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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1(節錄)

吳啟泰

  榮慶大難不死,巧遇青樓女子英英,并在她的幫助下逃出京城、本來准備替榮慶和
  
  吟儿指婚的光緒皇上軟禁瀛台,對受難的珍妃愛莫能助。后悔莫及的吟儿為了贖罪,來到北
  
  三所伺候珍妃,珍妃對她的出賣行為痛恨不已。吟儿和榮慶,珍妃与光緒,他們面對各自生
  
  命的苦果。然而,再苦的果子也要咽下去。
  
  深秋的上午,湖面上泛起一片淡灰色的煙波,与那些裹了秋色的楊柳混在一起,像一幅
  
  水墨畫。光緒站在瀛台湖邊的白玉欄杆旁,瞅著那靜靜的水色和那貼著水面飛來飛去的水
  
  鳥,心里說不出的凝重。
  
  他鬧不清慈禧究竟打什么主意,既不對外宣布他退位,也不讓他回宮中,將他一個人困
  
  在這座四面環水的小島上。對外,她仍然以他名義發詔書下圣旨,碰到什么重大事情,慈禧
  
  便派人用小船將他接到岸邊,然后送到養心殿,按慈禧的意思簽發各种旨。
  
  昨天,他又被慈禧接到養心殿,他按慈禧的意思,在一道道圣諭上簽名畫押,蓋上他的
  
  印章。望著那一道道由別人擬好的圣旨,他心里說不出的悲涼。這些由自己簽發的文字,全
  
  都是否定新政,廢止他先前推行的政策的旨令。用慈禧的話,這叫“撥亂回正”。慈禧讓他
  
  下令逮捕康有為、譚嗣同等人。這些人全都是他依重的大臣和愛將,包括那個冒生命危險替
  
  自己迭密詔的榮侍衛。這等于是自己打自己耳光,用鈍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但他卻不得不
  
  照辦。
  
  “那個地儿怎么樣?對不對你胃口呀?”讓他辦完了所有該辦的事,慈禧這才問起光緒
  
  的生活起居。
  
  “皇爸爸想的很周到,瀛台四面環水,正好讓儿臣閉門思過。”光緒覺得事情到了這种
  
  地步,再問這些話實在有些無聊,可嘴上又不得不應付。
  
  “其實就是養心。你在養心殿白往了好几年,就沒鬧清這兩個字儿!”慈禧面對這個扶
  
  不起的儿子,像只貓儿在利爪下盤弄著這只遍体鱗傷的耗子,心里有种說不出的滿足。与其
  
  說她恨他,還不如說她從骨子里看不起他,甚至有些怜憫他更為准确。
  
  “儿臣愚昧。”光緒低下頭,實在不想說話。只是為了心中一個念頭,那就是适當時候
  
  替珍妃求情,才盡量應付對方。
  
  “你不傻,就是心太亂,養養就好了。我奔七十的人,還能再活多少年?早晚這付挑子
  
  還得你挑,到那會儿再胡來,可就沒人儿幫你厂。”慈禧自己也知道這是假話,但她每次一
  
  說到這些郁興致勃勃地,說得真像那么回事儿。她究竟是習慣、還是喜歡這种說話方式,恐
  
  怕連她自己也鬧不清。
  
  光緒嘴上說謝謝皇爸爸教訓,心里仍然在思忖著那個苦苦纏著他的念頭,想瞅机會求慈
  
  禧答應他一件事,慈禧又說了一些有關養心和養性的道理,然后讓章德順送光緒回瀛台,并
  
  叮囑他要好好伺候皇上。
  
  “皇爸爸,”光緒沉吟了好一陣子,終于鼓起勇气說出他的心事,“儿臣有一個請求,
  
  請皇爸爸恩准。”
  
  “說吧。”慈禧看一眼光緒,一臉和气。
  
  “儿臣請求讓珍貴人和儿臣同住瀛台,也算是同住冷宮了。”光緒似乎在慈禧臉上親和
  
  的表情中得到了鼓勵,說出他早就想說而沒敢說的請求。
  
  “我就猜著是這么句話。”慈禧嘆了一口气。她喜歡玩這個儿子,偏偏這儿子總給她許
  
  多玩的机會。
  
  “皇爸爸答應儿臣了。”光緒見慈禧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慌忙追問。
  
  “現在還不成。”慈禧無論什么時候,哪怕刀架在光緒脖子上,總留給儿子一線希望。
  
  這大概不僅是習慣,恐怕更是一种手腕和方式。
  
  “哪一天行呢?”光緒傻乎乎地問,兩眼盯著慈禧,希望能得到她某种暗示和許諾。
  
  “那得問你們自個儿了!練丹要七七四十九天,取經得儿九八十一難。到了心里那點邪
  
  火儿變成冰碴儿,化成雪水儿,你們再聚也不晚。”明明她不可能答應光緒,卻津津有味地
  
  說了一大套。
  
  不等慈禧說完,光緒已經明白這事儿沒指望了。他了解慈禧,對沒指望的事,你也得裝
  
  出有指望的樣子,否則她非但不答應你,反過來狠狠整珍妃。珍妃正因為不會裝糊涂,所以
  
  吃她的苦頭最多。為了不連累珍妃,他只得硬著頭皮,求慈禧給珍妃一些面子。“我讓吟儿
  
  服侍她,你還有什么不放心?”慈禧也許玩膩了,揮揮衣袖讓光緒离開。
  
  光緒回到屋里,站在那儿打量著這座年久失修的建筑。望著陳舊破敗的牆面和落滿灰塵
  
  的房梁,他心里越加思念起珍妃,珍妃所住的冷宮叫北三所,那儿是個滿院子長草的地方,
  
  原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儲藏室,比起瀛台不知要差多少倍。
  
  他穿過回廊,進了書房,突然眼睛一亮,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不知什么時候,牆角
  
  邊放著這台從景仁宮搬來的風琴。他連忙問身邊的茶水章,茶水章告訴他,是今儿讓人抬來
  
  的。茶水章本想告訴光緒,是他通過李蓮英從敬事房討來的,想想又覺得像特意邀功,忍住
  
  了沒說。
  
  “奴才覺著放在那邊閑著也是閑著,所以搬來給皇上做個伴儿。”光緒心中一動,心想
  
  這個章德順耳朵不好,嘴也笨,但心里卻透著靈气,通過這些日子的重大變化,他對這位身
  
  邊的老奴才,似乎有了新的認識,至少有一條,關鍵時刻他還是向著自己的。光緒走到牆
  
  邊,在風琴前坐下,本能地敲響了一串琴鍵。
  
  “皇上!”茶水章見光緒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連忙說,“多少它也算個會說話儿的呀,
  
  有話您就衝它說吧。”
  
  光緒彈起那首“碧云天,黃花地”的曲子,心中浮起出事那天与珍儿一起彈琴唱歌的情
  
  景,心里有說不出的苦澀。在悅耳的琴聲中,他似乎再一次听見珍妃那甜甜的嗓音,喚起他
  
  無邊的愁思。
  
  此刻,除了擔心珍妃,同時也擔心譚嗣同,康有為和榮慶的命運,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
  
  老師翁同和。隨著自己被軟禁,一大幫跟著自己推行新政的人紛紛遭到逮捕,其中譚嗣同、
  
  楊深秀和林旭已經被抓,康有為和榮慶一直沒有下落。出事的那天,茶水章已經于混亂中跑
  
  到冽陽會館,通知譚嗣同立即出走,他是完全有机會离開北京的,但他堅持不肯走。他讓章
  
  德順轉告光緒,革新總有人流血,他譚某愿為此洒一腔熱血,光緒听了感動不已。慈禧多次
  
  要他下令處死譚嗣同等人,在其他問題上非常軟弱的光緒,在這個問題上斷然拒絕,他絕不
  
  能讓自己的手,染上譚嗣同的血。
  
  想著這些天的風風雨雨,光緒再也無心彈琴。他合上風琴蓋,走到書房外的回廊上,瞅
  
  著靜靜的湖水里那一片落日的余暉,痛苦地閉上雙眼。過去,珍儿不知提醒過他多少次,叫
  
  他不要對慈禧抱太多幻想,他總不信。無論怎么說,慈禧一手將自己帶大,并送他登上權力
  
  的頂峰,她不可能為了那些保守的大臣們跟他這個儿子翻臉的。特別在行新政之前,他与慈
  
  禧推心置腹地和盤托出了他的想法,她非但沒有反對,還表示只要能讓大清國強盛,她一定
  
  會支持他。那天,他從頤和園回到宮中,興奮得一夜沒睡好覺,珍妃當時并不以為然。為
  
  此,他覺得她心眼儿太小,認為她對慈禧有成見等等。那天晚上他与珍妃鬧得不甚開心。然
  
  而眼前的現實,全都不幸被珍妃所言中,無情地粉碎了他對慈禧的幻想。
  
  要是我能多听听珍妃的意見,現在又會怎么樣?光緒望著天邊漸漸暗下的夕陽,假設這
  
  一切能從頭開始,他仍然不知道結果會不會比現在要好得多。
  
  珍妃所住的冷宮,徒有“宮”的名字。這座被人稱之為北三所的地方,其實是西六宮北
  
  面一座空曠的長滿荒草的大院,院子里有几座相距很遠,孤零零的泥牆土炕的平房。人們几
  
  乎說不出這些房子的來歷。究竟是當初建皇宮的工棚,還是后來維修工匠們的臨時住處,總
  
  之,這些房子平時很少有人來,一度用來做過太醫院壽藥房堆放中藥材的庫房,后來庫房遷
  
  走,便堆放各种雜物。這里既与外界隔絕,又隨時在慈禧的監控之下,所以慈禧讓敬事房派
  
  人清理出其中一處平房,將珍妃關押在這儿。
  
  珍妃穿一身青藍色布衣袍,手中握著苫布,像宮女一樣用力探拭著屋里的舊方桌和炕沿
  
  上的灰土,她原先押在福建宮,前几天才搬到這儿,這座平房里外總共三間。盡管大院通向
  
  西六宮唯一的大門白天晚上都有太監守著,外間的大門仍加了鎖,不讓珍妃隨意出來行走。
  
  珍妃知道變法已經全面失敗,光緒已經讓慈禧軟禁到中南海的一座叫瀛台的島子上,當
  
  初皇上撤了職的大臣全都官复原職,老佛爺再次上台訓政,面對這個現實,她曾想過一死了
  
  之。后來,當她得知慈禧懾于洋人的壓力,沒有廢掉光緒的皇位,也沒有重立皇帝的意思,
  
  心里便生出一線希望。她告誡自己,再苦再累也得活下去,為了光緒,她必須活下去,她才
  
  二十出頭,皇上也不過二十七歲,只要皇上還在,她能夠活下來,怎么也能熬得過六十好几
  
  的慈禧。
  
  只要老佛爺一死,天下仍然是皇上的。說她天真也好,說她心存僥幸也好,反正她是這
  
  么想,也是這么做的。她每天堅持干活,再差的飯菜也拼命吃,到了睡覺時間睡不著也躺在
  
  床上閉目養神,為的就是等到那一天。
  
  珍妃听見外屋的大門上有人開了鎖,她知道這一定是吟儿。因為除了她,任何人也不准
  
  跟她接触,自從搬到這儿,敬事房便將吟儿派來伺候她,其實吟儿不僅是派來伺候她,同時
  
  也是來這儿監視她的。
  
  她救了吟儿,滿以為吟儿會和她一條心,沒想吟儿趁著進太醫院的机會出賣了她。這些
  
  情況都是她關在福建宮時,一個臨時伺候她的名叫柳葉儿的宮女告訴她的。她不知道對方打
  
  哪儿听來的,更不明白對方為什么要說給她听,總之她一听到吟儿出賣了她,心里頓時說不
  
  出的惱恨。她對吟儿和榮慶這么好,沒想這個小賤人居然心讓狗吃了,恩將仇報,反過來咬
  
  她一口,越想越寒心,怨不得那天晚上她告訴吟儿,皇上要替她和榮慶指婚,吟儿一臉的內
  
  疚,原來她干了這种見不得人的事。
  
  吟儿一進門,先給珍妃請了跪安,然后請珍妃停下手中的活儿,說由她來干活。珍妃不
  
  理她,繼續干著手上的活。”
  
  “主子,讓奴婢干吧。”吟儿小心翼翼地伸手要取對方手上的苫布。不知為什么,自她
  
  來北三所伺候珍主子,珍主子從沒給她好顏色,平時看見她就像沒看見,愛理不理的。會不
  
  會因為她讓小回回遞信的事儿透了風,讓她知道了,才這樣對待她。想到這儿,她心里頓時
  
  有些慌亂,正因為她有這個心病,才向老佛爺請求來這儿當差的。
  
  “躲開!”珍妃沒好气地說。
  
  “珍主子,奴婢是來伺候主子的。”吟儿耐著性子說。她相信一條,心誠石頭也會開
  
  花,何況她來這儿就是為了贖罪,。
  
  “怎么吶?”珍妃瞪一眼良吟儿,隨手扔掉抹布,忍了半天終于還是爆發出來,“我還
  
  躲不開你了是不是?你回去跟敬事房說,換個人來。”
  
  “珍主子瞧不上奴婢了?”吟儿從地上抓起苫布,故意問道,她宁可珍主子罵她打她,
  
  也比成天陰著臉不理睬她好得多。
  
  “你說,是不是老佛爺打發你來的?”
  
  “回主子話,是奴婢自個儿愿意來的。”
  
  “不會吧?你是有功之臣,老佛爺的紅人儿,怎么會打入冷宮來呀?”珍妃一旦開了
  
  口,那脾气也由不得自己,一肚子火气衝著吟儿來了。
  
  “奴婢是到這儿當差來的。”
  
  “噢,我明白了。”珍妃冷冷一笑,挖苦地說,“是得你來!你來了好盯著我,看我還
  
  想怎么個圖謀不軌。”
  
  “吟儿決不是那個意思!我敢對天起誓。”吟儿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你還有臉起誓?”珍妃突然狂笑不止。直笑得吟儿臉上發白,心儿狂跳,她才停下,
  
  兩眼緊緊盯著對方說,“你說是不是太可笑了!我在這間四面透風的破屋子里,還能干預朝
  
  政?我連皇上的面儿都見不著,還怕我拐帶皇上?哈哈哈……吟姑娘,這回你的差事可不好
  
  當了!”
  
  “珍主子!您別這么笑,我害怕……”吟儿見珍妃狂笑不止,臉頰上的肌肉因此而不停
  
  地抽搐,擔心她一時气急,落下了精神上的毛病。她一邊向后退,一邊小聲懇求著對方。
  
  “害怕你就滾吶!誰攔著你了!”
  
  “主子,皇上要知道您這樣儿,心里可就難受死了。”
  
  “你還敢提皇上?皇上就是你賣的!對了,還有那個袁世凱。”一提到皇上,珍妃便神
  
  經質地跳起來,一邊喘著粗气,一邊指著吟儿尖叫,“哎,再讓皇上賜婚,應該把你指給袁
  
  世凱。你們一對儿,太般配了……不,不對。他可是漢人,你是滿人,滿漢不通婚吶,這可
  
  怎么辦?有了,咱們有老佛爺呀!老佛爺一句話,讓袁世凱歸了旗,那不就門當戶對
  
  了……”
  
  珍妃一會儿放聲大叫,一會儿喃喃低語,一會儿點頭一會儿搖頭,一會儿笑,一會儿
  
  哭,一會儿亢奮,一會儿又非常地沮喪。嚇得吟儿不知對方是真瘋了,還是裝瘋。她看一眼
  
  身后緊鎖的大門,想放開嗓門叫人來這儿開鎖,好讓她离開這儿,她跑到門邊,剛張開嘴又
  
  忍住,轉身對珍妃跪下,一邊哭一邊磕頭:“珍主子,求您別說了!吟儿有罪,奴婢有罪
  
  啊!”
  
  自從吟儿向珍妃磕頭認罪以來,珍妃再也沒赶她走,但仍然對她非常冷淡,吟儿為了贖
  
  罪,為了報皇上厚愛榮慶的恩德,忍受著珍妃對她的种种冷漠,盡心盡力地伺候對方。
  
  北京的秋天,晚上越來越涼,加上門窗年久失修,一到夜里冷風便無孔不入地鑽進屋
  
  里,涼气逼人。吟儿向敬事房討了几大抱干草,趁著晚飯后太陽沒下山前,替珍妃在鋪炕上
  
  鋪了草。
  
  珍妃站在透風的窗邊,漠然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那天,吟儿跪在地上,向她交待了讓
  
  小回回遞信儿的經過,她怎么也平不下心口里的气。后來細心一想,覺得也就是這么回事
  
  了。縱然沒吟儿給那邊遞信儿,袁世凱也將皇上賣了,因此她遞不遞信已經無關緊要。眼
  
  下,她關心的是成天与吟儿在一起,自己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視下,僅僅防著對方不行,得
  
  想個法儿利用她。
  
  她想活下去,但慈禧一定不會讓她順順當當活下去。她所以讓她活著,不過像貓儿抓住
  
  老鼠,在利爪下盤弄你折磨你,直到你受夠了罪才讓你慢慢死去。她深知慈禧的脾气,你越
  
  想活,她越不讓你活,你想死,她偏不讓你死。因此她要想活下去,就得裝出一副要死要活
  
  的樣子,慈禧反倒會因為怕你早早死去,而不得不讓你活得好一些。想到這儿,珍妃心里冒
  
  出一個念頭,既然這樣,何不利用一下吟儿?
  
  吟儿鋪好床,將里里外外打掃一遍,然后在外間替珍妃燒了鍋熱水,舀到木盆里,端著
  
  木盆走進里屋,像往常在景仁宮里那樣伺候珍妃洗腳上床,珍妃猶豫了一會儿,走到炕沿邊
  
  落下身子。
  
  吟儿跪在她面前,替珍妃脫鞋脫襪,幫她洗了腳,這才請她上炕睡覺。
  
  吟儿見珍主子上了炕,把自己的鋪蓋卷鋪在炕頭邊的地上,靠著牆根坐在那儿。吟儿坐
  
  了一支香時間,見珍主子那儿沒動靜,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吹滅了炕頭邊的油燈。
  
  月光透過窗櫺上殘缺不全的窗紙,照在這間小屋里。毫無睡意的珍妃悄悄睜開服,望著
  
  昏黑的光線中,吟儿裹著毯子靠在牆上的人影,顯然已經睡著了。
  
  珍妃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她索性靠在牆邊坐起,摸起炕頭邊的火柴,抽
  
  出一根划著了,點起油燈,然后咬著旱煙抽著煙。不知是燈光還是那股子煙味,吟儿很快惊
  
  醒了。
  
  “主子!您……睡不著?”
  
  珍妃不理她,繼續抽著旱煙。吟儿慌忙從地鋪上站起,走到炕邊,想勸對方又不敢勸。
  
  珍妃瞪她一眼:“去,睡你的。”吟儿苦苦勸著珍妃,說夜里抽煙傷元气,對肺不好,這都
  
  是她從秀子姑姑那儿听來的。
  
  “我死我活,你管不著。”珍妃突然沉下臉,舉起手中的煙杆,在炕頭的木箱上敲得一
  
  片脆響,“你別跟我耍眼前花!想干什么痛痛快快,別學著你們老佛爺,玩鈍刀子割肉的把
  
  戲!你回去告訴她,從明儿起,我不活了,吃的喝的也別往我這儿送。”
  
  吟儿愣在那儿,心里倒吸一口涼气,不知哪儿又得罪了她。
  
  榮慶翻上牆頭,匆匆离什了吟儿家,一路躲著街上的巡邏軍士,向城南走去。天漸漸黑
  
  下來,他漫無目的地拐進一條胡同。這條胡同跟平常胡同的冷落形成鮮明的對照,人來人
  
  往,非常熱鬧,家家門前挂著紅燈籠,牆上懸著木牌,木牌上寫著許多花花草草的名字。這
  
  一帶就是京城有名的“八大胡同”,是青樓妓院匯集之處。
  
  一進胡同口,榮慶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空气里飄著一股香味儿,女人身上的粉脂味和酒
  
  桌上的香味混在一處,遠近傳來陣陣絲弦鼓樂,不時冒出几聲划拳猜令的吆喝聲。乍一看,
  
  這儿似乎什么事也沒發生,一點沒有城門邊和其他街路上那种緊張气氛,但細心的榮慶仍然
  
  能察覺到路邊有一些閑人,悠悠地站在路邊,打量著那些出入妓院的客人們。
  
  榮慶為了不引人注意,一路低著頭向前走去,突然看見遠遠走來一隊巡邏士兵。為了不
  
  惹麻煩,榮慶急忙轉身,向來的方向退回去。由于轉的急,他沒注意身后一乘小轎抬來,一
  
  頭撞在轎夫身上。轎夫火了,張口就罵。榮慶不敢与對方爭執,連聲向對方道歉。轎上坐的
  
  是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她本來就瞅著榮慶眼熟,一听他說話,當即叫轎夫停下。
  
  榮慶剛想挪步离開,那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已經下了轎,一把拉住他。
  
  “真是你呀?”姑娘惊喜地叫著,。
  
  “你認錯人了。”榮慶瞅著姑娘眼熟,一時想不起哪儿見過。由于時下的處境,多一事
  
  自然不如少一事。
  
  “哪能呢,我問你,你那吟儿找著了嗎?”
  
  “你是?……”
  
  “瞧你,連老相好都忘了?”姑娘拉著他的手,笑容可掬地瞅著他。
  
  “英姑娘!”借著路邊的燈籠,榮慶突然認出她是承德抱月樓的英英。眼看巡邏隊向他
  
  這邊走來,想跑來不及了,他索性与英英敘起舊來。
  
  “傻小子!快親我。”其實英英早已知道榮慶出事了,昨儿元六來這儿找她時告訴她
  
  的。她一頭扎到他怀里,趴在他耳邊輕聲說話的同時,一把將他腦袋按到自己臉上。巡邏隊
  
  從他們身后走過,士兵們嘻笑著,其中為首的軍頭罵著:“回家親熱去,臭不要臉的!”榮
  
  慶趴在英英臉上,發現罵人的軍頭正是白天上吟儿家的那個營官,嚇得大气也不敢出。
  
  “老爺,瞧著眼熱您也來呀!”英英故意向軍頭拋著媚眼,巡邏的士兵全都笑開了。
  
  “去去去!”小軍頭气得躲瘟神似的,領著士兵匆匆從榮慶身邊走過。
  
  “英英,我該走了。”等士兵隊伍消失在胡同轉彎處,榮慶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气,感
  
  激地對英英說。
  
  “走?你上哪儿走?”英英低聲說,“這會儿你只能跟我走
  
  走投無路的榮慶到了這個份上,只得跟英英一路到了她所在的妓院。這算是個頭等妓
  
  院,俗稱“清吟小班”。走道、茶廳和房間的布置清雅不俗,里里外外收拾得很干淨。
  
  英英將榮慶帶進自己房間,將他按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給他沏了杯熱茶,遞到他手中。
  
  榮慶接過茶杯,呷了一口熱茶,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想起自己這一連几天,成天像條喪家犬
  
  四下亂躥,除了在吟儿家,別說吃飯,連口熱水也沒喝過。
  
  “英姑娘,真不知怎么謝您。”
  
  “咱倆可真是有緣哪!我剛出條子回來,低頭一看,哎,這不是我們榮大哥嗎?”她說
  
  的出條子,就是召到客人府上陪陪酒唱唱戲,當然有時也陪著上床,那就得看對方出多少銀
  
  子了。
  
  听著隔壁房間和走道上傳來嫖客們和妓女的打鬧嘻笑聲,榮慶本能地提醒英英,讓她小
  
  聲點。英英不以為然地笑笑,要他放心,這儿各人自個儿還顧不過來呢。榮慶問她怎么到這
  
  儿了,英英說,許你們當兵的換防,就不許我們挪地儿。
  
  “京里到底是京里,比承德府可火多了!有錢的多,當官儿的更多!”她低聲問他,
  
  “前一陣子听說你當了大官,怎么沒見你人影?”
  
  “當官儿的不許上這种地方,查著了前程就沒了!”他咕嚕了一聲。
  
  “自個儿不說誰知道?你沒听見嗎?白天是大人老爺,晚上到了這儿,就是老板、掌柜
  
  的!就拿尊駕您來說,渾身上下這身儿行頭,哪儿像個三品侍衛外加著乾清門行走啊?”
  
  榮慶頓時愣了,心想她自然全知道了。英英看出他一臉疑惑,連忙告訴他,外頭貼著告
  
  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碰巧了她還認識字。
  
  “你是怎么混的?真沒瞧出來,就憑你,愣混到牆上去了?”英英打量著他,從心里佩
  
  服榮慶,當年在承德她就瞧出他不是個凡身泥胎,早晚會混出個人樣儿來,可惜他跟人跟錯
  
  了。
  
  “一言難盡!”榮慶沮喪地低下腦袋。
  
  “那就在我這儿住下吧,咱們炕頭儿上慢慢儿說!”英英動情地說,打跟他頭一回見
  
  面,她就是喜歡他。
  
  “不不,我不在這儿住。”榮慶慌忙搖手。
  
  “不在這儿住在哪儿住?”英英瞪他一眼,伸手在脖子上一划,“你不想活了?”
  
  “我不能連累你,投親靠友,就不信沒我立足之地。”榮慶嘴上這么說,其實還是不放
  
  心。經歷吟儿哥哥這事儿,他對誰也不敢太相信,因此也不敢將自己性命押在英英這儿。英
  
  英瞅著他滿臉滿身的疲憊,心想還就真沒有人肯收留他,要不然他能大黑天的,沒頭蒼蠅似
  
  的四處亂撞?
  
  “快別提什么高親貴友了,別管平時怎么甜哥哥蜜姐姐的,到了這個勁儿上,還不像避
  
  雷似的躲你遠遠儿的?不拿你換了酒錢就算夠交情啦!”英英冷笑著,想起自己家里的事,
  
  要是親朋好友肯幫忙,她也不會賣身葬母啊。“告訴你,也就是我們這個地方,煙花青樓,
  
  才不管你是江洋大盜,還是謀反逆賊,有錢就是老公!你不躲我這儿,還能躲哪儿去呀?我
  
  的傻哥哥!”
  
  英英摟著榮慶,說起當年她在鄉下老家的遭遇,榮慶听后半天沒吭聲。可不,福貴不就
  
  為了銀子,硬是出門報官了,要不是吟儿嫂子透了信,他這會儿早已在大牢里了。英英說得
  
  不錯,人情淡如水,他眼下的确沒地方可去。能去的地方官府里人盯著,沒官府盯著的地
  
  方,人家不敢留他,鬧不好像吟儿哥哥一樣,拿他的命去換酒錢啊。
  
  榮慶瞅著桌面上的油燈發呆。英英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溫存地撫摸著他的后背。他倆誰
  
  也沒說話,靜靜地坐在那儿。妓院的鴇母推門探頭,伸手招呼英英,說田老爺讓出條子,專
  
  點她去。英英不高興地嘟著嘴,說沒瞧我這儿有客人嗎?讓鴇母回了田老爺。
  
  “這位客人可眼生啊。”鴇母不肯走,盯了榮慶一眼,那意思分明在問英英,他能比田
  
  老爺更有錢?英英一眼看出對方的心思,連忙說榮慶是她的老相好,特意從承德來看她的。
  
  鴇母不甘心地將英英拉到一邊,悄悄說咱們可跟銀子沒仇,田老爺可管著大庫,出手大方
  
  呀。
  
  “您是沒見過真大方的!全承德的山貨、皮貨都是這位爺的。連皇上穿的皮祆還是他置
  
  辦呢!”英英邊說邊從床頭拿出一錠銀子,說是這位老爺賞給她和大伙儿的。
  
  “我眼拙,我眼拙!您坐著!”鴇母立即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衝榮慶一笑,關上房門
  
  走了。
  
  “我可沒銀子啊。”鴇母一走,榮慶立即紅著臉對英英說。
  
  “我倒貼呀!”英英媚笑著靠到他肩上。
  
  “那,那好,我就借你這儿坐一夜!”
  
  “瞧你說的多可怜。”她摟住他脖子,伸手將對方往床上拖。
  
  “我不困。”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我可睡了啊?”她本想強拉他上床,想想又忍住。她救榮慶,固然是因為對他有非常
  
  的好感,同時也是受元六之托。
  
  英英笑了笑,上床放下帳子,一邊對榮慶說,撐不住就上床來。
  
  為了安全,榮慶吹滅了油燈,手托腮幫,靠在桌面上眯起眼。看見榮慶閉上眼,英英心
  
  里涌出一股無名火,心想他也太那個了,多少男人見她骨頭都軟了,難道他一點儿不動心?
  
  榮慶這些天實在太累了。屋里一黑,眼皮子立即打架,人困得不行,趴在桌面上迷迷盹
  
  盹睡著了。
  
  “還真睡著了?我可真疑惑,你在宮里,到底是侍衛還是太監哪?承德那股子勁儿,都
  
  跑哪儿去了?”英英以為他故意裝的,不高興地抱怨著。直到她听見榮慶趴在那儿,發出一
  
  陣陣鼾聲,這才收住口,想起他這几天四處流浪,成天沒日沒夜的,心里頓時生出許多怜
  
  憫。
  
  她下了床,輕輕走到他身邊,想將他拖上床,讓他安安穩穩睡一覺。她剛剛伸出手,神
  
  經本來就高度緊張的榮慶,立即嚇得跳起來,瞪著一雙惊恐的大眼,本能地防范著。
  
  “上床睡吧,睡得安穩些。”英英拉起他的手,溫存地說。
  
  榮慶于黑暗中瞅著緊閉的房門,沒發現任何异常,這才松下一章口气。英英不由分說,硬
  
  是將他拖到床邊,脫了他的外衣和帽子,替他蓋上被子。榮慶實在大困了,由著英英擺布。
  
  英英安頓好榮慶,挨著他身邊躺下,貼著對方起伏的身体,英英心里流竄著一股熱流。
  
  她見過許多男人,連模樣都記不住,怎么偏偏就忘不了榮慶?她在心里在問自己,所以昨儿
  
  一大早,元六跟她說了榮慶的情況,她就在心里擔心起來。天下還有這么巧的事,今晚上居
  
  然撞上了他,這也是緣分啊!听著他均勻的鼾聲,看見他睡著那樣熟,她實在不忍心將他弄
  
  醒。要不,她怎么也得躺在他怀里,跟他像夫妻那樣過一夜啊!
  
  榮慶一覺睡醒,天色已經大亮。他見英英不在床上,再一看屋里壓根儿沒英英的人影
  
  儿,當下心里一惊。他立即下了床,穿上外衣,伸手抓起床頭的手槍,悄悄向門邊走去,他
  
  伸手一拉門,頓時覺得不好,門已經被人從外面反鎖。
  
  不好!難道這個小賤人也和福貴一樣,要拿我的人頭換那兩千兩銀子?想到這儿,他渾
  
  身沁出一片細汗。他轉身跑回窗口,推開窗戶一看,這才想起這儿是三樓。他仔細打量著窗
  
  外,轉身回到床邊,想用床單結成條繩子,從窗口逃走。
  
  剛走到床邊,突然听見門外有人開鎖。他慌忙躲到門背后,掏出手槍。門開了,英英一
  
  陣風地走進。當她看見榮慶一臉緊張地舉著手槍,惊愕地張著嘴問:“你這是干什么?”
  
  “說!你一大早去干什么了?”榮慶手槍頂在英英腦門上。
  
  “怎么?你以為我缺那兩千兩銀子?”英英冷笑。
  
  榮慶愣了一下,放下槍口。歉意地笑了笑,說他給人嚇怕了。
  
  “我存心想要你人頭,這會儿你已經跟譚嗣同一樣,在菜市口讓人砍了腦袋。”
  
  “你說什么?”榮慶心里一惊。
  
  英英這才告訴他,今天菜市口一共殺了六個人。都是當官儿的,有御史,也有軍机,頭
  
  一個就是譚嗣同。榮慶悲傷地叫了一聲譚大人,眼窩里泛起一層淚水,站在那儿發呆。英英
  
  問他,他是不是跟他們一伙儿的。榮慶沮喪地點點頭。
  
  “依我看,你趁著這個亂乎勁儿,赶快走!”英英勸他。
  
  “是,走得越快越好。只不過……”榮慶一想城門樓子上到處貼著自己的通緝,心里便
  
  犯起愁來,要不他早走了,能等到這會儿,心想只有愣闖了。闖過去是造化,闖不過去就跟
  
  譚大人去做伴了。
  
  “我有個法幫你走。”英英突然狡黠地一笑。
  
  “你又能有什么法子?”榮慶心里疑惑。
  
  “你信我,真的有法子。”原來英英一大早出門,其實是給榮慶把兄弟元六送信去了,
  
  元六本以為她騙他,仔細問了英英的情況,這才讓英英先走,說他立即赶到。
  
  听英英說了情況,榮慶半信半疑,正想說什么,听見門口走道傳來急急的腳步聲,英英
  
  估計是元軍爺來了。果然,她上前開了房門,元六穿著一身便衣走進。
  
  “兄弟!”元六一進門,上前緊緊抓住榮慶雙手。“大哥,你怎么這身儿打扮呀?”榮
  
  慶疑惑地問。
  
  “你一跑,上頭查下來了,我別坐等著挨雷,也撒丫子了!”原來那天夜里他放走了榮
  
  慶,現在上頭查得緊,早几天他就躲到親戚家,接到英英的口信便赶來了。他不明白,榮慶
  
  為什么不快快逃走,到現在還在城里磨蹭。他看一眼英英,問榮慶是不是又有牽腸挂肚的,
  
  舍不得走?
  
  “哪能呢?城門口把得緊。”榮慶紅著臉說。
  
  “元軍爺!你好歹救他出去。”英英瞪一眼榮慶,心想整晚上睡一張床,他碰都不碰自
  
  己,還牽個狗屁的腸?
  
  “沒問題。”元六答得崩脆。
  
  “有辦法出的了城?”榮慶擔心地問。
  
  “要說劫法場,元六沒戲,個把人蒙出北京城,那還不是小菜儿一碟。”
  
  榮慶离開了英英,一路跟著來到元六親戚家,那家主人是元六的表舅,在京里開運輸
  
  行,專替一些大商家運南北雜貨,因此和各方城門的守軍都熟得不能再熟。表舅當下讓榮慶
  
  和元六換了衣服,裝成赶車的,跟著下午的運貨車隊一塊儿混出了城。
  
  榮慶几乎不敢相信,就這么一路過來了,到了蘆溝橋,榮慶和元六便与車隊分了手。榮
  
  慶站在橋頭,回首望著北京,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有一天他還會再
  
  回來。他總不信,光緒作為大清國名正言順的皇上,就這么黑了,硬讓慈禧那些人一手遮
  
  天,這事儿早晚有出頭的日子!
  
  所有人,特別是瑞王和恭王等人都以為慈禧會廢掉光緒。支持光緒新政的官員們,其中
  
  包括光緒本人在內,也是這樣認為的,慈禧偏偏沒這樣做。今儿一大早,慈禧便派人將光緒
  
  接到養心殿,讓他与自己一起接見朝臣。
  
  光緒向慈禧請了圣安,在她身邊一張龍椅上落下身体,慈禧便讓他看一下軍机擬的几道
  
  上諭,故意認真地說:“你瞧瞧妥當不妥當?”
  
  “一切由皇爸爸做主。皇爸爸覺得合适,儿臣用璽就是。”光緒已經厭倦了這一套虛頭
  
  滑腦的玩意儿,他不明白身邊這位老女人,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熱情,不厭其煩地扮演這种
  
  角色,而且表演得十分認真。
  
  “都不看,也看看這道。”慈禧指著其中一道擬好的圣旨。
  
  光緒無奈地拿起一看,心里頓時大惊,原來是下令斬首譚嗣同、楊深秀等人的圣旨。他
  
  慌忙對慈禧說,這些人都是難得的人對,千万不能殺。他邊說邊在慈禧面前跪下,請她無論
  
  如何收回成命。
  
  “怎么是我收回呀?圣旨是皇上的圣旨,要不我讓你看吶。”慈禧反問光緒。
  
  “這……”光緒一時被她問住,“這道旨意留著不發,譚嗣同這六個人先押起來,以后
  
  再處置吧,。”
  
  “你還打算讓他們有一天東山再起?”慈禧冷笑笑。光緒連忙改口,說讓這些人發往邊
  
  外充軍,永不錄用,慈禧對此笑而不答。這時李蓮英來報,說瑞王爺求見皇太后和皇上。
  
  瑞王進了養心殿,跪在地下向慈禧行了大禮,一邊口稱向老佛爺复命。
  
  慈禧看一眼身邊的光緒,瑞王立即明白她意思,轉臉向光緒磕了頭。
  
  “奴才向皇上复命!”
  
  “复什么命?”光緒不明所以地問。
  
  “奴才監斬逆党譚嗣同等六人,斬首已畢,特向皇上、皇太后复命!”
  
  “誰讓你殺的?”光緒十分震惊,拍著龍椅手柄刷地站起,厲聲喝道。
  
  瑞王被光緒的架勢嚇住。雖說這事早就得到老佛爺事先的首肯,但這种時候老佛爺決不
  
  會出來認賬的,因此只有難人做到底了,他跪在地下,偷偷看一眼老佛爺,果然她也作出一
  
  臉的 异狀,好像頭一回听到這事儿,根本個接他的眼神。他只得趴在地下,結結巴巴地
  
  說:“回皇上話,這事儿是軍机會同親王、大臣,共同議定,先斬后奏的!”
  
  瑞王低著腦袋,臉憋得通紅,心想由著你一通罵吧,反正這几個人腦袋已經砍下了,再
  
  山活不過來了。“你,你你……”光緒憤怒之极,气得渾身哆嗦,指著瑞王半天說不出話,
  
  走到瑞王身邊,一腳將他踢倒在地。
  
  瑞王倒在地下,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他沒想這個已經靠邊站的皇上會發這么大的威。他
  
  掙扎著從地上爬走,一邊磕頭,一邊心怀委屈,他實在不明白,老佛爺究竟安的什么心。皇
  
  上已經要袁世凱出兵害她老人家,她竟然下趁此机會廢了他,而且裝出一副朝廷上的事仍要
  
  他點頭的樣子,這是何苦。
  
  “你們也是的,就不能等等皇上下旨嗎?”慈禧不僅不幫瑞王說話,反過來埋怨他。瑞
  
  王明白老佛爺意思,只得連聲說奴才該死。
  
  光緒走到座椅后邊的龍柱旁,想到跟著自己推行新政的人,倒頭來一個個落到眼前的下
  
  場,怎么不叫他痛心疾首啊!特別譚嗣同,他早得到茶水章的口信,完全有机會逃走的。他
  
  偏不走,他是存心以自己的血,向天下人昭示變法強國的決心和正气。正如他生前寫過的詩
  
  句:“莫道書生空意气,頭顱擲處血斑斑。”他竟然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詩中大無畏的气
  
  概。想到他才三十出頭,從湖南被自己召到京城才三個月,竟然就這樣走了,光緒心中涌出
  
  一股熱流,沿著脖頸子上的血管爬上眼窩和鼻溝,頂得那儿一片酸楚,兩行熱淚忍不住奪眶
  
  而出。
  
  “人死了,再說什么也沒用了。皇上,這回該下旨了吧?”慈禧轉臉看一眼站在龍柱旁
  
  的光緒,聲音平和地勸他。
  
  光緒用衣袖擦拭著眼窩,不顧一切地痛哭。此刻他不僅哭譚嗣同,也為珍妃和自己而
  
  哭,為大清國而哭。他不明白慈禧為什么當面說好支持他,背后又對他使坏,難道她不知道
  
  自己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大清國的天下長治久安嗎?難道她真的視權力比祖宗留下的江山偉業
  
  更加重要?他深深覺得自己太軟弱,太天真。當初要是早早听了珍妃和其他人的話,先下手
  
  為強,也許不會落到現在這种局面啊!
  
  慈禧見這個寶貝儿子哭得死去活來,心里有些不耐煩,看一眼李蓮英,示意他快點辦
  
  事。李蓮英會意地走到光緒身后,畢恭畢敬地說:“請皇上用玉璽。”光緒扔下腰間挂著的
  
  小玉璽,看也不看其他人,甚至沒給慈禧請安便跌跌蹌蹌地由屏風后邊出了后殿門。
  
  所有人全愣在那儿,慈禧的臉也挂不住了,李蓮英從地上撿起玉璽,不動聲色地走到案
  
  桌邊,將光緒看過和沒有看的圣旨一一蓋上玉璽,然后才跪到慈禧面前,雙手捧著玉璽遞給
  
  慈禧。“看意思,人家是不想要了?”慈禧掂掂上璽,揚起額頭下高高的兩道眉毛。
  
  “皇上已經喪盡人心,請老佛爺早做決斷!”瑞王認為時机已到,連忙湊上前說。他見
  
  慈禧低頭把玩著玉璽,心里若有所思。連忙看一眼李蓮英,示意他幫自己勸勸老佛爺。
  
  李蓮英毫無表情地站在一邊,裝作沒看見。其實他心里比誰都希望罷了光緒的皇位,但
  
  他才不當出頭鳥。他太了解慈禧,你越想她按你意思辦事她越不肯,相反有一天等你忘了自
  
  己有什么意思,她那儿的意思就來了。
  
  瑞王仍苦苦勸著慈禧,口口聲聲要老佛爺早做決斷。過了好一陣子,慈禧抬起頭看一眼
  
  瑞王,問他說完沒有。瑞王不知什么意思,以為她听自己勸了,精神百倍地挺起胸,說奴才
  
  該說的都說了。
  
  慈禧揮揮衣袖對李蓮英說,讓他轉告隆裕皇后:“讓她有空去瀛台多陪陪皇上,兩口子
  
  嘛。”
  
  李蓮英連聲答應著,他和瑞王一樣,以為她下面一定有什么重要事要吩咐他們,伸著脖
  
  子等她發話。沒想慈禧再也沒說話,閉著兩眼養起神來。瑞王和李蓮英失望地互相看了一
  
  眼,慈禧突然睜開眼,瑞王連忙跪下,想就廢皇上的事再勸勸她。不等他開口,慈禧對瑞王
  
  說:“沒你的事了,回去吧。”
  
  為了加強對珍妃的監管,敬事房的太監們在窗上釘上厚木板,只留一些透光的空隙。大
  
  門上挂上三道鐵鏈鎖,嚴格規定白天下鎖,晚上上鎖,沒得到看守太監的許可,珍妃不得出
  
  入大門,只能在這里外三間房里走動。為此李蓮英特意來這儿宣讀皇太后的詔書,數落了珍
  
  妃的种种罪狀。說她不賢不孝,仗著皇上的恩寵在后宮挑撥离間,勾結外臣,迷惑皇上,鬧
  
  出天大的亂子。因此把她打進冷宮,仍是從輕發落。要她在這儿潛心思過,痛改前非。
  
  珍妃躺在床上,兩眼緊閉,听著對方念著慈禧詔書中所羅列的罪名,心里非常憤懣,她
  
  咬著牙齦不出聲。從昨儿到今天,她已經躺在炕上一天多,除了喝點儿水,一口飯也沒吃。
  
  她下決心絕食,是為了讓吟儿報告慈禧,表示自己不惜以死抗命的決心。所以當李蓮英來這
  
  儿宣讀慈禧的懿旨時,她非但沒下跪听旨,索性躺在床上不起來。
  
  本來按規矩,只要人有一口气,就是讓奴才們扶著,珍妃也得下床听旨。吟儿向李蓮英
  
  說了許多好話,說珍主子從昨天到現在沒有進食,這才免了听旨的規矩,由吟儿頂替珍妃,
  
  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听了慈禧的圣諭。
  
  其實李蓮英并非什么善類,珍主子平日對他從沒好顏色,心里本來就恨她,按理由不會
  
  輕易放過珍妃。他之所以沒硬逼著珍主,那是因為慈禧遲遲沒有廢掉光緒,為了這,他不得
  
  不留一手。只要光緒一天沒正式廢掉,他就得留點面子。老佛爺畢竟老了,說不准哪天撒手
  
  人寰,這天下仍然是光緒的。
  
  李蓮英讀完慈禧的訓令,走近炕邊,作出一副關心狀,低聲細語地勸著珍妃,要他保重
  
  身体。珍妃厭惡地轉過身,索性將臉對著里面的牆面,根本不理李蓮英,李蓮英心里無趣,
  
  但仍然站在那儿不走。
  
  “珍主子!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您不替自己想,也得替皇上想想,他心里一直牽
  
  挂著您……”李蓮英語气顯得非常真誠,按老佛爺的話,下圍棋,頭一條就得給對方的棋子
  
  留條活路,哪怕活不了,也得讓對方覺著有活的可能。其實替別人留后路,就是給自己留后
  
  路。當主子都這樣,他這個奴才自然更應該那個什么的。果然,珍主子身子動了一下。雖說
  
  對方沒說話,他知道他的話對方听進去了。于是,他像往常一樣,恭敬地倒退著身体离開了
  
  北三所。
  
  李蓮英一走,珍妃立即抬起臉,對吟儿說:“我自個儿沒腿,要你替我跪著?而且是衝
  
  個奴才跪著,用得著你替我丟人!”吟儿慌忙向珍妃解釋,因為她怕“主子受委屈”,所以
  
  才給李蓮英下跪的。
  
  “大不了就是個死嘛!死也比丟人強!”珍妃冷冷地丟下一章句,背過臉繼續睡她的覺。
  
  吟儿跪在地上,半天不出聲,她知道珍主子這話是說給她听的。但不知為什么,她卻由
  
  這句話想起了秀姑姑。她膝蓋頭下墊著貂皮護膝,這是秀子臨分手前送她的。正如她說的,
  
  在宮中她們這些奴才,膝蓋頭當腳使,跪著比站時候還要多。這不,珍主子成了囚犯,在她
  
  面前仍然是主子,因此地比在景仁宮時跪的一點儿也不少。為了贖罪,為了彌補她良心犯下
  
  的過錯,她自愿請求來這儿伺候珍主子。但無論她怎么盡心盡力,替她操盡了心,似乎沒得
  
  到一點儿原諒,有气沒气都往她頭上撒,她越想心里越委屈。
  
  為了珍主子不肯進食,今儿上午,她特意赶到儲秀宮求見慈禧,想讓她下令李總管,讓
  
  人替珍主子做點好吃的。在她看,珍主子實在咽不下那些跟狗食差不多的玩意儿。她找到小
  
  回回,小回回立即替她通報了。當時慈禧正由李蓮英攙扶著在后院溜彎,也就是散步,慈禧
  
  當即下令讓吟儿進去。
  
  吟儿進了后院,正要請跪安,慈禧揮揮衣袖,說地上臟,別跪了,問她有什么事。對吟
  
  儿,她有种特殊的感情,覺得她是個老實的好人,比起李蓮英和瑞王身邊這些人要好得多。
  
  就衝她能自請去北三所伺候珍妃這一條,她比他們高出一截,更別說關鍵時刻,她能讓小回
  
  回遞個信儿。雖說當時她已經對光緒和珍妃的動靜了若指掌,但她的忠心仍然難得。茶水章
  
  雖說也是個大好人,但比她要滑頭,心也深得多,但有一條她深信不已,那就是這倆人絕對
  
  不會害她。
  
  吟儿神情焦急地向慈禧報告,說珍妃不肯吃飯。
  
  “几頓不吃了?”慈禧問得很仔細。
  
  “打昨儿起,一整天多了。”
  
  “怎么啦?挑食嗎?”
  
  “回老佛爺話,珍主子的膳也實在太含糊了點儿,還沒我們當奴才吃的好呢。”吟儿趁
  
  机替珍主子叫起苦來。
  
  “這就是打小儿慣坏的毛病,我瞧她也是火大,餓兩頓儿也好。”慈禧沉吟了一會儿,
  
  不以為然地說。
  
  “老佛爺!”
  
  “嗯。”慈禧看一眼吟儿,顯然在等她下面的話。
  
  “万一珍主子出什么事儿,奴婢擔待不起!”
  
  “這好說。”慈禧笑笑,“那咱們今儿就說好了,無論她出什么事儿,都不用你擔待!
  
  還有別的事儿?”
  
  吟儿無奈地离開了儲秀宮。設想到中午的膳食更差,緊接著,下午李蓮英又來這儿傳慈
  
  禧的懿旨,將珍妃狠狠訓斥一通。看來,慈禧真的不在乎珍主子的死活,她想勸勸她,但對
  
  方對自己怀有很深的戒心,說多了适得其反,如果她不勸她,再這樣下去,她非出事不可,
  
  怎么辦?
  
  晚上送來了八道菜,這是珍主子關在這儿從來沒有的,吟儿不知是慈禧的意思還是李總
  
  管的意思,不管怎么樣,自己總算沒白跑一趟,她再一次勸珍主子起來吃一點。珍妃好長日
  
  子沒見過這些可口的飯菜,其中特別有她愛屹的素什錦,她嘴上饞得不行,心里卻在提醒自
  
  己,怎么也得熬住。她只要動一筷子,慈禧便會知道她絕食是假,便會變本加厲地折磨她。
  
  珍妃死也不肯動筷子,最后滿桌子飯菜一樣也沒有動又端走了。吟儿無奈地瞅著臉色鐵
  
  青的珍妃,擔心她真的鐵下心來不活了。她坐在燈下,想起小回回跟她說起過皇上住在瀛台
  
  的情況,心想也許只有皇上才能讓她回心轉意,于是,她裝作有意無意的樣子,跟對方說起
  
  光緒皇上的情況。
  
  吟儿這一招果然有用。開始珍主子似乎不以為然,后來越听越來勁,當珍妃听說景仁宮
  
  里那架風琴抬到了瀛台時,她索性靠在炕上,讓吟儿用被子墊在腰下,不停地問這問那。吟
  
  儿將她們道的的情況統統抖落出,最后才順勢勸著對方。
  
  “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燒柴。要是皇上看見您這個樣儿,不知心疼成什么呢。”
  
  “我還能見的著皇上?”珍妃与吟儿談起皇上,她顯然非常亢奮,心理上對吟儿的防線
  
  頓時松下來,情不自禁地問著對方,
  
  “見的著,准見的著!”吟儿哄著對方。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老佛爺說的?”
  
  “奴婢听著是那么個意思……”吟儿含糊其詞地說。
  
  “算了吧,你連瞎話都編不圓呢,依著她心思,恨不得把我撕巴了喂狗才可心!”
  
  “不不,老佛爺決不會。這不,晚上的飯菜全換了。”
  
  “甭騙我,我什么都雪亮。景仁宮伺候我的人有什么罪?全關進了空房,她干嗎還留著
  
  我?”
  
  “您是主子呀!”
  
  “錯了。她怕便宜了我!一包毒藥,三尺白綾,疼那么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該升
  
  天的升天,該入地的入地,她想管也管不了啦。”
  
  “主子,您千万可別那么想!”
  
  “我倒想去呢,可她不讓。她要讓我零揪儿著活受罪,讓我自個儿一點儿一點儿爛死!
  
  我偏不。你也別勸我了,哪怕搬來山珍海味、水陸八仙,我也不吃!”
  
  見珍主子說得咬牙切齒,吟儿心里非常震惊,看來她低估了珍主子求死的決心。她急
  
  了,想不出什么辦法來安慰她,最后才對珍主子說,万一您真有個什么,皇上那邊怎么辦?
  
  她這一問,珍妃半天不說話。她想象著光緒坐在那架風琴邊,彈著那支“碧云天”的曲子,
  
  特別想到“總是离人淚”的唱詞,心里有說不出的酸楚。其實她何嘗不想活,正因為太想活
  
  了,她不得不作出一副求死的樣子啊。
  
  晚上,吟儿躺在地鋪上,迷迷糊糊剛睡著,突然听見珍主子叫她,她惊醒過來,見珍妃
  
  坐在炕上,瞪著一雙大眼,嘴里喃喃低語。吟儿慌忙從地鋪上爬起,問珍妃什么事,是不是
  
  又做噩夢了。珍妃搖搖手,讓吟儿別出聲。
  
  “你听,仔細听呀!”珍妃指著窗外,激動地告訴吟儿,說她听見皇上彈琴了。
  
  吟儿豎起耳朵听了好一陣子,除了遠處傳來起更的聲音,什么也听不見。珍妃告訴吟
  
  儿,她听見皇上彈風琴了。她臉上泛起一絲慘淡的笑意,一邊哼起“碧云天”這支曲子的旋
  
  律。
  
  吟儿怎么也听不見,這時她才明白不是自己听不見,其實根本沒聲音。瀛台离這儿足有
  
  三里地遠,皇上即便在彈琴,也不可能傳到這儿。准是珍主子想皇上想瘋了,加上她一連几
  
  天不進食,人餓得發軟,腦子也暈了,疑神疑鬼地以為她听見了什么。
  
  吟儿從棉布裹著的銅水壺里給珍主子倒了杯溫開水,遞給她喝,珍妃推開茶杯,瞪著眼
  
  睛問她,你真的沒听見?吟儿急忙說听見了,珍妃這才就著她手上的杯子,像小孩那樣啜了
  
  几口,然后吃力地下了炕。她走到窗邊,似乎想听得更真切些,等她走到窗邊,琴聲突然沒
  
  了。
  
  珍妃失落地站在那儿,吟儿在一旁攙扶著她。
  
  窗外一片漆黑。空曠的院子里除了貼著草皮吹過的風聲,再也沒其他聲音。吟儿想扶珍
  
  主子上床,她不肯走。
  
  吟儿無奈地站在那儿,突然听見窗外響起一种聲音,像有人輕輕敲那釘在窗上的木板,
  
  “誰?”吟儿問。珍妃納悶地看一眼吟儿:“沒人呀。”吟儿從窗上兩塊木板的空當中看見
  
  一個人影。她正開口說話,門外的人影儿出聲了。
  
  “珍主子,我是章德順儿。”門外的人影說話了。
  
  “章叔!”吟儿認出那是茶水章沙啞的聲音,惊喜地趴在窗前。
  
  透過昏淡的月色,珍妃和吟儿几乎同時看見茶水章趴在窗外。
  
  “奴才給珍主子請安!”茶水章盡可能將聲音壓得很低。他腦袋抵在窗上,恨不能鑽進
  
  來。
  
  “你怎么來的?”珍妃激動地問,“皇上呢?他還好嗎?”
  
  “皇上還好,就是太想珍主子了,這几天他一坐到風琴邊就不起來,一夜一夜地彈琴,
  
  不肯睡覺,太醫開的藥也不肯吃。誰勸也不听啊!”
  
  “他是不是彈那首碧云天曲子?”
  
  “對對對,就是那個——珍主子最愛唱的。”
  
  “吟儿,我說我听見了,你不信。”
  
  “奴才就怕皇上憋出病來,求珍主子勸勸皇上,他光听您的!”茶水章哆哆嗦嗦地說。
  
  他是宮中老人,先后在皇上和老佛爺身邊當差,几十年什么也沒得著,混得一身的好人緣。
  
  這几天皇上感冒,晚上他趁著到太醫院取藥的机會,在管守夜的王太監幫忙下,從另一處小
  
  院門里冒險摸到這儿。
  
  “我見都見不著他,怎么勸他呀?”
  
  珍妃這一問將茶水章問住。吟儿連忙在一旁出主意,要珍主子給章德順帶件儿東西過
  
  去,這就只當見著皇上了。珍妃覺得有道理,站在那儿思忖了一會儿,一時找不到可帶的東
  
  西,便拔下頭上的玉簪交給茶水章:
  
  “章德順,你交給皇上,就說讓他為了珍儿,也得好好活著!”
  
  茶水章接過玉簪,不敢久留,給珍妃請了安,轉身走了,不一會儿便消失在夜色中。
  
  吟儿躺在地鋪上,黑暗中听見遠處傳來陣陣更鼓聲,半天不見珍妃翻身,估計她睡著
  
  了。平時,珍主子睡下去過不了多久便會做夢說夢話,然后惊醒過來長長地喘气,今儿她睡
  
  得顯然得比平時踏實,靜靜地躺著,吟儿知道,這跟她多少天來頭一次听到皇上的消息有
  
  關,特別是見到了皇上身邊的茶水章,她的心踏實了。
  
  人就這么怪,好像珍主子是為了皇上活在這個世上,就像她,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希
  
  望都在榮慶身上,她不知道,像她和珍主子這樣死心塌地地愛著一個男人,究竟是好事還是
  
  坏事。愛得這樣深,這樣揪人心肺,一听到對方的消息心里便窩著一汪血,那血熱得几乎能
  
  將她整個人溶化,相反,要是听到什么對方的坏消息,心里頓時像一塊冰,凍得整個人縮成
  
  一團,像塊石頭躺在那儿一動不動,恨不能就這么死去。
  
  今天离開儲秀宮回來的路上,小回回突然告訴她一個惊人的消息,說榮慶直到現在沒抓
  
  著,估計他逃出北京城了。當時她哼了一下,不敢在人面前有多少表示。回到北三所,忙著
  
  勸珍主子,不久李蓮英又來了,腦子亂哄哄地,想著這事儿又不敢深想,這會儿珍主子人睡
  
  了,事儿也忙完了,黑暗中躺在地鋪上,四下靜得出奇,重新回味起小回回這句話,她的心
  
  里像夏天暴雨中梨花溝衝下的山洪,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濤聲中呼天搶地扑面而來。
  
  只要榮慶沒死,她就得咬著牙活下去。她突然覺得在這間小黑屋里,她和珍主子,盡管
  
  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奴才,但她們都是女人,都各自愛著一個男人,這不僅是一种巧合,也
  
  是一种緣分。皇上軟禁瀛台,雖說將來的前程不得而知,但只要老佛爺沒廢了皇上,珍主子
  
  就有一線希望。同樣,榮慶只要沒和譚大人一塊砍掉腦袋,她也就心不死,就有指望睜著眼
  
  熬下去。
  
  這是命,是生命的苦果,再苦再澀,也只得打落了牙齒,和著血一塊儿咽下肚里!
  
  本來小格格和榮慶不是一路人,按說也扯不到一塊儿去,可偏偏那天她傻七哥娶親時惊
  
  了馬儿,榮慶救了她七哥,后來在承德又碰上他,由此和他結下了不解之緣。
  
  她好不容易借著那位宮女的相片,通過父親逼榮慶与自己訂了婚,沒想朝廷里出了大
  
  事,榮慶成了朝廷的要犯。作為自己父親的瑞王,在女婿出了事的情況下,非但不幫他,反
  
  倒下令在各個城門樓子和大街上貼了榮慶的畫像,要將他捉拿歸案。小格格和瑞王大吵,一
  
  定要瑞王饒了他。瑞王非但不肯,反說榮慶是坏人,不論他抓著抓不著,都要女儿跟他分
  
  手,絕不能嫁給他這樣的坏人做妻子。
  
  小格格气得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說話。
  
  瑞王忙了一天,一回家便往寶貝女儿臥室里跑,想勸勸小格格。他剛走進后院花廳,便
  
  听見小格格房里傳來一片響聲。她的貼身小丫頭和老媽子被她攆出門外,一看見瑞王像見了
  
  救星,慌忙向瑞王訴苦,說小格格在屋里發脾气,誰個勸也不听。
  
  瑞王定了定神,走進女儿房間,見女儿站在那儿揉眼窩,連忙好聲好語地叫她。本來小
  
  格格已經過了這一陣子火頭,一見父親進門,又來勁了。她當著瑞王面,瘋勁十足地摔了鏡
  
  架,砸了案桌上的青瓷大花瓶,就這還不解气,跳起來扯下牆上的一張古畫,伸手要撕。
  
  瑞王慌忙上去搶過女儿手中的畫,連聲說:“姑奶奶!這是宋徽宗的親筆,价值連城
  
  啊!”
  
  “你也有心疼的時候?我撕的就是它!”小格格雙手叉腰,噘嘴瞪眼地對父親說。
  
  “我說大小姐,有活咱們好商量,別跟東西賭气!”
  
  “老佛爺我惹不起,你是我爸我也沒轍,我不跟東西較勁,你讓我跟誰較勁?”小格格
  
  說著伸手要奪那幅古畫,憋著嗓門大叫,“惹急了我一把火把你的宅子全點了!”
  
  “傻女儿,燒了宅子,那你住哪儿呀?”瑞王哄著女儿。小格格頭也不抬地說,讓老佛
  
  爺再賜你一處呀。
  
  “我知道,你也就是說說,解解气得了。”瑞王一邊護著手中的字畫,一邊笑呵呵地哄
  
  著女儿。
  
  “你把畫還給我呀?!”小格格見父親擠著一團笑臉,不把她說的話當回事,立即趁著
  
  父親不注意,伸手奪過那張字畫,一邊放開嗓門大叫她的傻七哥。七傻子听小格格叫他,立
  
  即大叫著從里屋跑進來,頭上舉著一支松子油浸過的火把。瑞王一見頓時嚇坏了,慌忙叫傻
  
  儿子放下。
  
  “七哥,你听誰的?”小格格舉著手上的古畫問道。
  
  “我听格格的!”
  
  “點火!”小格格話音剛落地,傻七哥衝上前,舉起火把又跳又舞,當場點著了那張价
  
  值連城的宋徽宗親筆古畫。
  
  “格格,閨女!我服了……”瞅著那張宋徽宗的親筆畫飛灰煙滅,瑞王張口結舌,心疼
  
  得半天說不出話。本以為小格格說說而已,沒想她真干了,瑞王倒吸一口涼气,連忙求饒。
  
  “你得依我一件事!”
  
  “依,依!”
  
  “說好了,不許賴帳。”小格格等父親再三保証后,這才對傻七哥說,要他出去,后帳
  
  听令。七傻子依依不舍地站在那儿,說他還沒玩過癮。小格格上前身手敏捷地奪下對方手中
  
  的火把,一腳踩滅了,同時將七哥推進里屋。
  
  “這是怎么說的,這是怎么說的……”瑞王抬起燒殘的畫卷頁,心里無比疼惜。
  
  “阿瑪!你赶緊給我辦去呀。”小格格走到父親身前,拉著他的手往外拖。
  
  “什么事?”瑞王一心想著燒掉的畫,不明所以地問。
  
  “你把他給我找回來!”
  
  “這……”瑞王心里苦笑。
  
  “你還裝蒜!”小格格將火把湊到案桌上的蜡台上。兩支蜡燭煢煢抖著火舌,供著一尊
  
  觀音菩薩,那意思分明威脅瑞王,你要是不去幫我找回榮慶,我就要點上火把,叫七哥出來
  
  大鬧天宮了。
  
  “你是說榮慶,你還惦記他干嘛?”瑞王哭笑不得。
  
  “他是我丈夫呀!你親口把我許給他的,忘了?”小格格理直气壯。
  
  “那不就是一說嗎?又沒過門儿,不算!”
  
  “君子一言出口,駟馬難追,何況你是王爺。”
  
  “好女儿,爸爸再給你尋一門儿好的,由著你挑。”
  
  “不行,我烈女不嫁二夫。”
  
  “姑奶奶!榮慶他是在逃的要犯哪!”瑞王急眼了。
  
  “管他是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跟定了!”小格格一口咬死榮慶是她丈夫。
  
  “你也不想想,老佛爺要是知道了,非跟我急不可!”瑞王無奈地攤著兩手,近乎哀求
  
  地要小格格放他一碼。
  
  “你怕老佛爺急,就不怕小佛爺急?”小格格指著自己,根本不理父親那一套。瑞王急
  
  了,說全城搜遍了,也沒找著他的影儿啊,你讓我上哪儿給你變一個來?小格格反唇相譏,
  
  說你找得著譚嗣同,就找得著榮慶。“限你三天,到時候別說我不客气。”小格格丟下一章句
  
  話,叫出里屋的七哥,一塊儿走了,丟下一章臉苦相的瑞王。
  
  瑞王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于,但偏偏就怕兩個人,一個是朝廷上的老佛爺,另一
  
  個就是家中這個寶貝女儿。其實他何嘗不想成全女儿,實在是不可能。他吃里爬外,受著自
  
  己的恩惠,反倒跟著皇上來對付自己。這也就不說了,現在他是朝廷欽點的要犯,連老佛爺
  
  也知道他与女儿定親的事。為了向老佛爺保証沒這回事,他發誓,不論在哪儿抓到榮慶,就
  
  地正法,所以不用說現在沒找到他,就是找到了,送到他這儿也只是個血淋淋的人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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