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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石挥

石挥从艺记(一)

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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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艺坛往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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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观众看他演戏,是来看戏本身、又是来看石挥的。一个演员能够在角色身上把人物与自我融化得如此之协调是难能可贵的,而他在众多人物身上都取得了这种和谐,不能不说是个具有艺术魅力的、技巧娴熟的天才表演艺术家。
  ----------------------------------------------------黄佐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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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的演员中,最好的是赵丹。还有一个叫石挥的,他的表演能力也跟赵丹差不多。作为一个导演,石挥也是第一流的。
  --------------------------------------------(日本)佐藤忠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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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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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是我国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在40年代的上海话剧界,他被公认为“话剧皇帝”。石挥所塑造的《秋海棠》《大马戏团》以及《我这一辈子》《假凤虚凰》等一系列舞台、银幕形象,一直是我国话剧史和电影史上值得骄做的一页。建国以后,石挥导演的《天仙配》、《鸡毛信》也是我国在国际上最早获奖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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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82年,“中国电影回顾展”在意大利举办。其中包括石挥主演、导演的各个时期的优秀作品。法国著名电影史家米特里参观了这次影展后说:“我参加了这次回顾展,发现了中国电影,也发现了石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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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是,这样一位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在1957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错打成“右派分子”。石挥经受不了精神上的极度打击,跳海自杀。死时才4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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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里发表的是我撰写的《石挥传》中的部分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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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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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原名石毓涛,1915年生于天津杨柳青,石挥的父亲是一位知识分子,曾在北京高等师范任职。他又是一位戏迷,据说和当时的京剧名旦尚小云是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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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爱看京剧,常带三儿毓涛前往。童年对京戏的耳染目儒,也许给成人后的石挥以影响和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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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生后第二年,随父迁居北京,因此,对石挥来说,天津和北京都是他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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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石挥自己所写的回忆文章来看,他对杨柳青倒没有多少印象;然而,对于北京??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却怀着深深的眷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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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宣武门外的校场小六条,是石挥度过童年时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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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校场,是清朝时代的操练兵马之地。石挥回忆这段生活时写道:“古城的南角,宣武门外,校场小六条,从前满清的时候是个练兵的所在……我从3岁到13岁都住在这个地方,它陪伴了我整个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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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依石挥的话说,他出身于“名宦之后,书香门第”。然而,这位生于读书人之家的石挥的童年却是十分凄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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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非常爱母亲,母亲也疼爱石挥,在他的心目中,他的母亲是“太伟大可爱了”,为了不叫母亲替石挥的生活操心,他宁愿去做“月薪国币大洋一元五角”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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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像石挥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样,石挥的童年也在生活的颠簸中度过。而每当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总忍不住鼻酸眼红,一股浓重的伤悲、惆怅之情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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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为母亲爱他,时时为石挥的命运担忧。石挥曾这样深情地回忆母亲:“16岁那年的冬天,开始了我的新的人生。离开了最疼爱我的母亲,走上生之长征,在茫茫人海中,我是个孤伶者,我想象不出母亲该对我怎样地怀念,心疼……”“只有母亲的爱才是最真挚洁白的,在她只有牺牲而毫无目的与企求。儿子,只要是她生的儿子,无论美丑她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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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伟大的圣母??她赋于石挥生命的血体,送他到大自然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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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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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对其母亲怀有深厚的感情,和石挥同过事的人都说他是“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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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一家,子女多,家境贫寒。因此,小小年纪的石挥到处奔走,自谋生路。他说:“在我没有能力负担母亲的生活以前,至少我不能叫母亲来负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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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母亲不愿意石挥离开家,离家后,她就日夜思念他。这一切,石挥心里十分明白,每当他想到母子的别情就寸心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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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考进了北宁(北京至沈阳)车童训练班,短短三个月的草率培训,当上了一名在当时被人瞧不起的车童。车童,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贱役”。铲大煤、干苦活、搬运货,什么活儿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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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塞北、齐东、洮南,他都跟车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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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种种苦役,实在不是正处在求学年龄的石挥应干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减轻家境的困难,为了母亲一颗慈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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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童干不下去了,他又想去当兵。但这一打算遭到了失败。那时候,他已流落到了长江下游的一个小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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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接连的打击面前,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娘: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请娘放我自闯天下吧,他日有成,自当锦衣而返,如遭流落,也就任我去地角天边,您还有四个儿子,他们会使您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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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辞意切切,满纸泪水,石挥的哥哥很快就按图索骥找到了石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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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哥哥劝他说:“把眼光放得远一点,目前的失败对你正是个绝好的批评,回去,回到娘那里去,想法子念书,准备着来年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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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哥哥的好言相慰,使石挥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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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哥哥又说:“你看,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大的宇宙,什么理由使你丢下了母亲挺而走险,母亲为我们的牺牲是太大了,我们就是她的希望,你一去,对母亲的打击太大了,如果你忍心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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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哥哥把下面的话吞了下去,静静地注视着石挥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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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已经是泣不成声的石挥,哭泣得更加悲伤了,他连声说:“我回去,回去,一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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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这样,石挥经过五天五夜的跋涉,又回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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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五天五夜,真叫石挥吃尽了旅途之苦。他坐在“哐当、哐当”响的铁皮车箱里,四周都是臭气熏天的马粪;白天,太阳烤得铁皮发烫,身子一碰上去,灼热难忍;夜晚,北风呼啸,寒气袭人。石挥冻得睡不着觉。水,成了珍稀物,列车一停,旅客们像逃难一样拼命去抢水,根本无法洗脸,满脸满身都是泥土、灰尘。白衬衣成了灰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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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一进门,母亲见他一身破败的打扮,长长的头发,简直像个逃犯,心里一阵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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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里,母亲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石挥,爱怜他说:“傻孩子,你怎么不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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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一天,石挥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大觉,朦胧中,街巷里传来了卖冰棍的吆喝声:“冰激凌来雪花儿落,又甜又凉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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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慈母身边,石挥感到浑身舒坦和安稳,慈母的爱的甘霖,滋润了石挥稚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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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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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石挥的职业履历表上,他还去过一家牙科医院当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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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人虽然回到了母亲身边,但他那颗像浮云般飘荡的心。一直没有安顿下来,他想:我这样子的呆在家里吃白饭,算什么汉子呢!他瞒着母亲到处打听哪里有招工、有活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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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天,他从报纸上发现了一家牙科医院招生的广告,他思忖:自己,喝过三年初中的墨水,去当个医生之类倒也不错。于是,他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扣响了这家牙科医院院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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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院长是朝鲜人。这家私人牙科医院不算大,学徒的工钱少得可怜:月薪才一元五角,医院里管两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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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高丽院长以一位混迹江湖的商人眼光朝石挥周身上下打量一番。高丽院长精明的目光一转,心里己基本盘算定了:眼前这位结实的小伙子是一个劳动力,每月国市大洋一元五角整,划得来。他招呼石挥把一只大玻璃瓶搬到化验室去,等石挥从化验室回到院长面前的时候,他被告知医院录取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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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这么录取了?石挥心里一阵高兴,这么容易?!嘿,找碗饭吃倒也轻松。石挥想着,心里暗暗高兴。但他哪里知道:他这个学徒,既是医院里的杂差;又是院长私家的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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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穿上有点药水味白大褂的新进来的小学徒,凡医院里的杂务他全得沾上边,医院里的院子要扫,玻璃窗要擦,对医疗用具的消毒,做医生的下手。托盘子,拿刀叉,手术的时候,还要他在一边用一只脚去不停地踩磨牙的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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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活的机械”可不比机器,时间一久,脚酸乏力,若用力不均,还要遭主治医生的白眼、叱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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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干了医院的杂务还不算,他还得兼管高丽医生的私人家务。院长要出门去,他得去叫车;院长出诊,他尾随在后,替院长大人拿皮包夹大衣;吃饭的时间到了,他又要替院长一家端碗、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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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令石挥难堪的是,他还要当一位“奶妈”,院长家的千金哭了,他赶紧去抱,去哄,逗他笑;公子要拉尿拉屎,他还要去把尿把屎;院长一家外出看戏,石挥得守着门等到深夜十二点半全家归来为止。平素还得给院长读报、叙说当天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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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意外的事常有发生,院长太太常常又哭又叫,说她老公在外面有“姘头”,找了一个女人,每当两人争吵、摔打不可开交时,石挥还得一边收拾被院长摔坏的家具、茶杯,还要在一边劝架。弄得不好,两头遭骂,讨个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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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医院虽说管两顿饭,但黄而霉的糙米,令他难以下咽,还常常吃不饱。石挥自称是“天生的馋嘴”,单调又粗糙的食物,苦了石挥。特别是那碟廉价的麻豆腐香油拌豆芽儿菜,淡而无味,味同嚼蜡,如同硬着脖子吃“中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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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实在干不下去了,不出一个月,便辞差而去,另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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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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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石挥漫长的演剧生涯中,他永远忘不了他所经历过的第一个剧团??“明日剧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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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日剧团”设在北京的东城,依石挥给它的解释是:“明日黄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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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进“明日剧团”是他的好友、小学同学蓝马介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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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和蓝马同龄,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读书的时候,又是同班同学。这是两个闻名全校的艺术“小天才”。该校有一位名叫钱贯一的老师是他们两位艺术上的启蒙者,钱老师拥护新文化,也是中国新剧运动的赞助者。他对石挥和蓝马的表演才能十分赏识,经常辅导他俩排戏,出题演小品。石挥和蓝马在钱老师的悉心辅导下,进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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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马问石挥:“石挥,你想不想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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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演戏?”石挥眨巴着眼睛,疑虑重重他说:“我嗓子不灵,唱不上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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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调调?”蓝马说,“不是去唱京戏,而是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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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话剧,话剧是什么玩意儿?”石挥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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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马诘问道:“哎呀,你怎么连话剧都不知道?!话剧嘛,就是……就是……”蓝马结巴着,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蓝马转换口气说:“你有时间吗?我有一些朋友,跟大家一起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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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玩玩?不瞒你说,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还有什么心思去玩话剧?”石挥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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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马见石挥不愿去,知道石挥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进一步明说:“这是个剧团,管饭的,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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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到“管饭”,石挥的眼睛一亮:“什么,管饭!那好,我跟你去!”石挥这才斩钉截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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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就这样,石挥跟着蓝马来到了“明日剧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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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石挥在回忆“明日剧团”的生活时说:“这是一件多么好笑的事!我干这一行的最初动机是为了‘管饭’。我没有饭吃,话剧管我一顿饭,我就干了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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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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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这位由于旧中国腐败的经济造成的为“混饭”而走上话剧舞台的青年,从他走进“明日剧团”的第一天起,就显露出了“演戏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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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叙述起来,这真是一出有意思的诙谐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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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蓝马领着石挥走进“明日剧团”,剧团里一派混乱、喧闹的情景,使石挥感到自己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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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马领着石挥进入大门,穿过雨道,进入一个排演场。石挥从一位男演员的身边擦过,这位男士穿一身绿色西装,双手叉腰,吹着口哨,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盯着一张好莱坞明星照上下左右看,瞧他那副神态,似乎在说:“我是不是有点像这位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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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看他那副酸态,直想笑。他心里在说:“可爱的男士,如果你能把自己的眼珠拿出来,染上蓝色,然后再装上去,那就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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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心里想着,和蓝马继续朝前走。几位涂着口红的女演员一溜风地从他们面前掠过去,娇声娇气的扭促作态,令石挥看了不舒服。一个唤她为:“秀丽”;另一个则她为:“邓波儿”(秀兰?邓波是当时走红的好莱坞女童星,“秀丽”“邓波儿”取其谐名??笔者),其中一位看见一位男士,忙凑上去打招呼:“哈罗,Mr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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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哈罗,Miss张小姐”,于是两人拉拉手,做一个媚态,双双飞进房门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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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然,从排演场的另一角,传来一个粗犷的、带有几分嚎叫的念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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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哈哈,这个魔王,你看,这杯酒就是我的口供,这是我的最后一计,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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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完,这位男演员歇斯底里地把茶杯顺手朝地上一摔,玻璃立即四处散飞,随着自己的身子却希哩哗啦地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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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男演员正在排演一个名叫《最后一计》的话剧,宣传画上画了一幅男女接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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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着男士倾倒在地上,围观的众演员们立即发出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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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是,导演不满意。他手执剧本,对仰倒在地上的男士说:“你的表演还缺少热情,你的情感要再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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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热一点?”男演员倒竖起眉毛,坐起身,吼叫着:“你看我这一身汗,刚才这么一摔,皮都摔破了,你看??”说着,他果真撩起了袖筒,口里不停地哺咕着:“要我再热点,再热下去,连他妈的命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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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骂什么人,老他妈的他妈的……”导演也发火了,“正告你,小鸡巴毛,你他妈的昨天还借我二毛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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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位倒在地上的男士“呼”地一下站起了身,口里骂道:“他妈的,你小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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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导演火了,挥起两只拳头,叫起了男士的绰号:“猴屁眼,你过来,我送你回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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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于是乎,导演和“猴屁眼”展开了一场“拳击赛”,顿时,排演场上乱成一片,女演员们喊叫着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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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日剧团”的团长看这场混战打得不可开交,于是他登高一呼,来收拾残局了,他直起嗓门大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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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诸位,诸位,我们要成功一件大事,第一不能打架,打架不是艺术家的行动,我们要共患难,要团结,猴屁眼儿今天说话太粗了,以后大家都要向我看齐,拿我作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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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的“训令”还没结束,屁股却重重地被人打了一下:“小子,你们反了!这是你爸爸留下来的茶杯,是哪个混小子瞎了眼睛给摔了,我跟他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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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团长屁股的原来是团长的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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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娘,这是排戏的时候摔的,又不是故意的,当着这么多人多难为情哪!”团长向他的母亲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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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也知道难为情,去你娘的吧,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排什么断命戏。”团长的妈不停顿地骂着:“谁摔的,我叫他手上长疮。叫他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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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个绰号叫“猴屁眼”的,胆颤颤地看看自己的手,吓得不敢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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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剧务、理事、道具、灯光科众人,好一阵相劝,才把“团母”给劝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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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场混战,才渐渐地平息下去。石挥在一边目睹这一场“闹剧”,心里只觉得好笑。艺术,最初给他的印象就是这么一个乌七八糟的桃红柳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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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于石挥来说,这是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给他神秘感,给他新鲜感,也给了他生存的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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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过了一会儿,照像馆送像片的人来了,他从提包里拿出一迭演员们为做广告而拍的宣传照,这又是一些令石挥新奇的照片。蓝马和石挥凑上前去,和演员们一起欣赏着,议论着。只见照相上一个个侧身、叼烟、叉腰、托腮,神态各异、摆相不一,竭尽风流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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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第一次看到这种种奇装怪相的照片,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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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然,有一个演员重重地拍了一下石挥的肩膀。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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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喂,伙计,我这张怎么没修好?你看,这脸左边怎么成了这种色调,你们这样做生意可不成啊!”这位演员一边看一边继续咕味着:“做买卖得往远处看,以后要请你们照的相片多着哪,这张给我拿回去重修,明日送来!跟你们老板说,就说我说的!”这位演员说完,又朝石挥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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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是把石挥当成照相馆里的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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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见状,灵机一动,也来个将错就错,他学着伙计的口气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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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哪儿的话呀,先生!”他从那位演员手中接过相片端详着:“做买卖的都是一样,决不会厚着别人薄了您,我回去跟老板说,再修修,明天送来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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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一边的蓝马看着石挥这一招,忍不住笑了起来。蓝马这才把石挥逐一介绍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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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位拍打石挥后脑勺的演员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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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众人似有所悟地哈哈大笑起来,连声夸奖石挥,“有演戏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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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心里想:什么天才不天才,我才不懂呢,我只知道来这里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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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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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有多少次“第一”?“第一”,永远以它那神秘的色彩,迷人的憧憬,留在人生记忆的长河中。“第一”有美好的,也有丑恶的;有幸福的,也有不幸的;有愉快的,也有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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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的第一次上舞台,应该说,尴尬中有甜蜜的回忆,紧张中有美好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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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第一次上话剧舞台,演出的剧名叫《买卖》,是他在“明日剧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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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明日剧团”里,演员们争角色成风,大家都愿意演主角,不愿演配角;争着演重戏,而不愿演仅有一二句台词的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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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正是在这股“争”风中,顶替别人而上舞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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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一天,一个演员不愿干《买卖》中的“茶房”一角,因为“茶房”的戏实在太简单了。上去。下来不到一分钟光景,台词只有一个字:“是!”三句话,第一句话:“是!”第二句话“是!”第三句话还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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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茶房”撂担子,急坏了团长,正当他急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团长想到了石挥。团长对石挥说:“你去演茶房吧,这个茶房太合你的个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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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去演?!”石挥张大了眼睛,心中不免害怕起来。他忐忑不安地想:我上台去说些什么呀?站在那儿?表那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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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拍拍石挥的肩膀,要他壮起胆子,不要怕,台词就那么三句:“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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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奈,团长的命令,石挥只得应诺下来。于是,他去化妆室化妆。他看着玻璃镜自己那张貌不出众的脸,脸盘上两只单眼皮小眼睛,仍然掩饰不住自己慌乱的心情:我这个相,能演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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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拿起画笔也不知道怎么个化妆法。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但他又不敢去问别人。他见别的男演员的眼睛上都有两圈黑窟窿,于是,他也就照猫画虎地胡乱抹起来;瞅别人的嘴唇上都有那么点红,于是,他也往自己的嘴唇上涂点红……他朝镜子里再一看,那幅神态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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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巧,团长走进化妆室来,看见石挥在化妆,马上沉下脸,显得很不高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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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共三句台词还化什么妆?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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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见团长说话,在一边的一位女演员搭腔上来:“他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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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演茶房。”团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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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成,过会儿我要他去给我买头针和白粉哪!”女演员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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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叫别人去买吧!”团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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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行,别人不认得。”女演员坚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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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写个字条叫别人去买,他得上戏!”团长也坚持着,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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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成,不成,我偏要他去买,不然我不于了。”女演员仍一股劲地叫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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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也来了火:“这太不像话了,我是团长,我叫谁干,就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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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下更急恼了那位女演员,她又跺脚又尖吼:“我不干了,不干了,你们就欺负我一个人,不干了,决计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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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位女演员的喧嚣声,惊动了四邻。大家纷纷围上来劝说,副团长也出来打圆场。团长气鼓鼓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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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副团长这才把女演员劝回到化妆台边去,一边把钱交给石挥,叫他卸妆上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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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接过钱,就去拿毛巾擦脸。在他,演与不演均无所谓,他是干惯了跑腿的,不让演,还少一份精神负担哩!??他这样想着,一面使劲地用毛巾朝脸上抹。这一抹,脸上却是红一块,紫一块,像个大花脸,越抹越难看。惹得在一边的演员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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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一个演员从化妆台上,拿起一瓶东西交给他说:“要用凡士林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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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这才明白过来,卸妆要用“凡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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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一次“茶房”没有扮成,但是,“上台演戏”在石挥的心灵中勾起了无穷的幻想。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得很多很多。他想起了儿时和小伙伴们玩的“儿童游戏”,他觉得“上台演戏”要比儿童游戏神圣、有味得多;他又想到“明日剧团”里的某些演员。譬如那位只会吼叫的女演员,其演技比她的脾气还要坏得多,再想想自己,兴许还是块演戏的“料”,想着,想着,他甜津津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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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真的在《买卖》一剧中当上了“茶房”一角,虽然,他的台词只有“是、是、是”三句,但是,他的念白抑扬顿挫、声质不凡,各句都具有不同的个性,把“茶房”的性格有层次地表现得淋漓尽致,赢得了满堂暴风雨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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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想,终于有一天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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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团长要石挥上台,还是让他扮演《买卖》中的“茶房”一角。这次,石挥担心那位女演员差他去买头针和白粉,再也不敢进化妆室去化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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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也担心再有人出来干扰,只是在没人处悄悄地告诉了石挥,石挥心领神会,也一声不吭地穿上了一件白大褂,早早地等在上场的门边上,就那么三句台词,背呀背的??他只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紧张过,心扑扑地直跳,抬手掌脚都不自在,连嘴唇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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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然,一只大手使劲地捏起了石挥的后脖颈,石挥回头一瞧,原来是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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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对他说:“小家伙,不要慌,不要抖,上台去的时候声音放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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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点点头,但头抖得更厉害,他弄不清楚是自己在抖,还是团长在抖??兴许团长比自己更紧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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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然,听得台上一声叫唤:“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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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长说时迟,那时快,吼一声:“上去!”便撒开了捏住石挥脖颈的手,朝台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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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应声就往台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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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舞台上,强烈的灯光一齐朝“茶房”射来,石挥只觉眼睛发花,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他站在台上,如同重犯赴刑场一般,只是伸长了脖子,大声喊叫了三声:“是!是!是!”便下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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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得台来,他还惊魂未定,直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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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一夜,他没有做好梦,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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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茶房”角色虽使他狼狈,但越想越觉得有味,这对自己的生平来说,也许是一个伟大的开端。尽管在广告上几乎团里的所有人都有名字,只有他和另一位工友没有名字;尽管全团只有他一个人睡在地板上,但他似乎觉得:刚才演出时的灯光齐明,是在欢迎“石挥”这位名震中外的大明星出场似的。朦胧间,他想像到自己已经成了东方的好莱坞“大明星”,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亚洲话剧的“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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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着,想着,脖子也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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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哎呀,”他突然觉得脖子发疼。这一疼倒使他清醒过来,原来,是团长演出前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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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团高兴化为乌有。他为自己的迷醉与痴情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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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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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在演技上的认真与出众,是同行中所一致称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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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40年,石挥来到了上海。首先在“中国旅行剧团”当演员,他在“中旅”演的第一出戏是《大雷雨》,他在戏中扮演库里金一角。当时的“中旅”已不是全盛时期,演员的阵容也不是最强,因此,演出并不十分吸引人,总使观众感到是“中国人在演俄国人”,但等到石挥所扮演的库里金一出场,全场的气氛为之一变,几百双眼睛全都集中在库里金身上。石挥的准确、精致的表演,赢得了满场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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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雷雨》在上海公演后,报刊上发表了不少评介文章,著名翻译家满涛去看了《大雷雨》后,石挥的形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满涛在刊物上专门译介了库里金一角,向广大观众推荐了初登上海舞台的石挥。此后,石挥又演出了轰动上海的两出话剧:《大马戏团》和《秋海棠》。在这两出话剧中,石挥分别饰演戏中重要角色慕容天锡和秋海棠。这两出戏的成功,使石挥名盛一时,当时的小报上称石挥为“话剧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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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马戏团》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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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一个马戏团里,团主的姘妇盖三爷(丹尼饰),看上了马戏团中的青年骑手小铳,并爱上了他。而跑马的小铳正在热恋马戏团中走钢索的翠宝。但翠宝的义父慕容天锡为了自己的利益,硬要翠宝嫁个有钱有势的黄大少爷,这样才能“门当户对”,合自己的身份,翠宝尽管心里不从,但她为了感激义父之恩,也同意嫁给黄大少爷。饯别的宴桌上,骑马青年小铳给翠宝饮了一杯毒酒,自己也喝下了剩余的半杯。疯狂中,大火烧着了马戏场,团主的姘妇盖三爷在悔恨交加之中,也纵身跳进了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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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一出矛盾冲突激烈、交织着爱与恨的烈焰的话剧,它扣人心弦,每一分钟都会使观众感到悲剧即将发生。
  >
  > 石挥在《大马戏团》中扮演翠宝的义父慕容天锡。这个人物是旧社会典型的“假绅士”。他自称为“上等人”,理由是“祖上曾做过官”;他可以死皮赖脸地向马戏团中每一个人伸手索钱,却看不起“穷卖艺的”;表面上看去正儿八经,暗地里却拿儿女作交易……这是一个十足的悲剧性人物,可悲、可笑又可恨。
  >
  > 石挥在这一出戏中,在导演黄佐临的启示下,加上自己的创造、发挥,使这个角色更加形象化,更具可感性。
  >
  > 大幕拉启了,慕容天锡以他特有的外形与神态出现在观众的面前。这是熔铸了石挥多少个日夜的苦思所设计出来的奇特的造型:慕容天锡穿一件深色的旧长袍,外面套着件很旧的坎肩;头上的辫子虽然剪了,但后脑勺倒挂着一排板刷型的头发;脚上穿的是布袜、扎腿和旧缎子面布底鞋,手上却提一个防身用的“二人夺”(手杖内带刀),袖筒里塞着一块旧手帕;脑袋瓜却是个阴阳头,前半部光秃秃的……
  >
  > 当慕容天锡一出现在观众的面前,这个以显示他特定身份、性格的造型,使观众看了哄堂大笑,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被石挥深深的吸引了过去。
  >
  > 散场了,观众们大声议论着石挥的表演,纷纷走出卡文登剧场大厅。
  >
  > 石挥也随着其他男女演员走下台去。在楼梯口,正好碰着著名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梅兰芳先生,是石挥十分敬仰的一位名优。没想到:这么一位大师也会赶来观看演出,石挥真有受宠若惊之感。
  >
  > 著名导演费穆走上一步,向梅兰芳先生介绍说:“梅先生,这位就是扮演慕容天锡的石挥……”
  >
  > 梅兰芳热情地向石挥伸过手去,称赞道:“这么年轻呵,可真不容易,台词这样地熟练……”
  >
  > 石挥双手握着梅兰芳的手,不好意思地呵呵地笑着;心想:这是一个伟人啊,而自己在大师的面前,只是一个小孩子。
  >
  > 《大马戏团》一炮打响,轰动了上海。报刊纷纷发表文章评介该戏所取得成功。其中评论最多,对表演最为称道的是石挥。有的文章指出:《大马戏团》如果称得上是一出悲喜剧的话,那么,喜剧部分的戏可以说是慕容天锡的戏了。还有的文章称赞石挥是该戏中发挥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一位演员,称他的表演是只此一家的“绝活”。
  >
  > 《大马戏团》在上海演出走红后,又北上去北京演出。
  >
  > 石挥的影响也由上海扩大到北京。戏剧界一片赞许之声。一位名叫“波儿”的先生,在报上撰文说:“石挥所饰的慕容天锡,是天衣无缝的人和角,把一个堕落无耻的所谓上等人的无聊举动,描画得无微不至。大动作清楚而滑稽,抓住了观众的心理。每当他一出场,一张口,便有无数的噱头。同时,小动作,像拿烟卷儿的小手法,两腿有节奏而可笑的乱步,更是别人不大容易做到那么真切。无疑的,他己达到了令人满意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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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北京演出《大马戏团》期间,石挥成了戏剧报刊宣传、报道的中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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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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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马戏团》的演出破了纪录??40天共计演出77场,计408幕,长达2695个小时!而且是观众日趋拥挤,日日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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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为此付出了几乎全部的心血,调动了所有的创造力。劳累,过度的体力与心力的付出,他终于晕厥在舞台上。
  >
  > 当医生赶来,给石挥检查、打针,忙碌了一阵后,从耳边摘下听筒,看着尚未卸妆的石挥说:“没啥,这个人就是老了点!”
  >
  > 其实,石挥当年只有27岁,正是风华正茂。医生作如此估计,全是化妆的真实、细致所由。
  >
  > 医生给石挥打了一针后,石挥才慢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慢慢张开眼睛,英子、韦伟、张菲……朋友们一张张熟悉而又模糊的脸,像电影一样一一闪过在他的眼前。他看到朋友们一个个在流泪、在哭泣,石挥心头一阵温热:这是真挚的友情,人间稀有的友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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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当天是不能继续演出了,夜场由乔奇代石挥饰慕容天锡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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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经过一天的卧床休息,第二天,石挥又坚持着上台演出。尽管他自晕倒之后,病体还未康复,但他咬紧牙关,依然精力充沛地上了台。上台演出,对石挥来说,是一帖救心、救身的良药,对艺术的酷爱,是支撑石挥整个生命的强大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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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在以后回忆这段生活时说:一个演员,一登舞台,他就无所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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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舞台,真是一个魔力无边的自由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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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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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就在两年前??40年代初,石挥当时月收入64元老法币,除去每月给母亲寄去10元,石挥一个人生活已经是蛮舒服了,可是两年前的今天,石挥月薪500元,已经不算少了,但生活费用太高,手头并不宽畅。如果这500元自己分文不取,全部寄到北京母亲那里去,由于两地币制的差别,在那里却成了90元了。90元在北京又能有多大的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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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想:世界上有的是可以用来滋补身体的营养品,但是没有钱作媒介就不可能取到。凭着自己的赖以生存的收入,他只能每天每顿吃几个烧饼、包子、汤面之类,只要饿不死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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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挥边想边走,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朋友、邻居们对他的劝说:
  >
  > “你每天演戏那么晚,别累垮了身子,买点补品吃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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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光吃烧饼、汤面算数了,买点鸡蛋之类……”
  >
  > “这样不注意自己的身体,长久下去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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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不懂得吃好一些,买点补品滋补一下呢?事实上是经济不容许。石挥是个独身浪子,过惯了流浪谋生的生活。如今在上海,他又是一位流落异乡的贫病交袭的艺人。远离亲人,没有妻子,更谈不上有人来照顾他,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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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己虽算是一个颇有名气的角儿,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靠卖艺而求得一口饭,赖以在这个世界上苟残生存下去的“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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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茫茫,雾沉沉。在这浓重的黑夜里,有多少人在徘徊。在呻吟,在受着窒息般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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