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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回忆
陈从周 《语文学习》杂志的编辑要我谈谈治学之道,惭愧得很。“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编辑先生的盛情我何能恳辞呢?说经过也罢,算陈述也罢,“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不过在我将近七十年的逝去年华中,来谈谈我的读书与自学罢了。 我是五岁破蒙,读的是私塾,又名蒙馆,人数不过七八人,从早到晚就是读书背书,中午后习字,隔三天要学造句。没有暑假、寒假、星期天,只有节日是休息的,到年终要背年书,就是将一年所读的书全部背出来方可放年学。当时的生活是枯寂的,塾师对学生的责任感是强的,真是一丝不苟。 家庭教育也是培养孩子的一个重要环节。我八岁丧父,母亲对我这个幼子,既尽慈母爱子之心,又兼负起父责,她要我每晚灯下记账,清晨临帖练习书法,寒暑不辍。 记得我幼年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千家诗》,至今篇篇都很熟悉,那是得益于当年的背诵。当时有些篇章也一知半解,但我都背出来,等以后再理解。比如《幼学琼林》这本书,就是我在私塾中由老姑丈亲授的,书中有许多人物传略、历史、地理常识等。那时我虽然不完全懂得其中的内容,但总觉得音节很美,上口容易,我就天天背诵,长大后就豁然贯通了。想不到就是这本《幼学琼林》对我后来研究建筑史及园林艺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它是一本最概括的索引。要不是我孩提时代背熟了这本书,长大后需要检索类书就十分不方便了。 少年时的博闻与强记,是增加、丰富知识的最好时光。我记得那时旧式人家有门联、厅堂联、书房联、字屏及匾额。写的都是名句、格言等,朝夕相对,自然成诵。有时还了解了这些文人学者的成就及身世。至今老家的许多联屏,我还能背得一字不差。一处乡土有一处的历史,父老们在茶余酒后的清谈,使我得到很多的乡土历史知识,有时我还结合自己的学习,做点小考证。初中时,我已能参考点地方文献,写些传闻掌故之类的文章,开始投稿,赢得老师的好评,今日看来这些文章当然是相当幼稚的。 我中学时所读的语文课本,大多是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出版的教科书,所选的内容是多方面的,有古文、语体文。古文中有经书的片段,有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晚明小品以及诗词等。语体文有梁启超的、鲁迅的、胡适的、陈衡哲的、朱自清的、徐志摩的。总之,从篇目中已能看出中国文学史上的缩影。我早年一度做过浅薄的文学史研究工作,回想起来是得益于中学语文教师的严格训练与教育。他们不但讲解课文深入透彻,而且最重要的方法是要求学生把课文背出来,所以文学史上的一些精彩篇章全在我肚中了。例如《礼记·礼适篇》中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梁启超的《志未酬》:“但有勤奋不有止,言志未酬便无志”等佳句就起了指导学生怎样做人的作用。而那些琅琅上口的唐诗宋词,读起来比今天的“流行歌曲”不知要感人多少倍。那时的老师讲得透,学生背得熟,一辈子受用无穷。 今天大家学外文的劲头是大了,应该说是好现象。然而对祖国的语文,去背的人相对地差劲一些。我曾向中央反映过,考研究生,语文应是主试内容之一。不论哪种专业,大学一年级还是要读语文的,如果没有祖国文字的表达能力,亦就是说,怀才无口,终等于零。 如今电脑发展了,但不能使人脑退化。尤其是中小学生,学语文不读不背是不行的,作文光写点体会也是不行的。 也许我调查得不够全面,有些语文教师不识繁体字,不辨平仄声,不知韵脚,一教韵文,但解文字,不知音节。个别大学中文系的教师也还存在这些现象,中小学语文教师就更不用说。中国的文字,有形、有义、有声,是世界上特殊而俊秀的一种文字,做老师的应该理解它。我是理工科教师,不少日本的大学教师到中国来进修时带了汉诗,这些汉诗当然都是与建筑有关的,他们请教于我,如果我一无所知,怎么办呢?“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倘能边教边学,还算得好的,最怕的是说一声:“嗨,这是些老东西,封建的东西,落后的东西,淘汰的东西,不现代化了,过时了”,把祖国的文化拒之于门外。 中国的文章重“气”,这是与绘画、建筑、园林、戏剧、医学等一样的,要重“气”。因此文章要朗诵,要背,得其气势。谚语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这里说的是重在“熟读”两字。学语文,不读不背不理解,要想做好文章,凭你的语法学得再好,也如缘木求鱼。 几千年传下来的传统学习语文的方法,它培养了无数的文人学士,我们不能轻易地抛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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