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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2(節錄)

吳啟泰

  冷宮幽會。光緒寫下血詔,由茶水章帶到宮外去。榮慶為了救皇上于水火之中,毅
  
  然南下尋求救兵。慈禧為了廢掉光緒,派小格格私下出訪,拉攏兩湖總督張之洞。為此,慈
  
  禧竟然答應事成后替小格格和榮慶指婚。由此引出一段有聲有色的故事……
  
  一個月黑風高秋意蒼涼的夜晚,茶水章冒著极大的風險,精心安排了一次特別幽會。
  
  瀛台是個四面環水的小島,与外界唯一的通道便是碼頭邊的小船。這船不像平常的船,
  
  不是由人划槳或撐篙,而是在小船兩頭系著長長的繩子,一頭連著岸上,一頭連著瀛台。有
  
  人上岸就由守在岸上的太監拉動繩頭,相反有人上小島就由島上的太監拉船,這樣小船便沿
  
  著繩子輕輕在水面上滑行。平時船靠在岸上,島上的人下了船,船立即拉回到岸邊,因此主
  
  動權全捏在岸邊碼頭的太監們手里。
  
  碼頭在瀛台東邊,与流台隔水相望。茶水章讓光緒換了一身衣服,扮成太監的模樣儿,
  
  向碼頭相反方向悄悄走去,來到瀛台西邊一株老柳樹下。茶水章事先讓人在樹下藏了一條小
  
  船,船上早有兩名小太監守在那儿。光緒一上船,茶水章將手指放在嘴里學了几聲鳥叫,很
  
  快對岸也傳來几聲鳥叫,茶水章向划船的小太監點點頭,兩名小太監便輕輕划動木槳,小船
  
  無聲無息地向岸邊駛去。
  
  船一靠岸,早有兩個小太監等在那儿,這些人全是茶水章的徒弟,一個個都靠得住。他
  
  們扶著光緒上了岸,因為情況特殊,沒給皇上跪安,為了見到珍妃,光緒也顧不得許多,一
  
  路跟著茶水章等人由樹叢中向東邊走去。
  
  看來,茶水章的人緣果然好。關關卡卡都由熟人事先打了招呼,一路几乎沒遇太大的難
  
  處,光緒便跟著他進了神武門,然后由西鐵門摸到了北三所的大院。俗話說強龍斗不過地頭
  
  蛇,連老實巴交的茶水章都有這种神通,何況是李蓮英。光緒心里暗暗思忖,李蓮英能瞞著
  
  慈禧干出那么多坏事,不都因為宮中所有地頭都在他掌握之中。
  
  茶水章將兩名小太監留在門邊,領著光緒輕手輕腳地向囚禁珍妃的平房走去。雖說他從
  
  小在皇宮中長大,但這個叫北三所的地方卻從來沒來過,望著這座草木枯槁的大院,不遠處
  
  有座孤零零的平房,几乎不敢相信皇宮中還有如此荒涼的地方。
  
  光緒跟著茶水章走到這棟破舊的平房前,黑暗中一眼看見門上緊緊鎖著三道鐵鏈。想到
  
  自己身為一國之君,竟然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也淪為囚徒,心里像刀剜似的痛楚,眼淚禁不
  
  住奪眶而出。
  
  茶水章扯扯光緒的衣袖,顯然暗示皇上,這可不是哭的時候,他領著光緒走到窗口,輕
  
  輕拍著釘在窗上的木板,輕聲叫著吟儿。
  
  吟儿躺在地上,听見響動,迷迷糊糊睜開眼,听見茶水章的聲音,慌忙從被子里鑽出,
  
  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惊喜地叫著“章叔”。珍妃也醒了,從炕上坐起,連忙問什么人,吟儿
  
  說是章公公。茶水章連忙說不是我,皇上來了。
  
  珍妃与吟儿一樣,都以為自己听錯了,直到茶水章又低聲重复了一遍,她倆才回過神
  
  來。珍妃披著床單,激動地衝到窗邊,果然看見茶水章身邊站著太監打扮的光緒,惊喜地叫
  
  著:“皇上!”
  
  光緒抓住珍妃從木板空隙中伸出的雙手,緊緊握在手心。她那雙小手涼涼的,在他那汗
  
  津津的手掌心里微微顫栗,借著從云霾中忽隱忽現的月光,光緒見她瘦了一大截,那張鵝蛋
  
  臉拉長了許多,圓圓的下巴頦尖瘦尖瘦的。
  
  “珍儿,你受苦了……”光緒哽咽著,半天才冒出這一句。
  
  “這不是做夢吧?”珍妃盯著光緒,几乎不敢相信還能見到他。
  
  “你摸摸,這是我,我就在你面前啊!”光緒捉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听章德順說您病了,患了傷風?”珍妃問。
  
  “沒那事儿。我裝病,讓他進宮取藥,好順道來打探你的消息。”光緒苦笑著說。
  
  珍妃多想在光緒面前放聲痛哭一場啊。她不敢,怕讓人發現皇上偷偷來這儿,更怕對方
  
  傷心。她知道他的心已經讓慈禧揉碎了,她一哭,他也會忍不住哭。兩人好不容易有這個難
  
  得的机會見一面,怎么也得說說話,問問他在瀛台那儿的情況。光緒簡單說了自己情況,然
  
  后焦急地問她,為什么不肯進膳。
  
  “听說你已經好几天沒吃東西了。這不行,一定要吃,哪怕膳食差一些,也要強忍著吃
  
  下去。她不肯讓我們好好活著,我們一定要活著啊!”光緒激動地說,“就算你為了
  
  我……”
  
  “你放心,我听你的。”珍妃強忍悲痛點點頭。
  
  “只要我不死,只要她一天不廢了我,你我早晚能在一起的。”光緒說的這些珍妃不知
  
  想過多少遍。但她有种預感,就算有天慈禧能饒了光緒,也不會放過她。她這么想,卻沒說
  
  出口,怕光緒听了心里不好受。當然,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只要有一線希望,再苦再難她都
  
  會咬著牙活下去的。
  
  過去總听人說,從來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一大幫女人圍著身邊轉,一天睡一個女人
  
  都睡不過來。所以自古几千年,就出了個唐明皇,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皇帝對楊貴妃那樣痴
  
  情。吟儿遠遠站在那儿,瞅著窗邊的珍主子和窗外的皇上,要不是她親眼所見,不要說外
  
  人,就連她也絕沒想到光緒皇上對珍主子如此多情,如此專一。要說跟唐明皇比,光緒對珍
  
  主子絕不會比唐明皇差。更重要的是,珍妃和那誤國誤民的楊貴妃不一樣,她可是一心為了
  
  皇上和大清國的前程。她不像楊貴妃,仗著皇上的寵愛,兄弟親戚全都跑到朝廷上當官。
  
  這是多好的一對啊。一個是明君,一個是賢妃。可天下的事就這么怪,越是好人越得不
  
  到好報。過去看台上唱戲,看到奸臣坑害忠良,心里又急又气,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等
  
  戲演完了,心想覺得好笑,這台上演的戲是假的,可她哭得像真的一樣。生活中是不會發生
  
  這种事的,就算有,也极少极少。可自她進宮以來,瞅著眼前一件件事,沒想到這种揪心的
  
  事儿就發生在身邊。這不,皇上和珍主子就是那戲中的好人啊。
  
  那老佛爺呢?她怎么也算不上坏人。可是老佛爺為什么要這樣對待皇上和珍主子?不論
  
  怎么說,他們是一家人。想來想去,她總算勉強想通了。坏就坏在老佛爺身邊的人,像瑞王
  
  爺。李蓮英和崔玉貴這些人。他們聯合起來,在老佛爺面前挑撥是非,坑害皇上和珍主子。
  
  一想到這儿,她不由得想起了榮慶。想到榮慶,立即想起自己干的蠢事,如果那天我不
  
  讓小回回帶信給老佛爺,皇上也就不會下台,老佛爺就不可能重新垂帘訓政。如果是這樣,
  
  榮慶和她便會由皇上作主永遠在一起。想到這儿,她心里涌出難以言盡的懊喪。
  
  話又說回來,如果皇上贏了,他會不會也將老佛爺關起來,或是讓她住在頤和園不讓她
  
  進城里來?珍主子會不會也對老佛爺不好?如果是這樣,那皇上和老佛爺,他們到底誰是好
  
  人?她越想越糊涂,腦殼里像煮著一鍋漿糊,怎么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慈禧已經卸了妝准備睡覺,因為心里煩,坐在炕榻邊,由李蓮英親自替她捶背。一名太
  
  監跪在地上,雙手捧著線裝本的《資治通鑒》,咬文嚼字,一字一句地讀著。
  
  按理說李蓮英以大內總管的身分,一般不干這种活了。他之所以要堅持親自上事儿,替
  
  老佛爺捶背,是想討她的歡心。前一陣子老佛爺与光緒在新政和舊政的較勁中,由于老佛爺
  
  做出一副由著光緒折騰的樣子,眼看朝廷上的大權漸漸都讓光緒抓過去,加上他听了茶水章
  
  的話,慈禧与光緒畢竟娘儿倆,他倆怎么鬧都是一家人,自己是個奴才,摻合得太深沒好果
  
  子吃,所以對皇上和珍主子那邊的事睜一眼閉一眼,能不報盡量不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相反,二總管崔玉貴卻不理會這一套,跟慈禧跟得非常緊,好几次皇上和珍主子那邊的
  
  情況,都是由他手下傳到儲秀宮老佛爺耳里。慈禧漸漸起了疑心,認為李蓮英想腳踩兩頭
  
  船,在她与光緒之間耍滑頭,許多大事都讓崔玉貴去辦,有意無意地冷落他。當然,這些微
  
  妙的變化外人看不出,但看慣了慈禧的臉色,時時揣摸主子心意的李蓮英心里卻非常清楚。
  
  所以李蓮英最近不放過任何与慈禧單獨相處的机會,甚至不怕做難人,搶著去冷宮向珍主子
  
  宣示慈禧的豁旨。要在過去,他絕不會親自出面的。
  
  長期以來,不論慈禧身邊發生什么事,凡坏事和得罪人的事,人們總記在他頭上,皇上
  
  和珍主子也一樣,特別是皇上,恨他一個洞。這真叫天地良心!他一個奴才,怎么著也不敢
  
  和皇上与珍主子較勁,只是老佛爺交辦的事他不能不辦,其實他在宮中,處處小心,成天如
  
  履薄冰,就這樣仍然得罪了許多人。不知情的人瞅著他這位大內總管,以為他神气得不行,
  
  其實個中的苦處唯有他自己才明白。
  
  李蓮英咬著牙,不緊不慢地替慈禧捶著背,只覺得胳膊肘和肩膀一片酸脹,站在那儿腰
  
  腿累得發軟。要擱從前,他替慈禧捶上一個時辰根本不在話下。畢竟五十出頭的人,眼睛也
  
  大不如從前,記性也不比從前,總之,他覺得自己老了。這种感覺不是慢慢出現的,來的很
  
  突然,就像眼前,說來就來了。
  
  慈禧看他一眼,他耳邊居然也有白發了,心里頓時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悵和怜憫。時間真
  
  快啊,一轉眼,他在自己跟前當差三十多年了。想起這一陣子她故意冷落他,實在也沒多大
  
  意思,他本是個奴才,怕自己有一天不在了,皇上會收拾他,這也是人情之常。慈禧指指身
  
  邊的方凳,讓他坐著歇會儿。
  
  李蓮英受寵若惊地站在那儿,說奴才不累,怎么也不肯坐。慈禧也沒勉強對方,轉臉對
  
  跪在地上讀書的太監說:
  
  “甭念了。之乎者也的,听著心里也在累。這樣吧,以后你自個儿先看懂了,給我講個
  
  大概意思就行,就像說書的。”
  
  “奴才怕說不好。”太監一臉惶然地抬頭望著慈禧。
  
  “唉,茶水章在的工夫,沒讓我費過這么大勁。他不但會沏茶,也會讀書,但可不像你
  
  這樣,話不多,總能說出要害之處。有空你請教請教他去,那不丟人!”
  
  “喳!”太監答應著。
  
  “你去吧。”慈禧垂下眼帘,那位太監慌忙夾著書一路退出起居室。
  
  “這兩天儿有什么新鮮事儿嗎?”讀書太監一走,慈禧便問李蓮英。
  
  “珍主子好像三天沒吃飯了,”
  
  “是嘛。好漢子就怕三天餓,我就不信她能較過這個勁儿。等看著吧,還有什么?”
  
  “皇上那頭儿也安靜多了,天黑就睡覺。”
  
  “不彈琴啦?”
  
  “有時也彈,不像頭几天,整宿折騰,沒完沒了的。”
  
  “噢。宮外頭呢,有什么說頭啊?”
  
  “都說老佛爺圣明,今年准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樂。”
  
  “我不听喜歌儿,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嗅,市面儿上嚷嚷動了,說是過了腊月換皇上。”
  
  “誰傳出去的?”慈禧一愣,立即追問。
  
  “回老佛爺話,這也沒法儿查,不過呢,讓平民百姓先嚷嚷嚷嚷也不錯,省得到時候一
  
  翻兩瞪眼儿,來個‘崩登嗆’!”李蓮英表現出他堅決站在她的立場上,一心支持她拿掉光
  
  緒。
  
  慈禧沒有答腔,下了炕沿,在屋里不停地走動,覺得這個傳聞中包含著許多信息,必須
  
  認真對待。底下人,特別是滿族的王爺們,都吵著要廢掉皇上。其實她何嘗不想,只是她比
  
  那些個糊涂虫看得要遠一些。當今西方各國對光緒在朝廷實行新政,普遍持贊揚和支持的態
  
  度。相反,對她重新垂帘听政,各國都有許多微詞。如果她現在廢掉皇上,難免各國出面干
  
  涉。再說全國各地的總督和巡撫都沒明确表態,特別是南方各省的官員,對光緒的新政態度
  
  積极,如果宣布廢掉皇上,會不會引起內亂很難說了。這些人擁兵自重,万一打著皇上的旗
  
  號挑頭鬧事,后果將不堪設想。
  
  就是要動光緒,現在也絕不能動。慈禧理清了思路,當即讓李蓮英准備筆墨,讓他替她
  
  擬一個詔書。
  
  李蓮英走到靠牆的書案前,打開硯盒,取下筆架上的毛筆,一邊磨墨一邊說不出的疑
  
  惑。心想這么晚了,什么詔書不能留到明儿再擬?慈禧見他准備好了,便對他說:“我說你
  
  記,明儿交到軍机,讓他們整理。”然后邊走邊想,口述著詔書內容。
  
  “圣母皇太后詔曰:近日滿城風雨,議論朝政,已屬非是。更有居心叵測之徒,竟然飛
  
  短流長,空穴來風,造謠帝位將有更迭,此乃譚嗣同余党借机生風,著令步軍統領衙門嚴查
  
  速辦。再有妄議皇位者,定斬不赦……”
  
  慈禧說說停停,有時想半天才冒出句,有時口若懸河,一口气說了一大串,要等李蓮英
  
  記下才能接著往下說。李蓮英坐在桌邊,一字一句認真記著,心里卻說不出的惊訝。他深知
  
  慈禧心里很想廢掉光緒,所以遲遲不肯下決心,只是時机不到。為這,她常跟別人說,不准
  
  提廢皇上的事,但嘴上這么講畢竟口說無憑。這會儿她讓他記下詔書內容,明儿送到軍机處
  
  成了文字,白紙黑字,再要想廢皇上就很難很難了。他不明白慈禧為什么要這樣做,這豈不
  
  是自己捆住自己手腳。
  
  李蓮英記下了慈禧口述的內容,一臉狐疑地站在桌邊。慈禧走到桌邊,拿起詔書隨意看
  
  了一下,然后對李蓮英說:“怎么著,沒想到吧?”
  
  “老佛爺!奴才就怕……”
  
  “怕什么?”
  
  “奴才就怕瑞王爺他們見了寒了心哪,”
  
  “你吶?”慈禧出奇不意地問道。
  
  “奴才听老佛爺的。”李蓮英先是一愣,机敏地應付著。
  
  “我知道你心思。皇上一天在位,心里一天不踏實。其實這也難怪你。”慈禧嘆了口
  
  气,對這位最貼心的大總管說,“你想想,各省總督巡撫都沒說話,外國公使也不點頭儿,
  
  能換嗎?快發到奏事處,明天就貼告示!”
  
  李蓮英舒心地喘了口气。慈禧可不是隨便跟他交這個底,這里頭的意思遠不止這些,說
  
  明她不但原諒了自己,而且仍將他當作最心腹的奴才。想到這,他那長長的馬臉上透出一絲
  
  欣慰。
  
  “老佛爺!懿旨是不是現在就發到奏事處,讓他們連夜送到瑞王府。”
  
  “明儿早上發。”慈禧說完站在那儿,皺著眉頭想了一陣子心事,突然提出要更衣。
  
  李蓮英不明所以地望著慈禧。按平常這會儿該上床了,老太后突然要換衣服。換衣服就
  
  意味著要出門,這么晚了,她到底要干什么。幸好李蓮英對她突然作出意外的事已經習慣
  
  了,連忙叫進几名宮女,伺候她更衣打扮。宮女們七手八腳替換了繡花長袍便服,頭上戴上
  
  黑色“寸子”,穿上花盆底鞋。
  
  慈禧坐上無頂軟轎,由兩名太監抬著,一路出了儲秀宮,說要去北三所。李蓮英緊跟在
  
  轎后,不知慈禧耍的什么把戲,這么晚了,去珍主子所在的冷宮究竟想干什么。
  
  光緒和珍妃在窗口說著那永遠也說不完的話。茶水章勸了几次,說這儿不能呆得時間太
  
  長,万一有人報上去,讓老佛爺和敬事房的人知道了不好辦。光緒不理他,硬是不肯走。
  
  听見宮中傳來更鼓聲,茶水章估計差不多快二更天,再要不走就來不及了。他再次走到
  
  光緒身邊勸他赶緊走,珍妃也幫著一起勸,說外頭大涼,您快點回去吧。
  
  “皇上!”珍妃見茶水章催得緊,知道他安排皇上來這儿一趟不容易,盡管心里舍不得
  
  光緒,嘴上卻不得不勸他,“這回不出事儿,才有下一章回,往后日子還長著呢。”
  
  “珍儿!什么時候才能等到下回啊!”
  
  光緒磨磨蹭蹭不肯走,抓著珍妃手不放。正在這時,守在大院門邊的小太監突然慌慌張
  
  張跑來,說老佛爺由儲秀宮出來,正向這邊來了。光緒一听慈禧要上這儿來,頓時嚇得張口
  
  結舌,不知該怎么辦。茶水章本想趁慈禧沒來赶緊离開這儿赶回瀛台,但已經來不及了,院
  
  門邊已經傳來動靜。老佛爺說來就來了,一大幫人抬著慈禧,提著宮燈進了院門。
  
  茶水章慌忙与小太監一前一后,將光緒從小平房邊拖走,沿著草叢跑到遠處一堆磚瓦邊
  
  貓下腰,一動不動地躲在那儿,珍妃和吟儿也急忙躺回各自的鋪上,裝作一副熟睡的樣子,
  
  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光緒等人剛走,慈禧便坐著軟轎來到了珍妃和吟儿住的平房。
  
  李蓮英舉著手中的紗燈由窗口向里照著。慈禧在太監的攙扶下,走到窗邊向里張望,影
  
  影綽綽見到珍妃与吟儿一個躺在炕上,一個睡在地下,似乎沒什么可疑處。
  
  “奴才叫醒她們?”李蓮英低聲問慈禧。
  
  “不用。”慈禧搖搖頭,站在那儿心里有些納悶。
  
  今儿白天她听崔玉貴的耳線說,章德順前些天晚上回宮中取藥,在宮里呆了好長時間才
  
  出宮門,而且有人看到他在北三所一帶走動,怀疑他會不會為光緒來這儿打探珍妃的情況。
  
  今晚几天上有云,天黑得出奇。她坐在那儿苦苦思索著光緒的皇位問題,突然有种莫名其妙
  
  的衝動,想上北三所來看看這個絕食三天的坏女人,也許在這儿能碰上她意想不到的事儿。
  
  慈禧問李蓮英剛才听見什么響動沒有,李蓮英搖搖頭,說什么也沒听見。她來這儿時,
  
  分明覺得里面有動靜,而且几個守院門的太監吞吞吐吐,神情不大對頭。她問李蓮英,是不
  
  是叫人在大院里搜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人搞鬼,盡管慈禧与李蓮英說話聲音很輕,而且离窗
  
  邊有一截距离,躺在地鋪上的吟儿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由窗口吹進的涼風中斷斷續續听見
  
  兩人的說話,心里不由得緊緊揪在一處。皇上就躲在附近,只要他們派人四下搜查,茶水章
  
  和皇上肯定會被抓住,后果不堪設想……
  
  “鬼!鬼鬼!有鬼……”為了引開慈禧与李蓮英的注意力,吟儿來不及細想,突然從地
  
  鋪上爬起放聲大叫。
  
  “吟儿!你……你干什么?”珍妃從炕上坐起,厲聲喝道,心想這种時刻,你還嫌亂得
  
  不夠。吟儿不理會珍妃,又跳又叫,一邊叫有鬼,一邊不停地從里屋跑到外屋,又從外屋跑
  
  到里屋,像鬼魂附了身,鬧得小屋里一片亂響。
  
  慈禧听見吟儿大叫有鬼,心里說不出的疑惑,連忙叫李蓮英派人開了門上的鐵鎖。李蓮
  
  英帶著几名太監,好不容易才將吟儿制服,將她帶到慈禧面前問話。問來問去,吟儿根本認
  
  不出慈禧,瘋瘋癲癲,答非所問,瞪著一雙大眼不停地叫著有鬼。慈禧火了,狠狠給她一個
  
  耳光,一邊厲聲喝道:“吟儿!你敢放肆!”
  
  吟儿挨了一巴掌,雙膝一軟,一頭扑倒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她才從地上撐起上身,作
  
  出一副被慈禧打醒了的樣子,揉著眼睛四下張望,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當她發現老佛爺站在
  
  自己面前,頓時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奴才有罪。李蓮英在一旁見了,連聲夸著老佛
  
  爺是真佛下凡,一巴掌就將附在吟儿身上的鬼打走了。
  
  “吟儿,你怎么啦?”慈禧挺直了腰板問道,心里讓李蓮英說得樂滋滋的,似乎真的認
  
  為自己前身是佛。
  
  吟儿認真地告訴慈禧,說她不是做夢,北三所這儿真的有鬼。她一連几天看見窗外有黑
  
  影儿游蕩,有時無聲無息地飄進屋里,好求歹求才肯离開。剛才她看見原先在珍主子身邊當
  
  差的張公公等几個太監,從窗口飄進屋里,她求他們走,他們不肯走。所以她才嚇得大叫。
  
  一听吟儿見到張太監等人,慈禧當即心里一惊。因這些景仁宮的太監和宮女,都關進了
  
  空房,后來有几個被她下令亂棍打死,張太監就是其中一個。這消息外面人誰也不知道,就
  
  連敬事房里管事儿的太監也不知道。尸体都是夜里偷偷運出宮外,悄悄埋在官地里,對外說
  
  他們病死了。
  
  “吟儿,你別怕,邪不壓正,只要你不怕,他們自然就不會來了。”慈禧一邊說,一邊
  
  吩咐李蓮英明儿派人送几炷香給吟儿,讓她早晚燒燒,吟儿跪在地上連連點頭。慈禧說完,
  
  再也不敢在這儿久留,匆匆上了轎子,讓人抬著离開了這片荒涼的大院。
  
  太監們等到吟儿進了平房,這才上了鐵鎖,也許受了吟儿影響,一個個慌慌張張地走
  
  了。慈禧等人走后,珍妃這才明白過來,吟儿剛才故意裝瘋賣傻,說有鬼,嚇跑了慈禧。否
  
  則她派人一搜查,皇上和茶水章便完了,因為院子只有一道門,他們想跑也跑不了。
  
  她感激地看一眼地鋪上的吟儿,本想夸獎她几句,想到這些天一直對她很冷淡,話到嘴
  
  邊卻說不出口。
  
  “地上太涼了吧?”珍妃終于找出一句話問著對方。
  
  “不怕,有草墊著。”吟儿回答。
  
  “來,上炕上睡。”珍妃拍著炕沿。
  
  “不不,您是主子……”
  
  “叫你上來就上來!什么主子奴才的,躺在那儿都是個人。”
  
  珍妃急了,一定要吟儿到炕上睡。吟儿不肯,說怕擠了主子,珍妃說炕上足夠三個人,
  
  兩個人非常寬敞。兩人爭了半天,直到珍妃准備下炕幫吟儿搬鋪蓋卷,吟儿才慌忙從地上爬
  
  起,在珍主子腳頭鋪了鋪蓋卷。
  
  黑暗中,主仆兩人躺在一條炕上。也許剛才的事太惊險,兩人頓時沒了睡意,似乎都想
  
  說點什么,但誰也沒說。在這一片靜謐中,她們各自想著自己心思,同時又在揣想著對方的
  
  心思。她們雖然什么也沒說,心卻悄悄貼近了。
  
  慈禧回到儲秀宮,越想越覺著納悶。對吟儿所說北三所鬧鬼的事既說不出地害怕,同時
  
  也有些疑惑,會不會茶水章鬧的鬼?說實在的,這些年她對茶水章算是白疼了。當初光緒向
  
  她要茶水章,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本以為他到了皇上那邊,對她心存感激,一定會暗中
  
  幫她的。哪怕他不幫她,至少也不會幫皇上,沒想他暗中卻偏向皇上,令她特別失望。
  
  奇怪的是李蓮英一直替他說好話。要不是崔玉貴送來許多情況,她也一直以為茶水章心
  
  靜如水,在她与光緒之間保持中立。看來不能讓他在光緒身邊呆下去,要盡快將他從光緒身
  
  邊調開。想到這儿,她突然叫李蓮英立即赶到瀛台,看看光緒那邊有什么動靜。
  
  一頭霧水的李蓮英連忙帶人赶到瀛台,發現光緒早已就寢,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守在岸
  
  邊的太監都說島上沒人上來過。李蓮英從瀛台赶回儲秀宮向慈禧報告了瀛台那邊的情況,慈
  
  禧這才安心上了床。
  
  李蓮英將有關不許再議廢皇上的懿旨送到瑞王手中,瑞王無奈地照辦了,但心里說不出
  
  的納悶,不明白慈禧究竟什么意思。這天下午,瑞王爺急匆匆由軍机處赶到儲秀宮來叫起
  
  儿。
  
  當李蓮英向慈禧報告,說瑞親王叫“起儿”時,慈禧知道他肯定是為了光緒皇位的事,
  
  他是堅決主張光緒退位的人。慈禧揮揮手叫他進來,一邊笑著對李蓮英說:“又來了個明白
  
  人。”瑞王進來,請了跪安。李蓮英知道他与慈禧要說事儿,知趣地退出殿外。
  
  “回老佛爺話,奴才按著懿旨的意思,讓統領衙門貼出了告示,現在外頭沒人敢提
  
  了。”瑞王這話儿是反著說的。這几乎成為宮中大臣主子說話的一种游戲規則。支持主子自
  
  然不用說了。如果有不同意見,就說臣以為如何如何;要是反對的活,干脆就說別人怎么怎
  
  么說。他說“外頭”沒人敢說了,其實是特指朝廷而言,也就是說朝廷上沒人敢議論,學問
  
  就在這個“不敢”二字上。換句話說,是不敢,不是不想議論,更不等于同意,這無疑表明
  
  了他是不同意的,皇上為什么不能換。
  
  “外頭不敢說了,各路的諸侯也裝傻嗎?”慈禧對他的話心領神會,別看他是個粗人,
  
  大事從不含糊,總是堅決站在她這邊的,對她來說,這是一條既咬人又叫喚,同時又忠于主
  
  子的一條好狗。
  
  “老佛爺問的是各位總督的意思?”果然,主子一張口,瑞王便知道對方的心思。
  
  “榮祿不用問。兩江的劉坤一,兩湖的張之洞,他們有回話儿了嗎?”
  
  “劉、張二位都是漢員,管的著咱們的家務嗎?”
  
  “我啐你!”慈禧瞪瑞王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每當這种時候,瑞王變得三歲小儿都不
  
  如,天真而簡單。見瑞王不敢吭聲,慈禧接著往下說,“你怎么總犯糊涂,不錯,皇上大行
  
  歸天,有儿子儿子接,沒儿子就得在近支里頭選,這是愛新覺羅氏的家務。人家漢員也從不
  
  開口,現在可不是!皇上歡蹦亂跳的,好模眼儿就換了‘听’,擱在誰也得掂量掂量。劉張
  
  兩位,一個東南,一個中原,他們要是說出個‘不’字儿來,那就是半個中國搖了頭!”
  
  瑞王听了不得不佩服老佛爺,六十好几的人,居然處處考慮得周全。他終于明白,老佛
  
  爺不是不想換皇上,是怕鬧不好燙了自己手,沉吟了半天,瑞王終于低聲對慈禧說:“奴才
  
  斗膽說一句,這兩個封疆大吏,換了旗人不就安生了嗎?”
  
  瞅著瑞王那張燒餅似的大圓臉上認真的表情,慈禧心里苦笑,覺得他充其量只不過是一
  
  條极好的看家狗,說到政治這玩意儿整個小菜儿一碟,怎么教他也不會有出息了,自祖宗入
  
  關以來,籠絡漢人,起用其中的人才,就是因為漢人地處中原,打仗不如滿人,論文化,見
  
  識那都比滿人高出許多,所以這才成為朝廷一條國策。漢人人數遠遠多于滿蒙人不說,更是
  
  人才濟濟,像紀曉嵐、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翁同和等,出了多少人物。她心想,旗人
  
  但凡要有出息,她還至于著這份儿急?不用說她,就是各朝皇上,用了多少漢人,特別越往
  
  后,漢人冒上來的越多,想到這儿她确實有些心寒,但為了保住大清江山,只要皇上是愛新
  
  覺羅家的人,也顧不得許多了。“倒是怎么辦呀?”慈禧沒搭理瑞王的屁話,一心想著怎么
  
  樣才能讓各省的頭頭們表態,特別是張之洞和劉坤一,只要這二位表了態,其他各省就好辦
  
  了。
  
  “奴才這就給劉、張二位打電報去。”瑞王總算明白了慈禧的心思。每遇大事,慈禧一
  
  皺眉頭他能明白,可一碰到具体事,他總跟不上對方的心思,拐上好几個彎彎繞,最后還得
  
  由對方點明才行。
  
  “光打電報沒用,得去人。”慈禧畢竟老謀深算,考慮問題滴水不漏。在她看來派去的
  
  人選非常有講究,既能跟劉、張說得上話,而且不能太扎眼,否則事沒辦成,風聲傳出去便
  
  不好辦了,“要在這兩人身上下足了水磨功夫,掰開揉碎了,拿面子‘局’著他,最好能從
  
  他們嘴里說出換來。”
  
  瑞王對慈禧嘴里說出這個“換”字听得格外真切,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正如她平時辦
  
  事,明明是她心里想的,偏偏繞著彎儿讓別人說出口。這不,她早上剛下了詔書,不許再議
  
  廢皇上的事,現在卻想著怎樣從張之洞和劉坤一嘴里掏出換皇上的話來,這正是她高明之
  
  處。
  
  “奴才明白了!”瑞王回答說。
  
  “有這樣儿的人嗎?”慈禧追問。
  
  瑞王將周圍的人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一時想不到合适人選。這人要有相當身分,又不能
  
  在朝廷當像樣儿的官,不但辦事干練,還得有很好的武功,因為不能惹眼,路上至多只能帶
  
  上一兩名隨從。當然,還有最后一條,此人必須絕對可靠。慈禧和瑞王想了半天,都想不出
  
  來,瑞王腦殼里突然掠過一個念頭,覺得小格格倒是個人選,只可惜她是個女的。要是有個
  
  像小格格這樣的男人那該多好。
  
  他隨嘴一說,慈禧立即上了心,她不但見過銀柳格格,不止一次將她召進頤和園,而且
  
  很喜歡她那假小子的脾气,敢說敢當,又有一身好武功。她是瑞王女儿,自然非常可靠。她
  
  沉思片刻,對瑞王說道:
  
  “明儿你把銀柳帶來,讓我問問話,我看她是個好料子。只要問得明白,鬧不好我還就
  
  用她了!”
  
  “奴才女儿畢竟是個女流之輩……”瑞王慌忙說小格格不行。
  
  “混賬話!”慈禧沉下臉。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瑞王話一出口,立即意識到不對,高高坐在龍椅上的老佛爺
  
  不就是個女人,他竟說出這种混賬話。他一邊打自己嘴已,一邊心里暗想,小格格真要干成
  
  了這份差事,他們一家從老到小可都成了功臣。
  
  慈禧正与瑞王商討著派到南方去的人選,李蓮英突然气急敗坏地跑進來,說不好了,皇
  
  上身邊的宮監首領章德順從瀛台跑
  
  慈禧愣在那儿,不敢相信地瞪著一雙老眼,一連聲地問了李蓮英好几遍,這才相信她听
  
  得沒錯,她心里涌出一股說不出的憤想。首先,她無法想象這個老實巴交的茶水章會干出這
  
  种事。其次,她當時之所以同意繼續讓茶水章跟光緒一塊儿留在瀛台,仍然對他寄于希望,
  
  他能隨時監督對方行動。沒想他到了那邊,仍然像在養心殿一樣,處處應付她不說,反与皇
  
  上連成一气,專幫他出歪點子。前几天晚上北三所的事,雖查不出所以然來,但肯定与茶水
  
  章有關,因為崔玉貴的人說在事發當天晚上,在西鐵門邊見到茶水章領著兩個人鬼頭鬼腦
  
  的。
  
  她正要派崔玉貴查清此事,順藤摸瓜,抓出他在皇上身邊玩的把戲。實在查不出,也要
  
  將他從光緒身邊調走。,沒想她還沒來得及查這件事,他竟然私下偷跑了。瑞王走后,她立
  
  即派李蓮英到那邊徹底查清此事,查來查去沒有任何結果。
  
  一天下午,光緒來養心殿,慈禧故意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了,問起茶水章出逃的事。
  
  “皇上,茶水章膽子也特大了點,你說說,拿這幫子人可怎么辦哪?”
  
  “但憑皇爸爸做主。”
  
  “我今儿個想听听你的嘛。”
  
  “茶水章既然私自出走,那些人就不一定知道。”
  
  “那么誰知道呢?”慈禧意味深長地問。
  
  “反正不會是儿臣。”光緒臉上沒有友情,心里卻愣了一下。因為這事儿他不但知道,
  
  而且事先他与茶水章策划己久。
  
  “他是跟你的,事先就一點儿什么都沒瞧出來?”
  
  “回皇爸爸話,如果有什么,儿臣也是最后一個知道。”光緒作出一臉苦笑。茶水章留
  
  在他身邊是慈禧親自定的,而且讓李蓮英找他談過話,要他隨時向這邊報告光緒的情況。也
  
  就是說,茶水章實際上是慈禧派到他身邊的探子,只不過茶水章眼看著宮中發生的大事,心
  
  里同情光緒,面子上哄著這邊,心里卻向著他罷了。
  
  “這話怎么講?”慈禧听出對方話中有話。
  
  “一定要儿臣說明白嗎?”光緒穩住神,反問對方。
  
  “說,讓我也明白明白。”
  
  “章德順原來是皇爸爸宮里的人,皇爸爸一定比儿臣更熟知其人。”
  
  “可……可我也沒想到,他現在變成這個樣儿。”慈禧被對方問住,頓了一下,自個給
  
  自個儿找了個台階。
  
  “自他來到儿臣身邊,雖說有些耳背,做事也倒本分。要論其他就不敢恭維了,他仗著
  
  是宮中老人,不把規矩放在眼里,常常与其他宮中的太監私下來往,說些不該說的話……總
  
  之,儿臣看在皇爸爸的面子上,已經忍了多時了,就是這回他不走,儿臣也得求皇爸爸赶走
  
  他!”
  
  光緒這一番話非但說得慈禧無話可說,而且將自己推得一干二淨。其實,茶水章出逃恰
  
  恰是奉他之命。自那天晚上他在北三所見了珍妃的悲慘景況,想到自己空擔著人君的虛名,
  
  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也無法保護,內心有种切膚之痛。心想自己与其在流台坐以待斃,不如
  
  下決心一搏,否則早晚慈禧也要對他下手。為了能重新奪回權力,為了能解救珍妃,他當夜
  
  咬破手指,在白絹上寫下詔書,讓茶水章偷偷逃出宮外去找榮慶,然后去南方找湖廣總督張
  
  之洞和兩江總督劉坤一,讓他們出面救駕。
  
  對此,光緒經過非常認真的思慮。慈禧之所以沒有立即廢了他的皇位,并非她不想,而
  
  是對外顧慮洋人的反應,同時對各省擁兵自重的官員們態度摸不清。再加上她將權交給光
  
  緒,現在又勿匆收回,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才遲遲沒有罷黜他。因此,這是一個絕好的机
  
  會。他必須趁著自己現在仍然是名義上的皇帝,給這些人傳下密令,像古時那樣領兵勤王也
  
  好,清軍側也行,總之有了一個名目,這些人在下面登高一呼,其他各省有人響應,慈禧也
  
  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而南方各省,特別張之洞,他對新政態度積极,曾几次上書表示對新政的支持。他在省
  
  內興辦實業,在漢陽辦起了中國第一座兵工厂,所以光緒先想到的便是這位熱衷于洋務的兩
  
  湖總督。茶水章出走已經好几天了,由慈禧如此吃緊的態度來看,他肯定逃出了北京城。如
  
  無意外,他能找到榮慶,不出半個月,南方那邊一定會有動靜。想到這儿,光緒心里透出一
  
  絲僥幸。
  
  榮慶与元六离開京城后,一直躲在保定東邊白洋淀邊的安州,在鏢局里當鏢客,替來往
  
  的運貨商隊當保鏢。。
  
  榮慶站在白洋淀邊,望著那白茫茫一片湖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養心殿的宮監首領太監
  
  茶水章。茶水章老家就在白洋淀,几輩子都在湖邊打魚為生。想到茶水章,立即想起光緒皇
  
  上。最近外面紛紛傳言,京城里要換皇上。听到這個消息,他心里便說不出地憤懣和擔心。
  
  他同情皇上,覺得他是害在袁世凱和瑞王這幫奸臣手里。
  
  要是袁世凱沒有背叛,要是他出兵包圍了頤和園,要是皇上成了這次的贏家,他榮慶可
  
  就升天了啊!皇上賜婚,娶回吟儿,這么好的事儿,眼看就成了,偏偏讓那混賬袁世凱一手
  
  毀了。
  
  他怎么就這么倒霉?想起他和吟儿之間的遭遇,正如他過去經歷的一樣,每當他倆眼看
  
  就要在一起時,總有始料不及的突發事件,無情地粉碎了他們的美夢。一次次都這樣。他甚
  
  至覺得這就是他的命。所有的事,一跟吟儿沾上邊,厄運立即來了。這事儿要擱其他人身
  
  上,也許會知難而退。他正好相反,每遇一次挫折,他便會以十倍的瘋狂和決心重新開始。
  
  眼下怎么辦?
  
  珍主子關起來了,吟儿呢?她多半回到儲秀宮老佛爺身邊,也可能在其他宮中當差,總
  
  之她仍然在宮中受苦受累。而他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不要說進宮看她,就連北京城也回不
  
  去了,想來想去,眼下唯一的辦法是救出皇上。只要皇上當權,他和吟儿還有戲,否則他和
  
  吟儿永無出頭之日。即使有一天她放出宮外,她也不可能嫁給朝廷要犯啊!要想救皇上,憑
  
  他一個皇家侍衛,連邊都沾不上。為此他說動了元六,讓元六抽空去了一趟北京,看看京城
  
  里有什么動靜,再找一些支持過新政的官員們了解眼下的情況,然后再想辦法。
  
  元六到了北京,榮慶給他的名單上的人撤的撤抓的抓,連皇上的老師翁同和大學士也罷
  
  了官,放回原籍。最后元六好不容易找到榮慶舅老爺恩海。恩海一見到元六,立即要他轉告
  
  榮慶,讓他跑得越遠越好,說皇太后已經下令在全國搜捕他,他還告訴元六,慈禧雖然重新
  
  上台訓政,但沒有廢掉皇上的意思,詔書圣旨上仍然用的是光緒的玉璽。离開北京前,元六
  
  特意去看了英英。英英介紹他見了一位日本駐華公使館的翻譯,從那位翻譯那儿,得知西方
  
  各國對慈禧准備廢掉光緒的立場非常強硬,地方各省的總督巡撫對此態度也非常曖昧,估計
  
  慈禧一時半時不敢輕易廢掉光緒皇上。
  
  一天下午,榮慶正光著膀子在鏢局的后院里練拳,元六突然將他拉到一邊,說情況不
  
  妙,有人向官府打了小報告,說這儿來了兩個操北京口音的陌生人,因此官府很快要派兵來
  
  這儿搜捕,他倆在這儿呆不住了。
  
  這儿呆不住,再往哪儿去呢?榮慶一邊問他這位把兄弟,一邊心中暗暗叫苦,連自己都
  
  呆不住,還談什么救皇上。元六笑笑,說你跟我來,榮慶無奈地跟著他一路向湖邊走去,不
  
  知他要將自己往哪儿帶。
  
  “上哪儿?”榮慶問。
  
  “到了那邊自然會知道。反正我不會害你。”榮慶一臉的神秘。
  
  元六領著榮慶來到湖邊一棟孤零零的院牆邊,輕輕拍著院門。不一會儿門開了,走出一
  
  位村姑打扮的年輕女子。
  
  “來了。”年輕女子一邊向元六點頭,一邊衝著榮慶笑,“相好的,不認識了。”
  
  “英姑娘?”榮慶這才認出對方是英英。
  
  “進來吧。”英英讓他們進了院子,立即關上了大門。
  
  榮慶心里疑惑,低聲問元六究竟怎么回事?元六笑笑,還是那句話,等會儿你就知道
  
  了。英英拍榮慶肩膀,說:“跟我來。”
  
  英英領著榮慶進了堂屋。元六沒進屋,守在門外。英英和元六神色緊張,搞得挺神秘,
  
  顯然有什么重要情況。一進門,他便忍不住問英英:“你怎么上這儿來了?”
  
  “找我相好的呀!”英英開玩笑地說。
  
  “不對,你准有事儿?”
  
  “讓你猜中了,有個大內高手儿想會會你!”英英邊說邊領著他走進里屋。
  
  里面比堂屋要黑得多。他一走進,只見個老漁民站在那儿,顯然對方早就在里面等他。
  
  對方摘下頭上的方中,搶上一步,雙手抱拳叫著:“榮侍衛!”
  
  “章公公?”榮慶立即認出茶水章,有說不出的激動。自朝廷發生變故,他滄惶出逃,
  
  失去了与皇上的聯系之后,頭一遭遇上皇上身邊的茶水章,心中感慨万千。
  
  “你可讓我好找啊!”茶水章緊緊握住榮慶雙手。原來英英是茶水章的外甥女,他是英
  
  英的親舅舅。他當夜逃出宮外,第一個落腳點就在英英住處。沒想他這個無頭蒼蠅,一頭撞
  
  對了地方,剛巧元六來過英英這儿,留了他在保定這邊的地址。巧的是茶水章從小就生在安
  
  州鄉下,這棟平房就是老家的房子,現在由他表妹,也就是英英的表姨獨自住在這儿。所以
  
  茶水章認為這是天意,皇上要找的人送到他家門口了。于是他扎了頭巾,化裝成老婦人,隨
  
  著英英混出北京城,一路風塵仆仆赶到這儿。
  
  “什么事?是不是皇上……”榮慶心里慌作一團,會不會皇上遇害了?他咬住牙關,沒
  
  敢往下說出自己的猜疑,但心里卻打起鼓來。
  
  “榮慶接旨!”茶水章突然整整衣領和袖口,神色顯得十分庄重。榮慶一時愣住,沒有
  
  回過神。直到茶水章從怀中取出一張白絹,遞給榮慶,他才回過神,慌忙跪下雙手接過白
  
  絹。絹上寫著“榮慶救朕”四個暗紅色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血寫的。茶水章沉痛地告訴榮
  
  慶,這上面的字是万歲爺自己咬了手指,蘸著自個的鮮血手寫的。接著便說起京城里的情
  
  況,到處傳說過了腊月三十,吃了過年餃子,就要換皇上了。
  
  “皇上天命所歸,還能說換就換嗎?”榮慶憤憤然。
  
  “我說句掉腦袋的話,皇上要是駕崩了呢?”茶水章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要下手了?”
  
  “榮大人,譚嗣同斬了,康有為跑了,皇上沒人可求,就指著您了!”
  
  “我?我現在自身難保啊。”榮慶為難地說。
  
  “皇上說了,榮侍衛大忠大勇。如果你也袖手旁觀,他就只能認命了。”
  
  “那好,章公公怎么說,我榮慶就怎么辦,為了万歲爺,肝腦涂地,万死不辭!”榮慶
  
  沉吟良久,想起小回回丟掉了他給吟儿的信,皇上本要嚴辦他,后來听了珍妃勸說,非但沒
  
  有罰他,反過來答應替他和吟儿指婚,又提升他為大清門三品侍衛,這种天大的恩德不能不
  
  報的。
  
  其實茶水章早已有了主意,他臨离開瀛台逃出北京,出來找榮慶,就是為了實施光緒皇
  
  上精心构想的計划。即便他找不到榮慶,他也會按這個計划獨自南行,如果有了榮慶同行,
  
  這個計划更有可能得以實現。
  
  光緒分析了各方面情況,認為北京城里沒戲了,皇太后的人牢牢把住了朝廷的大權,想
  
  翻天已經不可能。但只要他這個皇上名份還在,也許在下面各省還能有戲。光緒皇上一直認
  
  為,搞新政成功的希望主要還得靠南方,南方那邊先走一步,北邊才會跟著搞。為此,他特
  
  別看重兩湖和兩江的總督張之洞与劉坤一二人。事實上也是這樣,自推行新政以來,南邊的
  
  官員對光緒一系列國策非常支持。因此要他找到榮慶,盡快南下,以光緒皇上的名義,与南
  
  方的張之洞、劉坤一等人聯絡上,讓他們趁慈禧現在還不敢廢掉光緒皇位之前,向朝廷施加
  
  壓力,事情很可能會有一線轉机。
  
  榮慶听后十分激動,向茶水章提到這次元六進京,日本使館的翻譯私下向元六表示,如
  
  果他們能与地方官員聯系,得到這些人的支持,必要時,日本國將支持光緒重新掌權。茶水
  
  章連連搖頭,說日本人信不得,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的矛盾從中漁利,所以這事還得靠我們
  
  自己。榮慶听茶水章說了皇上的想法后,認為這不失為一個辦法。但問題在于他們兩眼一抹
  
  黑,到了南邊連門都摸不到,更不用說說服他們出面支持皇上,鬧不好會將他們抓起來送到
  
  北京,那豈不是自投羅网?茶水章听后笑而不答。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自茶水章出逃,珍主子与光緒之間從此像斷了線的風箏,非但無法見面,連互相間的音
  
  信也沒了。那天,吟儿在宮中碰上小回回,向他打听有關茶水章情況。小回回低聲告訴他,
  
  茶水章跑了,別的再也沒說。她本想追上去多問他几句,只見迎面走來一行人,其中就有二
  
  總管崔玉貴,嚇得她站在道邊低下腦袋給二總管讓道。
  
  “這不是吟儿嗎?”崔玉貴看她一眼說,“你不留在北三所陪珍主子,在這儿亂什
  
  么?”
  
  “回崔回事話,敬事房讓我去那儿領月錢。”盡管崔玉貴是大內二總管,但礙著李蓮英
  
  的面子,宮中都稱他為回事,因為他提升前是敬事房的回事,這個職務僅比總管低一級。吟
  
  儿畢恭畢敬地回答。她知道這人比李蓮英還要坏,仗著老佛爺恩寵,比李總管還要橫。
  
  “領了錢立即回北三所。”崔玉貴盯著吟儿說。
  
  “是。”
  
  “哼!你們這些人沒几個好東西。跟茶水章一樣,面子上一個個比誰都老實,骨干里比
  
  誰都滑頭……”崔玉貴甩下几句話,扭身走了。
  
  “沒章德順消息?”吟儿一回到北三所,珍妃就急著問她。自那天晚上吟儿裝鬼嚇走慈
  
  禧,珍妃与吟儿之間的關系完全變了。珍妃非但不對她怀有敵意,而且將她視為自己的心
  
  腹。
  
  “他跑了!”吟儿將路上碰到小回回的情況說了一遍。
  
  “他……他扔下皇上一個人跑了?”珍妃疑慮重重。
  
  “不知道,小回回沒說。”
  
  “會不會那晚上的事讓皇太后知道了,所以才……”
  
  “不知道。”
  
  “要是皇上能跟他一塊儿逃走就好了!”珍妃坐在炕沿,望著窗外滿樹的枯葉,苦苦想
  
  著茶水章出走的种种可能。
  
  瞅著珍妃那副無奈的神態和喃喃低語的樣子,吟儿心里非常同情她,這种思念之苦,有
  
  過同樣經歷的人才能理解。這不,她心里無時無刻不想著榮慶,特別當她想到榮慶從三品侍
  
  衛一下子成為皇家欽點要犯,心中涌出一种無奈的沮喪,心窩里汪著的血都像泡了的藥材,
  
  又苦又澀,說不出什么滋味。
  
  吟儿想安慰珍主子,想隨意找一些話題將她注意力移開,不知為什么,她卻總也找不出
  
  別的話題。這种時候,一個女人除了苦苦想著她心愛的男人,還能想什么吶?就像她現在,
  
  她不在乎自己受多少苦,也不怕對方离自己遠,最怕的是一點儿也沒榮慶的音信……
  
  下午,兩名小太監突然來這儿傳吟儿,讓他去儲秀宮見老佛爺。要在平時,吟儿非常害
  
  怕去那邊見慈禧。但這會儿,卻立即從凳子上站起,跟著小太監們一路來到了儲秀宮。看得
  
  出,珍主子也想讓她去,在那儿說不准能打听到些有關皇上和茶水章的情況。
  
  “奴婢給老佛爺請安!”吟儿進了慈禧的起居室,連忙下脆請安。
  
  慈禧正心不在焉地站在鳥籠邊逗著那只渾身光澤鮮艷的鸚鵡。她明知吟儿跪在身邊,卻
  
  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直到李蓮英走,到她身邊,低聲告訴她,說吟儿來了,這才轉身打量著
  
  吟儿,不咸不淡地說道:“吟儿呀?你起來。”
  
  “謝老佛爺。”吟儿起身,垂著雙手站在一旁,。
  
  “想你了。一瞧見這毽儿就想起你來。這宮里這么一大堆人,吃飯一坐好几桌儿,嘴接
  
  起來快有一丈長了,就沒有一只好腳丫子!”慈禧悻悻地說。
  
  “老佛爺讓奴婢踢毽儿?”秋風一涼,宮中便興起踢鍵子游戲,吟儿心中暗自思忖,是
  
  不是老佛爺想看她踢毽子。其實不然,慈禧有她的心思,從踢毽子引出珍妃的話題。
  
  “珍主子也會踢,你們成天在一塊儿,沒跟她過過招儿?”
  
  “奴婢不敢。”吟儿沒鬧清對方什么意思,心想就算能跟珍主子踢,那儿巴掌大地方,
  
  門上有鎖,想踢也踢不開啊。
  
  “她好像挺听你吧?”慈禧話中有話。吟儿慌忙否認,說哪有主子听奴才的。慈禧不以
  
  為然地笑笑,提起前一陣子,說珍妃連著三天不吃飯,水火不進的,你不就硬是勸她開口吃
  
  了嗎。吟儿心中暗惊,知道慈禧一向會繞著彎儿說話,在心里拼命揣摸對方叫她來究竟什么
  
  意思,
  
  “這就怪了。你吹了什么仙風,讓她改了主意了?”
  
  “也不過就是眼跟前儿那些話,翻過來掉過去的說。”
  
  “我問你,”慈禧突然轉了個話題,“茶水章是怎么回事儿?”
  
  “茶水章,他不怎么回事啊!”吟儿接得很快,裝作什么也不知道。
  
  “吟儿!前一陣子,茶水章上北三所干什么去了?”李蓮英突然插話,而且口气非常肯
  
  定。他想乘吟儿心里毫無准備之際,猛地一詐她,這時候人們一不小心就會吐出真情。
  
  “沒有呀,我從沒見過他!”吟儿毫不猶豫。
  
  “真沒見過?”李蓮英緊追不放。
  
  “真的沒有。”吟儿心里不由得急跳。
  
  “你看著我的眼。”慈禧走到吟儿面前盯著她。
  
  吟儿抬起頭,平靜地望著慈禧。兩人對視著。慈禧拼命在她眼里尋找其种疑點。看得
  
  出,吟儿有些緊張,這是常人所共有的,但卻沒有某种慌亂。慈禧再一次追問:“你沒騙過
  
  我吧?”吟儿并沒有像有些人那樣發誓賭咒,只是說“奴婢不敢。”
  
  “你連騙人都不會,這輩子還有什么出息?”慈禧突然笑了。
  
  “奴婢也會騙人,就是不敢騙老佛爺!”
  
  “為什么?”
  
  “因為誰也騙不過老佛爺。”
  
  “你騙過誰?”
  
  “奴婢騙了珍主子。我跟她說,皇上說不定哪天要召她,她要是餓死了,不就見不著皇
  
  上了嗎?”
  
  “騙得好!”慈禧听了哈哈大笑。挂在窗邊鳥籠里的鸚鵡抖著翠綠的翅膀,學著慈禧的
  
  樣儿發出一連串的尖叫:“騙得好,騙的好!”開始慈禧忍不住笑了,听著听著,她勃然大
  
  怒,指著鸚鵡對李蓮英說,“把這只破鳥給我掐死!拔了毛做只毽儿。”
  
  李蓮英本想勸慈禧,沒等他張嘴,發現慈禧一臉的陰沉,慌忙跑上前,摘下鳥籠一路走
  
  出起居室。瞅著李蓮英的背影,慈禧惡狠狠地說:“哼,它死就死在這張嘴儿上!”
  
  面對喜怒無常的慈禧那惡聲惡气地詛咒,吟儿心里不由得一惊。她站在那儿,不敢出大
  
  气。“吟儿,扶我。”慈禧看一眼吟儿說。吟儿慌忙攙扶著慈禧走到炕榻邊。慈禧坐在炕
  
  沿,看一眼放在炕几上的銅煙袋。吟儿立即會意,取了炕上的煙具,蹲在炕邊伺候著慈禧吸
  
  煙。慈禧吸了几口煙,神態平和許多,瞅著那團團飄散的煙霧,覺得自秀子离開這儿,沒一
  
  個宮女能像她這樣伺候自己,偏偏這樣一個人卻不在自己身邊。
  
  “跟我說實話,你為什么要主動上北三所當差?”對于吟儿,有一條她是不會忘記的,
  
  那就是她在最關鍵時刻讓小回回給自己遞了個信,因此慈禧堅信,她對自己忠心耿耿。只是
  
  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去冷宮陪珍妃,要換了別人,在她這儿立了功,干嘛還要去受那份罪?
  
  她究竟怎么想的,為什么要這樣,這一直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
  
  “您先恕奴婢的罪,奴婢才敢說。”吟儿知道慈禧對她要求留在北三所陪珍主子的事,
  
  一直耿耿于怀。也深知慈禧聰明過人,騙是騙不過她的,因此決定說實話,也許這樣反倒能
  
  打消她的疑慮。
  
  “只要你說實話,恕你無罪。”
  
  “回老佛爺話!奴才覺得對不起珍主子,所以才請求去北三所伺候她。”
  
  “什么意思?”
  
  “老佛爺和珍主子都是奴婢的主子,當奴才的不可以對不住主子。,當時我為了對得起
  
  老佛爺,只好對不起珍主子,所以我才主動求老佛爺,讓奴婢去北三所那邊贖罪……”
  
  慈禧听了半天說不出話。她不得不佩服吟儿深明大義。有些人,像當初的平儿,還有崔
  
  玉貴和李蓮英,他們有誰想到這一層?一個人可以出賣別的主子,也就可能出賣你,這是一
  
  個道理。而吟儿年紀不大,竟然想到了這一層,實在是難能可貴啊!她從炕榻邊站起,不停
  
  地在屋里走動,心里被吟儿的誠實所打動。今儿她終于明白吟儿主動去珍妃身邊的原因,心
  
  里一塊疙瘩總算解開,至少証明她沒有看錯吟儿,証明自己沒有錯,這對于慈禧,也許比証
  
  明吟儿對自己忠心更為重要。
  
  “你說得對……其實茶水章也是這樣一個人,我不明白,他為什么不辭而別,偷偷跑走
  
  了?”慈禧像對吟儿,又像對自己喃喃低語著,似乎突然悟出茶水章逃跑的原因。他一定是
  
  不愿意為了皇上得罪我,也不愿意為了我得罪皇上,所以才偷偷跑了。她并沒有說出口,只
  
  是在心里暗暗揣摸著。她抽了一袋煙,又讓吟儿替她裝了一袋,一邊抽一邊跟吟儿聊起其他
  
  事,從她生身父母一直說到她家里几個不爭气的侄儿。她咬著長長的銅煙管,發現吟儿雙手
  
  捧著銅煙袋微微發抖,忍不住問道:
  
  “吟儿,你是不是怕我?”
  
  “又怕又不怕。”
  
  “這話儿怎么說?”
  
  “您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想起我家里一個人,奴婢不敢亂說。”
  
  “想起你媽媽,是不?”慈禧不以為然地問。
  
  “不,想起我阿爸。”
  
  “你爸爸?怎么是你爸爸?”慈禧頗為意外。
  
  “奴婢的哥哥不成器,我爸爸見天儿揍他,板子、馬鞭,逮著什么招呼什么。盡管爸爸
  
  非常喜歡我,我還是說不出地怕他,一听他回來就哆嗦,后來我爸爸沒了,我哥哭的最傷
  
  心。奴婢這才明白,爸爸厲害,那是恨鐵不成鋼啊!”吟儿充滿感情地說起早年病故的父
  
  親。
  
  “是嗎?后來你哥成气候了?”慈禧忍不住問起她哥哥現在的情況。
  
  “可惜他老人家走的太早,不信您叫人瞧瞧去,我哥又不是樣儿了!”吟儿感慨地說。
  
  慈禧听吟儿說了他們家的事,久久無語。
  
  重陽節那天,慈禧登上神武門北面的景山万壽亭,站在欄杆邊臨風眺望。腳下的紫禁城
  
  里碧瓦紅牆,气勢非凡。再往遠處看,只見五鳳樓,即常人俗稱的午門和端門、天安門、正
  
  陽門連成一線,在清朗的秋色中歷歷在目,以皇家宮院為中軸線,四面包圍著密密麻麻的一
  
  眼望不到邊的低矮的平房,偌大的北京城盡收眼底。
  
  以往任何時候,慈禧只要一登上景山頂,看一眼這气象万千的京城,都會一吐心中的積
  
  郁,情緒隨之而大好。但這會儿,她心里卻有种說不出的煩躁,覺得世道越來越不如從前
  
  了,她奪了光緒的權,還沒有罷黜他的皇位,朝野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各國的公使紛紛出面
  
  施壓不說,許多文人在上海天津等地天天寫文章罵朝廷,有的甚至指名道姓地說她發動宮廷
  
  政變,特別自從在菜市口斬了譚嗣同等人,這些人一下子成了大英雄,連一向不談國事的老
  
  百姓也跟在后面起哄了,小道消息滿天飛,什么光緒皇上已經被她毒死等等,各國公使不斷
  
  到總理衙門詢問皇上情況,各省總督也上書朝廷,轉彎抹角地想打听光緒皇上的近況。
  
  要在過去,換個皇上,也就是他們愛新覺羅的家事。如今卻不然,什么事報上一登,全
  
  都知道了。更可恨的是這些人在租界里辦報,那儿的地頭屬外國人管,想抓這些人都不讓
  
  抓。當然,憑這些人叫破嗓子也沒用,真正叫她窩心的是各省的大員,他們遲遲不肯表態才
  
  是她一塊心病。所以她人在山上登高觀景,心里卻想著瑞王家的小格格銀柳,不知為什么,
  
  她有种直覺,覺得這事儿交給她,沒准是最合适的人選。
  
  下了景山,慈禧沒回儲秀宮,便在山下慈瑞宮里接見了瑞王和他的小女儿銀柳。小格格
  
  拜見了慈禧,慈禧高興地瞅著她,說她越長越俊了。瑞王在一旁笑著對慈禧說,就是太不听
  
  話了。
  
  “我說王爺,當著老佛爺的面儿,您不給我上几句好話,上來就‘扒’我。讓老佛爺還
  
  以為,您不是我親爹吶!”
  
  “好好!說得好。”慈禧連聲說,一邊開心地大笑,說這孩子夠衝的,一點儿都不怯
  
  場,小格格見老佛爺夸她,更來勁了,眉飛色舞地說起那次她在頤和園,爬上袁世凱進貢的
  
  洋汽車,用馬拉著在園子里到處跑。“我就知道是你挑的頭!”慈禧點著小格格額頭說,越
  
  看越喜歡她。
  
  瑞王站在一旁,見女儿和老佛爺聊得有滋有味,好像她倆熟得不能再熟,不得不佩服小
  
  格格的膽子大,不但在家中敢跟他擰著勁,在外頭也一樣放得開。看見這場面,他一方面說
  
  不出的喜歡,同時又有些擔心,万一真是老佛爺看中女儿,讓她去南方替朝廷辦事,路上有
  
  風險不說,關鍵在于她太嫩了點,一旦坏了老佛爺的事怎么辦?
  
  “格格呀!听說你有一身好武功?”慈禧問,其實也是在考察對方,“你這一身本領跟
  
  誰學的?”
  
  “回老佛爺話!奴婢自小喜歡,跟几位哥哥一塊儿練的。”小格格一听別人提起她的武
  
  功,忍不住得意地說。
  
  “沒想這丫頭天資好,比她几個哥哥練得還要強,三四個人近不了身。就是好耍脾气,
  
  不听話……”瑞王連忙插話。
  
  “沒你的事,呆一邊去。”慈禧揮揮衣袖,對小格格說,“格格呀,咱娘儿倆商量個事
  
  儿,我想讓你出趟遠門儿,你成嗎?”
  
  “上哪儿呀?”小格格問。瑞王心里一沉,知道老佛爺真的看上他女儿,想上前說什么
  
  又不敢,識得愣愣地站在那儿,偷偷向小格格使眼色。沒想小格格一听要出遠門,心里激動
  
  得不行,根本顧不上老爸的眼神。
  
  “武昌府。”
  
  “我一人儿去?”
  
  “有人陪著你。”
  
  “干什么去呀?”
  
  “這事嘛,一時半時說不清……”慈禧沉吟了一會儿,“回家后,讓你阿瑪跟你慢慢儿
  
  說。辦成了我好好賞你。”
  
  “快謝恩!”瑞王見老佛爺已經開了金口,想替女儿脫身已經來不及,只得順水就勢在
  
  一旁提醒女儿。
  
  “老佛爺!您還沒說賞我什么吶?”
  
  “銀柳,大膽!”瑞王慌忙訓斥女儿。
  
  “說了沒你的事。”慈禧瞪一眼瑞王,對小格格說,“你想要什么只管開口。”老大后
  
  一向被人順從慣了,突然遇上一個敢跟自己討价還价的天真姑娘,除了好奇也覺得好玩,一
  
  定要她說出
  
  “我要說出來,您可別笑話。”小格格臉紅了,她這會儿一心想的是榮慶,想求老佛爺
  
  饒了他,又不好直接說,現在顯然是個好机會。
  
  “敞開儿了說。說出什么我都不心疼。”慈禧認真地說。
  
  “我想求老佛爺給我指婚!”
  
  慈禧一听便樂得笑起來,瑞王站在一旁卻急了,他深知女儿脾气,她准是想讓老佛爺替
  
  她和榮慶指婚。而榮慶是朝廷欽點要犯,這還了得。他連忙上前指著小格格說:“不要鼻
  
  子!大姑娘家儿的說什么吶。”
  
  “老佛爺讓我說的嘛!我親媽沒了,您那几個側福晉小妖精似的,誰能替我惦著?我不
  
  跟老佛爺說跟誰說呀?”小格格根本不買他的賬,瞪一眼父親,索性向慈禧告起狀來,沒想
  
  她這几句話,說得慈禧心里暖暖的,越加喜歡這個生性潑辣,口直心快的姑娘。
  
  “丫頭說的對!我這儿就是你娘家。你瞧上誰沒有啊?”
  
  “老佛爺!別听她說……”瑞王赶緊上前,搶著替女儿說沒有。
  
  “誰說沒有?”小格格瞪一眼父親,偏不按他意思說。
  
  “本來就沒有!”瑞王急了。
  
  “你別插嘴!”慈禧攔住瑞王話頭,對小格格說,“丫頭自個儿說,瞧上誰了?”
  
  “乾清門侍衛,榮慶。”小格格知道當著老佛爺面說話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句話能救了
  
  心上的男人,同樣一句話也能害了他。但想到這也許是最后一次机會,再不說沒机會了,硬
  
  著頭皮報出榮慶名字。
  
  “這名字熟啊?”慈禧沉吟著。
  
  “老佛爺!這孩子瞎說哪。”瑞王一听女儿說出榮慶的名字,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他
  
  一邊上前打岔,一邊向小格格拼命使眼色,讓她赶緊向慈禧請跪安,然后早早离開這儿,小
  
  格格裝作沒看見,根本不理他這個茬儿,偏偏這時慈禧想起告示上有榮慶的名字,這人是朝
  
  廷通緝要犯。
  
  慈禧問瑞王到底怎么回事,瑞王慌忙跪下,連連磕頭。慈禧冷笑著對瑞王說:“那天我
  
  問過你,你跟我打馬虎眼,愣說沒那么回事。倒讓丫頭自個儿招出來了!你不是東西!”
  
  “回老佛爺話,榮慶本來就不該上告示!”小格格見老佛爺變了臉,心里說不出地慌
  
  亂,壯著膽子替榮慶辯解。說榮慶給皇上當衛士,本來就是她父親舉荐的,其實就為騙皇上
  
  那黃馬褂儿。瑞王見事情鬧到這种地步,也只得順著小格格意思,向慈禧解釋,說他為了在
  
  皇上身邊儿安排個可靠的自己人,才推舉榮慶人宮當差的。
  
  小格格是為了她心愛的男人,瑞王是怕為這事儿沾上腥,所以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在
  
  慈禧面前替他說好話。慈禧听了一會儿,皺起眉頭,揮揮衣袖,讓他們倆都別說了。瑞王和
  
  小格格連忙收住口,等著慈禧發話。
  
  慈禧沉吟半天,然后問起瑞王有關榮慶的來歷。瑞王如實說了當年秀子出嫁時榮慶救了
  
  傻儿子的情況,以及他去承德巧遇榮慶,并將他帶回北京的經過。
  
  “這么說他原本的确是你的人?”慈禧問瑞王,兩眼盯著對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
  
  表情。
  
  “奴才敢對天起誓!”瑞王跪在地上,迎著慈禧審訊的目光說,“要有一句假話,任憑
  
  老佛爺處置!”
  
  慈禧在瑞王臉上沒找到任何疑慮,這才轉臉對小格格說:“那好吧,我答應你。只要你
  
  去武昌替我辦好這碼子事,我就恕他無罪,官复原品,還給你們倆指婚!”
  
  “謝老佛爺!”小格格一听心里頓時高興得不行,趴在地上給慈禧一連磕了几個響頭,
  
  瑞王也寬心地吐出一口長气
  
  父女倆离開皇宮回到王府,瑞王余悸猶存,小格格卻一臉的歡天喜地。
  
  “丫頭!我心都到嗓子眼儿了。”瑞王使勁擦著額頭上的汗,瞪一眼糊涂膽大的女儿。
  
  “不要緊,還有舌頭擋著哪。”小格格笑著說,臉頰邊浮出兩個好看的酒窩。
  
  “還笑!差一點儿咱爺儿倆全擱那儿!”瑞上又好气又無奈他說。
  
  “沒瞧出來呀,老佛爺多好說話儿呀!”
  
  “你知道什么呀?唉,就看這回差事你當的怎么樣了。”
  
  “阿爸!老佛爺讓我去武昌,到底為什么差事你還沒說呢?”小格格經父親一提醒,這
  
  才想起慈禧讓她出遠門的差事。
  
  “你上武昌府,找張之洞。”瑞王說。
  
  “張之洞是誰呀?”小格格問。
  
  瑞王告訴小格格,說張之洞是當今官居一品的兩湖總督。他的總督府就設在武漢三鎮。
  
  他低聲告訴女儿,要她到了那邊,私下求見張大人,當面征求對方有關罷黜光緒皇上的意
  
  見。小格格一听惊訝地瞪大了兩眼,說阿爸您不要命了?誰說換皇上就砍腦袋,外頭可貼著
  
  告示呢。瑞王笑笑,說那份告示就是他讓人寫的,說那是貼給洋鬼子和不知情的官員們看
  
  的,其實老佛爺早就想換皇上了。
  
  小格格愣愣地看著父親,突然間覺得他成了個陌生人。她沒想到父親是這种說一套做一
  
  套的人,更不相信老佛爺也是這种人。瑞王見女儿一臉的。疑惑,知道跟她一時半時也說不
  
  清:“丫頭,你什么也別問,到了那邊,一切按老佛爺吩咐辦就成了。辦成了,你和榮慶的
  
  事也就隨了你的心愿了!”
  
  想到榮慶,小格格也就不再多想了。問題是,這個張之洞究竟什么脾气就說不清了。他
  
  要是一翻臉,把她扣下來,她不就成了當初的安德海?想到這儿,她心里有些發毛,大太監
  
  安德海當年可是慈禧身邊的大紅人,沒想他代表慈禧南巡時,在山東讓那儿的巡撫抓住砍了
  
  腦袋,成了屈死鬼。
  
  “阿瑪,這事儿怕不好辦,鬧不好要掉腦袋,你可別拿個套儿讓我鑽!”小格格越想越
  
  不放心。
  
  “我是你阿瑪,我能害你嗎?”
  
  “難說,那老佛爺還是皇上的媽呢。”
  
  “他們是抱的,咱們是親的!”
  
  “不行不行,您這人一貫的說話不算話!”
  
  “你答應了老佛爺,你能不去?”
  
  “我就說嘛,好事儿還能輪我頭上?”
  
  “那好吧,我豁著老臉儿,跟老佛爺說去。”瑞王見小格格不肯接這個差事,心里著
  
  急,臉上卻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這也好,她犯不著為了榮慶去冒險,一听說她不去武
  
  昌,老佛爺饒不了榮慶,小格格頓時猶豫起來,慌忙對瑞王說,她是跟他開玩笑的。
  
  “誰說我不去?”為了替自己找個台階,小格格作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快讓人給我
  
  收拾行李呀!”
  
  瑞王沉吟地一笑,說他這就去找人幫女儿收拾行李。原先,他對老佛爺讓女儿去南邊辦
  
  這份差事,心里有些疑慮。后來一想,這事儿要是辦成了,他們家又替慈禧立了一份頭功
  
  啊!如果慈禧因此廢了光緒,皇上的位子就空出來,就得在愛新覺羅家族近支里挑。他們家
  
  自然是近支,他總共有7個儿子,沒准挑上其中一個,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想到這一點,瑞王心里非常激動。只要挑選一位得力的武官,保護小格格安全到達南
  
  方,見到張之洞,向他說明廢皇上是慈禧的本意,估計張之洞不會那么不識時務,為了光緒
  
  跟老佛爺作對。因此這個隨從人員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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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11 11:07:16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2 15:34:21
x小甜2文选评论(评论于2012/9/19 10:38:31
lzj文选评论(评论于2010/10/1 13: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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