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 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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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
中国古代文献_中国古代文献~集部_393号馆文选__艳异编

艳异编卷二十四

王世贞

  艳异编卷二十四
  红线传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
  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
  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
  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
  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姬,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
  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并潞州。嵩
  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
  “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
  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遂告其事,
  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勋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
  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
  暄书,其他则俟某却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
  无不济也。”乃人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
  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
  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
  线对曰:“幸不辱命。”又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又曰:
  “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
  步于庭下,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
  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味,压镇其上。彼则扬威玉帐,
  但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烬委,
  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
  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
  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危邦,
  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嵩乃发使人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
  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
  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
  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
  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马前。
  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
  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
  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
  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蹈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
  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
  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
  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
  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留,乃
  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位,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昆仑奴传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
  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传父命,
  一品忻然慕爱,命坐与语。时三伎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
  遂命衣红绢伎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赦伎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伎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
  食,伎晒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
  生回顾,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玉女动星眸。
  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
  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远近必能成之
  。”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
  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
  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
  达我郁结乎?”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
  歌伎院门外,常人不得辄人,人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
  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
  已毙讫,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人歌伎院内,止第三门。绣
  户不扃,金睢微明,惟闻伎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环初坠,红脸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转结。但
  吟诗曰: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萧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默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
  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
  何在?”曰:“帘外耳。”遂召人,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
  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近绔罗,
  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侮。
  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揪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
  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女”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
  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惊者。遂归学院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甚严,势似飞腾,
  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
  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生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
  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
  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
  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
  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 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车中女子
  唐开元中,吴郡士人入京应明经。至京,闲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
  人而过,色甚恭,然非旧识,士人谓误识也。后数日,又逢二人,谓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
  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获我心。”揖请便行。士人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
  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问,相与直入。舍宇极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据绳床对坐。
  更有数少年,礼亦谨,数数出门,若伺贵客。及午后,方云:“至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拥
  后。直至当筵,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满髻,衣纨素。
  二人罗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床,当席而坐。诸少年皆列坐两旁。陈以
  品味,馔至精洁。酒数巡,女子捧杯问曰:“久闻君有妙技,今烦二君奉屈,喜得展见,可肯赐观
  乎?”士人逊谢曰:“自幼惟习儒经,弦管歌声,实未曾学。”女曰:“所习非是也,君熟思之,
  先所能者 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为学堂中,着靴于壁上行得数 步”女曰:“然矣,请
  君试之。”士乃起,行于壁上,不数步而下。女曰:“亦大难事。”乃回顾坐中诸少年,各令呈技。
  俱起设拜,然后有行于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士人拱手惊惧,
  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士人出,惊恍不安。
  又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骏骑可乎?”士人许之。至明日,闻宫苑中失物,掩捕其
  贼,惟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士人,人内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
  仰望屋顶,惟见一孔。自旦至食时,忽绳垂一器食下。因馁甚,急取食之。食毕,绳乃引去。深夜,
  悲惋之极,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乃人也。以手抚士,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
  。”听其声,则向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绢重缚士人胸膊,讫,以绢头系女身,耸然飞出
  官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士人幸脱大狱,乞食而归。
  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聂隐娘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见隐娘,悦之,
  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
  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欲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
  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
  ‘但真说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
  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干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
  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
  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
  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处也。指某
  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
  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人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
  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
  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
  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
  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
  ”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
  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
  甚丰。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
  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曰:“
  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
  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真
  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
  “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
  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
  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
  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放魏帅枕前,以表
  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
  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
  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
  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
  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人冥莫,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
  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
  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挫然,声厉甚,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
  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
  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泊元和八年,刘自许人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
  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
  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相见喜甚,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
  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
  纵亦不甚信。遗其增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
  有人见隐娘矣。
  
  花月新闻
  已志书姜秀才剑仙事,以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简廉夫手抄《花月新闻》一编,纪
  此段甚的,故复书之。贵于志审实,不嫌重复,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时,肄业乡校。尝偕同舍生出游,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丽,有惑志
  焉。戏解手帕,系其臂为定财。归即被疾,同舍生谓其获罪于神,使备牲醴往谢。于是力疾以行。
  奠享礼毕,诸人驰马先还,姜在后失道。日且暮,恍惚见白气亘空。正当马首。天将晓,始到家。
  妻孥相视,问讯劳苦。方就枕,闻外间呵殿声,一女子绝色,自轿出,上堂拜姜母,启云:“妾与
  郎君有喜约,愿得一至卧内。”姜欣然而起。妻将引避,女请曰:“吾久弃人间事,不可以我故,
  间汝夫妇之情。”妻亦相拊接,欢如姊妹。女事姑甚谨。值端午节,一夕制彩丝百副,尽饷族党。
  其人物花草,字画点缀,历历可数。自是皆以仙姑称之。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妇且有大厄,乞暂
  许他适避灾,再拜而别。出门,遂不见。姜氏尽室惊忧。
  顷之,一道士来,问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祸立至,何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干净
  室设榻。明日复来,使人径就榻坚卧,戒家人,须正午乃启门。久之,寒气逼人,刀剑戛击之声不
  绝。忽若一物堕榻下。日午启钥,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无虑矣。”令视所堕物,一髑髅,
  如五斗大。出箧中药一刀圭糁之,悉化为水。姜问其怪,道士曰:“吾与女子皆剑仙,女先与一人
  绸缪,遽舍而从汝,以故怀忿,欲杀汝二人。吾亦相与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获济,吾亦去
  矣。”
  才去,女即来。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丧,哀器呕血。姜妻继亡,抚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变,
  不知所终。廉夫后寓鄱阳而卒。厥孙曰好古,至今为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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