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影视戏剧 |
|
|
|
本文以“别叫我大师”为标题,是想借此表达一下于是之的心声。他是最不情愿接受这种称呼的。平常,本就认为他就是大师的人们爱这样去称呼他,这纯粹是出乎尊敬和崇拜。
而在许多了解他的人看来,他是一位平民艺术家…… 凡是关心于是之的人,不论远近亲疏,交情深浅,大概都知道了这样一个消 息:由于脑血管栓塞的缘故,导致他难以正常思维与交流,他已不大能认得人。 1999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于是之与家人正在吃晚饭时,眼见于先 生边吃着身子边向一旁倒,老伴李曼宜未敢犹豫,起身上前去抱,沉重的于先生 将老伴也压倒在地板上,两人重重地都摔倒了。最不幸的是,老伴的胯骨粉碎性 骨折。 为照顾于先生,两人都住进了医院的同一个病房,她只能用脑子、用嘴去告 诉护理们,于先生此时此刻想要做什么。除此之外,于先生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大概谁也猜不透。 我有缘与于是之先生为邻,同住在北京西郊紫竹院附近的一座塔楼中,差不 多已有十二三年的光景,理应能比别人写出更多一点的“闲话”来。不过,我倒 有种感触,若以道德人品、演技台风而论,于是之实在为一代大家,以大师称呼 名副其实。所以,信笔写下去,似乎又非属闲话之列。 他曾想当语言学家、画家、文学家,话剧在中国生存只是本世纪初的事,短 短的90年间,在这行当中,却出现了两位话剧耆宿,且同出一门,一位是于是 之的舅舅,享有“话剧皇帝”之誉的石挥,另一位即是于是之,不过,有所不同 之处则在:石挥的事业灿烂于那个已逝去的年代,于是之则辉煌于新中国的舞台 。于是之于贫寒中结交戏剧,世人多有不知。 年幼时期很坎坷 1927年7月9日,于是之出生在唐山。百日丧父,幼年艰辛,家境贫困 。同年他随母亲迁回北京。于是之的童年是在贫寒中,在不得不常常靠典当和亲 友的资助中度过的。自幼好学的于是之对人生则充满了热爱和幻想:“在我对将 来干什么可以有些志愿的少年时代,我的志愿很奇怪,想当一个语言学家。那时 ,我听了一盘国际音标教学唱片,那声音很美,很入迷,于是我对语言本身产生 了浓厚兴趣。后来,自己又通读了中国著名语言学大师王力所著的《音韵学》。 ” 不过,做语言学家的梦并维持不了多久,“那时因为和家境不符。那时家里 穷,语言学对穷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太不实际了。尽管如此,后来有人动员我演 戏时,还挺不愿意,主要是舍不得少年时代学的那点语言学。” “我当时的另一志愿是想当一名画家。上小学时,跟着一位画家学写生,也 着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给人画了几张广告画,还赚了点钱呢。 ”每提及此事,他会情不自禁地开怀而笑,很带有几分得意。 多少年后,许多仰慕于是之的人都对他何以做演员颇感兴趣。其实,他对演 戏这个行当在最初时并无多大兴趣,在他的理想世界中,曾想要当一个文学家, 立志做个文人,做个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秀才”,惟独没有想到去做个闯荡 江湖演戏的。 他读了不少有关中国文学史的书,他未料到当时学的那些东西对他后来干演 员有用。他说:“学语言学能使人耳朵敏锐,容易抓住别人说话的特点;学绘画 能培养人的观察能力,通过人的外形特征窥见内心活动;学文学则更是提高演员 素质的重要途径。” 从小一直爱学习 幼年,为寻那识文断字的梦,他常常抄近路上学,打故宫中穿过。在贫寒中 度日的于是之为渴求新知,他也曾硬着头皮,坐进前海西街辅仁大学的教室里, 听教授、学者们讲解天下妙文章,不久,又终因生活所累而失了学,为了最基本 的生存,为了养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母亲,在念完了初中后,他不得不到 处去找工作。 万般无奈中,他曾在日本人的仓库中做过“华人佣工”;也曾穿上一袭长衫 ,在衙门中谋个“录事”的差,正襟危坐,抄抄写写……若不是被石挥“拽”了 一把,若不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去寻觅一种精神上的理想境界,想必天下爱剧 者这辈子会与于是之的名字失之交臂。 在不断求学、做工的辗转之中,他迷恋上了话剧,立誓要做演员。17岁时 ,他参加了辅仁大学的业余剧团———沙龙剧团,在长安戏院参加演出了黄宗江 编剧的《大马戏团》以及《第二代》、法国喜剧《牛大王》。后来,他专门就这 段经历写了一篇题为《我主演“牛大王”》的短文。他不无幽默且带有几分伤心 地表达了当时的心情:演《牛大王》时,我在沦陷区的衙门里当小公务员,挺苦 的。过去的同学们看《少年维特之烦恼》,叫我也看,我看了,看不下去,告诉 他们:“我没有‘少年’。” 旧时,概凡学戏者,家里差不多都有点底儿,闲钱加闲工夫,若真是在梨园 中唱得大红大紫,像谭鑫培、杨小楼那样的名伶,每月挣大洋两千,也能置万贯 家财,可话剧这行永远属于“贫困戏剧”,不仅生存丝毫没有保障,剧团也时聚 时散。只有在新中国,话剧才真正获得了新生。置身其中,凡成就大业的人都深 知,比之“梨园”,比之影视,话剧是一门最难学通学好的艺术。其实,这行当 又很难用“学”去讲通。你可以跟着师傅一板一眼地学京剧、学曲艺,学各种程 式化的表演,话剧如何学?神龙见首不见尾,师无定法。但所谓师无定法还是有 法可依。于是之在从艺之初便掌握了天下最不易却也最容易的方法:勤奋。 做好演员靠什么? 如何做演员?是靠灵性?靠吃苦?不尽然。单靠灵性,难免会聪明反被聪明 误;仅靠吃苦,而野心者也能吃得了苦。你看,于是之是如何说明白的,“演员 在台上一站,你的思想、品德、文化修养、艺术水平以及对角色的创造程度,什 么也掩盖不住……因此,热爱生活、爱憎分明这一条很重要。演员必须至少是一 个好人:忠诚老实,敢爱敢恨,不大爱掩饰自己,我不是说随便去骂街,我是说 他的心应该是透明的,他的感情是可以点火就着的———指正确的感情,不是那 邪火。对生活玩世不恭、漠不关心,就不大能够演好戏。” 演员,实在是个极为特殊的职业。对一个声望显赫的大学教授,未必会有多 少人梦寐以求地非想要见见他不可,而演员在观众心目中的位置显然截然不同, 你演得越是精彩,就越有可能成为观众的崇拜偶像。 作为一代话剧表演大师,于是之所演的众家人物们出神入化,倾倒一大批“ 痴情”者,仅提《茶馆》,都知戏中有个做了一辈子顺民的王掌柜;都会说上句 最能传神的:演绝了!在下有位做拍卖师的朋友,堪称为于是之的顶礼膜拜者, 看《茶馆》已不下十几遍,其迷恋程度竟达这般:晚上乘十一时的火车欲出差, 他事前算计好了时间,先去首都剧场看场《茶馆》,待“晕”够了,戏散罢则直 奔火车站。而剧中凡王掌柜的台词,这位朋友不仅能脱口而出,其熟练利索如珠 落玉盘,而且对于先生的声调语气、抑扬顿挫,皆尽模仿之能事,惟妙惟肖。这 也是一种爱屋及乌。 平生最钦佩曹禺和焦菊隐 于是之平生最为钦佩两位恩师:曹禺和焦菊隐先生。他认为这是两位学贯中 西,颇具学者风范的戏剧大师,因而他首先提出了要“建立学者化剧院”的思想 。读书、求知、解惑与思索,已构成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每次去他家,总 是见他独坐书房。一间不大的书房与四下里堆着的书,构成了他独特的精神世界 。一日,上门相扰,见他正在读书,封面闪过,我眼前一亮———《红楼梦》, 原来他竟还有如此雅兴,从那“满纸荒唐言”中“细解其中味”。 他说,自1954年首次读《红楼梦》,算上这次已是看第五遍了。于先生 果然无官一身轻,倒是真的能闲下心来发一发思古之幽情?其实也不尽然,真正 的艺术家总是要将自己的命运与社会维系在一起,很难做到独善其身,超然物外 ,责任感驱使着他要去圆心中许多的梦。 退休后,他撰写了《论民族化(提纲)诠释》的长篇论文,主编了论文集《 论北京人艺演剧学派》,这些不仅使他埋首书堆中苦读苦写,而且凝结着他对北 京人艺舞台导演理论与实践以及北京人艺风格的精辟总结若以“绚烂之极,归于 平淡”形容于是之先生的晚年当最为恰当贴切。辉煌的演剧生涯夹杂着无尽的辛 酸与苦涩、寂寞与兴奋伴着他走过了漫漫人生。 于是之已不能每日居守书室,读书习字著文章;更难以起步去公园晨练或望 望西山的落日,晚霞的余辉……在岁月的年轮里,他甚至差不多已忘记了他所熟 悉的昨天,不记得那舞台上的王掌柜……一代话剧大师衰老了,看上去已然衰老 得不太成样子…… 荣枯事过,喜忧心忘。一切都抛入了历史。绚烂归于平淡,宁静达以致远。 细细想来,其中颇含禅理…… |
| 浏览:868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