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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8(節錄)

吳啟泰

  皇上賞我手槍,王爺賞我媳婦儿。你們說,誰想試試我槍法?”
  
  眾人嚇得連連搖手,紛紛向后退去。原先站在人前頭的二舅也嚇得躲到人群后面去了,
  
  眾人越是害怕,榮慶越是來勁儿,舉著手中的槍,搖搖晃晃地一會儿指指這個,一會儿指指
  
  那個。他興奮地叫著跳著,揮著手中的槍,將十几個身怀絕技的好漢逼得像一群乖乖听話的
  
  小羊,心里有說不出的滿足。對!我該讓他們跟我一起去瑞王家,逼王爺和小格格退了他這
  
  門婚事,還他一個自由身,這世上除了吟儿,誰個女人我也不要,哪怕像小格格這樣漂亮,
  
  這樣有身分的女人。
  
  “走!你們跟我上瑞王府。”他這一叫,眾人全愣在那儿,不知他玩的什么把戲,這時
  
  榮父榮母在家人和丫頭的陪同下慌慌張張地跑進客廳,榮父厲聲命令儿子放下槍,母親則在
  
  一旁哭著求他。榮慶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去瑞王家退了他這門親事。因此一見父母
  
  及家人向他涌上來,情急之中大吼一聲,朝天開了一槍。
  
  轟然一聲,眾人全呆在那儿,這槍聲比過年的二踢腳炮仗要響得多,而且威力更是嚇
  
  人,子彈打在屋頂上,房頂上露出好大一個洞,震落下許多碎木頭和瓦片,滿屋子飄著一股
  
  子硫磺味儿。
  
  “這混帳東西六親不認了!”膽戰心惊的父親气得大罵,但腳下的步子卻停下來,再也
  
  不敢上前一步。
  
  “他喝多了,別惹他。”母親在一旁勸丈夫。
  
  “等他酒醒了,我非吊起他不可……”二舅低聲咒罵。
  
  “你說什么?”沒想恩海的話被榮慶听見,他舉槍瞄著他。
  
  “沒說,什么也沒說……”恩海慌忙否認。
  
  “那好,你先走,帶大伙儿去瑞王府。”榮慶衝著恩海大聲吼叫。
  
  父親恨得跺腳,母親嚇得哭。恩海無可奈何地向門外走去,眾人默默跟著他,這時,大
  
  廳門外突然走進一個人,這人不是別人,原來是榮慶在承德的把兄弟,也是他最最敬重的大
  
  哥元六。
  
  “榮慶!你干什么?”元六在門外就听家丁說了大廳里發生的情況,心里早有准備,一
  
  個箭步搶進來,衝著榮慶大叫。
  
  “不關你事,要不你頭一個。”榮慶舉槍指著元六,顯然沒認出他。
  
  “你學會打槍了?”元六輕蔑地一笑,迎著他的槍口走過來。
  
  “你躲開,我開槍了!”榮慶瞪著一雙大眼,憋緊了嗓門眼儿叫起來。
  
  “開呀。”元六一步步走近他,一邊拍著胸口,“不開你是我孫子!”
  
  榮慶的手指搭在手槍的扳机上,眾人都替元六捏一把汗,特別是恩海,知道他這位老部
  
  下的脾气,當真榮慶開了槍,他也不肯后退半步。榮慶被對方一臉的气勢鎮住,情不自禁地
  
  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榮慶終于認出眼前的人是元六,他手腕一軟,手槍落在地下,
  
  叫了聲:“大哥”,一頭扑進元六怀里。
  
  榮慶一覺睡到下半夜才醒過來,腦殼仍然隱隱作疼,但神志卻非常清楚,他听見房里傳
  
  來一陣陣鼾聲。拋撩起蚊帳,這才發現元六躺在竹涼床上,沒遮沒蓋地光著上身睡著了。
  
  榮慶拿起芭蕉扇,走到竹床邊,在床邊坐下替他赶蚊子。他一邊扇一邊想著下午發生的
  
  事,有些事他記得起,有些一點儿也記不起,但元六站在他槍口前拍著胸口,他記得清清楚
  
  楚。他在心里罵自己,不該干這种蠢事,要不誤傷了元六這樣的好兄長,后悔就來不及了。
  
  他扇著扇著,元六突然醒了。
  
  “榮慶!”元六一翻身從涼床上坐起。“我吵醒你。”
  
  “已經下半夜,我也該起來了。”元六養成的軍人習慣,一睜眼便來精气神。他抓起床
  
  邊的旱煙袋,一邊吸煙一邊跟榮慶聊起來。原來榮慶家里人不讓他走,舅老爺和榮慶爸一定
  
  要留他吃飯,吃了晚飯,他見榮慶仍然沒醒,不忍心叫他,但也不甘心离開。因為他這次隨
  
  護軍進京,來得非常神秘,他因為身負特殊任務,才讓他离開營房,其他人一律不准出營。
  
  上頭交給他辦的事必須在晚上辦,但天不亮就回營复命,所以過了今儿夜里,他再想出來就
  
  很難很難了。因此晚上在榮慶家吃了飯,他去了該去的地儿,辦了該辦的事,又悄悄溜回來
  
  看榮慶醒了沒有,為的就是跟這位分手几個月的把兄弟說一會儿話。現在好不容易等到榮慶
  
  醒了,他自然不能再睡。
  
  “准是媳婦儿又出毛病了吧?”元六滿滿地吸了一大口煙。
  
  “誰告訴你的?”榮慶悶悶地說。
  
  “你這身酒味儿!想媳婦儿,酒找齊儿,老弟,升了官儿,皇歷可沒改。”元六笑笑
  
  說。其實他已經听榮慶二舅恩海說了他与瑞王家小格格訂親的事,不過他覺得事情的根子不
  
  在這上頭,而是出在先前那個姑娘身上,雖說他不清楚這里的來龍去脈,但有一條不會錯,
  
  那就是他最想念的女人跟他仍然沒緣分,要不他不會醉成這樣。記得上次在承德妓院,他跟
  
  英姑娘睡了一覺,從床上爬起來,臨走一腳將對方踹下床,這叫什么事儿,心不順唄。
  
  “大哥,我跟你走吧,官儿我不當了。”榮慶神色沮喪地擺擺手,說的是气話,可有一
  
  多半是真心話,實在覺得沒意思。
  
  “跟我走?走哪儿去?”元六反問。
  
  “哪儿都行。只要离開北京城,遠遠儿的。”
  
  “白說了,你大哥剛調進北京城來,還沒落下汗呢。”
  
  “您也調北京啦?上哪個營廣榮慶感到意外,追問對方。
  
  “我是動地儿不動窩儿,還是咱們鍵銳營。”
  
  “鍵銳營全來了?”
  
  “這不,兩天赶了五百里路,打承德拉過來的,兩腳全是泡。”
  
  “干什么來呢?”榮慶畢竟在宮中當差,本能地覺得不對勁儿。
  
  “上頭沒說,我還納著悶儿呢。兄弟,你消息靈通,是不是要跟洋鬼子開戰了?”元六
  
  一邊在竹床腿上抽煙灰,一邊問。
  
  “沒听說啊。”榮慶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蹊蹺,“一點儿動靜也沒有。京里的禁軍都
  
  那儿擺著呢,該吃的吃,該抽的抽!”
  
  “你再想想!”元六猶豫半天,將他晚上去成親王府的事告訴榮慶,“統領讓我帶一封
  
  信,說要當面交給這位王爺,而且不讓我穿軍裝,要等天黑了才去親王府,你說說,這里頭
  
  有什么意思?”
  
  “這……”榮慶立即意識到事態嚴重。
  
  “如果不跟洋鬼子開戰,那不是拿我們開涮嗎?鬧得真事儿似的!”元六發了一通牢
  
  騷,問起京城里的事,“听說皇上要把我們這些三旗親兵重新整編為新軍,跟漢人編在一
  
  起……往后起,實行新政,我們這些旗人再也吃不上皇糧了。听說皇太后不同意皇上這么
  
  辦,還有人說皇上再要這樣鬧下去,就得請皇太后重新出來主理朝政……”
  
  “你從哪儿听來的。”榮慶打斷對方的話。
  
  “下面都這么傳呀。”元六死勁拍下大腿上的蚊子,掌心開了一朵血花,“跟你說實
  
  話,皇上真要扣了旗人的月例銀子,那可不得人心啊!你想想,我們這些人的祖宗,哪個不
  
  跟先皇上打過仗流過血,一直從關外殺到兩廣,好不容易打下了江山,如今倒好,一抹臉不
  
  認人,多叫人寒心哪!”
  
  其實元六所說的月例銀子,從清兵入關后就開始實行,凡在旗的,無論滿蒙,只要跟皇
  
  上打過仗的,一律都由皇家養起來,到月就由專門机构發放銀餉,這二百多年了,人丁越來
  
  越多,銀子不見長,物价翻了好几倍,每家領的銀子只夠買一天的菜錢。但這是一种名份,
  
  也是榮譽,所以听說以后朝廷不再發銀子,所有在旗的沒有不反對的。
  
  盡管元六是自己好兄長,榮慶還是沒敢說宮中斗爭的情況,只勸他別信這些謠傳。兩人
  
  說了好一陣子話,元六抬頭看看窗外的天色,說他該走了。“既然您來了,好歹也得等天亮
  
  了再走。”榮慶勸他。
  
  “不行啊。我跟你說過,統領讓我天不亮就得回去。”
  
  “我一肚子話,還沒跟您說呢。”
  
  “行!”元六笑笑說,“都給我留著,下回別跟酒較那么大勁!”
  
  軍令如山。榮慶知道留不住他,一路送他出了家門,沿著黑乎乎的大街一直將他送出半
  
  里地,這才跟元六分手。回來的路上,迎著扑面的夜風,他頭腦越來越清醒,思忖著元六剛
  
  才說的話,心中涌出許多疑問:為什么突然從承德調來這么多護軍?護軍統領為什么要元六
  
  連夜送信給恭親王,此中究竟有什么陰謀?
  
  天剛亮,先到了二舅家,告訴他承德來兵的情況。恩海一听,知道事關重大,要榮慶立
  
  即報告瑞王,因為他是軍机處的軍机大臣。他赶到瑞王府,到了那儿,天色已經大亮,他對
  
  守門的太監說有急事要見瑞王。他現在是王爺的女婿,太監自然不敢怠慢,將他帶到后花
  
  園。瑞王正站在大樹下打太极拳,見榮慶一大早來這儿,原以為他是為了昨天与小格格訂親
  
  的事,代表他父母前來謝恩的。其實榮慶來得正巧,他不來,瑞王也得派人去叫他,并讓他
  
  去干那件令世人吃惊的事。
  
  “王爺,外頭出事儿了!”榮慶等太監一走,慌忙說道。
  
  “沉住气,慢慢儿說。”瑞王一愣,隨即低聲間,“什么事?”
  
  “承德護軍鍵銳營進了北京。”
  
  “我知道:“瑞王以為出了什么大事,淡淡一笑。
  
  “您知道?”榮慶惊訝地瞪起兩眼。
  
  “令是我下的,兵是我調的。不但鍵銳營來了,壽字營、海字營和福字營的都來了。”
  
  “听我舅舅說,皇上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慶儿,你不是外人,也不必瞞你了,你換頂戴就的日子可快到了。”
  
  瑞王摸著下已上的胡子,胖胖的圓臉上透出難以克制的高興。
  
  “王爺,實話說,我連現在這個官儿都當夠了。”榮慶听出對方話中有話,不好直接
  
  問,故意裝起糊涂。
  
  “胡說,官儿永遠沒有當夠的時候!你的路儿這不才剛開張嗎?”
  
  “我進京以來,寸功未立不說,還闖了那么些禍,皇上憑什么提拔我?”
  
  “不是皇上,是皇太后。”瑞王將這后一句說得分外重。
  
  “那……那不是一碼事儿?”榮慶知道對方不是隨意說的,這話儿他在承德就當眾說
  
  過,只是沒有現在這樣明确。
  
  “一碼事,兩功勁儿!皇上折騰夠了,該歇歇了。”
  
  “王爺!這……話儿什么意思?”榮慶心頭一震,聯想到承德調兵之事,立即意識到朝
  
  廷很可能要出大事。果然,瑞王沉吟片刻,告訴他一個非同凡響的陰謀。
  
  “下月初三,皇上和皇太后去天津閱兵,就在那儿,宣布皇上下台。”瑞王喜形于色他
  
  說,并不覺得他在說一件不光彩的事,更不用說跟什么陰謀沾上邊。但對榮慶來說,這一番
  
  話猶如惊雷貫耳,渾身掠過一陣顫栗,心想朝廷的事究竟是皇太后說了算,還是皇上說了
  
  算,這不是陰謀造反嗎?“那由誰來當皇上?”榮慶穩住神,竭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心中的
  
  疑慮。
  
  “那就得看老佛爺相中誰了。”
  
  “我不信,一點儿都不信!王爺,您跟我說笑話吧?”榮慶知道對方告訴他這個陰謀,
  
  一定是他也有份儿參加,否則是不可能說得如此詳細的。想到這儿,他心里不寒而栗,故意
  
  放開聲音大笑,想躲過這個陰謀,“您看我是皇上跟前的侍衛,想試試我的忠心。對不
  
  對?”
  
  “這會儿沒笑話!”瑞王突然沉下臉,兩眼不動聲色地盯著榮慶,沉默了好一陣于才運
  
  作了中气,從胸腔里發出一串清晰而低沉的聲音,“交你一個重要差事,到了天津,你跟定
  
  皇上寸步不离,只要老佛爺一聲令下,你就摘了皇上的帽子。”
  
  “什么?”榮慶一時瞠目結舌,舌頭在嘴里繞了几圈,終于結結巴巴他說,“您讓我摘
  
  皇上帽子?”
  
  “不是我,是皇太后,讓你摘了九龍冠,他就不是皇上了!”
  
  “王爺!為什么要拿下皇上來?皇太后跟他是娘儿倆,有什么話不能家里說呀?”
  
  “你這個腦袋瓜里,就別盛那么些事儿了。黃馬褂、紅頂子,全看你這一哆嗦了!”
  
  榮慶离開瑞王府之前,瑞王犀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榮慶那微微發青的臉上,然后以嚴厲
  
  的語气告誡他,万一消息走漏,不但他,還有他家里人,甚至連同那位名叫吟儿的宮女,全
  
  都必死無疑。
  
  榮慶低下腦袋,連聲答應著。出了瑞王府,一路向神武門走去。一路上,他覺得天旋地
  
  轉,就像他昨天喝多了酒,他不敢相信,平時看上去瑞王像個粗人,說起話來羅里羅嗦,總
  
  也不得要領,沒想到他在這种事情上竟如此精明果斷,干脆利落。
  
  怎么辦?他在心里問自己。問了不下一章千遍,始終找不到答案。
  
  在乾清門值班時,他几次想找舅老爺說說瑞王府里發生的事,總也沒机會。中午吃飯時
  
  見了二舅,話到了嘴邊卻不敢透一個字。這不,万一走了風,別說他自己,就連二舅在內,
  
  都得去見閻王爺!
  
  舅老爺見他兩眼發直,神情恍惚,好像有很重的心事,連忙問他怎么回事。連叫了他几
  
  聲慶儿,他才從沉思中惊醒,連忙說他沒事。“慶儿!怎么成天酒醉不醒啊?”恩海追問外
  
  甥。榮慶連聲分辯,說他沒喝酒,他已經戒酒了。
  
  “誰信你沒喝?你退了班儿回家好好睡一覺,哪儿也別去。”恩海以為他仍為當了瑞王
  
  家的女婿的事犯愁,心里笑話他,認為誰碰上了這种美事,睡覺也能笑醒,而他偏偏惦著吟
  
  儿。
  
  “我沒事儿,真沒事儿。”
  
  “舅舅心里明鏡似的,你心里哪塊儿熱哪塊儿涼,我全明白。可是話說回來,事到如
  
  今,你都叫了岳父了,別的就什么也甭想了!”這才几天,榮慶臉瘦了一圈。瞅著外甥,恩
  
  海被他對吟儿那一片執著和真情所打動,心想事情已經到了現在這個份上,他還能說什么。
  
  盡管二舅說的事跟榮慶心里想的兩碼事儿,但這一番話卻說得榮慶心里酸酸的。越是覺
  
  得二舅心里疼他,他越咬緊牙關,不敢向他透一絲有關皇太后要罷免皇上的陰謀。
  
  光緒從軍机處譚嗣同那儿得知瑞王,成王等秘密調動承德護軍迸京的消息后,非常震
  
  惊,也非常气憤。原先譚嗣同、康有為,包括他的老師翁同和以及珍妃都曾提醒過他,以瑞
  
  王為首的反對新政的大臣們糾集在一起,跑到頤和園公開要求慈禧重新垂帘听政。這顯然是
  
  個非常重要的信號,要他對此有所准備,必要時像當年日本明治天皇,不惜動用武力以保証
  
  新政的繼續進行。
  
  對用兵這一條,光緒疑慮重重。要用兵就得惊動皇爸爸,留下不忠不孝的名聲不說,万
  
  一用兵不成又怎么辦,慈禧手下不少人握有兵權,如果這些人擁兵自重,打著慈禧的旗子与
  
  他分庭抗禮,挑起內戰,大清國豈不是亂了套。鬧不好自己反被他們拱下台。有人從頤和園
  
  傳來消息,說慈禧痛斥了那些主張她重新出山垂帘听政的大臣,說誰要提這事儿誰就是奸
  
  臣。听到這個消息,他稍稍放下心來,對用兵這一條更是不予考慮了。
  
  現在看來,他不動手,對方要動手了。上午,他在養心殿召見了軍机處譚嗣同、林旭和
  
  楊銳等人,商議了目前的局勢。商量來商量去似乎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先下手為強。為
  
  此,他又与珍妃一起斟酌再三,珍妃堅決支持他,緊急調動袁世凱的新軍入京。
  
  光緒吃了午飯,立即在養心殿秘密召見榮慶。
  
  榮慶請了跪安,光緒讓他起來,突然笑著問他:“榮慶,朕傳你來,你覺得意外嗎?”
  
  “奴才不敢猜測。”按往常宮中雷打不動的慣例,皇上午餐后,一定要睡一會儿,哪怕
  
  小睡片刻。皇上這會儿匆匆召見他,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榮慶嘴上不敢亂說,心里卻在打
  
  鼓。特別聯想起前天在瑞王府的情況,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榮慶低著頭,等著光緒皇上開口,沒想光緒并沒有說什么重要事,只是舊事重提,說起
  
  榮慶那天因為丟失的情詩而受罰的事。榮慶心里納悶,覺得對方不可能為了這件事特意召見
  
  他。光緒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從案上拿起那張珍妃寫的字條,遞給榮慶。
  
  “救你的是珍妃娘娘!”光緒說。榮慶見字條上寫著八個字:人心宜用,一將難求。
  
  “奴才謝珍妃娘娘大德大恩!”榮慶感激他說,心里卻緊張地斗爭著,要不要將承德來兵的
  
  事報告皇上。
  
  “可是朕到現在,還不知道該不該救你?”光緒看一眼榮慶,故意甩出一句模棱兩可的
  
  話,其實他是在心中掂量,如此秘密如此重要的大事交給這位年輕侍衛,他到底能不能胜
  
  任。何況他本是瑞王保舉的,又听說他和瑞王家的小格格訂了親,因此當珍妃堅持要用榮慶
  
  時,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榮慶活一天,都是皇上給的。如果我背叛了皇上,死無葬身之地。”榮慶听出話中有
  
  話,或許正如光緒當年賜槍給他時說的,此刻輪到他效力皇上的時候了。
  
  “是這樣嗎?”光緒背著雙手,在大殿里來回踱步,語气中透出怀疑。“蒼天在上,奴
  
  才要有一句不實之辭,當即死于非命!”榮慶面對光緒雙腿跪下,表示自己為皇上万死不辭
  
  的決心。
  
  “朕听說,你近來得贅高門,當上了瑞親王女婿了?”光緒在榮慶面前站住,不動聲色
  
  地問。
  
  “回皇上話。”說起和小格格這門親事,榮慶心里頓時說不出的沮喪,連忙分辯說,
  
  “那是瑞王一廂情愿。榮慶心中另有所愛,還和當初一樣,不會因此改變!”
  
  “你說的另有所愛,是不是你上次贈詩給她的那個女子?”
  
  “……”榮慶跪在地上,一時語塞,不知該怎樣回答。
  
  “你不用怕,這事儿已經過去。如實告訴我,只說是和不是就行了。”光緒緊張地注視
  
  著榮慶的表情,他按珍妃的辦法在考驗對方,以便做出自己的判斷,到底用還是不用此人。
  
  榮慶漲紅臉,默默地點點頭。
  
  “為了她,真愿意不惜自己性命?”光緒追問著。其實這句話純屬多余,當年他差點死
  
  在大太陽下,都沒說出宮女的名字,是珍妃猜出其中奧秘,要不是這次為了讓榮慶擔當這個
  
  极重要的差事,珍妃還一直替他們瞞著。盡管多余,他也得問,這關系到大清江山和許多
  
  人,包括他自己在內的身家性命。
  
  榮慶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光緒長長地吐了一口气,心里不得不佩服珍妃看得准。原來珍妃之所以支持讓榮慶護送
  
  譚嗣同去找袁世凱,因為她知道他相好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宮中的宮女吟儿。一個男
  
  人,在自己生死關頭,能做到不出賣心愛的女人,至少能說明他的本質。于是她給光緒出主
  
  意,讓他許諾榮慶,只要他完成這一重大任務,就將吟儿賜給他,了卻他苦苦思戀的衷情。
  
  現在看來,榮慶對自己所愛的宮女直言不諱,的确是真情難得。
  
  “好!”光緒情緒大振,為了慎重起見,他并沒有說出交給他什么任務。他要等譚嗣同
  
  擬好密詔,再見机行事。為了進一步籠住榮慶,光緒當即許下諾言,說等忙過了這一陣子,
  
  朝廷渡過難關,不管他所愛的人是誰,立即放她出宮,并親自做為主婚人,替他們倆完婚。
  
  “謝皇上!”榮慶趴在地上,感激涕零地不肯起來。起初,他以為自己听錯了,當光緒
  
  再一次重复他的許諾,他這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說他剛進門時,僅僅是出于一种正義
  
  和作為奴才維護主子的本能,對瑞王和慈禧陰謀陷害皇上憤憤不平的活,現在由于吟儿作為
  
  自己命運中一個籌碼突然放在自己面前,令他內心原本就有傾向的天平徹底倒向了光緒。
  
  他等著光緒給自己交辦任務。一想到他只要能完成,皇上將指婚令吟儿成為他妻子時,
  
  心里頓時像一口沸騰的油鍋,千种情怀,万般感慨在如火如荼的灼熱中,隨著周身的熱血在
  
  血管里燃燒著。他站在那儿,兩眼冒火,渾身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栗。他兩手緊緊握住,
  
  像一頭隨時准備出擊的猛獸,等著那一刻的到來……沒想光緒接下去并沒有讓他去辦任何
  
  事,笑了笑,說:“你跪安吧。”榮慶愣在那儿。因為皇上叫你跪安,那就是讓你离開的意
  
  思。難道皇上將自己叫到這儿,僅僅是為了問他和瑞王的親事,以及他和吟儿的關系。不可
  
  能,他站在那儿一動不動,覺得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
  
  “皇上……”
  
  “還有什么請求?”光緒和善地問。
  
  “皇上!”榮慶猶豫片刻,想到自己的命運將和這位大清國至高無上的君緊緊聯系在一
  
  起時,突然想起承德大廟里的算命先生的話,眼前的万歲爺才是他生平遇上的大貴人,想到
  
  這儿,他再也不猶豫:“榮慶有机密大事稟報。”
  
  “什么事?”光緒沉吟地問。
  
  “稟報皇上,”榮慶在光緒面前跪下,“瑞親王私自調來三營禁軍,大前天進京了。”
  
  “朕知道了,還有嗎?”光緒心頭一熱。盡管他已經得知這一消息,但話從他嘴里說出
  
  來,又有另一層意思。看來正如珍妃所說,此人可用。
  
  “皇上下月初三要到天津閱兵?”
  
  “是啊。”
  
  “皇上最好不去。”
  
  “君無戲言。何況事情早已定下,朕不能臨陣脫逃啊。”光緒心里猛地一沉,听出對方
  
  話中有話,表面上卻作出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勢,看對方怎么說。
  
  “如果皇上去了,就,就……”榮慶他本想說,皇上如果去天津,就當不成皇上了,話
  
  到嘴邊,終于沒敢說出這后一句,臉憋得通紅,“求皇上听奴才一句吧,奴才說的全是實情
  
  啊!”
  
  “你是說,有人要對我下手?”光緒走到榮慶面前站住,神色變得嚴峻。
  
  “是,有人陰謀造反。他們……想趁皇上閱兵之際,罷免皇上……甚至要奴才當場摘下
  
  皇上的九龍冠!”榮慶結結巴巴他說著,終于將瑞王与皇太后的陰謀和盤托出。
  
  “放肆!這些人利令智昏,難道他們不知道朕的皇位是按大清國祖宗大法傳下來的,由
  
  得他們胡鬧,我看他們活得不耐煩了。”光緒气得臉色鐵青,差點沒罵粗話。他按住心頭的
  
  怒火,穩住神追問,“你說,他們是誰?是不是瑞王?”
  
  “瑞親王不過是台前的,他后面……”榮慶嗑巴了半天,還是不敢說出圣母皇太后的名
  
  字。
  
  榮慶雖然沒說出后面的人的名字,但光緒已經猜出,因為瑞王后面,除了慈禧再也不可
  
  能是其他人。對此他雖說并不很意外,但對方動手如此之快,而且選擇以這种方式動手,卻
  
  是他万万沒有想到的。對于榮慶帶來這一非同小可的情報,他心里說不出的震惊。他緊張地
  
  思慮著下一章步對策的同時,臉上反作出一副輕松狀,告誡榮慶不要輕信謠言。
  
  “皇上!奴才說的千真万确,絕無半句虛言。”榮慶急了,慌忙向光緒保証他的情報絕
  
  對准确。
  
  “胡說!朕絕不相信。”光緒打斷對方,沉下臉來,“你說這种話可是离間兩宮,犯了
  
  大不敬之罪!”
  
  “皇上!您听奴才……”榮慶張口結舌,心里非常委屈,同時又說不出的奇怪。剛才皇
  
  上還以极為認真的表情追問情況,怎么轉眼便翻了臉,連离間兩宮的罪名也冒出來了。一想
  
  到皇上不肯听他的話,后果將不堪設想,他心里便說不出的慌亂,特別是想到万一皇上真的
  
  讓他們罷免,他和吟儿的事再無出頭之日,他再也顧不得皇上臉上的顏色,硬著頭勸道。
  
  “滾出去!”光緒突然變了臉,怒聲喝道。
  
  榮慶在心里深深地嘆了口气,無可奈何地磕了頭,退出大殿。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思
  
  忖。究竟是皇上糊涂到不辨真假的地步,還是他故意裝糊涂,在自己面前做戲,想來想去,
  
  他覺得都不像。想來想去總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榮慶想想這些年來自己的經歷,好像冥冥中有种不可知的力量,時時左右著他,他沾上
  
  誰誰就倒霉,這好像成了一种定律。他愛吟儿,吟儿竟然在他迎親的時候接到圣旨,被送進
  
  宮中受苦受難。到了承德,二舅將他交給元六,沒想這位從沒受過委屈的軍爺,為了他被營
  
  官捆在木頭樁上打得死去活來。如今他好不容易沾上了當今皇上,憑著這位真龍天子的尊
  
  貴,按說他一個草民,怎么也不會帶給皇上霉气,可偏偏天下有這种巧事,有人要暗算皇
  
  上,而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不信自己所說的一切!
  
  興許這就是命。
  
  他想好了,不論什么命也只有認了。因為除了死心塌地跟定皇上,他与吟儿這輩子還有
  
  希望在一起,除此別無選擇,如果這是一條死路,他也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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