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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勇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在史铁生先生突然辞世的日子里,我又读了他的一些散文,也读了史铁生的朋友们以前写他的一些文章。我不知如何表达对他离去的震惊和痛惜,就只好去阅读。而这种集中阅读是可以相互参照的,且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重读徐晓《我的朋友史铁生》一文,发现其中写到的一件小事触目惊心。1985年夏季的一天,史铁生去到徐晓家里,不吃不喝,一言不发,显然史铁生又遇到了大痛苦。于是徐晓的丈夫陪着史铁生出去走了走。面对故宫墙外的筒子河,徐晓丈夫对史铁生说:“你是条汉子,活着应该痛痛快快,活不下去,我推你一把,也没什么了不起。能不能闯过来,全看你自己了。”那次经历和痛苦史铁生后来再没提起,只是很久之后他才对徐晓说:“别怕绝境,人只有在绝境中才能找到出路。” 再比如,《我与地坛》中有个句子曾广为流传:“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次读史铁生,让我知道了这个句子的来历。据他说,当年他陷入绝望几欲自杀时,是听了卓别林的劝。在一部电影中,一个女人想自杀,但被卓别林扮演的那个角色发现了,女人埋怨他,发疯地喊:“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卓别林慢悠悠不动声色地说:“着什么急?早晚会死的。” 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读,便会让人产生一些联想。自从史铁生上世纪70年代初患病之后,生死问题便成了他考虑的首要问题,而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十多年,直到他写出《我与地坛》才得到了解决。因为《我与地坛》不光是一篇美文,那里面还融入了他豁达、从容的生死观。而《我与地坛》发表那年,也正好是史铁生的不惑之年。 说到《我与地坛》,我想谈谈姚育明《回顾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一文让我怦然心动的地方。姚育明是《上海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与史铁生相熟后,1990年12月曾到北京组稿。她自然希望能组到史铁生的稿子,但史铁生当时并未做出任何许诺。姚育明回到上海不久,却收到了史铁生寄去的《我与地坛》,让她大喜过望,终审看后也兴奋地说要发到来年第一期。由于编辑部很重视一月号的稿子,而那期稿子小说的分量又不够,终审便让姚育明和史铁生商量,看能否把这篇稿子作为小说发表。史铁生不同意,且很坚决地说:“就是散文,不能作为小说发。如果《上海文学》有难处,不发也行。”史铁生的态度让编辑部感到为难,于是蔡翔很严肃地对姚育明说:“你好好和史铁生商量,就说帮《上海文学》忙,史铁生人蛮好的,也许他会改变主意。”姚育明是否又与史铁生商量过,此文未写到,只是写到了编辑部的一个变通做法:最终,《我与地坛》既没放到小说栏目中也没放到散文栏目里,而是以“史铁生近作”为标题发表出来了。 这个故事我早在王安忆的《心灵世界》中就读到过,只是王安忆没有说得如此详细。她说:“《我与地坛》这篇东西怎么给它归类,也是经过一番争论的。它当时在《上海文学》发表时,《上海文学》的编辑和主编都认为它是一篇好小说,可以作为小说来发表,可是史铁生自己不愿意,他说这一定是散文,而且他说为什么要把散文看低呢?……我也同意他的话,我觉得是一篇好散文。” 这件事情让我感慨的地方有三。一、据《我与地坛》文后所标日期,这篇长散文写成于1989年5月11日,改定于1990年1月7日。而从定稿到交出稿子又花去将近一年时间。早就听说史铁生写得很慢,且对自己的文字精益求精,《我与地坛》便是一例。二、没想到编辑部对小说与散文的定位如此随意,他们为了一个现在看来是很荒唐的理由,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史铁生商量。为了劝说成功,终审还给姚育明支招:“再说小说的地位比散文重,没有亏待他啊。”三、史铁生的答复让我看到了他柔中有刚的一面,他坚持散文就是散文,不能作为小说发表,甚至是在捍卫一种文体的尊严。 那么,散文的尊严又是什么呢?说白了其实很简单:真实。这种真实是所写之人和所叙之事的真实,但更是一种心情的真实,思绪的真实。史铁生说:“在白昼智谋已定的种种规则笼罩不到的地方,若仍漂泊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思绪,那大半就是散文了。”(《病隙碎笔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与地坛》是思绪之文。而那些思绪累积了15年,是不允许虚构的。 但小说却可以虚构。人们经常说经过虚构的小说也很真实,但我想这说的是另一种真实。而在真实的本义上,小说真实显然是无法与散文真实相提并论的。但非常奇怪的是,20世纪以来,小说似乎已形成了一种文体霸权,以至于小说的地位高过了散文。比如,在许多人心目中,所谓作家往往是指小说家,没有写过小说的散文家通常不够作家的分量。什么时候我们开始有了这种偏见呢?不得而知。但当年的《上海文学》编辑部起码是持有这种偏见的。否则他们就不会那样去劝说史铁生了。 我是很欣赏史铁生的坚持的,这不光说明他对自己的这篇作品心中有数,而且还意味着他要为这篇作品的文体属性负责。我甚至猜想,当史铁生如此坚持作品的文体属性时,很可能他会觉得,《我与地坛》冠以小说之名是对它的伤害甚至侮辱。而《我与地坛》发表已经20年了,它能被无数读者喜欢,原因多多,但很可能读者也是在散文层面与它形成心灵共鸣的。如果它是小说,读者当然也会喜欢,但也许这种喜欢就成了另一种喜欢,而且,它那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可能也会因此减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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