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光緒紀念館(BADARANGGA DORO I EJETUNGGE KUREN)

日落紫禁城小說2(節錄)

吳啟泰

  光緒決定在朝廷推行新政,引起保守派的王公大臣們一片惊慌。慈禧不動聲色,暗
  
  中卻派宮女平儿到景仁宮監視珍妃和光緒。一仆二主的茶水章夾在中間兩頭為難。吟儿為了
  
  死去的秀子打李蓮英嘴巴。這是一場誰也沒有把握的變局。
  
  一八九八年春,康有為上書《應召統籌全局折》送到了光緒皇帝手中,從而拉開了著名
  
  的戊戌變法的帷幕,同時也寫下接踵而來的大清國腥風血雨。苦難而悲慘的一頁。
  
  吃了晚飯,光緒趁著天黑前后這段“后蹬儿”時間,坐在東暖閣書案前,一邊烤著帶鎏
  
  金銅罩的龍頭炭火盆,一邊逐字推敲著康有為的上皇帝書。這部上書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每讀一次仍然非常興奮,越看越激動,越看越覺得有道理。
  
  几天前,他力排瑞王等人的阻撓,与自己老師翁同和等人一起,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內
  
  親自召見了這位年富力強四十歲的工部主事。嚴格地說,這份統籌全局書是康有為在他的授
  
  意下寫出的,不僅表達了他多年來對朝廷革舊布新的設想,更將他的設想變為具体的施政綱
  
  領。他提起朱筆,在這份統籌全局書上不停地畫著圈圈,標出他認為重要之處和他特別欣賞
  
  的文字。
  
  茶水章悄俏走進,見光緒正在批閱奏折,便將托盤里剛沏好的茶輕輕放到書案上。他是
  
  這儿的宮監,養心殿的首領太監,几十名當差太監都得听他調派,按理說茶水一般不該他
  
  送。因為他在茶水房呆久了,專門侍候慈禧請茶,因此他不但習慣送茶,連沏茶也看不上別
  
  人,每次都由他親自上手才放心。
  
  “來了嗎?”光緒頭也不抬地問。對這位首領太監親自替他泡茶送茶,光緒說了他好多
  
  回,但他總也不改,習以為常,只得由他去了。
  
  “還沒哪.”茶水章知道皇上指的是珍妃。
  
  光緒情緒非常好,提著案上的統籌書,說這個奏折寫得好极了,并說康有為以前也給朝
  
  廷上書,連同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上書皇上,都是有著實行新政的陳條。但前几次的奏折全讓
  
  禮部和軍机處的几位大學士和尚書、侍郎們一塊攔住,愣把折子給“淹”了。要不是翁同
  
  和,他早就看不到這些折子,也就沒有這次的統籌全局書了。
  
  “皇上,奴才給您請茶。”光緒說得挺激動,茶水章卻一臉漠然,只顧伺候他喝茶。
  
  “沒听見,我跟你說話呢。”光緒顯然有些不高興。
  
  “皇上!”茶水章慌忙陪笑,“外頭的事儿奴才听不懂。奴才就知道伺候您。”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難道你不是大清國民?”光緒仍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之中,居然說
  
  起了大道理。
  
  “奴才就記著,內監不得干預朝政。”
  
  “朕也沒讓你干預呀。去去去!”
  
  “喳。”茶水章一邊答應一邊側身退出殿外。
  
  “等等。”光緒叫住茶水章,望著這位多年前伺候過自己的舊人,心里隱隱生出一种失
  
  望,他將他從慈禧那儿要到身邊,連升他三級,主要是為自己下一章步改革打算。王商老了,
  
  精力大不如從前,因此才換上他,他對李蓮英有种本能的防范,怕他以內廷總管的身分,借
  
  慈禧名義給他派來一個眼線之類的人物,那就麻煩了,所以才搶先要了茶水章。他不但年富
  
  力強,精力充沛,而且進宮時就在他身邊當過差,至少他絕對忠于自己。沒想他是個不熱不
  
  冷的溫開水,敬業勤懇卻謹小慎微,話很少,句句說得從不出錯,但沒有多少話儿讓人听了
  
  覺得貼心。
  
  “奴才侍候皇上。”茶水章恭敬地站住。
  
  “算了,你走吧。”光緒煩躁地揮揮手。他本想叫住他,問問他這些年怎么整個人全變
  
  了,當初他在這儿當膳食太監,光緒才不過十多歲,那時他性格比現在活泛多了,說話幽
  
  默,反應敏捷,而現在像截木頭樁,你問他十句話,半天才回你一句。
  
  茶水章替光緒點了暖房的紗燈,這才离開那儿,一路出了殿叫。眼下是春天,天黑得
  
  晚,已經進了酉時,天還沒黑透。他站在門邊看看天色,心里卻想著再過一會儿珍主子該來
  
  了。殿外丹墀上二個值夜太監看見他,連忙迎上來向他施禮,“章公公吉祥。”
  
  “你們別進殿了。”
  
  “今儿輪我倆給万歲爺‘坐夜儿’。”
  
  “我替二位坐了。你們回去歇著吧。”茶水章這么一說,那兩人自然已不得,連聲說謝
  
  地走了。因為茶水章說他年紀大了,瞌睡少,常替他們代班,所以小太監們見怪不怪。
  
  小太監走后,茶水章站在漢白玉砌成的丹墀上,望著四周漸漸暗下的天色,又看一眼東
  
  暖閣窗榻上的燈光,不由得深深嘆口气,他深知光緒對他不很滿意,覺得他不夠貼心,不敢
  
  跟他說掏心話,不像李蓮英和慈禧在一起無話不說。特別皇上煩心時,總想跟他說點儿什
  
  么,偏偏他不敢答腔。其實他何嘗不想陪皇上說說話。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他怕皇
  
  上說了什么机密,李蓮英逼他說;“他說了豈不是對不住皇上,他索性一點儿不知道,對方
  
  就拿他沒辦法了。
  
  他是万歲爺身邊的老人,除了先前的宮監太監王商,這儿沒人再比他在宮中當差時間更
  
  長,也沒人比他更了解光緒。可以說他是看著光緒長大的,一想到這他心里便說不出的感
  
  慨。歲月磋跎,一晃許多年過去,十三年前,他离開光緒身邊時他才十四歲,如今早已成為
  
  堂堂的大男子漢了。
  
  光緒自小悟性好,心地善良,但性情內向,遇事优柔寡斷。他四歲便被接入宮中,長期
  
  在生性做強的慈禧身邊長大,因此事事處處習慣了听從這位皇爸爸的話。正因為這樣,所以
  
  他才非常喜歡生性好強,活潑外向,遇事非常有主見的珍妃。特別最近以來,他受翁同和等
  
  人的影響,決心要在朝廷推行新政,而珍妃竭盡全力支持他,因此兩人感情越來越深。在珍
  
  主子影響下,光緒變得比過去自信,也更有主張,過去難得一笑的臉上時時挂著笑容。
  
  珍妃對光緒的影響越來越大,本能地引起慈禧的警惕。
  
  平常百姓家,婆媳之間本來就很難相處,處于權力巔峰的帝王家更不用說了,在這儿,
  
  普通人際關系与權力緊緊聯系在一起,頓時變得极其复雜和微妙。慈禧本來就不喜歡脾气性
  
  格跟她有些相似的珍妃,加上光緒為了珍妃冷落其他宮妃,連她內侄女隆裕皇后也不放在眼
  
  里,因此更遷怒于珍主子,認定她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她与光緒娘儿倆之間的關系相互疏
  
  离,甚至圍繞著新政的矛盾,她都認為与珍妃分不開,所以光緒跟珍主子越是愛得死去活
  
  來,慈禧那邊越是心存警惕,不放心光緒,更不放心珍妃。
  
  他來養心殿這儿當差已經三個月,他一直小心侍候,總算還說得過去。最叫他為難的是
  
  珍妃常常晚上偷偷來皇上這儿。按說這也沒什么,偏偏由于老佛爺憎惡珍主子,總想在她身
  
  上找茬,對這一點非常吃緊。李蓮英也常常向他打听這种事儿,不說不好,說更不好。每次
  
  問到這种事儿,他都說不知道。但宮中人多口雜,遲早會讓其他人知道,向慈禧那邊透了音
  
  信。那邊的人認為他有意不報,這邊皇上以為是他通風報信,到頭來他兩邊作蜡事小,說不
  
  定在珍主子身上惹出禍來,就不好辦了,為了這,他心里替珍妃擔心,几次想提醒皇上,話
  
  到嘴邊又不敢告訴他。光緒總覺得他不貼心,其實他不是不貼心,是不敢貼心,怕自己知道
  
  得大多,對万歲爺沒好處。就像珍主子這件事,他真要提醒皇上,皇上一气之下不知會鬧到
  
  誰頭上,到時候就來不及了。因此,每次事先得知珍主子要來,他便想方設法將其他人支
  
  開,自己一人留在這儿,這樣一來值夜的差事自然落到他頭上。
  
  春寒料峭,拂面的晚風緊一陣松一陣,他在白玉欄杆邊站了一會儿便凍得渾身微微發
  
  顫。他看一眼黑透的天色,估計珍主子該來了,這才輕輕走到殿門邊,將門扉虛掩著,然后
  
  躲進大殿右側的值房。果然過了一會儿,一條黑影輕輕走上台階,一閃身進了東暖閣。他認
  
  出那是珍妃。等她進了門,他才悄悄走出值房,遠遠跟著她身后。等進了大殿才轉身將門插
  
  上,然后走進皇上住處對面的西暖閣,在門邊椅子上坐下,一邊抽煙一邊瞅著昏黃的油燈發
  
  呆。
  
  宮中規矩很嚴,皇上晚上要召誰到身邊侍寢,都得由內廷欽天監事先登記造冊,然后派
  
  太監將被召幸的宮妃送到養心殿,所以哪個宮妃一個月內与万歲爺同房几次,冊上記得清清
  
  楚楚。万歲爺晚上要幸駕那位宮妃的住處,也同樣要登記留冊。光緒天天离不開珍妃,除了
  
  一個月正式召她入宮八,九次,剩下的只得另想法子。那就是万歲爺稱自己忙于公務,一個
  
  人留在宮中,讓珍妃裝扮成宮中的太監偷偷溜到這儿,免得其他人閑話。
  
  珍妃穿一身太監穿的長袍,外罩一件馬褂,輕輕挑起厚厚的御寒門帘,像條魚似地一溜
  
  身進了東暖閣。
  
  “珍儿!”光緒正愁著滿肚子話沒人說,一見她走進,激動地向她招手,“康有為的統
  
  籌全局書出來了,寫得好,寫得好极了。”珍妃走到書案前,拿起康有為的上書,仔細看了
  
  一遍。其實這封上皇帝書已經改了好几次,每次她都認真看過,這是修改稿,不僅陳條清
  
  晰,文字流暢,而且讀起來朗朗上口。不等她看完,光緒便扶著她肩膀連聲催問她,“怎么
  
  樣?怎么樣?你覺得怎么樣?”
  
  “确如皇上所說,寫得好,看了叫人振奮。”珍妃連連點頭,“皇上朱筆圈點得也好,
  
  要是真的按這上頭所說的辦,要不了多少年,大清國一定會強盛起來,那時候洋人再想欺侮
  
  咱們就難了。”
  
  “是呀,這么好的奏折,誰看了都振奮。可偏偏有一些人,說這不合祖制,那不合國
  
  情,還特意糾集一幫酸秀才,東拼西湊寫許多破玩意儿,對康有為的統籌書逐條加以反駁。
  
  說到底就一個意思,祖宗的法典一條也不能動。”光緒一提起瑞王、恭親王和倭仁便一肚子
  
  火,將桌面上厚厚一摞反對新政的奏本使勁一推。
  
  “哼!他們也不想一想,祖宗的條文大多是二、三百年前定下的,那時候連洋火洋油都
  
  沒見過,更不用說洋槍洋炮了。現在洋人已經打進家門口了,還抱住祖宗的留下的框框不
  
  放,那只有把大清國拱手讓給洋人算了。你說說,到底誰不合國情?”珍妃激動地漲紅了
  
  臉,顯得比光緒更气憤,“他們口口聲聲罵康有為不安好心,依我看他們才不安好心。”
  
  “對對!珍儿說得對极了。”光緒怎么能不喜歡珍妃,悶在心里一肚子气沒人說,她三
  
  言兩語便切中要害,句句說到他心里。接著他又告訴她,受康有為上書影響,許多官員,包
  
  括兩湖總督張之洞等一些封疆大吏在內,紛紛上書朝廷,沒想主理朝廷部閣大臣們竟敢壓下
  
  這些奏本不報,要不是翁同和大學士和楊深秀等人即時上報,光緒根本見不到這些支持改革
  
  的意見。
  
  “這叫不像話!皇上廣開言路,他們倒好,堵個水泄不通!要是各部各省全學著樣儿,
  
  您就什么話也听不著了。”珍妃一听這事比光緒還著急,“皇上對這种事決不能手軟!”
  
  “那倒是,只是牽扯六部堂官,法不責眾啊。”
  
  “皇上還沒瞧出來?人家是擰著勁儿跟您叫板吶。”
  
  “你意思是他們串通一气了?”
  
  “臣妾听翁老師說,那些王公,老臣們近來活動得厲害,成天往太后那邊跑,一心想把
  
  皇上拱下去呢。”珍妃几乎本能地認為這事儿和慈禧有關。在這點上她与慈禧一樣,一旦對
  
  方有什么大的動靜,她總想到慈禧,正如慈禧听到光緒這邊任何不順心的事,也認定是珍妃
  
  的坏主意。從某种意義上說,她們都是強女人,因此天生相克。几乎所有問題,光緒都跟她
  
  心往一處想,唯獨沾到他的皇爸爸,他總覺得珍妃太偏頗,究竟他是從小在慈禧身邊長大,
  
  親情太深的緣故,還是他本能地畏懼對方,一碰到跟慈禧有關的事儿便繞著走。也許兩者都
  
  有。
  
  “皇上是不是不信我說的?”珍妃見自己提到慈禧光緒便不說話,心里更替他著急,她
  
  堅信一條,如果光緒對慈禧狠不下心。對她抱有過多的奢想,他要想當上名副其實的皇帝是
  
  不可能的,更不用說在朝廷實行新政。這不僅僅因為她和慈禧這种婆媳關系一向不怎么好,
  
  或是她們類似的性格令她倆走不到一塊,這其中還有一种女人的直覺。
  
  “新政誰也擋不住,不論是誰,誰頂著誰就回家抱孩子去!”光緒愣了一會儿,終于咬
  
  牙切齒地說。
  
  “皇上真要這樣想,那就不能顧及法不責眾呀,”珍妃步步逼緊。
  
  “這……”光緒摸著下巴上一片短短的胡茬,猶豫不定地在屋里走來走去,顯然下不了
  
  決心。
  
  “皇上,您身為堂堂一國之君,就得狠下心來,殺一儆百!”
  
  “難道將禮部六位堂官一律開缺?”
  
  “依我看沒有什么不可!”珍妃覺得他要是邁不開這一步,成日紙上談兵,那下一章步什
  
  么事也做不成:“這些人不是成天叫著祖宗大法嗎?皇上就以‘堵塞言路,有違祖訓’為
  
  由,先將這些人撤了,這樣不但向天下昭示皇上改革的決心,更鼓勵其他人一心一意為新政
  
  效力。”
  
  “好!就按你說的辦。”背著雙手在屋里來回走動的光緒突然在珍妃面前站住,兩眼盯
  
  著她,心里不得不佩服她敢作敢為的气派,同時在她身上看到与慈禧相似的某种東西。他情
  
  不自禁地想起慈禧說過珍妃喜歡抓權,并暗示他小心提防。也許身處權力巔峰的人,一旦碰
  
  到權這個字,哪怕是身邊最親密的人,都會本能地有一种提防。想到這儿,他脫口而出,夸
  
  獎中隱含著一絲試探:“珍儿!你要是個男儿,朕一定讓你掌管軍机處,你一定會成為我最
  
  得力的助手。”
  
  “不,臣妾不要做男儿,更不想掌管軍机處,我只想做現在的女儿身,能一輩子陪在皇
  
  上身邊,伺候皇上,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珍妃揚起兩道彎彎的秀眉,烏黑的眼睛深情地
  
  望著光緒,顯然她一點儿也沒感覺到對方隱藏著的某种試探。
  
  光緒被她誠摯坦然的剖白所感動。他為自己一瞬間冒出的疑慮深為內疚,心想明明皇爸
  
  爸是個喜歡攬權的人,才會對珍妃生出這种想法,自己竟然也會這樣想,實在是太不應該。
  
  他一邊在心里責備自己,一邊伸手將珍妃摟進怀中,溫存地親她臉和脖子,一邊喃喃絮語:
  
  “也許是老天爺要中興大清國,特意把你賜給了我。”
  
  “不,是老天爺恩寵我,才把皇上賞給了我。”珍妃依偎在他怀中,竟然忘了君臣之
  
  禮,說皇上是她的人。光緒笑笑,糾正她的口誤:“我應該是四百兆臣民的皇上才對。”珍
  
  妃緊緊摟著他脖子,身体像魚儿在他怀里扭動,輕聲在他耳畔說:“皇上是万民的皇上,但
  
  也是珍儿的男人!”她邊說邊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被她主動親了一下,本來就心猿意馬
  
  的光緒渾身像干柴被火點燃,心窩里頓時涌出一片暖流,隨著熾熱的血在身体內涌竄。他再
  
  也不顧及君臣禮儀,雙手操起她腰身,突然將她抱起,向屏風后紗帳斜卷的龍鳳床走去……
  
  茶水章獨自坐在西暖閣困得不行,听著西長街傳來沉沉的更鼓聲,恨不能用火柴棒撐住
  
  上下眼皮。替万歲爺守夜,他不敢有半點馬虎,連靠在茶几上打個盹也不敢,更不用說在這
  
  种時候叫手下人來這儿頂替他。為了攆走瞌睡,他索性出了西暖閣,在万歲爺寢宮外黑黑乎
  
  乎的大殿里來回走著,殿外的寒气令他頭腦一下子清醒許多,不像人在暖閣里昏昏欲睡,瞅
  
  著東暖閣緊閉的宮門,不由得生出許多想法。他深知万歲爺与珍主子情同意合互相恩愛。別
  
  的不說,他來這儿當差后就沒見過万歲爺召過其他宮妃,包括隆裕皇后和珍主子的親姐姐在
  
  內,皇上心里似乎只裝著珍妃一個人,一天見不到她都不行,哪怕做做樣子召見一下皇后和
  
  其他人都不肯。對這事儿不但皇后和其他宮妃心里有怨言,慈禧也同樣心怀不滿。他不明白
  
  為什么皇上明知許多人不滿,特別是老佛爺對這一點非常吃緊,甚至想在這上頭抓珍主子把
  
  柄,而皇上卻我行我素,絲毫沒有半點顧忌。
  
  俗話說“儿大不听娘使喚。”記得皇上小時候非常听老佛爺話,她讓他向東他絕不敢向
  
  西,這不僅是怕她,其中也包括對她的崇敬和信任,自皇上成人后,特別他親政以來,他与
  
  慈禧之間那种親密無間的母子關系便漸漸生出一絲裂痕。有人說他們娘儿倆政見不合,也有
  
  人說是他讓珍主子迷昏了頭。對前一條,他從來不敢也不愿多想,但對后一條,他卻有自己
  
  的想法。他覺得皇上才三十不到,慈禧已經眼看往六十四上奔了,万歲爺喜歡她的日子長著
  
  呢,只要老佛爺不在了,他想怎樣喜歡就怎樣喜歡,含在嘴里抱在心里論誰也管不了。所以
  
  現在皇上該悠著點,哪怕再喜歡珍主子,不論為了大局還是為了顧及慈禧的情緒,都該收斂
  
  些。不能讓人覺得有了媳婦忘了娘。更何況皇上一心想要有一番作為,离開了慈禧的支持是
  
  不行的。
  
  這也許就叫旁觀者清。對這一點他看得非常清楚,作為皇上身邊最貼心的奴才,他多么
  
  想提醒皇上啊,然而他不能也不敢。這些話一旦從他嘴里說出,万歲爺与珍主子一定認為他
  
  在幫老佛爺說話,再貼心的話也讓人覺得他有外心啊!
  
  天色還沒亮,茶水章便送走了珍妃,剛回到自己房間想睡一會儿,小回回突然悄悄來
  
  了,說李總管有急事在總管值房等他。他不敢怠慢,喝了碗紅米粥便匆匆赶到內廷總管在的
  
  西鐵門。
  
  李蓮英見到茶水章心里非常高興,連忙請他入座。
  
  前些天,慈禧不知從哪儿得知珍妃晚上化裝成太監,偷偷跑到光緒那儿過夜,而他特意
  
  派到珍妃身邊的平儿,卻什么也不知道。為此慈禧將他臭罵了一通。因為平儿是他保舉的,
  
  將她放在珍主子身邊,就是為了了解那邊的情況,而平儿竟然連這种事都不向他報告,甚至
  
  她也蒙在鼓里。慈禧罵他,他罵平儿。但罵人只得解气,總不能罵出個所以然來,為此,他
  
  特意讓小回回叫來了茶水章。
  
  “老哥!听說前些天夜里珍主子偷偷溜到養心殿,有沒有這等事?”兩人喝著茶,李蓮
  
  英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沒听說呀。”茶水章心里一愣,臉上卻笑呵呵的。
  
  “身為宮監首領,你會不知道?”李蓮英急了,“听說她化裝成太監,夜里去一大早便
  
  离開了。”
  
  “老叔!我真不知道。你想想,我雖說過去是万歲爺身邊的舊人,但現在卻是他身邊的
  
  新人,這种事能讓我知道?”
  
  李蓮英摸著光溜溜的下巴不說話。“要不我回去找下面人問問?”茶水章見他不說話,
  
  不知他在想什么,試探地問。
  
  “那就不必了,這事儿只能由你自己私下打探,否則万歲知道了,不但你倒霉,我也跟
  
  著吃不了兜著走……”
  
  茶水章拿起茶几上的水煙袋。填了一壺煙絲,抽著煙沒說話。
  
  “昨夜里誰在万歲爺身邊坐夜儿?”李蓮英突然問。
  
  “這……”茶水章裝起糊涂。他拍著腦門,說自己記性坏透了,“這兩個人名字就在嘴
  
  邊,怎么一下子叫不出來?你放心,我回去查查。”
  
  “不用查了。”李蓮英兩眼盯著對方笑了笑,“我已經查了,是姓常和姓黃的太監,不
  
  過他倆半道上讓人支走了,是你頂了他倆的班。老哥,這究竟怎么回事儿?”
  
  茶水章腦門子轟的一聲,額前鼻尖頓時滲出一片細汗,心想完了,他既然連自己坐夜的
  
  事儿都知道了,珍主子昨晚來養心殿的事肯定逃不過他的耳朵。他低著頭,躲著李蓮英的眼
  
  神,雙手抱著水煙袋,他不愿從自己嘴說出這件事,哪怕對方已經知道,他也不肯,于是他
  
  死死咬緊舌頭不出聲。
  
  “老哥,我不是存心打探你那邊情況,實在是老佛爺盯得太緊,沒辦法才查了一下,絕
  
  沒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其實李蓮英并不知道珍主子昨晚上去那邊的事。他以為老實巴交的
  
  茶水章頂替其他人值夜,是為了查實珍妃的事,絕不可能跟珍妃串通一气的,對這后一點,
  
  他是非常自信的,他了解茶水章,他不愿意傷害任何人,既不想背叛老佛爺,也不愿得罪皇
  
  上,但在關鍵時刻一定會站在老佛爺一邊。他笑了笑。不再追問,因為剛才說穿了對方心
  
  事,已經令茶水章非常尷尬。
  
  對方沒有刨根就底追問珍主子的事,雖令茶水章大大松了口气,但心里卻更加擔心,因
  
  為李蓮英連自己替人頂班守夜的事都能查出,珍主子的事儿遲早會讓他查出,自己有心想替
  
  皇上瞞天過海怕也辦不到啊!他离開總管值房,一路回到養心殿,心里思忖著究竟是誰將他
  
  替人坐夜的事報告李蓮英了,要不要提醒皇上。要是告訴皇上,万一他知道有人暗中監視著
  
  他和珍主子,一怒之下將李蓮英叫來一頓痛罵,那不是把自己賣掉了?
  
  如果不告訴他,李蓮英的后台是老佛爺,這里頭的關系非常微妙,說不定會鬧出什么事
  
  來,作為奴才豈不是對万歲爺不忠?想來想去,他都覺得不妥,怎么也想不出個万全之策。
  
  慈禧將吟儿放到下面做了几天粗活,每到抽煙時便惦著她的手法熟練,煙絲晾得不干不
  
  潮,煙味儿特別正,沒過兩個月又讓劉姑姑將她調回身邊。經過九死一生的大難,加上榮慶
  
  那邊沒指望了,短短几個月,她人老成了十歲,說話做事更加穩妥周全。先前那种活潑勁儿
  
  沒了,但無論什么時候在人面前,臉上都挂著不甜不淡的笑容。
  
  她現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一天出宮后找到榮慶,親手向他討回屬于自己的一縷青絲,徹
  
  底了結他倆之間的恩怨。如果方便的話,她會當面問問他們家退親的事。她不止一次在心里
  
  想過,并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這一切都是命!她誰也不怨,只是問問而已,問過了,然后
  
  一死了之,以表示她對他始終不渝的愛,這就足夠了。她一夜一夜地想著這些事,似乎這是
  
  她在這個世上唯一想做也該做的事,除此而外,她再也看不到將來的日子對她還有什么意
  
  義。
  
  作為主子,通常對一個奴才的變化不會放在心上。但聰明過人的慈禧除了覺得她用起來
  
  比先前更順手外,同時感覺到她身上某些改變。她喜歡吟儿身上那种靈气,喜歡她踢毽子時
  
  那股活泛勁儿,甚至暗暗欣賞她的忠誠和仗義。這就是當時她在宮中哭祭秀子,慈禧不忍心
  
  殺她的原因,最后終于找了個由頭饒了她。
  
  早上吃過早飯,慈禧不再像從前,一定去養心殿接見王爺和朝臣們,特別自皇上准備搞
  
  什么新政以后,她干脆就不去了。為了打發午飯前這段時間,她便傳吟儿來身邊侍候抽煙。
  
  吟儿看得出老太后心情不好,煙比從前明顯抽得多。先前慈禧一天至多抽三、四次,一次抽
  
  二、三袋,一天再多也不過抽上十袋煙左右。現在倒好,有時一上午便抽上七、八袋煙。慈
  
  禧本來就离不開煙,如今因為心煩,煙更成了她必不可少的東西,
  
  下午她睡過午覺起了床,一邊喝茶一邊讓人傳吟儿來侍候抽煙。平時中午她頭一沾枕頭
  
  就睡著了。今儿睡得不好,不停地做夢,夢見許多王公大臣們跪在她面前告狀,好几次睡著
  
  了又從夢中惊醒。吟儿跪在地下替她填好煙絲,將長長的煙管遞到她嘴邊,她滿滿吸了一大
  
  口,接著噴出一團團青灰色煙霧。瞅著那慢慢散開的煙團,忍不住又想起上午瑞王來這儿告
  
  狀的情景。
  
  瑞王一進門便趴在地下不肯起來,口口聲聲要慈禧替他做主。慈禧當即讓宮女太監們退
  
  下,只留下吟儿一個人替她敬煙。她越是心煩越离不開煙。她邊抽煙邊認真听著瑞王說起朝
  
  廷的事。瑞王跪在地下老淚縱橫地說:“老佛爺!王公大臣們讓奴才來求您,不能讓皇上再
  
  胡鬧了!”
  
  “說這話就該上菜市口!”對方一開口,慈禧便知道他說胡鬧盡是指光緒推行新政,盡
  
  管心里也有同感,表面上卻沉下臉,厲聲訓斥對方。
  
  “要殺就殺奴才吧。”看來瑞王也橫下一章條心,神色非常激動。吟儿雙手捧著煙袋跪在
  
  地下,不知朝廷出了什么大事,當王爺的竟然敢矛頭直指皇上,連殺頭不殺頭的話也出口
  
  了。
  
  “你說的王公大臣都是誰?我要一塊儿辦你們。”
  
  “有五王爺,六王爺,軍机上各位中堂,六部的各位堂官。”
  
  “都跟著起哄啊?”慈禧冷笑著,看一眼吟儿。吟儿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連忙又替慈禧
  
  裝好一袋煙,遞到她嘴邊。她看見老佛爺吸煙時,下巴上松弛的肉微微哆嗦,顯然心里非常
  
  憤怒。不知為什么瑞王非但不害怕,反而越說膽子越大起來,一口气點出都察院、翰林院,
  
  詹事府,太仆寺和太常寺等的各位掌院主管,接著又說起皇上要裁這些個衙門,“眼瞅著他
  
  們都得挨餓呀!”“誰攔著你們奏本啦?有話跟皇上好好回呀。”慈禧不動聲色地說。吟儿
  
  實在看不出她到底是幫瑞王說話,還是替万歲爺說話。
  
  瑞王說,說也不頂用。如今皇上跟前都是一幫新党,康有為那一伙儿。其中還有個翁同
  
  和与文廷式等人,他特意指出這兩人都是珍妃娘娘的老師。慈禧沉吟片刻,問道:“你們打
  
  算怎么辦?橫豎不敢造反吧?”
  
  “大伙都求老佛爺出來垂帘听政!”瑞王說到這儿,慈禧突然縱聲大笑,隔著門帘讓人
  
  傳李蓮英進來。
  
  瑞王趴在地下,眼珠儿亂轉,一時鬧不清對方笑聲中的意思。不過吟儿卻多少听出一些
  
  味儿來,原來瑞王想拱皇上下台。也許因為秀子的死,吟儿對這個肥頭大耳的王爺打心眼里
  
  沒好感,不由得在心里替皇上擔心。幸好老佛爺沒听他的,對走進來的李蓮英揮揮手,讓他
  
  送瑞王爺回府,說天儿熱日頭毒:晒得王爺滿嘴胡說八道。瑞王急了,連聲說他今儿奏的都
  
  是掏心窩子的話。慈禧才不管他什么掏心窩還是掏肝腸的,當即傳她的旨意,讓瑞王關門儿
  
  在家養病三天。听到這儿,吟儿不由得心里暗暗叫好,盡管她鬧不清朝廷上的事儿誰是誰
  
  非,但有一條,秀子姐姐便是死在了他們家啊。
  
  “老佛爺!皇上把六部堂官全開缺了,您要是再不管,天下大亂呀!”李蓮英上前請瑞
  
  王离開。瑞王跪在地下不肯起來,扯著嗓門叫起來。
  
  “什么?”慈禧渾身一震,咬在嘴邊的煙管頓時松開,“你再說一遍!”
  
  “禮部六位堂官全讓皇上開缺了!”瑞王哭喪著臉,額頭在地磚上碰得哆咚直響。
  
  “上諭下了嗎?”慈禧顯然被這意外的消息給怔住了。一下子開缺禮部六位主管官員,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种大事光緒竟然敢不跟她招呼一聲,心里再也無法平靜,顧不得李蓮
  
  英和吟儿在場,直截了當地問起皇上是否下達了上諭。瑞王說皇上當時就讓軍机擬旨,并蓋
  
  上玉璽,看來已經板儿上釘釘,無法挽回了。
  
  慈禧沒說話,在吟儿遞到嘴邊的煙管上緩緩吸了几口煙。一見她吸煙的模樣,吟儿便知
  
  道她心里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激動,吟儿覺得她先前的火气是瑞王爺故意挑起的。
  
  瑞王見慈禧不說話,不知所措地趴在地下,抬起眼角的余光,看一眼站在慈禧身后的李
  
  蓮英,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某种暗示。而平時,李蓮英那張臉便是老佛爺的晴雨表,從他那長
  
  長的老驢臉上,往往能判斷慈禧今儿心情如何,這事儿該不該說。偏偏現在他臉上信號沒
  
  了。
  
  “老佛爺!那六位堂官都要來叩見老佛爺,要當面求老佛爺做主啊!”瑞王咬咬牙,心
  
  想現在不替他們說話,再要說話就來不及了。
  
  “我不見他們。”慈禧顯然冷靜下來,心想自己答應過光緒,支持他推行新政,現在事
  
  情剛剛開頭,眼下還沒看出眉目,遠不到她該出面說話的時候。這些被開缺的人,讓這個有
  
  頭沒腦敢于直言的瑞王跑到她這儿求情,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保他們頭上的紅頂子。
  
  “老佛爺要是不見他們,他們可就一點儿活路都沒了。奴才听說,好几位都嚷嚷著回去
  
  就上吊抹脖子,自盡殉國呢。”瑞王見慈禧語气一會儿一個樣,一時摸不清她心里究竟怎么
  
  想,但為了那些開缺的弟兄,他硬著頭皮跪在那儿不肯起來,“奴才听說。怀塔布連棺材都
  
  預備好了。要進宮到老佛爺跟前來個死諫!”
  
  “死了也是臭塊地!放心。真想死的沒有嚷嚷的。我看你還是管好你自個儿的事,小心
  
  點,別總讓人當槍使!”慈禧不以為然地說,她特別討厭那些當面不敢說話,專在背后指指
  
  點點的人。相反,對跪在地下的瑞王,心里反倒有种好感,覺得這种人死心眼儿,關鍵時刻
  
  能派上用場。
  
  大為失望的瑞王沮喪地從地上爬起,跟著李蓮英側身倒退到殿門邊,突然又轉身扑上來
  
  跪倒在地,一邊哭一邊哀求慈禧:
  
  “請老佛爺恩准奴才告病回家。”
  
  “你想摔耙子?跟皇上說去!跟我說不著!”慈禧被他倔脾气惹火了,沒好气地將他攆
  
  走,其實心里越加覺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忠臣,他才是那种敢把自己棺材抬上金鑾大殿的
  
  人。不像那個怀塔布,那家伙已經七十了。到處跟人說他棺材准備好了。其實比誰都怕死。
  
  瑞王隨著李蓮英离開后,吟儿見老人一臉鐵青坐在那儿發呆,連忙替她滿滿裝好一袋煙絲遞
  
  到她嘴邊說:“奴才給老佛爺敬煙。”慈禧剛要吸煙,突然伸手將煙管推開,從椅子里站
  
  起,手中拿著那串很少离手的佛珠,悶悶地站在窗前,心里卻恨得直咬牙。她气光緒,恨康
  
  有為、翁同和,但更恨的卻是珍妃。她認定將禮部六位堂官同時撤職,肯定与這個小賤人有
  
  關系。她了解光緒,如果沒有人替他出主意,這么大的事儿,他不會也不敢不跟她商量就下
  
  了圣旨。吟儿雙手捧著煙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望著窗邊一言不發的慈禧,她想离開這
  
  儿,讓老佛爺一個人獨自清靜一會儿,又怕她等會儿要抽煙,她不在場又會討她罵。想起劉
  
  姑姑和李蓮英再三交待,老佛爺不發話千万別离開,只得硬著頭皮站在那儿听候吩咐。
  
  她看見慈禧臉色鐵青,面部肌肉因為极度憤怒而顯得非常僵硬,握住佛珠的右手垂在身
  
  邊微微顫栗。她自進宮以來從沒見她這樣生气,甚至上次她在宮中哭秀子,事發后李蓮英將
  
  她帶到這儿問話,老佛爺也沒像現在這樣生這么大气。大殿里一片肅靜,只听見條案上那座
  
  洋人造的非常精致的銅座鐘嘀嘀嗒嗒的響聲。這种肅靜叫她喘不過气來。過了好一陣子,慈
  
  禧才轉過身叫她。
  
  “吟儿”
  
  “奴才在,奴才待候老佛爺抽煙吧?”吟儿慌忙回答。
  
  “不用了。”慈禧擺擺手,走到雕茶座椅邊。吟儿連忙上前扶著她坐下,并拿了一件黑
  
  底金花斗篷披在對方肩上。慈禧看一眼吟儿,突然問道:“你說,瑞王爺這人怎么樣?”
  
  “不知道……奴才只是覺得,他……今儿不該惹老佛爺生气。”吟儿愣了一會儿,因為
  
  老佛爺平時极少跟她們這些奴才議論王爺大臣的事,她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得就事論事說了
  
  自己看法。
  
  “這不關他的事。那是有人存心气我。”
  
  吟儿知道慈禧說的有人是指皇上和珍主子。宮中就像普通人家一樣。慈禧与珍妃之間的
  
  婆媳關系一直不好。盡管在吟儿看來,朝廷的事跟珍主子根本扯不上邊,但這位生性倔 的
  
  老人無論遇到什么事,只要跟万歲爺沾上邊,一定會遷怒于珍妃的。為了岔開這個話題,吟
  
  儿特意接著前面的話往下說:“可老佛爺讓瑞王不要再說下去,他偏不听您的話……他要是
  
  不說那么多,您也不會生那么大的气。”
  
  “他跟你一樣,天生的倔脾气。”
  
  “奴才可不敢……”吟儿慌忙為自己辯解。
  
  “我可沒說你這脾气不好啊。”慈禧笑笑,意味深長地說,“其實你們這些人,比起那
  
  些滿嘴抹蜜的人更靠得住。”
  
  “謝老佛爺夸獎。”吟儿嘴上這么說,心想天下哪有不喜歡听好話的。李蓮英不就是憑
  
  著那張開口生花的嘴巴,哄得老佛爺處處高興,所以誰也比不上他在老佛爺面前得寵,要不
  
  宮中怎么會替他起了個綽號叫“佛見喜”。她正想著李總管,慈禧突然問起李蓮英送瑞王,
  
  怎么現在還沒回來?
  
  “傳李蓮英。”
  
  吟儿慌忙走到門邊,挑起起居室門帘,對站在大殿里值班太監說老佛爺傳李總管。過了
  
  一會儿,李蓮英匆匆走進,一跨進門檻便趴在地下磕頭。
  
  “老佛爺吉祥,奴才給老佛爺請大安!”李蓮英像往常一樣,見慈禧擺擺手,便從地上
  
  爬起走到慈禧身邊,一臉討好地笑著。
  
  “又不是送唐僧西天取經,到這會儿才回來?是不是路上又跟瑞王咬耳朵,替他出什么
  
  餿主意?我告訴你,他可是個實心眼儿,不像你們這些人滿肚子花花腸子。”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勸王爺回家好好休息几天。”李蓮英連聲辯解。
  
  “我問你,這几天珍妃真的沒去養心殿?”慈禧突然換了個話題,問得李蓮英一時蒙
  
  住。過了好一會儿他才想起今儿一大早,他來替慈禧請早安時,說珍主子這几天身子不舒
  
  服,昨儿前儿都沒去皇上那邊。
  
  “奴才可以擔保,這事儿沒錯。”李蓮英自信地回答。前一陣子,平儿在珍主子那邊什
  
  么情況也不知道,為此被他狠狠罵了一通,所以平儿最近特別留心。昨晚上她特意跑來向他
  
  報告,說珍妃這几天傷風感冒,晚上早早就上了床,而且是她親自侍候的,連被子都是她鋪
  
  的。因此他認定這次一准錯不了。
  
  “你敢擔保?”慈禧緊逼不放。
  
  “奴才要有一句假話,甘心受罰。”“吟儿,”慈禧突然沉下臉,“掌他的嘴!”李蓮
  
  英腦門子嗡得一下,心里有說不出的慌亂,以為慈禧為了瑞王進宮告皇上的狀,因此遷怒于
  
  他。他跪在地下,兩眼瞅著慈禧,心里說不出的委屈。因為他事先通報了慈禧,是她同意讓
  
  瑞王進宮磕頭的,跟他毫無關系。吟儿一听老佛爺下令要她打李蓮英嘴已,頓時嚇坏了。他
  
  是宮里的大內總管,正二品宮銜,自己不過是個沒品沒銜的宮女,站在那儿一時不知該怎么
  
  辦。
  
  “怎么?還讓我自個儿動手儿嗎?”慈禧平和的語气中透著威嚴。
  
  “回老佛爺話!奴才……奴才沒打過人。”吟儿看一眼跪在地下的李總管,一碰到他那
  
  可怜巴巴的眼神,手伸出去又本能地縮回來。
  
  “這回就讓你試試。只管打!”
  
  “吟姑娘,求求您打我吧。”李蓮英跪在地下,低聲求著吟儿。
  
  吟儿咬咬牙給對方一記耳光。對方疼不疼她不知道,自己手掌心已經疼得不行,麻麻的
  
  一片灼熱。“愣什么神?接著打呀!”慈禧見她打了一下便不動了,急得起來。就在這一瞬
  
  間,吟儿突然想起死去的秀子,想起她嫁瑞王家的事跟這位總管分不開,揮起胳膊,已掌接
  
  二連三地落在他臉頰上。起初李蓮英還咬著牙不吭聲,后來扛不住了,疼得他放開嗓門大
  
  叫,慈禧見吟儿越打越狠,李蓮英跪在地下,一邊叫一邊躲閃,畢竟是自己身邊多年的奴
  
  才,再說到現在還沒告訴他打他的原因,這才叫吟儿停了手。
  
  “你服不服?”慈禧問李蓮英。
  
  “奴才服,服!”李蓮英嘴上這么說,心里可是一盆漿糊打翻了,哪儿對哪儿全都懵然
  
  不知。反正奴才在主子面前,對也是錯,錯也是錯,先認了這個理,免得皮肉再受苦。
  
  “為什么打你?”
  
  “奴才不知道啊……”
  
  “告訴你,這几天夜里那狐狸精肯定去了養心殿那邊。我的儿子我知道。他連打雷都害
  
  怕,沒人給他出主意壯膽儿,他決下不了這個狠手,一下子撤了六位禮部堂官,連個招呼都
  
  不跟我打。”
  
  “可……可是小回回親眼瞧見珍主子在床上睡覺哪!”李蓮英眨巴著眼,覺得不可思
  
  議,不但平儿遞了信,昨晚上還特意派小回回去珍主子住的景仁宮打探,總不會小回回也弄
  
  錯吧。老佛爺疑心太重,特別一碰到跟珍主子有關的事儿,總是一根筋擰到底,平時那份審
  
  時度勢的判斷力全然沒了。
  
  “你還頂嘴!”正如李蓮英猜想的那樣,她确實沒有任何証据,僅僅是一种直覺,認定
  
  光緒一下子撤掉六位閣部朝臣是珍妃的主意。她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事后往往証明她的直
  
  覺很少欺騙過她。沒有珍妃這個小賤人,她儿子絕不會做出這個重大決定。儿子再怎么也是
  
  儿子,無論他推行新政,或是一成不變地按祖宗留下的規矩治理國家,只要她活一天,儿子
  
  都會听她的,珍妃卻不同,她一向有野心。自己活著時她不敢翻天,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
  
  誰敢保証這個狐狸精不會利用生性文弱的光緒在背后操縱一切,甚至將來有一天像自己一樣
  
  垂帘听政?
  
  不,絕不能讓种事發生!
  
  想起這几十年腥風血雨的經歷,咸丰皇上在承德匆匆离開人世,肅順等人想篡權,她不
  
  得已先發制人除了肅順等人。在儿子同治皇上未成年的特殊情況下,她才成為大清國第一個
  
  垂帘听政的女人。但有一條,几十年來她一直處在權力頂峰,卻堅守祖訓,兢兢業業,為保
  
  住愛新覺羅家族的江山嘔心瀝血。她從來沒有像漢代的呂后和唐朝的武則天那樣,對娘家人
  
  封王封侯,甚至恨不能讓娘家人取而代之。她沒有在朝廷內重用過娘家任何人,包括自己親
  
  外甥,除了每年送些錢財,葉赫家族的人几乎沒人沾過她多少光。對這一點,她問心無愧。
  
  她經常私下想,如果換其他女人處在她的位置上,她不相信這個女人也會像她一樣絲毫沒有
  
  野心,正因為這种擔心,她絕對不能容忍愛新覺羅氏大權旁落,才對珍妃心存疑慮。為此,
  
  她非常婉轉地提醒過儿子,要他緊記不能讓宮妃干預朝政的祖訓,雖沒點珍妃的名,光緒心
  
  里應該非常明白,當著她的面,他連連點頭答應,其實心里不以為然,一轉身便忘了,仍然
  
  成天和那小妖精粘在一起。
  
  一想起瑞王狀告光緒撤禮部大臣的事,慈禧心里就恨得直咬牙,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她
  
  深知生米已經做成熟飯,皇上也有皇上的面子,即便她將他叫來訓斥一通,也不可能立即收
  
  回成命,倒不如先裝糊涂。
  
  一天上午早朝過后,光緒來儲秀宮給慈禧請安。娘儿倆坐在正殿談心。慈禧沒跟光緒提
  
  任何有關瑞王告狀的事,光緒也不提撤大臣的事儿,互相問對方睡得好不好,天慢慢熱了,
  
  要注意身子等等一類生活起居的瑣事。慈禧說儿子臉色不好,要他千万注意身体,不要太勞
  
  累。
  
  光緒坐了一頓飯時間,他正要起身告辭,慈禧突然提出她想下一章個月去承德。“夏天也
  
  快到了。咱們娘倆找個地儿歇伏去吧。眼不見為淨,躲得遠遠儿的,我幫你好好調養調養!
  
  你看去哪儿?承德怎么樣?”
  
  光緒先是一愣,不知對方這時候要自己跟她一塊儿去承德什么意思。眼下維新詔書剛剛
  
  下發,雖說各省對于新政有些舉棋不定,但在江南各省的帶動下,有關辦學堂、修鐵路,都
  
  有條陳。相反,北京城里動靜不大。特別是朝堂各部大臣和滿蒙王公,不是极力反對便袖手
  
  旁觀。他要是這种時候离開北京,那下面的事就不好辦了。
  
  光緒說了眼下的難處。慈禧一听便笑了,說朝廷的事永遠沒個完。前前后后我替你們頂
  
  了快三十年,我什么不清楚?該歇還得歇,歇好了再干吧。光緒認為眼下正是節骨眼上,以
  
  朝廷万一有事不方便為由,勸慈禧還是像往年那樣到頤和園避暑,說明年他一定陪皇爸爸去
  
  承德。
  
  慈禧笑笑,其實她心里并不想讓光緒跟他一起去承德,但嘴上偏這么說,這里頭自有她
  
  的考慮,面對光緒即將在朝廷全面推行新政,朝廷上下歧見頗深,元老与新貴,中央与地方
  
  各有各的算盤,矛盾极為复雜,以瑞王、恭親王為首的王公大臣們全力反對,紛紛通過各种
  
  辦法跑到她跟前來告狀,弄得她理不是不理也不是。所以她想离開這儿躲過這陣風頭,頤和
  
  園太近,不像承德离北京遠,大臣們要找她不容易。這樣一來,她將處于某种旁觀者的身
  
  分,進退自如。儿子新政搞好了,她自然也有支持他的功勞。万一搞砸了,她也不會一頭栽
  
  進去,到時候再出面收拾殘局。這就是她一心想离開北京的原因。
  
  “你知道你這個皇上是怎么來的?”她問光緒。這种話她不知問過多少次,特別他小時
  
  候。但此刻再一次問他,卻有另一層意思。因為他一再主張搞新政,說這是唯一富民強國的
  
  辦法。慈禧再三思慮,最終同意了,但有一條,万一搞不好可怎么辦?
  
  “是皇爸爸讓儿臣承繼同治大行皇帝的,”光緒慌忙回答說。
  
  慈禧看一眼從小在身邊長大的光緒,心想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既然我能讓你當皇上,
  
  同樣也能將你拉下來。在她离開北京之前,她特別強調這一點,是為了警告他必須為新政承
  
  擔后果。為了不讓對方看出她去承德的用心良苦,特意跟光緒說起同治皇上的父親,咸丰皇
  
  帝死在承德,所以她一定要去祈祭先皇。
  
  “那是你皇爸爸傷心的地儿!我干嘛要上承德找不痛快?不就是陪陪先皇的在天之靈
  
  嗎?”
  
  “儿臣明白了。儿臣該死,竟然沒想到這一層。”提起咸丰先皇上,光緒多少有些傷
  
  感,忍不住眼圈紅了。
  
  “你一定記住,你雖然不是先皇親生,可先皇才是你的親爹。”慈禧動情地說。
  
  “儿臣時刻記在心上。這次皇爸爸去承德,儿臣一定陪奉您去承德祈祭先皇。”為了表
  
  示對慈禧感恩,光緒毫不猶豫地說。
  
  “得了,為政就要勤政,你也有你的道理,你就在北京辦你的新政吧,承德我自個儿
  
  去。”慈禧這一說,光緒連忙表示他一定要去,說他讓軍机處隨扈承德。慈禧見光緒認真,
  
  反倒勸起他來,要他安心留在北京,只要他有這份孝心,她比什么都高興。
  
  慈禧雖是急性子,對沒想好的事卻一點也不急,一旦深思熟慮認准的事儿,卻是半點也
  
  不遲疑。去承德這步棋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現在這种情勢下,走得越遠越好,于是她派
  
  李蓮英陪瑞王一起去承德打前站,表面上是讓他們去那儿作一些准備工作,實際上,她有心
  
  保護瑞王,免得這個炮筒子留在朝廷代人受過,這是其一;瑞王本來督領承德禁軍大營,那
  
  儿許多將領是他部下,讓他以此為由去那儿了解軍中對新政的態度,這是其二;承德是京城
  
  北面的大門,京城一旦出現什么意外情況,那可是個進退自如的用兵之地啊!這最后一條,
  
  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浏览:657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2/9/5 10:50:38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走在大路上祭珍妃(收藏于2008/7/1 8:08:52
佩君蒐集珍妃浅葬田村(收藏于2007/1/27 10:29:37
佩君蒐集鬍子向上翹(收藏于2006/11/20 7:20:28
hxwzah凤碟令 珍妃井(收藏于2006/9/21 7:31:15
高昌珍妃井(收藏于2006/9/21 7:25:49
漫天飞雪那井下的魂 ——读《珍妃井》(收藏于2006/9/21 7:20:30
網上蒐集借用史实电影“错盗”珍妃墓(收藏于2006/3/9 1:41:15
網上蒐集故宫、豪宅与珍妃的SPA(收藏于2006/2/19 10:13:59
巍巍故宫悠悠往事(收藏于2006/2/19 9:57:35
归玉『诗词比兴』题崇陵溥仪墓(收藏于2006/1/20 9:07:46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佩君搜集戲說慈禧劇情介紹(光緒-楊慶煌飾,珍妃-況明潔飾,1992年中視製作)(访问9519次)
光緒甲午诗词:光绪帝祭邓世昌(访问7499次)
茅海建(心有靈犀提供)政变前光绪帝与慈禧太后的政治权力关系(访问6962次)
佩君蒐集有關光緒皇帝的電影之一(访问6415次)
網上蒐集借用史实电影“错盗”珍妃墓(访问6379次)
佩君蒐集光緒皇帝有關電影之二(访问5994次)
劉志偉我在慈禧身邊的日子(原名宮女談往錄)一書的介紹(極力推薦)(访问5158次)
長俐.上官紹嵐光绪命盘研究(访问5123次)
佩君彙集演過光緒與珍妃的演員們(访问5078次)
佩君蒐集大陸劇慈禧西行分集介紹(访问5033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天子文选评论(评论于2016/2/25 19:47:46
天马行空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11 11:07:16
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1/2 15:34:21
x小甜2文选评论(评论于2012/9/19 10:38:31
lzj文选评论(评论于2010/10/1 13:03:52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