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时。细雨绵绵,人欲断肠。这几天,对父亲的思念愈发得深了。今年是父亲离开我们的第十七个年头了,春夏秋冬,每一年、每一季,都渗透着我对父亲无尽的牵挂和深深的眷恋。摆脱了病痛折磨的父亲啊,您在天堂可好?
父亲离去的伤痛,如那深深钻入肌肤的木刺,总会在不经意间触碰,给我痛彻心扉的心悸之殇。在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我独自坐在电脑前,流连在网同上为父亲建立的纪念馆里,看着屏幕上父亲的每一张照片,感受着他的音容笑貌,那些铭刻在心头的往事,那些让人心动的细节,又浮现在脑海中,让我热泪涟涟,永生难忘。
记得母亲带着幼时的我们与在川工作的父亲相聚时,所有的家当就是几床被子,而我们的家就安在南坝幼儿园旁的平板房内,父亲用毛笔在薄得能听见隔壁人说话声音的“墙壁”上写下四个大字──“白手起家”,这便是我们这个家以后努力的方向。身体瘦弱的我在鼻子出血的毛病还没彻底治好时又患上了百日咳,小脸被整日整夜的咳嗽憋得通红,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他从别人那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鸡苦胆可以治这种病时,他马上决定试一下。我清楚地记得,当装着鸡苦胆的碗放在我面前时,父亲突然对母亲说,他得先吃一下,然后才能给我吃,想来他是怕苦胆太苦或有别的副作用。时至今日,想起这一幕,我仍想哭,当后来肆虐的病魔将父亲折磨得日益消瘦时,我们几个子女痛在心里却爱莫能助。
勤奋好学的父亲当年凭借不懈的努力,成为了小山村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他经常教导我们姊妹四个要善良诚信,专心学业,永不懈怠。那时哥哥、姐姐们都很听话,他们优异的学习成绩是父亲的骄傲,是他为这个家庭无私操劳的动力,他把责任都留给了自己,却给了这个家庭以大爱和温暖。可惜那时我年纪小,不能理解父亲的心情,丝毫没有去理会父亲的“严厉”,贪玩的我有次在河坝和小朋友玩到天黑才回家,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缩在墙角等待着父亲的批评,父亲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火,只平静地对我说了一声,回来就好。等我上床后,母亲才悄悄告诉我,其实在我回家之前,父亲都已经出门寻找我几次了。那夜,我才读懂了父母对晚归女儿的担心。回想起来那时父亲对我的学习肯定是“恨铁不成钢”啊,只是他从未当面这样说过我,就是为了维护我小小心灵的一点自尊啊。随着年龄增长,我慢慢的爱学习了,初中毕业时成绩竟然获得了学校的奖励,虽然只是一百元,却让父亲那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为这事,父亲高兴了好几天呢。
不知道父亲头上的星星白发是何时冒出的,似乎就在不经意间,时光的痕迹悄悄爬上了父亲的脸庞。只记得在父亲的腿不幸遭受骨折后,坚强的他积极地进行康复锻炼,在烈日下,在严冬里,人们都能看得见他拄着双拐练习走路的身影,最终父亲摆脱了双拐能够自由行走了。后来当我到外地上学需要骑自行车时,父亲还拖着病腿充当了我学习自行车的教练。
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起过,作为60年代重点高校毕业的高材生,他本来是分配在大都市工作的,几年后为了支援三线建设,他只身来到了峨眉山脚下的核事业基地扎根,这一干就是几十年哪。那时的我们对此很不理解,数次埋怨他当年的决定让我们周末只能在木城这个小镇上游逛,而每每这时父亲从不会和我们争论,他总是默默承受了一切。现在想来他是将困苦和不公都藏在自己的心里,然后再以一座大山的形象挺立在我们面前!有一年,父亲的留在川内某高校的老同学曾力邀和他合作研究课题并为解决后顾之忧,他却婉言谢绝了。父亲生性耿直倔强,为事业兢兢业业,经常加班加点,印象中最深的是家里台灯下父亲一面写实验报告、一面被劣质的香烟散出的烟气呛得咳嗽的身影。听说他从事的工作有多次出国深造的机会,他都让给了他的学生──那些年轻的大学生们,他认为他们会更需要这种机会。
然而上天是多么不公平啊,很快父亲就被诊断出了绝症,而那一年他才五十三岁。记得病床上的父亲在最后的岁月里,在化疗让他瘦得皮包骨时,仍操心着燃耗实验室的建设工作,他跟每个去看望他的领导、同事们谈论着工作,却惟独不谈自己,不向领导提任何要求。几个月后父亲就离开了无一不关怀着、怜爱着的子女,离开了呵护着、患难与共的亲人,离开了风雨同舟、惺惺相惜的同事;离开了未了的种种心愿和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在外漂泊了几十年的父亲,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生养他的黄土高原!
那一日,带着儿子走在都市喧闹的人流中,听见一个女孩正投入地唱着刘若英的那首《后来》:后来,我终于明白,有些爱永远不会再重来……心猛然间就抽痛起来,阳光强烈地刺激着眼睛,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我的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透过泪眼,依稀看到了年少时的我依偎在父亲的怀抱里撒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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