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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立

老妻三唱(岳立八十寿辰纪念)

黄植

  
  我老伴的八十生日到了,一家人份外的欢喜。又巧遇老友中立兄不期而至,同我们共度了这个欢乐的一天。
  “小字辈”给我俩照了像,录了像。你看!看这张照片:我们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与立笑盈盈的,象是面对着自己青年时代的一个同样的春天。衣襟上驻立了一只白色小蜜蜂,翘着金色的腿,栩栩如生,正与她眉梢上记录岁月的老年斑,黑白相映,自成天趣。我侍立在她身后,活脱脱是一个永不下岗的“随员”。我举着照片,拾起传媒美化时代青年男女的新词汇打趣说:“这也算是一对‘靓女’‘帅哥’哩!”立即引来身边家人的一阵欢笑。
  
  (一)
  
  快乐的生日,是难忘的一天;变幻的人生,是岁岁年年。无怪与立回首往事时不无感慨地这样说:“我原以为自己活不到60岁呢!”这话确实概括了多少岁月里的怅惘和感叹!她几十年度过了好多不安的日子。
  1947年,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她怀着对旧社会的憎恶,舍弃了中学教师工作,告别了多年生活的川东故乡,冒险犯难,撞进了一片新天地,获得了精神的解放。然而,人的精神上的伤痛也不是容易抚平的。迄今我不只一次也不只一年,听到她在睡梦中忽然咽哽有声,惊觉过来又转而发出舒徐的叹息。我明白:定然是一阵悲怆又无端袭来了。与立一生不是没有欢愉,但太少了,心灵上的创痛,太多,太难忘了。
  她父亲颜德基,是辛亥革命的参加者,是1933年反蒋的福建人民政府的领导成员。但是,暴风中搏斗过来的革命家,在伦理观念上还残存着封建的保守意识。重男轻女,就是表现形式之一。他把儿子一个个都送入各级学校深造。他说:“养儿不学如养猪”!唯独对女儿深锁在家中只读点孔孟之道。时代潮阵阵冲来,外部世界展示出一片绚烂。与立四个姐妹中,大姐伯贞首先起来“造反”,毅然进行家庭“绝食”斗争,才得到父亲准予上学的许诺。榜样已经出现,妹妹们或先或后冲决了出来。
  现在,一个十四岁的城镇孩子一般已是初中学生,而同龄的与立,1929年才破天荒进了小学,且断断续续大约读了两年。在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学生中,她真算“庞然大物”了。但是,一个人没有科学文化知识不是比这还要可笑么? 她镇定自若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她始终忘不了一个邻居女友金常觉,是她经常上门给她补习算术,帮助她克服了许多学习上的困难。后来,父母亲带着大姐和几个弟弟去了上海,她和佩环二姐留在家中,勇敢地跑到开江县城里插班女子中学。1932年,两姐妹被接到上海。大姐说“十七八的人,不快上学不行了,”又插班父亲主办的黄花岗中学高中班。与立接受的正规学校教育就是这样,既没能坚持常年,更谈不上循序渐近。
  1934年,她十九岁,奉命结婚,却遇人不淑,学习愿望顿成泡影!是从此怡然过着饱食暖衣的富有家庭主妇的生活,还是冲出家门,读书学习,增长才干,自重自立,献身社会? 耳畔不时响起母亲对她说的一句话:“爹有娘有,不如己有;兄有弟有,不敢伸手”。
  1935年春,由上海回到四川,曾经有一个痛苦难忘的时期。她痛感继续依人过活,前路渺茫。但是只有兄弟姐妹无可奈何的同情,得不到任何亲友的有效引导,于是陷入一生中最消沉近于颓唐的日子。沽酒买醉,曾有一日喝白酒一斤的记录,可以想见当时内心的痛苦。但是,时代到底不同了,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冲向外部世界的愿望逐渐成了自己巨大的动力,加上永不死心的求知渴望,对家庭窒息空气的憎恶,和经济独立的决然要求,猛力推动她奋力踏上一条打破现状的崭新而又崎岖的路。
  1938年,她终于获得母亲的同情和支持,给了两担谷子卖得六元钱作路费,只身从开江县去了成都,在那川西平原上居然闯荡了几年。易卜生笔下的拉娜出走以后怎么办?这个“五四”时代向中国妇女提出的问题,如今在边远的四川又落到她头上找答案了。真是时代对人的嘲弄!与立凭着一股只有拼命向前的勇气在那广漠而陌生的都市里,东西碰撞着:在不入流的一个中学高中补习一段时间,首次参加了高考,她投考兽医专科,中医学院,直到因精神紧张和营养不良而当场晕到。她当过小学的钟点代课教师,直至为了得到一个吃饭不要钱的地方,竟然卷起衣袖在开江会馆为十多个同乡青年人办起伙食来了。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她仅仅得到伯贞大姐一个成都女友的援助。身为省参议员的父亲正留守在成都,却不曾给女儿一点指导和资助。但与立到底靠己力坚持下来了。1942年再次投考公费高校。终于获得通知:四川省教育学院以备取生末名录取。这个学院在成都考区备取仅有两名,态势多么严峻。如果连备取也没有挤进去,又不知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前景啊!
  与立终于进入了高等学府,倔强地宣告:从此与封建宗法家族制度的彻底决裂已经成为事实,从此踏上了把一生奉献给青少年教育理想的征途!在四川省教育学院用6年(病修一年)修完了社会教育系的课程。回顾过去,与立从14岁开始上学到32岁省教院毕业的18年中,得到正规学校教育机会不过八九年,她用宝贵的青春年华和加倍于常人的奋取,换来的只是极为有限的科学文化知识。这是她终生遗憾之一,也是她垂老而不愿光阴虚度的原因!如今她戴上花镜,还在读书阅报,欣赏名篇巨作,不时感叹:“视力太差了!”“记忆力不行了”!然而又锲而不舍,枕边榻畔依然散放着一本本喜爱的书,劲头高时往往出现忘寝废食手不释卷的程度。 从积年的阅读中,从与朋辈的交往中,她不断拓展着自己的视野,不断汲取思想活力。她从不浸沉于针头线脑和穿着打扮。而对新的思想观念,对新的科学知识,对历史文化,无不付以显然的兴趣,从而逐步提高了自己的文化素质和道德品格。对国家民族的前途,社会的进步,时代潮流的取向,都成了她随时关注的问题。她的感情深处,依然回荡着青春的气息,响着继续向前进的足音!
  
  (二)
  
  如果说,从少小到壮年,与立经历的一切,曾再再显出冲出恶劣环境个人顽强奋进的身影,那么其后几十年她却成了一个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另一个人了。
  我们这批青年知识分子,自从来到解放区,精神上当时都有一种持久的兴奋。又经过学校集中的“思想改造”和历年多次的政治运动的“教育”,思想上都有重大的影响:把个人的某些正当愿望和权利常常放进“个人主义”的框子而加以鄙弃,正是这种变化的一个思想特征,也是好多同龄人的一种可爱而又无知的矛盾表现。与立也许是一个例子。从1949年进城到79年离休,她多次调动工作:从编辑部到行政部门,从行政部门到群众组织,从社内到社外,哪里需人就把她这个听话好使的人往那里派去,她从不表示自己还有什么愿望。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三十年间,除去“文革”中关“牛棚”和干校劳动改造的四年,平均两年就改变一次不同部门的工作。频繁的调来调去,刚熟悉的工作只能放下来又空着手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工作领域。这样年复一年,任何一种业务熟悉不了,经验累积不了,专长更增长不了。她所受的社会教育早已因是资产阶级的教育而不能不束之高阁,各种文化科学历史知识基础本已先天不足,现在又进一步任它荒芜下去。与立不选择工作,也不介意自己得到的待遇。几十年里,除开一次工资普调升过级外,离休以前一直是十九级拿七十八元的工资。这中间,曾经有过几次个别的调整,但她从来不提任何个人的要求,即使这种要求是合理的。可以无愧地说:她几十年没有考虑自己,总是服从分配,尽力工作,即使在困难前面也没有低过头的。
  就说说食堂工作的事吧。
  记得在那个全国人民饱尝“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后果的1962年,突然把她调到职工食堂管账去。这时候,报社职工的粮食定量标准普遍降低,按北京市规定每人每月少二三斤不等,实行“瓜菜代”,偶尔也用树叶磨成粉加入主食。不少职工身体浮肿,一日三餐,众目暌暌,伙食账目管理即成了食堂奉公守法和开源节流的重要一环,也是使职工粮油不遭受任何意外损失的保证。与立从来不懂会计账目和管理,就凭她为人可以信赖,又派上了这个新岗位。这个工作本来就烦琐,处在那个特有的困难年代,就更添了杂乱。单是每天每餐职工的用粮用油都要结清。食堂用的粮票每张分一两、二两、半斤三种,都要一张张的核对集中,统计,费时费事,真是天天伤透脑筋。后来,她检查这段工作时这样写到:
   “我已做了食堂的管理工作了。开始连账也不会算,后来能算账了。但是,看到别的同志算得很快,差错很少,算完后就轻松愉快干别的事,心里便有些着急。当然,我也没有灰心。我的态度是:上午账做不完,下午继续做;白天做不完,夜里带回家去做。哪怕多花时间,我也要把负责管的事做好,不让出差错。”这里说的,完全是真情实事。记得我看到她成天那样煎熬,往往深更半夜还在灯下拨弄算盘子。她常是自言自语,要不是说:“怎么还多出这几分钱!”或说:“怎么还少几毛?”我为她烦恼:唉!几分几毛算什么!我说“多的,你就记在一边,少的你就掏腰包补足不就得了吗?”但是我这份好心意都成了她的耳旁风。
  与立在食堂工作四年。不管是国家最困难的时期还是“从沟底往上爬”的日子,我们一家老少六口,除八旬老母外,大女儿小英年十三四,小潞十一二,小燕七八岁左右,都是能吃的年龄,全家除已经核减的定量外,按全市统一的供应标准,每人每月只有二两糖,二两肉,五两油。因我忝列“糖豆干部”,有一段时间比一般职工可多分到一斤糖二斤黄豆,可以作全家的食物补充。总之,一家人从没有因她在食堂工作而得利“近水楼台”的好处。倒是老友李泳出差北京,总留下若干斤通用粮票,情意殷殷。
  如果说,从这些事可以看到她的廉洁自守和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只算说出她为人行事的一半 — 受人青睐的一半。另一半是什么呢?就是她也因此受人白眼相看了。在那段职工生活困难时期,食堂的工作人员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要保证大家吃好,工作是很辛苦的,但也一度出现有的管理人员假公济私和向领导邀宠的现象。与立发觉有人深夜炒好一盘盘肉菜偷偷给××处的头头脑脑送“宵夜”去了。是份内的夜餐吗?不是。是专供领导人的食品吗?也不是。是偶然的现象吗?确是一而再再而三了。这件事对于与立真如眼中的沙子,立即在工作会上提出揭发和批评,希望以后消除这种不正之风,然而事与愿违,反而招来部门领导人×××用庸俗的不堪入耳的话对她当面讽刺。
  尽管工作中有那么多的困难,有种种使人不开心的事,但是,为同志、为人民工作就是美好的。几十年与立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岗位上,在那些可以一一指名道姓者的爱护者的目光中,就这样默默地用一砖一瓦在构筑自己心中的无私境界!
  
  (三)
  
  1979年,与立从工作中退了下来。辛苦大半生,难得有此悠游岁月。从居家生活的闲情逸趣里透出一点一滴的“情趣”,经我静观默察,这似乎也只能是她独有的。
  这里就说些家居小事吧。她在阅读和劳作之余,喜欢种花草,养禽鸟。在这些事上她没有什么技术专长,但又有引人的行动。你且看那萎黄衰败的一盆君子兰吧,遭了意外的伤害,叶片完全脱落只有一个光秃的花梗了。她却成年累月就着天时,端上捧下让它多受阳光,吸足水肥。一天,她惊喜地呼我前去察看花梗上的新变化。真的,是吐出新芽了!但更为引我注意的,倒是她在这新芽面前一脸的微笑,一脸的兴奋,一脸的光彩!你再看看她养的小鸡吧!哪一只瘦弱,只能原地打转,啾啾叽叽叫,那它便食有“偏饭”,住有安居,直至它长出白色羽毛能上下欢跳。而首次发现新羽毛的,也只有她。
  对这些事,最初我不过冷眼旁观,肚中藏笑。我不止一次嘀咕:“你养这样的花何年何月开呀!我们不就是图个眼前的姹紫嫣红吗?”“你养这可怜的小鸡,不长肉却不少吃粮,我们不是就看它快快生长,早日用来佐餐吗?在我想来,这些事也要按达尔文优胜劣败物竞天择的道理办,宁可给茁壮的花树再加肥施水,让花开得更加鲜丽,用不着去爱怜那残枝败叶。养任何家禽家畜也该用同样的原则指导。这时候,她往往是掷地有声般回答:“你不用管!”
  我想来想去,好久不得要领。如今我才有些明白了其中的旨趣:她关注的和同情的是一叶新芽一片白羽中透露的微妙生机。扶持幼弱,正是维护它们正在艰难挣扎的潜在的生命力!弱小的生物第一次在自己手里显示了生机,这不跟开出的鲜花一样的美好吗?没有星星点点积累、生发,那有绚斓的世界。把同情心倾注在扶持万物的生机上,这是一种人生至理吧?而只有在奋斗一生中过多品味了艰难人生,也才能掂出一个拥有同情的份量吧?对此,她从来没有向我阐明什么。她一生丢失了许多,但确实又拥有了许多!
  
  
  (作者后记) 我们重庆相识,随后结为夫妻,已共同生活五十年。这篇记述,不评说她几十年的全部工作,不回溯文革中她关“牛棚”和“劳动改造”的故事,不钩沉她曾经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执着的某种追求和最后漠然置之,也不掂量她还有什么此长彼短,只是就我平日的感受,带了几分怅然,面对我们的挚爱亲友,不计工拙,信口由腔,说唱一个平凡妇女的朴实真诚和可敬可爱!
  
  (1995年底至199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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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志勇文选评论(评论于2011/1/18 16: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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