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山是个惜墨如金的作家。小说写好后总是先压到褥子底下，不急于发表，而是不断地进行揣摩和认真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了或有约稿才肯出手。 　　 　　贾大山去世已经17年了。英年早逝的贾大山(享年54岁)不是一个速朽的作家，他的作品与人品，将会长久地留在人们的心中。 　　 　　贾大山毕其一生致力于短篇小说创作，他淡泊名利，甘于寂寞，坚持自我，既不为各种文学思潮所累，又不故步自封而力求有所新变，从而使他的短篇创作从总体上看，达到了一个较高的艺术境界，形成了独特的、为别人所不能涵盖、不能取代的艺术风格；他的短篇小说单纯而又厚重，简约而又丰富，含蓄中透出深意，幽默中见出机敏与智慧。 　　 　　其中，发表在1977年《河北文艺》第4期的短篇小说《取经》，荣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取经》是河北获得全国奖的第一篇作品，贾大山是首位获得全国奖的河北作家。 　　 　　开放的文学观 　　 　　从写法上看，贾大山显然属于传统现实主义的作家，但他的文学观念却并不因此而显得保守和僵化，相反，他的创新意识和自我超越意识倒是很强烈的。如果我们把他的创作划分为三个阶段的话(以《取经》为代表的20世纪70年代及以前的作品为第一阶段；1980年代中后期以“梦庄纪事”系列为代表的作品为第二阶段；1990年代的作品为第三阶段)，就不难发现，他的创作每进入一个新阶段，都是对前一阶段的突破与超越，都有新的特征注入其中。 　　 　　《取经》等作品，主要以政治视角写农村基层干部；“梦庄纪事”系列则不再直接写政治，而是写生活于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普通农民的人性及人情；1990年代之后的作品则把人情、人性提升到了更具人生哲理的形而上高度。从人物描写上看，《取经》阶段以描写人物的外在言行为主；“梦庄纪事”意在透视人物隐秘的心灵世界；1990年代的某些作品，则能在透视个体心灵秘密的同时，发现人性的共同性。 　　 　　大山没有直接表述过他的文学观念。但从《西街三怪》中的《药罐子》以及《王掌柜》、《京城遇故知》等抒写人生哲理的篇什中，同样发现他的文学观念是开放的而不是保守的。 　　 　　《药罐子》直接批评了于老对传统的迷信。贾大山借李先生之口，表述了他对中、西两种医学传统的看法：一是他认为两种医学传统“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因此应同等看待，不能厚此薄彼；二是认为传统是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变化的，因此不能迷信传统，拘泥一法，而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三是认为“新”与“旧”不是绝对的，而是相互依存并相互转化的。“盲目崇拜新的，就会迷信旧的”，“天下万物，无旧不成新，无新不变旧。” 　　 　　《王掌柜》中所写的王掌柜，以种“南仓大白菜”闻名，他同时又是个美食家。改革开放以后，昔日有名的各种风味小吃如马家卤鸡、卤豆腐脑、刘家烧卖又陆续上市了，但王掌柜在品尝之后，觉得名称依旧，却不是那个味道了，他对儿媳们说：“凡是好东西，谁也消灭不了，就怕自己消灭了自己。改革？那得看怎么改，改什么，马家的卤鸡，改了老汤行不行？刘家的烧卖，改了这张荷叶行不行？行是行，可就不是那个味道了！”《京城遇故知》中所写的老戴，现任“南平乡驻京办事处主任”，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主任也许会是另外一种当法，但对于从没上过北京和当惯了生产队长的老戴来说，就只能是老戴的当法，并且这种当法也有它所产生的作用。所以作品结尾时，“我”这样想：“是呵，大千世界，物不齐，人也不齐，为了建设美好、和谐的新生活，金木水火土，各自发挥各自的作用吧。”上述作品，说的并不是文学，但其中的道理，同样适宜于文学，我们也完全有理由认为这同时也是贾大山的文学观。我们不要忘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文坛，“拿来”、“引进”之风盛行，有人甚至主张“全盘西化”和“彻底反传统”，而贾大山则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既认为中西方的传统是相互渗透、相互借鉴、相互吸收的关系，同时又认识到坚持本土传统和自我的重要性，即“拿来”不是目的，目的是为我所用。 　　 　　忧患与批判 　　 　　向往真善美，消除假恶丑，这是贾大山的人生理想和他的小说所表现的又一重要内容。贾大山的深刻之处在于，虽然向往真善美，但他同时看到了生活中实际存在着的假恶丑，特别是那些假恶丑的东西包裹着种种诱人的外衣，侵蚀着、扭曲着人们美好的心灵。在贾大山看来，人的本性是美和善的，只是由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现实的种种原因，把人们原本纯净善良的天性扭曲变形了。虽然，弘扬真善美，消除假恶丑是贾大山小说一以贯之的主题，但贾大山是正视现实的，他不肯为了“弘扬真善美”而进行廉价的歌颂或进行脱离实际的道德说教，而是如实地把被扭曲、异化或蒙有尘垢的心灵呈现出来，让人们亲眼看一看自己那被弄得美丑混杂的怪模样，以便从中醒悟过来，让自己恢复本来的面目。 　　 　　这类作品在贾大山的小说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即使那些以歌颂为主的作品，也有善恶美丑的对比，由此形成了贾大山小说创作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然而又是极易被人们忽略的特点，那就是流淌于作品其间的忧患意识和批判精神。 　　 　　贾大山的批判精神有如下一些特点：一、他的批判对象不是直接指向假恶丑的制造者，而是他所热爱的受害者。因此他的批判不是直接的控诉、揭露和鞭笞，而是带着苦涩微笑与沉思中的善意提醒和昭示；二、他的批判目光，不是集中在那些明显的一眼便可看出的恶行上，而能从正常的平常的甚至是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发现其中的“反常”或不正常；善于从“是”中发现其中的“不是”来，因此他的批判有催人猛醒的新奇性与独到的深刻性，比如那些批判干部作风的作品，或表现为“看风向”，或表现为不负责任的“研究研究”，或表现为脱离实际的空头政治，或表现为等红头文件看领导眼色行事，或表现为虽时过境迁但看问题还是一副旧眼光，等等。所有这些又不是有意为之，而表现为积习难改，是在不自觉中的习惯性流露。在《梦庄纪事》及其以后的作品中，更是从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中，去透视心灵被污染、扭曲后的形形色色的表现，如《俊姑娘》、《丑大嫂》、《游戏》、《枪声》，以及前面提到的《老路》等。三、从总体走向上看，贾大山的批判性作品，越到后来越为深入，即从政治性批判走向审美性批判；从批判某些基层干部的外在行为到揭示由于贫穷落后愚昧所形成的传统习俗；从显意识层面深入到潜意识层面，从中去透视更具普泛性的人性弱点。 　　 　　贾大山是个惜墨如金的作家。小说写好后总是先压到褥子底下，不急于发表，而是不断地进行揣摩和认真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了或有约稿才肯出手。所以，他的小说能在简约中见丰厚，而其中的许多篇什，堪称短篇精品，具有恒久的艺术生命力。如今，大山已仙逝多年，但他的作品将长久地被读者阅读，也值得研究者长久地进行深入的研究和解读。 　　 　　封秋昌，供职于河北省作家协会，编审，文学评论家；现为省作协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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