷明發上諭,剛剛翻出文字來,上面寫著一行電文:“立冬日祭天大典,因朕躬欠安,著令
  
  恭親王代行主祭……”
  
  馬二爺立即將電文遞給張之洞,張之洞看了之后,原先對皇上南行的怀疑,反倒變成對
  
  朝廷的怀疑。立冬本來算不上什么大气節,何況現在离立冬日少說還有半個多月,根本沒有
  
  必要發急電。分明是面對四下雀起的謠言,朝廷欲蓋彌彰,想借著個机會証明皇上安好,只
  
  是身体欠佳而已。
  
  “大帥!這分明是假傳圣旨,欲蓋彌張呀。看來皇上出走的消息,皇太后還瞞著哪!”
  
  看見張之洞低頭不語,馬二爺忍不住對他說。
  
  張之洞穩住神,揚起手中的電報,讓馬二爺立即將這些天的朝廷的上諭。邸報全找來,
  
  看看皇上究竟多少天沒有露面。張之洞說完准備回房休息,讓馬二爺明天一大早再給他回
  
  話。
  
  馬二爺連連點頭,從公文架上捧下一章大疊近期的官電、公文,趴在書桌上逐一檢查。原
  
  先打算回房休息的張之洞,忍不住留下,站在桌邊等著,心想回去也睡不踏實,不如在這儿
  
  等結果。辦事一向干淨利落的馬二爺很快查出,自從上個月初八至今,皇上就沒上過朝,對
  
  內沒召見過任何朝臣,對外也沒會見過各國公使。
  
  張之洞仔細看了近期官電和公文,情況果然如馬二爺所說,皇上自北京發生變故以來一
  
  直沒露過面。他正想說什么,電報房的人又送來一份急電,是總督府派駐北京的人發回的電
  
  報,電文寫著:乾清門侍衛恩海等人,護送車轎,秘密前往武昌。并說所護大員身分不明,
  
  朝中要員近來均未离京等等。
  
  “大帥!上頭寫得清清楚楚。王公大臣們都沒有离京,离京的是誰,還不明白嗎?”馬
  
  二爺激動地說。
  
  “果然是真的!”張之洞點點頭,這到現在,他終于打消了所有的疑慮,讓馬二爺通知
  
  首府,派一哨兵暗中保護白云寺。
  
  “把圣駕接到總督衙門來,不更好嗎?”
  
  “那就沒有退路了!”老謀深算的張之洞搖搖頭。這樣,他不但暗中保護了皇上一行,
  
  在時局沒有明朗前又不讓人抓住把柄,主動權始終抓在他手里。進,可以樹起皇上大旗,聯
  
  絡各省,向北京發難;退,可以將皇上抓起來交給朝廷;如這兩种方法都不妥,也可以皇上
  
  名義,与北京分庭抗禮,必要時甚至可以讓洋人出面調停。
  
  李蓮英离開瀛台后,一路回到儲秀宮。他奉慈禧之命,去西苑南海子中間的瀛台島上接
  
  光緒到養心殿,与慈禧一塊儿接見朝臣,緊跟著要讓他單獨接見西方各國公使,其中也包括
  
  日本國公使。
  
  這是慈禧与恭親王、瑞王等人商量后作出的決定。因為自菜市口斬了譚嗣同等人,康有
  
  力逃到日本,國內外輿論嘩然。不論是北京還是上海、天津和武漢等大城市,還是一些交通
  
  便利的中小城市,到處盛傳皇上被害,慈禧重新上台的消息。國外的報紙,包括租界出的中
  
  英文報紙,干脆說皇太后發動政變,奪了皇帝的權,并說這是一次不合法的政變。雖說這些
  
  叫做報紙的玩意儿慈禧從沒見過,瑞王、恭親王也不敢告訴她,但她自有耳目。當她听到這
  
  些消息,气得勃然大怒,說這是他們愛新覺羅的家事,外人管不了。
  
  罵歸罵,气歸气,一想到當年洋人一路殺進北京的經歷,慈禧心里不得不軟下來。她不
  
  敢得罪洋人。對國內老百姓她不怕,但也擱不住眾人舌頭多,一人一口唾沫也將你淹得半
  
  死,這真叫世道大變啊!
  
  要在從前,別說罷了皇上,就是在宮中殺了皇帝,過上一年半載外面也沒人知道。秦始
  
  皇當年死在東巡路上,尸首放在車上運回咸陽,走了半個多月,別說外面人,就連當朝大臣
  
  也沒几個知道內情。現在倒好,有了電報,有些地方通了火車,海里江中更有小火輪,跑起
  
  來飛快,北京城里發生的事,用不了多久,上海、天津以至全國很快傳遍了,報上登了不
  
  說,更惱人的是老百姓,几千几万張嘴巴越傳越神,越傳越离奇,甚至有人說光緒死了,棺
  
  材不敢運出宮外,偷偷埋在景山,說得有鼻子有眼。為了對付洋人,同時也為了穩定國內民
  
  心,慈禧才不得不讓光緒出面接見洋人,向外界証明傳言毫無根据。
  
  沒想李蓮英到了瀛台,光緒躺在床上說病了,任他怎么求光緒也不肯离開瀛台。當李蓮
  
  英告訴光緒,今天叫大“起儿”,老佛爺讓奴才伺候万歲爺上朝。光緒瞪他一眼,說你瞧我
  
  這樣子,去的了嗎?李蓮英慌忙說:“今儿個還有外國使臣晉見,等著向皇上遞交國書
  
  哪。”
  
  “內閣代辦吧。”光緒不耐煩地說。他已經想好了,從現在起,他不當慈禧的擺設,只
  
  有對方答應讓珍妃与他住在一起,他才會當她的花瓶。
  
  “皇上!老佛爺請皇上無論如何去一趟,也就是一會會儿。”李蓮英知道慈禧脾气,他
  
  要是請不去皇上,那就有他瞧的,“奴才攙著皇上!”他邊說邊上前准備挽扶光緒。光緒憤
  
  怒地推開李蓮英,指著對方鼻子大罵。
  
  “俗話說,皇上不使喚病人,如今病人就是皇上!你愛怎么說怎么說,朕反正不去,你
  
  替朕向皇太后告假得了。”光緒索性轉過身体,面向著牆躺在床上,再也不理睬跪在地上不
  
  停磕頭的李蓮英。
  
  李蓮英無奈地回到儲秀宮,戰戰兢兢地向慈禧報告了光緒不肯前來的經過。不知是她早
  
  有預知,還是她的內侄女隆裕皇后正坐在那儿,她非但沒發脾气,反倒淡淡一笑說:“噢?
  
  皇上擱車了?好吧,有病養病,讓太醫院好好開藥。”
  
  “喳!”李蓮英連忙回答,心里頓時落下一章塊石頭。
  
  “皇后啊,你也該上那邊瞧瞧去呀。”慈禧看一眼隆裕那張扁瘦的長臉。
  
  “儿臣可不去,去了也見不著好臉儿。”隆裕身子一扭,眼皮習慣地向上一翻。她是來
  
  這儿給慈禧請安的,慈禧留她在這儿說一會儿話。
  
  “皇上是你男人嘛。”慈禧不高興地說。
  
  “什么男人呀?從大婚到現在,他連坤宁宮門儿朝哪儿開還不知道呢!”一說起光緒,
  
  隆裕心里立即說不出什么滋味。可以說,由慈禧一手包辦的這樁婚姻,從沒給她帶來一絲男
  
  婚女嫁的歡樂。她占了皇后的名份,表面上享有了皇后的一切榮華富貴,骨子里卻什么也不
  
  是,光緒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恨珍妃,其實也有些埋怨身為她姨媽的慈禧。与其說她嫁
  
  了皇帝,還不如說慈禧為了控制光緒,硬是讓她占了這個位子。
  
  每當隆裕為了她和光緒之間的關系發牢騷時,慈禧心里便莫名地窩火。一方面恨光緒故
  
  意冷落她的內侄女,一點不給自己面子;另一方面又覺得隆裕太窩囊,連自己男人也攏不
  
  住,既可怜她,又瞧不起她。慈禧顯然不想跟對方談這件事,故意沒接她的話茬,隆裕還想
  
  說什么,李蓮英突然來報,說瑞王在殿外等著“叫起儿”。
  
  一听瑞王爺要來“叫起儿”,隆裕知趣地提出告退。慈禧早就有些煩她,巴不得她走。
  
  但轉念一想,既然光緒不肯來,她也能算得上棋盤上的一顆子,先留下她再說。
  
  “你別走。都是家里的親戚,又不是什么外臣。”慈禧這一說,隆裕只得乖乖地坐在那
  
  儿。
  
  不一會儿,瑞王進了門,先依次給慈禧和隆裕皇后請了跪安,然后向慈禧報告,說英
  
  國、德國和日本國的使臣全到了,都在殿外等著接見。
  
  一听說慈禧要接見高鼻子藍眼睛的洋鬼子,隆裕立即要走,說儿臣先回避一下,慈禧不
  
  讓她走。隆裕不自在地低著頭說:“您這儿有朝廷大事,儿臣又不懂。”
  
  “你坐這儿就成!使臣們見不著皇上,得讓他們見著皇后。”
  
  “我見著他們可說什么呀?”隆裕心里非常慌張,她實在不想見那些洋人,嘰里哇啦他
  
  說什么也不懂,硬撐著面子應付這种場面實在活受罪。慈禧看出內侄女心思,耐著性子教著
  
  她怎么說。
  
  “你就說皇上龍体欠安,不過是受了點儿風寒。你剛去看了他,他讓你替他跟使臣們道
  
  乏,致個謝意就成了。”
  
  “您說慢點儿,儿臣可記不住。”
  
  “這不都是眼面前儿的話儿嗎?”慈禧沉下臉,一肚子不高業
  
  “不行,儿臣怕見洋鬼子!”隆裕不理對方高興不高興,一心想离開這儿,免得在洋人
  
  面前出丑。
  
  “老佛爺!”李蓮英一見這架勢,慌忙出來打圓場,“其實皇后娘娘隨便說什么都成,
  
  反正有同文館的舌人來回翻,洋人也听不懂。”
  
  慈禧听了覺得有道理,對隆裕說:“行了,由你吧,怎么說都行。”李蓮英見老佛爺發
  
  了話,立即向門外傳旨。不一會儿門外便響起太監們的吆喝,外國公使們在太監的引路下進
  
  了大殿。好說歹說,總算將場面應付過去。
  
  洋人一走,隆裕緊張得出了一身汗,也跟著告辭了。不一會儿,瑞王送走了各國公使,
  
  再次回到殿內。不等他站穩,慈禧劈頭問起小格格去武昌的事。今天光緒不肯來這儿接見各
  
  國公使,令她換皇上的決心更大了,所以更急于知道那邊的情況。
  
  “回老佛爺話,他們該到了。”
  
  “什么屁話?到了就是到了,沒到就是沒到,什么叫該到了?”
  
  “奴才該死,”瑞王滿臉通紅地跪在地下,如實告訴慈禧,說按事先商量的計划,為了
  
  不走露風聲,路上不給北京遞信儿,到了那邊,立即讓總督府給這邊發電報。眼下他們似乎
  
  沒到,但按日子算,就在這一兩天准會有音信。其實他前几天給張之洞發了一份電報,想探
  
  探對方這方面的口風,但武昌那邊一直沒回電。這個情況他不敢告訴慈禧,怕她听后會改變
  
  換皇上的主意,對慈禧來說,只要她在一天,光緒在不在位對她都不敢怎么樣,但對瑞王這
  
  些人來說,那可大不一樣啊!
  
  慈禧听后沉著臉,半天不說話,心里暗暗思忖著廢掉光緒的事。對此她早已鐵了心要
  
  辦,她考慮的不是廢不廢,而是怎樣廢,這話儿最好由別人說。京里有人說話還不夠,地方
  
  上也得有人說話,她正是為此派瑞王家的小格格悄悄南行的,只要小格格一到,討了張之洞
  
  的口風,估計劉坤一和兩廣總督李鴻章也會跟著表態,這樣一來,洋人想反對也沒用,畢竟
  
  是朝廷內部的事。
  
  深秋的東湖,煙波浩淼的水面上倒映著四周的楊樹和遠近的青山,如畫的風景一點不比
  
  西湖遜色。岸邊一條小船上,張之洞与榮慶坐在船頭釣魚。
  
  其實他倆誰也沒心思釣魚。他們各怀心事,一個想打探皇上來武昌的真實意圖和目的;
  
  另一個則想尋找時机,在适當的時候將光緒被軟禁瀛台,請他出面保駕的真實情況和盤托
  
  出,榮慶心想光緒皇上真要在這儿,什么事都好辦了,問題光緒不在,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冒
  
  牌貨,加上他丟掉皇上寫的血詔,拿不出有力的証据,一旦說出真情,張之洞不肯買他的賬
  
  怎么辦。鬧不好,大帥覺得被他們愚弄,一怒之下將他拿下,前面花的力气全白搭了。
  
  眼面前,小船上兩個人,一個想說出真情不敢說,另一個想問個中真情卻不敢問。兩人
  
  一邊釣魚,一邊閑聊,相互摸著對方的底牌。
  
  “皇上!”張之洞輕聲叫著榮慶。
  
  “大帥叫誰呢?”榮慶故意反問。
  
  “噢,”張之洞連忙改口說,“金先生,在北京也常釣魚嗎?”
  
  “很少有這個雅興,近來閑在點儿,也偶爾釣兩竿。”
  
  “一向在什么水面?”
  
  “當然是西苑瀛台。”
  
  “前几天接到端親王一封電報,很教人為難,不知從何說起。”張之洞沉吟半天,終于
  
  提起前几天北京來電報的情況,想以此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
  
  “什么電報?”榮慶心里一惊,盡量穩住神。
  
  “為人臣者,實在說不出口。”
  
  “是不是商量換皇上啊?”榮慶脫口而出,借著對方的話茬,正好可以摸清這位大帥的
  
  態度,這對他下一章步行動至關重要。“皇上……不,看來金先生早已洞察了?”張之洞當下
  
  一愣,沒想自己沒說出口,對方先點明了。他深深嘆了口气,告訴榮慶說,北京發來電報,
  
  意思是他們那邊的意思,但換皇上的話又想讓他說出來。
  
  榮慶笑笑,問張之洞准備怎么回答北京方面。他臉上在笑,心里說不出地緊張,如果對
  
  方態度不明朗,他這會儿裝得再像也沒用。
  
  “廢立大事,非臣下可以妄議!而且我看金先生的身体,也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張
  
  之洞說了自己想法。他說的是實話,即便不是當著皇上的面,他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遲遲沒
  
  有复電。
  
  榮慶听后心里頓時落下一章塊石頭,連聲說:“張大帥是明白人,響鼓不用重捶啊。”
  
  “我打算再問問各省督撫,特別是李鴻章和劉坤一他們的意思。”
  
  “張大帥覺著怎么合适怎么辦,不用跟我商量。”榮慶邊說邊從船頭站起,揮著手中魚
  
  竿說走吧,咱們不釣了。張之洞不明白,既然皇上已經露了真象,為什么遲遲不表明他南下
  
  的真實目的,好像在跟他捉迷藏。今天一大早,趁著陪皇上釣魚的机會,總算討了對方的口
  
  風。從湖邊回到家,他自認這是皇上的旨意,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看得出,皇上似乎想跟
  
  他說什么非常大事,但又不放心他,所以一直在試探自己。湖邊一通對話,他決心借電報的
  
  由頭,向對方明白無誤地表白了他的心跡。顯然對方非常高興,臨分手前,皇上那句話分明
  
  暗示自己,讓他立即与李鴻章和劉坤一等人聯絡。
  
  張之洞為此將馬二爺叫到密室商量,說他主意已定,讓馬二爺立即擬一份電文給各省總
  
  督。巡撫發去,說要干就手拉手一起干。一听大帥決心要干出一番惊天動地的事業,馬二爺
  
  激動得不行,連聲說好,并提醒張之洞,一旦起事,行在大營一定得設在武昌。他所說的
  
  “行在”,是指皇上臨時指揮大營。只有這樣才能以武昌為中心,以皇上名義對全國發號施
  
  令,張大帥自然也就成了全國中興的輔國功臣,而他這個沒有人舉的文僚,也會因此青云直
  
  上,成為這一歷史事件中功不可沒的人物。
  
  “千万記住。皇上的事千万別提,只說廢立不妥就成了。”張之洞吩咐馬二爺。對于在
  
  政治漩渦里滾了几十年的大帥來說,任何時候都得替自己留下一章條后路,再有把握的事也得
  
  這么做,這是一种本能。
  
  馬二爺點頭說明白,匆匆离開這儿,說他立即回簽押房擬電文,今天就發出去。看得
  
  出,這位才華出眾的心腹,對于助光緒中興,重開新政,有著一股子极大的熱情,望著他的
  
  背影迅速消失在門邊,張之洞不但理解他那躍躍欲試的激情,也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雄心。
  
  躊躇滿志的張之洞站在窗前,望著那滿眼的秋色,想著將要發生的事情,心潮起伏迭宕。在
  
  他遲暮之年,命運之神突然悄悄向他招手。
  
  吃了晚飯,張之洞心里惦記著馬二爺發出的電報是否有回音,直接由飯桌上來到簽押
  
  房。他一進門,馬二爺立即興奮地告訴張之洞,江南劉大帥回電報了。
  
  “他點頭還是搖頭?”張之洞不動聲色地問。
  
  “劉大帥說‘君臣之份已定,中外之口宜防’。”馬二爺將電報遞給張之洞。張之洞看
  
  了,高聲贊賞地,一連說了几聲“好句子”。兩人正說話,總督府的衛士長突然來報,說京
  
  里有人來拜訪大帥。
  
  “擋駕罷。”張之洞看一眼馬二爺,對方臉上的表情和他心里想得一模一樣,于是對衛
  
  士長擺擺手,說現在不見客。
  
  “大帥,是乾清門的侍衛恩大人!他說有緊要事,一定要現在面見大帥。”衛士長雙手
  
  遞上名帖。
  
  張之洞接過名帖,見上頭寫著恩海兩個字,頓時愣在那儿。明明皇上身邊的衛士說自己
  
  叫恩海,身分也是乾清門三品侍衛。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听說過,可這兩人不僅同名同姓,連
  
  宮中當差的職務也一模一樣,難道說一個人能分成兩半不成?張之洞心里說暗自納悶,怎么
  
  突然冒出兩個恩海來?他仔細問了衛士來人的情況,當他听說恩海只不過是個隨行,他是陪
  
  某一位貴人專程南下會張大帥的,心里更加疑慮重重。恩海本人為三品衛侍,由他隨行,那
  
  主人怎么也是王爺和貝勒之類的大人物。想到這儿,張之洞更覺得奇怪。前不久剛來了微服
  
  南下的皇上,這會儿又冒出個一個同名同姓的恩海,更不知他身后的貴客是何方神圣?這些
  
  人會不會跟皇上南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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