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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10(節錄)

吳啟泰

  為了推行新政,光緒決定用兵。下令袁世凱出兵包圍頤和園。光緒許下諾言,事成
  
  后賜榮慶与吟儿成婚。吟儿為了念及慈禧舊恩,竟然將這一消息透露出去。一夜間,皇上成
  
  了階下囚,榮慶成了四處逃亡的通緝要犯。風云突變的九月二十日深夜,無論對光緒和珍
  
  妃,榮慶和吟儿,都是一個撕心裂肺的不眠之夜。
  
  自從那天夜里,吟儿在景仁宮書房見到光緒書寫密詔,為了防止意外,一連几天,珍妃
  
  始終派人盯著她,不讓她离開景仁宮,更不讓她与宮外任何人接触。為了讓她安心呆在自己
  
  下房里,珍妃特別安排她做女紅,制作手工繡花邊之類,留著主子旗袍鑲邊用的。
  
  吟儿明白珍主子這樣做是不放心她,怕她走露消息。看來皇上這邊真的要動手了,一想
  
  到這儿,她的心便緊緊揪在一起。她總覺得,要是万歲爺与老佛爺兩人鬧,似乎鬧不到哪儿
  
  去,珍主子一摻合,事情就不好說了。珍主子与老佛爺似乎注定了命中相克,她們倆個性都
  
  大強,也都聰明絕頂。兩強相爭,必會拼得你死我活。對這后一點,正是她最擔心的。
  
  過去李蓮英想讓她留神珍主子這邊的情況,時不時遞個信儿,她不肯,因為她覺得自己
  
  是奴才,不能也不該管主子們之間的事。珍主子也好,皇上和老佛爺也好,他們是一家子,
  
  自己要是干這种事豈不是作孽,所以她執意不肯答應李總管。兩個多月前,珍主子去頤和園
  
  陪老佛爺看戲,老佛爺單獨見了她,跟她說了許多過去的往事,根本沒提讓她遞信儿的事。
  
  從那以后,總管不再逼她,但小回回進城時,仍偷偷找過她几次。她什么也沒說,听小回回
  
  說李總管很不高興,所幸的是老佛爺并沒怪罪她。
  
  現在倒好,事情倒了個個,珍主子借皇上的力量,反過來要整老佛爺了。怎么辦?本
  
  來,她擔心歸擔心,也只能急在心里,但此刻珍主子派人將她看得死死的。這一看,不但令
  
  她非常反感,同時更說明目前情勢非常嚴重和危急,逼得她在心里生出一個念頭,得想個法
  
  子給頤和園那邊透個信儿。要不一旦事發,珍主子整死了老佛爺,她頭一個有罪啊!
  
  吟儿想來想去,總也想不出個辦法,甚至越想越矛盾。即使她能想出辦法又怎么樣?珍
  
  主子和皇上已經知道她和榮慶的關系,他們兩條小命就捏在對方手里,她不能也不敢輕舉妄
  
  動。再說珍主子前天晚上說得再清楚不過,一旦事成,皇上將親自替她和榮慶指証為婚。她
  
  總不能為了老佛爺的安危毀了她和榮慶的前程啊!
  
  可話又說回來,她的确日日夜夜想著与榮慶在一起,但他們倆的事,跟別人不相干,她
  
  不想害其他人,更不愿意害了別人來成全自己。特別老佛爺,她是當朝多么尊貴的人物,自
  
  己是她貼身的奴才,怎么能眼瞅著主子大難臨頭而不顧?想到那天老佛爺在頤和園跟她談心
  
  的情況,老人家說起她當年在宮中的事儿。因為踢鍵子,她才与咸丰皇上結成一段姻緣,才
  
  生下了同治,成為尊貴的圣母皇太后,并得以垂帘听政,一听就听了三十多年。老佛爺不會
  
  無緣無故說這些事的,說給她听,無非告訴她,吟儿一次次犯事儿,老太后所以一次次饒了
  
  她,是因為她倆都愛踢毽子,命中注定有這個緣分。不錯,那天她惹了禍,珍主子幫她說了
  
  情,其實歸根結底還是老佛爺的面子,正如茶水章也幫她說過好話,那只是人情,命捏在慈
  
  禧手上,真正給自己一條命的人仍然是老佛爺。
  
  現在有人要取慈禧的人命。我該怎么辦?
  
  吟儿腦殼想得生疼,越想越糊涂。針扎在手上出了血,她索性放下手里的活儿,靠在炕
  
  几上打盹。迷迷糊糊中,突然見門外一個人走進。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進來的是老佛
  
  爺,老佛爺一頭一臉的血,手里抓著一只毽子,硬要跟吟儿踢毽子。吟儿慌忙間老佛爺怎么
  
  回事,老佛爺說有人害我,吟儿拿毛巾要替對方擦臉,對方不肯。
  
  吟儿嚇得爬下炕,要給對方磕頭,老佛爺不讓她磕頭,一定要拖她到外面去踢鍵子。吟
  
  儿戰戰兢兢跟著慈禧來到院子里,老太后舉著手中的鍵子對吟儿說,她活不多久了,要吟儿
  
  替她踢毽子,并說吟儿能踢多少下,她就能再活多少年。吟儿接過毽子,心里慌得不行。她
  
  拋起毽子,誰知道頭一個就踢偏了。吟儿惊叫一聲從夢中醒來。
  
  一定是老佛爺托夢給我,讓我救她的駕。這是吟儿睜開眼腦殼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門
  
  外有人盯著,自己出不了宮門,除非生出翅膀來……她在屋里轉來轉去,急得她滿頭滿臉大
  
  汗。她走到炕几邊,抓起茶杯,將大半杯涼開水喝了個底朝天。
  
  突然,她覺得一個硬硬的小玩意儿順著食道滑下胃里,緊接著腹部傳來一陣陣絞痛,她
  
  雙手撐著炕几,覺得不對勁儿,她万万沒想到剛才慌亂中,竟然將做針線活的銅頂針掉在茶
  
  杯里,隨豫,當眼前浮現出夢中滿臉是血的老佛爺,她橫下心來對小回回說:
  
  “你赶緊回去,跟老佛爺說,讓她這兩天千万保重!”
  
  “什么意思?”
  
  “這……”吟儿猶豫著。
  
  “吟姐儿,你說呀!”小回回急了。
  
  “你……你就說,頤和園不能呆!”吟儿一咬牙,終于說了她的擔心。小回回愣了一會
  
  儿,突然明白過來,問她不會弄錯吧。吟儿說不會錯,要他赶緊离開這儿。小回回沉吟片
  
  刻,終于從來的那扇里門走了。原來,這間太醫院里有許多人是李蓮英的耳目,替吟儿看病
  
  的太醫便是其中一位。李蓮英那邊傳來話,說這几天要特別留意珍主子和皇上的情況,所以
  
  吟儿一送到這儿,他便通知敬事房,正巧小回回從頤和園回來辦事,便匆匆安排他和吟儿在
  
  這儿見了一面。
  
  吟儿在太醫院吃了泄藥,將肚子里的銅頂針拉下后,珍妃立即派人將她帶回景仁宮,關
  
  在下房,整整一天一夜沒讓她出門。第二天晚上,珍妃突然派人傳她去東書房。
  
  完了!吟儿以為一定是小回回那邊出了事,消息走露了,她給老佛爺的口信沒帶到,反
  
  而連累了小回回。她一路戰戰兢兢走進東書房,挑起門帘見珍主子与皇上站坐在那架風琴
  
  邊,笑吟吟地望著她。茶水章也在場,臉上几乎沒有表情。她赶忙跪下,給皇上和珍主子磕
  
  頭。顯然皇上和珍主子情緒很好,一點沒有拿自己興師問罪的架式。
  
  “給她拿個墊子,坐著吧。”光緒對茶水章說。
  
  “不不,奴婢還是站著說話好。”吟儿從地上爬起。
  
  “皇上賞你座儿,你就坐吧。”珍妃笑笑說。
  
  茶水章迭上一只軟墊,放在地下。吟儿一邊謝皇上,一邊小心翼翼地在軟墊上坐下,心
  
  里仍在揣摸,這么晚傳她來這究竟為什么事?茶水章放好軟墊,看一眼光緒,似乎准備离
  
  開。這好像是宮中約定俗成的規矩。奴才以這种方式試探主子的意思,如果主子沒有任何表
  
  示,那他就得离開,如果主子發話,那就按主子的話去做。果然光緒說話了,讓他也留下。
  
  “喳!”茶水章垂手站在一邊,和吟儿一樣,他心里也在揣摸皇上和珍主子,究竟為什
  
  么事傳吟儿。現在是非常時刻,盡管皇上什么也沒告訴他,憑著宮中多年當差的經驗,他知
  
  道很快有大事發生。
  
  珍妃問了吟儿的身体情況,埋怨她不該粗心大意,喝水時將頂針咽下肚,然后對她說:
  
  “我鎖了你一整天,你不惱我吧?”
  
  “奴才不敢。”吟儿慌忙回答。
  
  “我把你關在屋里,不讓你出來,是怕你不小心走露消息,這對你,對皇上都是好
  
  事……現在不怕了,所以讓你來這儿
  
  “這事儿早晚要掀蓋儿,眼下大局已定,再過兩個時辰,至多三個時辰一切都能見分曉
  
  了!”光緒接過珍妃的活頭,顯得非常輕松和自信。他剛剛得知袁世凱已經從天津帶新軍赶
  
  到北京,因此今晚上,最遲天亮之前,在他和慈禧之間的較量中,他將穩操胜券。
  
  吟儿似懂非懂地听著皇上說話,心里暗暗吃惊,她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她偷看一眼茶
  
  水章,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某种答案,結果她什么也沒找到,茶水章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
  
  情。
  
  “章德順!”光緒看一眼茶水章。
  
  “奴才在。”茶水章心里暗暗叫苦,他所最不愿意發生的事終于發生了。
  
  “從今后,你也不必夾在兩頭不好做人,成天裝聾作啞,累得慌。”所謂的兩頭,當然
  
  是指光緒与慈禧。皇上直接點了題,茶水章嘴上不敢答話,心里滿肚子的苦水。他一個當奴
  
  才的,在主子問,特別光緒与慈禧又是娘儿倆,他除了裝聾作啞,還能有別的辦法。
  
  “吟儿!你知道皇上傳你來這儿究竟為什么?”珍妃見茶水章滿臉漲得通紅,岔開話題
  
  問吟儿。
  
  “奴婢听旨。”吟儿慌忙從軟墊上直起身体,挺挺地跪在地上。
  
  “別那么緊張。皇上傳你來,是要給你一個特大的恩典,你做夢也想不著的。”珍妃伸
  
  手攙起吟儿。吟儿站在那儿,緊張得喘不過气來。
  
  “有一個人,他叫榮慶,你認識吧?”光緒問吟儿。
  
  “榮慶!”吟儿重复著這個在她心里叫了千遍万遍的名字,心里暗暗一惊。想起那天珍
  
  主子所說的,一旦事成,皇上將替她和她心愛的男人指証為婚,難道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榮慶愛上一位宮女,珍妃娘娘告訴我,說你也心有所屬。朕每日里白天見他,晚上見
  
  你,就是沒想到你們竟然是天生的一對啊!”光緒高興地笑著,說他已經与珍妃商量好了,
  
  等朝廷的大事一成,立即將吟儿賜給自己身邊這位立了大功的榮侍衛。
  
  “皇上答應你,過几日便放你出宮,還要替你指婚,挑個好日子,讓你坐著八抬大轎嫁
  
  到榮慶家去。”
  
  珍妃這一番話,說得吟儿心里像汪起一窩甜甜的蜜酒。但一想到自己讓小回回帶話給老
  
  佛爺的事,她心里頓時變得苦澀不堪。心想我害了皇上和珍主子,他倆反倒要賞我与榮慶成
  
  婚。這還不說,万一小回回那邊交待了她在太醫院讓他傳話的事,皇上一旦得知內情,那時
  
  候別說与榮慶成婚,不牽連他就算好事了。想到這儿,吟儿面對皇上這天大的恩寵,一時不
  
  知所措,不謝恩不好,想謝恩又覺得實在對不住這份恩典。
  
  “皇上!”吟儿跪下,嗑嗑巴巴地說,“如此恩典,奴才實在不配。”
  
  “為什么不配?難道朕亂點鴛鴦譜?”光緒反問吟儿。
  
  吟儿頓時語塞,一時說不出話。珍妃在一旁急了,連忙對吟儿說,既然皇上替你作主,
  
  你只管磕頭謝恩。吟儿這才趴在地上,給光緒一連磕了三個頭。
  
  “奴婢謝皇上隆恩!”
  
  “好,好好,榮慶是朕的有功之臣,你很有眼力。”光緒說完,珍妃又叮囑吟儿一番,
  
  要她注意身体,回下房好好休息,等著皇上替她和榮慶指婚。正在這時,突然有太監來報,
  
  說紫禁城內乾清門外突然開來了許多軍隊。听到這個消息,在場的人都覺得意外,特別是光
  
  緒,心里說不出的疑惑,因為他讓袁世凱領新軍包圍頤和園,并沒讓他帶兵包圍皇宮啊。
  
  “快,快傳榮慶,問問是不是袁世凱的新軍。”光緒穩住神,讓茶水章傳榮慶盡快來景
  
  仁宮。
  
  茶水章走后不久,吟儿也离開了東書房,沿著回廊向下房走去,沒走多遠,她看見一個
  
  侍衛匆匆向東書房這邊走來,借著花窗里透出的燈光,吟儿一下子認出他是榮慶,心里像擠
  
  著一网上网的魚儿,上下扑騰著。
  
  “慶哥!”這种情況下与榮慶見面,實在太意外了。吟儿愣在那儿,半張著嘴好一陣子
  
  說不出話,直到榮慶輕輕叫了她一聲,她才惊叫著迎上去。
  
  “吟儿!”榮慶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面對這意外的惊喜,他一時不知所措。按理說宮
  
  門外出現异常情況,袁世凱新軍沒出現,原先駐守承德的護軍突然開進來,他急著要向光緒
  
  皇上報告這個情況。吟儿的突然出現,令他激動得渾身直哆嗦,大腦里一片空白。他几乎忘
  
  記了眼前的一切,不顧一切地伸手摟住吟儿肩膀,問她怎么到現在還沒休息?
  
  吟儿激動地扑在對方怀中,身体像一條烏魚在榮慶有力的臂膀中扭動,急不可待地將剛
  
  才皇上和珍妃召見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再三叮囑他:“榮慶!現在是非常時刻,你無論如
  
  何要保護好皇上和珍主子,替我……替我回報他們的大恩大德啊!”吟儿本想告訴榮慶她給
  
  頤和園送信的事,要他努力立功,好替她贖罪。話到嘴邊,覺得現在情況緊急,一時半時說
  
  不清,索性不提她讓小回回帶信的事儿。
  
  “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什么人也進不了乾清門。”榮慶激動地摟著心愛的女人,
  
  這是自吟儿進宮一年多來他倆第一次在一塊說話。他心里不知有多少話要跟她說,可一時又
  
  不知從哪儿說起,加上現在情況緊急,他也沒時間跟她多說,他低聲告訴她,說現在,他們
  
  倆的命運和皇上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沒有別的選擇。
  
  “慶哥!我……”听對方說了眼下的情況,吟儿這才覺得自己讓小回回帶話給頤和園,
  
  是件多蠢笨的事。
  
  “什么也別說了,眼下只要保護皇上過了這個難關,你我就能結為夫妻,永遠在一起。
  
  万一出什么差錯,那也是命,我認了。即便碎尸万段,我也死而無憾。”面對眼前突然變化
  
  的時局,榮慶心里有种本能的不祥之感,覺得事態的發展可能會出人意料地糟糕。他沉吟片
  
  刻,冷靜地告訴吟儿,說万一他遭到不測,只當他是為了她和皇上,他絕不后悔,“記住,
  
  無論誰問起你我的關系,千万別透半點風,免得牽連進去!”
  
  “不!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吟儿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一旦事敗,是死是活也由不
  
  得他們。反正有一條,她鐵下心來,死活她都跟著他,要么一塊儿走進洞房花燭夜,要么手
  
  拉手雙雙下地獄,她兩條圓潤的胳膊緊緊摟住榮慶的脖子,恨不能像樹上的青藤,咬進對方
  
  的肉里,与他長在一起生在一起,成為他身体的一部分。
  
  榮慶還想說什么,從后面赶上來的茶水章,看見榮慶与吟儿摟在一起說話,愣在那儿不
  
  知該怎么辦。進宮多年,也沒人見過甚至沒听說過這种事儿,宮中除了皇上,無論皇后,貴
  
  妃和宮女,總之,宮中所有的女人全都屬于皇上,盡管光緒說了替他們倆指婚的許諾,但在
  
  這儿仍然是稀罕事儿。茶水章長長地喘了一口气,想到皇上急等著見榮慶,便故意輕輕咳了
  
  几下。他這一咳,榮慶与吟儿立即像触電似地分開。
  
  “你去吧,皇上等著見你……”吟儿認出后面的人是章叔,臉頓時紅了,輕輕推開榮
  
  慶,讓他赶緊去見皇上。
  
  沉沉的夜色中,吟儿手扶回廊上的圓柱,身体軟軟靠在那儿,瞅著榮慶与茶水章遠去的
  
  背影,想著剛才与榮慶匆匆見面的情景,仿佛像一場夢,夢還沒做完,人已經從夢中惊醒。
  
  她几乎不敢相信,一年半來她跟榮慶第一次見面,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模樣儿,已經匆匆
  
  結束了。
  
  他似乎又長高了,特別他肩膀好像更寬了,靠在上頭像靠著一堵厚厚的石牆。她抱著廊
  
  柱,任晚風吹拂她的臉頰,細細回味著剛才她靠在榮慶怀抱中的感覺。她不知道榮慶到底立
  
  了什么大功,皇上如此看重他,從進宮時的五品侍衛,一下子提為大清門從二品侍衛。這可
  
  不是鬧著玩的,榮慶爸當一輩兵,現在退休在家,也只不過是個三品官銜。想到再過些日
  
  子,皇上將替他和榮慶指婚,她將成為他的妻子,而且是二品浩命夫人時,心里頓時涌出一
  
  种說不出的喜悅。
  
  她靜靜地站在那儿,品味著這种幸福。她站了好一陣子,突然听見夜色中遠遠傳來人們
  
  的吆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這聲音一下子將她拉回了現實,令她想起剛才在東書房里听到的
  
  消息,說宮門外突然來了許多護軍。完了!會不會老佛爺得到她的口信,先下手為強,派軍
  
  隊將這儿包圍,要拿皇上和珍主子示問?聯想到榮慶所說,他倆的命運与皇上的命運緊緊聯
  
  系在一起,万一他有什么不測……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恨自己太蠢笨,不該讓小回回給那邊
  
  遞話儿,現在,她不但害了皇上和珍主子,更害了榮慶啊!
  
  榮慶慌忙与吟儿分了手,与茶水章一塊儿匆匆赶到東書房。他見到皇上,慌忙告訴他,
  
  紫禁城里一下于涌進許多承德來的禁軍,將南邊的大清門和北邊的順貞門包圍得水泄不通,
  
  光緒听后,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說話,紗燈映著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你不會看錯?”比起光緒,珍妃似乎冷靜得多,她問榮慶。
  
  “不會錯。乾清門外是承德鍵銳營,奴才曾在那儿當過兵。”榮慶立即回答說。
  
  “是誰調他們來的?”光緒抬起頭來問。
  
  “我問了,他們沒說。”
  
  “一定有人走漏了消息。”珍妃無奈地笑笑。
  
  “不可能。總共五個人,三個在這儿了。”光緒扳著手指頭說。
  
  除了現場的皇上、珍主子和榮慶,不在場的只有兩個人,那就是譚嗣同,再就是袁世
  
  凱。榮慶跟誰都沒提過,連父母親都沒透過一絲風聲,他正在苦想著,光緒突然對珍妃和他
  
  說道:
  
  “譚嗣同也不會。莫非是……”
  
  盡管光緒沒說出袁世凱的名字,但珍妃和榮慶已經不約而同地從對方眼神中知道了答
  
  案。
  
  “皇上,恐怕不會是他,當時袁世凱主動提出和我們拜把子,一塊儿發誓,誰背叛皇
  
  上,天誅地滅,斷子絕孫。”榮慶想起前天晚上的事,不敢相信袁世凱會干出這种缺德事。
  
  “這……”光緒低頭沉吟。
  
  “皇上放心,袁大人的兵一定會到的,在他來之前,只要奴才在,誰也別想進乾清
  
  門。”榮慶安慰光緒,保証守住大清門,直至袁世凱新軍赶到。
  
  “也好!”光緒突然拍著書桌,大喝一聲。他不僅是給榮慶和珍妃鼓气,同時也是給自
  
  己鼓气。到了這個份上,也只有等袁世凱來這儿救駕了,“對,死守大清門,等袁世凱援兵
  
  赶到。”
  
  “喳!”榮慶雙手抱拳答應著。
  
  “皇上!奴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茶水章突然跪下,向光
  
  緒磕頭。
  
  “講。”光緒揮揮衣袖。
  
  “奴才以為要立即派人通知譚嗣同和康有為等人,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光緒心里一愣,反問對方。
  
  “奴才以為,袁大人縱然發兵,也晚了一步。京城里是瑞王爺和恭親王的天下,如榮將
  
  軍沒有搞錯,承德的禁軍也來了,顯然對方早有准備。在這种情況下,除了等救兵,應該立
  
  即通知康有為和譚嗣同。只要他們能逃走,不被對方抓住,將來無人對証,老佛爺縱然想治
  
  皇上的罪,也找不到証人啊!”
  
  珍妃覺得茶水章說得有道理,面對眼下的形勢,既要抗爭到底,同時也要做最坏的准
  
  備。光緒覺得珍妃說得很有道理。可眼下形勢危急,榮慶要留在這儿指揮禁軍守宮門,派誰
  
  去通知兩位新政中的骨干,一時成了難題。商量來商量去,茶水章主動提出由他從西鐵門溜
  
  出紫禁城,去完成這個任務。
  
  “依我看再等等,說不定袁世凱馬上就到了。”盡管光緒認為茶水章是個合适人選,只
  
  有他這樣的老人,才与宮門內外的人有著各种聯系。他認識康、譚等人,其他人去通知,對
  
  方不見得相信。就在茶水章准備离去時,光緒叫住他,讓他再等等,心里仍然對袁世凱抱一
  
  線希望。
  
  “皇上!越往后越不容易离開,還是讓他先去吧。”珍妃其實和茶水章一樣,認定袁世
  
  凱靠不住了,只是見皇上如此篤信姓袁的,不好直說,才繞著彎儿勸光緒。
  
  “奇怪,袁世凱怎么到現在還不來?”光緒猶豫不決地在屋里來回踱步。
  
  “皇上,你想過沒有,要是袁世凱賣了您呢?”珍妃急了,不得不說出她心里的擔心。
  
  她認為讓茶水章去通知康、譚等新党的重要人物离開,固然要冒很大風險,但總不能讓這些
  
  人毫無准備地留在家中束手待斃,讓對方一网打盡啊。
  
  “章德順!你……”光緒擔心袁世凱的背叛被珍妃一語道破,頓時愣在那儿,半天才回
  
  過神,叫著茶水章的名字,后面再也說不出話來。
  
  “皇上!該說的珍妃娘娘都說了,奴才什么也不說了。只要奴才三寸气在,准定把信儿
  
  捎到。”
  
  “好,你去吧。”光緒元奈地嘆口气。
  
  “榮慶!章得順!一個內一個外,全指望你們倆了,我替皇上謝謝你們。”榮慶与茶水
  
  章正要离開,珍妃叫住他倆,十分鄭重地向他倆行了個屈膝禮。榮慶与茶水章被對方如此重
  
  禮嚇坏了,當即叫著“奴才不敢當”,一邊趴在地上給珍妃磕頭。
  
  茶水章与榮慶一走,珍妃將殿內外值夜的太監宮女全打發了,与光緒一起進了景仁宮寢
  
  宮。
  
  “珍儿,現在怎么辦?怎么辦?”光緒在寢宮里來回不停地走著。
  
  珍妃沒說話,瞅著窗外的天色,心想已經沒指望了。她听見東長街上傳來陣陣更鼓聲,
  
  知道已經四更天了,正如她預計的那樣,袁世凱不可能來了,也就是說她与皇上將要面對最
  
  坏的結果。想到這儿,她突然出奇地冷靜,走到光緒身邊,抓住他兩只手,將這雙不停出汗
  
  又涼又濕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充滿感情他說:
  
  “皇上,也許這是咱們最后一夜了。”
  
  “珍儿!”光緒動情地抱住自己的愛妃,話剛出口,便哽咽起來。
  
  “皇上!您千万別流淚,好好瞧著我,記住珍儿的模樣儿。”珍妃不讓光緒流眼淚,自
  
  己卻忍不住哭了。
  
  “珍儿,我交出江山,交出大權,交出皇位。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一個人,跟你一塊
  
  去當老百姓……你放心,我什么都交了,她會可怜我們的,讓你跟我在一起的……”光緒緊
  
  緊摟著珍妃,伸手擦著對方臉上的眼淚。
  
  “皇上,你太天真了……”她本想說光緒太不了解慈禧,慈禧頭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
  
  她。想到事情已經到了這种地步,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什么意思。她咬著牙,使勁抹著眼淚,
  
  然后小聲告訴光緒,說她要進里面換身衣服。光緒苦笑笑,心想現在已經大難臨頭,還換什
  
  么衣服。
  
  “你在這儿等我一會儿。”珍妃看出他的疑惑,笑著在光緒臉上親了一下,然后進了更
  
  衣室。
  
  光緒沮喪地坐在那儿,直到珍妃重新走出,眼前頓時一亮。
  
  珍妃換了一身光緒平日最喜愛的翠綠鑲黃色花邊的旗袍,頭上戴著黑色水扁發簪,耳邊
  
  插著一朵鮮紅的珠花,顯得分外漂亮。
  
  “皇上,您喜歡嗎?”珍妃走到光緒面前。
  
  “喜歡,喜歡。”光緒瞅著燈下的珍妃,覺得她今晚上出奇地好看。想到即將到來的災
  
  難,他心里猛地一沉,再也不知下面說什么好。
  
  “皇上抱緊我!”珍妃伸手捂住光緒的嘴,溫情脈脈地說。
  
  “還冷嗎?”光緒緊緊抱著珍妃,這時他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亮起,晨曦中的
  
  風由窗縫中擠進來,顯得格外涼,珍妃沒說話,將臉靠在他臉上,兩人默默站在那儿,望著
  
  窗外的天色,誰也沒說話。
  
  “珍儿!我實在沒想到,新政變法,總共不過才一百零三天,就這么完了。”光緒仰天
  
  長嘆。
  
  “皇上后悔了?”
  
  “新政我不后悔。”光緒搖搖頭,其實心里有些后悔,只是嘴上不肯承認罷了,“珍
  
  儿,我……后悔的是不該為了新政……害苦了你……”
  
  “皇上,不說這些了,珍儿替你彈一曲吧。”
  
  珍妃走到風琴邊坐下。她試了試琴音,一邊彈一邊低聲唱起:
  
  碧云天,
  
  黃花地,
  
  北雁南飛。
  
  卻曉來是誰染得霜林醉,
  
  總是离人淚。
  
  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日下半夜,慈禧太后在恭親王、瑞親王等人陪同下,風風火火由頤
  
  和園赶到北京,車駕轎輦從紫禁城北面的神武門長驅直入,然后由順貞門直接迸了皇宮。
  
  大概誰也沒想到,盛傳天津閱兵,慈禧要在那儿逼皇上退位的消息,是她有意讓人散布
  
  并使之傳到皇上耳里,迫使對方出手,這樣她便有理由反擊。這件事,就連瑞王也蒙在鼓
  
  里,果然,光緒等人一听這個消息,立即派人去找袁世凱,要他發兵迸京救駕。袁世凱的新
  
  軍為恭親王肅順部下,慈禧早就想到了這一步,讓人密切注視他的動態,因此他想動兵談何
  
  容易。袁世凱審時度勢,猶豫再三,加上恭親王對他有知遇之恩,終于在最后關頭背叛了光
  
  緒。
  
  慈禧來到宮中,得知光緒仍在景仁宮与珍妃在一起,心里的火更不打一處出。慈禧等人
  
  來到景仁宮,宮中值夜的的太監和宮女們嚇得戰戰兢兢,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個個趴在地上
  
  連頭也不敢抬。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慈禧听見東書房中傳來陣陣風琴聲,便讓李蓮英等人留
  
  在門外。李蓮英和瑞王等人擔心慈禧安全,一定要派人跟她一塊儿進去。慈禧將他們一通臭
  
  罵,說天底下有誰比她更了解光緒?她罵完了,一甩手,一個人緩步走進東書房。
  
  光緒得知慈禧帶著大批禁軍進了皇宮,深知再反抗已經毫無意義,所以下令打開乾清門
  
  和順貞門,將各路人馬放進宮中。作好了最坏的准備,索性沒指望了,他心里反倒比先前冷
  
  靜了許多。他与珍妃雙雙坐在風琴邊,他彈琴,珍妃低聲唱著,兩人心中都有种說不出的悲
  
  涼。他倆沉浸在這如訴如怨的音樂聲中,忘記了眼前的厄運,連慈禧走進東書房也沒察覺。
  
  “好啊!我儿子跟他的如意妃子挺悠然自得呢。”慈禧一進門,站在那儿听了一陣子,
  
  這才不緊不慢地說。
  
  光緒听見慈禧說話聲,慌忙從風琴邊站起,向站在門邊的慈禧迎過去。珍妃跟在光緒身
  
  后,雙雙在慈禧面前跪下。
  
  “一路上我還琢磨呢,這會儿你們倆怎么個抓瞎?我真小瞧你們了,本以為會像熱鍋上
  
  的螞蟻,誰知你們挺會找樂子……”慈禧在書房中央一張椅子上坐下,臉上擠出一團嘲諷的
  
  笑意。
  
  “儿臣不知皇爸爸駕到!”光緒小心翼翼地說,免得触怒慈禧。
  
  “更沒想到我天不亮就來了,對不?”慈禧看一眼身著盛裝的珍妃,見她打扮得分外漂
  
  亮,不但穿了新衣,臉上抹了粉脂,頭發也重新梳過,戴著鮮紅的珠花,心想,你得意得也
  
  太早了,“你們在這儿等著袁世凱給報喜儿呢,沒想他可把你們賣了!”
  
  “儿臣發誓,儿臣絕沒有半點加害皇爸爸的意思……”光緒急忙解釋。
  
  “住口!”慈禧打斷光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位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養子,心里既痛
  
  恨又難過。她邊說邊用手比划著,“你們心想想,我把你從這么高,帶成個七尺長,一百多
  
  斤重的大男人,除了十月怀胎,跟你親媽有什么兩樣儿?你翅膀硬了,嫌棄我礙眼了。有什
  
  么話家里不能商量,你倒先找個外人謀害我,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慈禧越說越气憤,伸
  
  手給光緒一耳光。
  
  光緒捂著臉,心里有說不出的羞辱。自四歲進宮,直到他長大成人,從沒人拍過他一巴
  
  掌。親臨朝政后,更不用說了,連慈禧也口日聲聲稱他為皇帝,處處敬著他,但此刻他才突
  
  然明白,皇上的寶座既然是慈禧讓他坐上的,因此慈禧可以隨時將他拉下來。
  
  看見光緒跪在地上,眼里泛著屈辱的淚花,珍妃心里十分痛楚,不顧一切地對慈禧說:
  
  “老佛爺!你不能打皇上,打了皇上,就是打大清國。”
  
  “誰是大清國?我就是大清國!”慈禧沒想到珍妃居然如此大膽,死到臨頭還嘴硬,從
  
  座位上走到珍妃面前,指著她大罵,“都是你這個狐媚子把皇上拐帶坏了!”
  
  慈禧舉手要打珍妃耳光,沒想珍妃非但沒討饒,也沒躲閃,反倒挺起胸,仰起脖子,迎
  
  著慈禧的巴掌,慈禧盡管气得渾身哆嗦,但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突然將伸出的手縮回,重新
  
  在椅子里坐下,一邊大叫來人。
  
  慈禧叫聲剛剛落地,李蓮英、瑞王等人帶著一大幫太監和禁軍衛士涌進東書房。
  
  “李蓮英!傳杆子,將她拉下去,重重打四十杆!”慈禧指著珍妃,惡狠狠地對李蓮英
  
  說。
  
  “喳!”李蓮英邊說邊帶人上前將珍妃從地上拖起。
  
  “就在當院里打,讓大伙儿全瞧著。”慈禧命令李蓮英,“讓景仁宮的奴才全上這儿
  
  來,讓他們一塊儿瞧瞧。”“喳!”
  
  “皇爸爸!”光緒跪在慈禧面前,哀求對方,“她到底是皇妃,求您給儿臣留點儿面
  
  子。”
  
  “不!”慈禧厲聲喝道,當即下令,“她不是皇妃,從今儿起降為嬪,不,降為貴
  
  人!”
  
  “皇爸爸,求求您……”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總處處護著她,為了她,你宁可得罪皇后和其他皇妃,甚至不惜
  
  跟我作對!”慈禧憤怒地打斷對方。
  
  “珍妃輔佐儿臣,全是一片好心,為了大清國……”
  
  “屁話!”慈禧從怀里掏出一張紙片片,扔給跪在地上的光緒,“你自個儿看看,這是
  
  什么?”
  
  光緒撿起紙片片一看,心中不由一愣,原來這是榮慶寫給吟儿的那首情詩,不知怎么一
  
  字不差地落在慈禧手上。另外,他不明白慈禧現在亮出這首詩,究竟什么意思。
  
  “念出來,讓大伙听听啊!”慈禧逼光緒念出來。
  
  “皇爸爸!這和珍妃毫無關系啊!”光緒明知這是榮慶所寫,當著慈禧与眾人的面,又
  
  不敢說出真相。
  
  “好吧,你不念,我讓別人念。”慈禧看一眼站在一邊的人群,那都是李蓮英剛剛叫來
  
  的景仁宮的奴才。她一眼看見吟儿,指著她,讓她念給大伙几听听。
  
  “奴婢給老佛爺磕頭!”一見慈禧點了自己名,吟儿嚇得當場跪下。
  
  “快念出聲來。”李蓮英從光緒手中取過紙片片,遞到吟儿手中,示意她赶快念。
  
  “榮華似浮云,慶幸洁吾身,思卿常入夢,君子淚沾巾。”吟儿念著這首榮慶給自己寫
  
  的詩,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明明是榮慶寫的,偷偷讓小回回捎給自己,不慎丟了,老佛爺
  
  為什么偏要安到皇上和珍主子頭上?她差一點想說這不是皇上寫的,是榮慶寫給自己的,但
  
  一想到她說出的后果,舌頭僵在那儿再也轉不動了。
  
  “皇位你都當浮云了,你好大方啊!”慈禧認定這是光緒寫給珍妃的。因為慈禧總批評
  
  光緒不該專寵珍妃,所以光緒才寫了這玩意儿,以表達他對自己的不滿、,所以當時有人將
  
  這首詩抄下送到頤和園,說皇上要查這首詩的出處,慈禧便認為光緒欲蓋彌彰。是他自己不
  
  小心掉了這首詩,故意放出風來,后來果不其然,追了一陣子再沒聲息了。
  
  光緒了解慈禧脾气,她認定的事,任你說破了嘴也沒用。這事儿犯在自己身上,不過是
  
  發泄心中不滿,要是套在吟儿与榮慶身上,犯下祖宗大法,他們那兩條小命就玩完了。
  
  “李蓮英!你站在這儿發什么傻,還不給我拖出去用刑?”慈禧見光緒不吭聲,指著珍
  
  妃對李蓮英說。
  
  “等等!千万別動刑。”光緒大聲叫著。
  
  “你還想說什么?”
  
  “儿臣錯了,儿臣有罪,我宁可不當皇帝,只求您能饒了珍儿。”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等光緒說完,慈禧突然放聲大笑。
  
  門外院子里,太監們搬來了大春凳,這是皇妃專用的刑凳。几名太監七手八腳將珍妃按
  
  在條凳上,掀起她的裙袍,當下一章五一十地打下。慈禧將眾人赶出書房,讓他們親眼看看珍
  
  妃的下場,向所有人召示凡与她作對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東書房里除了光緒与慈禧,再就是吟儿,她站在書桌邊磨墨,慈禧要借光緒之手,寫下
  
  几道圣旨。听見院子里打杆儿的聲音,吟儿心里說不出的后悔,認為是她害了皇上和珍主
  
  子,當然,她做夢也沒想到,一家人,翻了臉也都六親不認,越想越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皇爸爸!您饒了珍儿吧,真的不怨她。”听著院里的傳來太監用刑的吆喝聲,光緒忍
  
  不住又向慈禧求饒。
  
  “怨誰?”
  
  “千錯万錯,都是儿臣。”
  
  “你知道了?”
  
  “儿臣知罪。隨皇爸爸發落。”
  
  慈禧思忖了一會儿,當即讓光緒寫几道圣旨。頭一道圣旨,廢止朝廷上一切新政,立即
  
  抓捕譚嗣同、康有為等人,同時懇請皇太后重新訓政。所謂訓政,就是讓慈禧再一次出來垂
  
  帘听政。
  
  吟儿瞅著臉色鐵青的光緒,見他雙手哆嗦著,按慈禧意思寫好了几道圣旨,并蓋上他隨
  
  身所帶的玉璽。看得出,光緒之所以處處順著慈禧意思,因為他仍然對她抱一絲希望,希望
  
  慈禧能對珍主子從輕發落。這時,吟儿才發現光緒對珍主子愛得非常深,也非常執著,為了
  
  她,光緒在所不惜。
  
  慈禧看了光緒最后寫好的圣旨,突然輕輕一笑,對光緒說道:“還記得我說過的話,誰
  
  再提垂帘听政,誰就是奸臣,今儿這個奸臣就派給你當了。”
  
  將光緒和珍妃分別押走后,慈禧在李蓮英的陪同下,親自召見了珍妃手下的奴才們。
  
  如果說慈禧帶大隊人馬親自到養心殿,奪了光緒的權,是政治的需要,那么她赶到景仁
  
  宮,巡視一下珍妃這個小賤人的住處,召見景仁宮里的太監和宮女們,則是一种心理上的需
  
  要。她恨這個女人,遠遠超過她對光緒的恨,她認定如果沒有這個小妖媚子,她絕不會跟光
  
  緒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就慈禧來說,在這儿她更能找到某种說不出的滿足。當她巡視這座曾
  
  為珍妃所擁有的宮殿,眼望著大殿台階下几十名太監和宮女,想到此刻關在空房中渾身傷痕
  
  累累的珍妃,她終于咽下了一口惡气。
  
  李蓮英在景仁宮大殿正門外的丹墀上臨時放了一把椅子,慈禧坐在椅子里,指著台階下
  
  的人群,明知故問地問李蓮英:“這都是誰們哪?”
  
  “回老佛爺話,都是景仁宮的那伙子。”李蓮英慌忙回答。
  
  “噢,這不是吟儿嗎?”慈禧其實早就看見她站在人群中。
  
  “奴才叩見老佛爺,給老佛爺請万安!”吟儿從人群中走出,在台階下磕了頭。
  
  “起來吧。”慈禧揮揮衣袖。小回回站在慈禧身后,向吟儿遞了個眼色,那意思讓她安
  
  心。
  
  吟儿渾身哆嗦地從地上爬起,心里有說不出的慌亂。小回回的眼神非但沒令她安心,反
  
  令她心里像一鍋滾開的油,翻騰得更利害了。她万万沒想到事情發生得這么快,這么突然。
  
  她本以為自己讓小回回捎個信,不過是提醒老佛爺,擔心她的安危而已。沒想到老佛爺一陣
  
  風似的殺回來了,皇上和珍主子卻因此遭了難。
  
  畢竟在珍主子和老佛爺之間,她想幫幫老佛爺,但并不想害誰。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那么回事。現在不但皇上和珍主子被抓,听說還有好多人牽連進去,有的要殺頭,有的要坐
  
  牢。想到這儿,她最擔心的便是榮慶。他是皇上貼身侍衛,据說這次他牽連得很深,老佛爺
  
  肯定不會放過他。皇上和珍主子都知道她和榮慶之間的關系,皇上還答應事成后替他們主
  
  婚,皇上和珍妃會不會向老佛爺說出其中的要害,讓老佛爺知道了底細,她也躲不過這個生
  
  死關啊!
  
  “朝里的事儿呢,剛消停了,還得給你們操心,你們珍主子不能再住景仁宮了,我給她
  
  找了個好地儿。北三所,說白了就是冷宮,讓她一個人儿好好琢磨琢磨個三十五十年的,只
  
  要她有那么長的命。”慈禧坐在那儿,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她像往常一樣,即便非常惱火
  
  的事,說起來仍然不急不慢,像拉家常似的。但丹墀下的太監,宮女們一個個屏住聲息,不
  
  敢出一點聲音。他們都已親眼見了主子的命運,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可話又說回來了,珍貴人呢,冷宮里呆著孤孤單單,也不能沒個人就伴儿是不是?你
  
  們都是她的老搭檔了。一客不煩二主,誰樂意陪著她去呀?”慈禧繼續說著,說到最后,突
  
  然冒出一句,眾人一听,全都不敢答話,一個個就地跪下。
  
  “樂意就說樂意,不樂意就說不樂意,用不著豆儿干飯——悶著!”
  
  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說話。其中一個膽大的宮女說她不愿意去,并表示她宁可
  
  給老佛爺粗使喚,也不愿意陪著珍主子。“別人哪?”慈禧又問別人。其他人也都哼哼嘰
  
  嘰,你推我我推你,雖沒明說,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沒人肯去北三所伺候珍妃。
  
  “說呀!不說我可點誰算誰了!”李蓮英發話了。被他這樣一逼,在場的太監和宮女們
  
  才紛紛表示不愿去。
  
  “瞧瞧,讓當主子的多寒心呀,珍貴人她千對不起我万對不起我,那是我們家里頭的事
  
  儿。她可沒對不起你們呀。一個個真是白疼了你們。”要是人人都爭著要去伺候珍妃,慈禧
  
  准會大發雷霆。相反,眼下沒人肯出頭干這個苦差,她反倒故意替珍妃抱不平。不過這會
  
  儿,場地上沒人相信她是真的替珍妃打抱不平,他們一個個頭也不抬地趴在地上,万一目光
  
  与慈禧對上,讓她點了名就不好辦了。
  
  “看來真沒有哇?”慈禧回頭看一眼李蓮英,語气中透著惋惜。其實李蓮英知道,這正
  
  是慈禧最希望看到的一种結果,說明她不僅占理,同時也得了人心,這不,珍主子身邊十几
  
  號宮女,竟然沒一個人肯跟她去的。為了討慈禧歡心,李蓮英明知沒人肯去,故意大聲追
  
  問,有沒有人肯隨珍主子去北三所。
  
  “奴才愿意。”突然人群中發出一個尖細的聲音。眾人一愣,全將眼光投向跪在前排的
  
  吟儿。小回回急得直向她使眼色,想制止她,已經來不及了。“你說什么?”慈禧心頭一
  
  怔,以為自己听錯了。
  
  “回老佛爺話,奴才愿意陪著珍主子。”按平常人家,婆媳之間和母子間總難免為一些
  
  事爭強斗气,吟儿万万沒想到宮里情況卻大不一樣,一斗气便斗出現在這個局面,動上了真
  
  刀真槍,甚至惹上殺身之禍。這會儿她才真正覺得對不住珍妃,珍主子畢竟對她有過救命之
  
  情,事實上,這里頭的情況遠比她想象中要复雜得多。這是慈禧精心策划的陰謀,決不取決
  
  于她一句話,但對她來說,她想不了這么多,心里懊悔不已,眼瞅著皇上被抓,珍主子將被
  
  關進北三所,后悔也沒用了。所以在沒人肯去北三所伺候珍主子的情況下,她鼓起勇气說她
  
  愿意,這不過是一种下意識的贖罪行為。
  
  “你真樂意呀?”慈禧打量著這位關鍵時刻給自己遞過信的宮女,不知吟儿心里怎么想
  
  的,竟自告奮勇提出去北三所伺候那個小狐媚子。
  
  吟儿趴在地上,面對慈禧點點頭。
  
  “吟儿,你們主子打入冷宮,永遠沒有出頭日子,你可要想好了,別錯打了主意。”慈
  
  禧念及吟儿對自己的忠心,忍不住提醒她。
  
  “老佛爺!也許這是奴婢的命,想躲也躲不過……”吟儿趴在地上,嗑嗑巴巴地說。她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希望榮慶能逃得遠遠的,不被他們抓住,這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慈禧盯著吟儿,心里很不高興,本想教訓對方:你是不是可怜你們珍主子,那大可不
  
  必,她自作自受。話到嘴邊,慈禧又忍住,心想吟儿是個當奴才的,犯不著跟她說那么多。
  
  她有這种勇气,肯當著眾人面表示愿意去陪珍妃,這已經難為她一片孝心了。
  
  “好吧,你起來。”慈禧揮揮衣袖,讓吟儿起來,從台階下走上丹墀,然后又問其他
  
  人,“還有跟她搭伴儿的嗎?”
  
  慈禧一連問了兩遍,見沒人答應,淡淡一笑從椅子上站起,在小回回等人的簇擁下,領
  
  著吟儿一路下了丹墀,离開景仁宮。
  
  慈禧一走,李蓮英立即拍響巴掌。只听得一片喧嘯聲,早已埋伏好的掌刑太監們,一個
  
  個手執木棍衝進大院。“老佛爺口諭,凡景仁宮的太監、宮女一律抓進空房,收押待審。”
  
  李蓮英話音剛落,掌刑太監們一擁而上,見人就抓。太監、宮女們這才回過神,從地上爬
  
  起,一個個捆著雙手,被帶走了……
  
  若不是元六乘亂放了榮慶,他將和譚嗣同一樣成了大牢中的囚徒。
  
  那天后半夜,他一直死守著宮門,直到天亮,皇上突然傳令打開宮門,包圍在門外的護
  
  軍像潮水般涌進,點名要抓榮慶。天下竟有這么巧的事,他趁著天色沒大亮,加上路熟,一
  
  路摸到了西鐵門,剛走到宮牆与城牆之間的雨道上,迎頭撞上元六領著几名禁軍走來。
  
  禁軍們不由分說,將榮慶抓住。幸好元六認出他,將他帶到一邊,慌亂中替他換了一頂
  
  帽子,給他一條白毛巾,扎在右胳膊上,這是左鍵銳營的暗號。元六一路將他送出了神武
  
  門,臨分手前,元六告訴榮慶,說他現在是朝廷重要通緝犯,讓他務必想辦法逃出城外,跑
  
  得越遠越好。
  
  榮慶跑到城門邊,天色已經大亮,多遠便看見城門邊站滿了士兵,進進出出查得很嚴。
  
  他偷偷走過,擠在人群中一看,見牆頭貼著譚嗣同等人的畫像,雖說沒見到自己畫像,但上
  
  頭卻有他名字。他慌忙從人群中溜開,轉身向城里走去。
  
  榮慶不敢回家,在一座小土地廟里躲了一整天,企圖趁晚上混出去。他跑到朝陽門一
  
  看,發現那儿晚上比白天查得更嚴,東西南北所有的城門都嚴加防范,顯然目前要想混出去
  
  几乎不可能,他決定找個地方先躲一陣子,等過了這個風頭再想辦法。想來想去,家是不能
  
  回的,舅老爺家自然也不能去,城里一些親戚家肯定是禁軍重點搜查對象,想來想去,實在
  
  想不出去該哪儿。
  
  榮慶在大街上走著,沒走多遠,便發現有個人跟著他。他故意放慢腳步,在一家雜貨店
  
  前停下,跟店主討价還价,只見那人也停下,在一個賣糖餅的挑子前晃悠著。他買了一些紅
  
  棗,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跟蹤他的人也加快步子,始終和他保持著一定距离。肯定是個盯捎
  
  的,榮慶想到這儿,突然鑽進一條胡同,在四通八達的胡同里迅速奔跑著,穿過七八條胡
  
  同,最后總算甩掉了跟蹤的“尾巴”。
  
  當他跑進一條靜僻的胡同,這才發現到了吟儿家附近,胡同里沒有人,四下靜得出奇,
  
  他站在那儿,听了好一陣子,當他确信已經甩掉了跟蹤他的尾巴時,悄悄拐了個彎,來到吟
  
  儿家門口。他猶豫半天,終于舉手敲著黑漆大門,開門的是吟儿的嫂子。他怕有人發現他,
  
  沒來得及跟對方打招呼,一頭闖了進去。
  
  “哎哎,你找誰呀?別愣往里闖呀!”劉氏沒認出榮慶,伸手攔住他。
  
  “嫂子!是我。”榮慶隨手關上大門,身体靠在大門上直喘。
  
  “榮少爺!”吟儿嫂子認出對方,心里一惊,因為京城里出了大事,听福貴說榮慶也牽
  
  連進去了,“你快出去,這儿藏不住!”
  
  “嫂子,你听我說……”
  
  “你什么也甭說,反正這儿不是您呆的地儿!”
  
  兩人正說話,吟儿母親曹氏听見前門有動靜,從堂屋跑出,一見榮慶頓時愣住,走過來
  
  叫住他:“慶儿!”
  
  “伯母!”榮慶像遇到救星似的,慌忙向老人走過去。
  
  “媽!”劉氏急了,連忙扯著曹氏衣袖,“他犯了十惡大罪,朝廷正抓他呢!”
  
  “榮儿,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曹氏眯著一雙老眼,低聲問道。
  
  “媽!告示糊滿街了,說他跟譚嗣同,康有力都是一党,要謀害皇上!”嫂子不等榮慶
  
  開口,搶著告訴曹氏。
  
  “我沒害皇上,我是護著皇上的!”榮慶急忙分辯。
  
  “那告示上明明寫著奉皇上的圣旨抓你的。”嫂子攔住他的話頭。
  
  榮慶耐心地告訴嫂子和曹氏,說皇上已經讓太后他們關起來了,有圣旨也是假的。嫂子
  
  不理他這個茬,硬是將他往門外推:“你跟九城兵馬司說去,跟九門提督說去,跟我們說不
  
  著!快,快走吧!”
  
  “她嫂子,你這不是把他往刀口上送嗎?慶儿別走!”曹氏看不過去,叫住儿媳婦。
  
  “媽呀,告示上可說了,誰敢窩藏,滿門抄斬哪!他穿上黃馬褂儿,咱們沒沾過一絲絲
  
  光,如今倒跟著他吃挂落儿,咱們冤不冤哪?”福貴老婆急了,躥到婆婆面前扯著老人衣袖
  
  叫著,曹氏愣愣地瞪著榮慶,怎么也不相信他會鬧出這么大的事來。榮慶听出福貴老婆話里
  
  話外的意思,吟儿嫂子心里記恨他們家退婚的事,加上外面傳他与瑞王家的小格格訂了親,
  
  所以要攆他走,他思忖了一會儿,覺得自己是慈禧欽點要犯,人家留你是情分,不留你是本
  
  分,既然這樣,還不如赶緊离開,免得為難他們家。
  
  “伯母!我走了,下輩子再孝敬您啦。”榮慶當下給曹氏磕了頭,隨即起身要走。
  
  “不許走,就在我這儿呆著。”曹氏雖說對榮慶家退婚的事非常不滿,但她知道這不是
  
  榮慶的主意。這會儿他落難了,總不能瞅著他往火坑里跳。她不理儿媳婦的勸阻,上前拉著
  
  榮慶衣袖說:“我不信我姑爺會是亂党,節骨眼儿上不拉一把,要親戚有個屁用?”
  
  “媽,他算哪門子親戚呀?”劉氏心想他已經与瑞王府訂了親,要說姑爺這檔干事,他
  
  應該是瑞工家的姑爺才對。這不,瑞王家有權有勢,他不往人家跑,偏上她們這儿來,要不
  
  是怕婆婆傷心,她早就想指著榮慶鼻子將他臭罵一通。
  
  “我不管那些,反正在我心眼儿里,他就是我們家的姑爺。你要害怕,先找個地儿躲
  
  躲。官兵不來我們算撿著了。官兵來了我是窩主,滾釘板、騎木驢全我老婆子頂著,沒有你
  
  的事儿!”曹氏沒見榮慶時心里也窩著一肚子火,這會儿見了,特別他遇上大難,她心又軟
  
  了。
  
  “媽!我不能連累您跟嫂子,我得走。麻煩嫂子替我找件衣裳,讓我換下這身儿皮,就
  
  齊了。”榮慶被吟儿母親一番話說得非常感動,想起自己處境,想到吟儿身在宮中,万一宮
  
  中知道他与吟儿的關系,肯定會派兵來這儿找他的。所以即使她們留他,他也不能留在這
  
  儿。
  
  “要走也得在這儿先歇會儿,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曹氏瞅著疲憊不堪的榮慶,心想他
  
  肯定連飯也顧不上吃,于是她毅然領著榮慶進了堂屋。劉氏進房找出丈夫衣服讓他換上,曹
  
  氏當下進廚房下了一碗湯面,讓他吃了好上路。
  
  榮慶吃了湯面,准備离開。曹氏拖著他不讓他走,想跟他多說一會儿話。沒想這會儿,
  
  大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和大兵的吆喝聲。“不好了,一定是大兵來了。”榮慶一听那聲音
  
  便覺得不對。吟儿嫂子嚇坏了,瞅著曹氏不知該怎么辦。曹氏思索了一會儿,趴在儿媳耳邊
  
  低聲吩咐了一通,然后讓她去開門,自己則領著榮慶走進她的睡房。
  
  大門拍得山響。嫂子匆匆開了門,士兵們一擁而入。
  
  “你們干什么?”嫂子攔住大兵問。
  
  為首的一個營官問劉氏,有人進來沒有?劉氏說沒有。士兵們紛紛等著營官發話,營宮
  
  一揮手:“搜!”
  
  “長官!屋里有病人,經不住嚇唬!”劉氏連忙赶在士兵前頭跑進堂屋,在曹氏的臥室
  
  門前拖住營官,說屋里有重病人。士兵們愣住。營官猶豫片刻,挑起門帘,看見曹氏額頭上
  
  扎著毛巾,兩眼緊閉著靠在炕頭的被子上,一位身穿長袍馬褂的醫生,正坐在炕邊給她把
  
  脈,背對著門口。
  
  “大夫,病人的情況怎么樣?……”劉氏湊上前,故意當著上兵們的面問病情。裝作醫
  
  生的榮慶盡管心里緊張得不行,表面上卻輕輕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出聲,劉氏作出一副
  
  擔心的樣子,跟大兵們說昨天請了個大夫,大夫已經不敢下藥了,還說這病要傳染。
  
  一听病人得的是傳染病,士兵們擠在門邊,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上前一步。營官猶
  
  豫片刻,揮揮手領著眾士兵退出曹氏的睡房,在屋前屋后搜了一遍,這才匆匆領著眾人离開
  
  了吟儿的家。
  
  劉氏送走大兵,隨手關上大門,好不容易走回堂屋,兩腿一軟,就勢坐在堂屋的門檻
  
  上。
  
  “走了?”曹氏慌忙從里屋走出,問儿媳婦。
  
  “嚇得我腿都軟了。”劉氏點點頭。
  
  榮慶見外面沒有動靜,從曹氏的睡房里緩緩走出。望著這間破舊的堂屋,心里說不出是
  
  什么滋味。吟儿哥哥賭性不改,家里的田產被他賣光了,佣人全辭退了,連他們住的地方也
  
  都抵了賭債。院子里橫著砌了一道牆,只剩下堂屋這塊巴掌大的地方作為栖身之地,其他的
  
  屋子全部換了主人。瞅著這座破落的家,想起吟儿和自己的遭遇,榮慶忍不住眼窩濕了。心
  
  想要是皇上不讓老佛爺整下台,自己娶了吟儿,怎么也得出錢將他們這個家重新贖回來。
  
  曹氏見榮慶走出,忍不住問起宮中的女儿。榮慶猶豫半天,終于說了他与吟儿在宮中的
  
  情況。特別提到皇上本要替他倆指婚的事,現在皇上自己也保不住了,他倆的事自然也沒可
  
  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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