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讨方腊中，秦明阵亡于青溪县。 　　 　　此后，黄信仍任青州···宣和七年后，北宋灭亡··· 　　 　　时维宣和六年九月，寒露初零，霜降未至。信自大兴征战归来，块然如石，独坐兵衙，四壁斑驳，孤灯之下，只影历历。唯有风檐铁马，声声入耳，闻之心悲欲碎。信出衙闲步，欲稍遣愁怀，奈何极目之处，乱山暮云，远树旷茫，秋草零雨，濛濛入户。回视厅衙屋宇，轻拂阶前梧桐，心中百忧俱集，万事攒心。何也？十余年尘梦，回首一望，万事皆非。此梧桐者，盖信初入帐下，师父亲手所植也；昔日羸羸一小苗，今已枝繁如许矣！阶前檐下，一石一柱，抚之怃然。十余年前，信曾陪伴恩师左右，日日闲步其间，聆听德艺之教，细诉平生襟怀。回思往事，皆如电如幻，信绕廊独步，遍拍栏杆，望极青天，再难一闻恩师朗朗笑语，再难一睹恩师虎目虬髯；盖世风华，已为尘迹，心悲如恸。叹惋不绝。 　　 　　秋雨连绵，冷风入襟，衰草连天，千里孤坟，其身寒乎？其心凄乎？其拳拳报国之孤忠碧血犹热乎？信虽独活，亦常恨南征一战何不随恩师而去，岂能今日落于一群奸佞误国宵小之手？身逢乱世之末，忍看山河欲碎！呜呼恩师，亦信之仁兄挚友也：常忆兵衙之雨斋、梁山之雪寨，或踏霜于营外，或驰马于郊野，一酒一觞，平生襟怀苦乐，彼此畅叙，若称生死同心，信与恩师亦不为妄。今已重泉相隔，阴阳两处，钟期既逝，伯牙毁琴。信自别兄北还，幸蒙圣恩，归任青州，与宋公明别后，俱无消息。信常思十年梁山，幻然如梦，是耶？非耶？聊以为庄生一梦，化身蝴蝶矣！今朝一醒，此身仍在十年前之府衙，盖人生如梦，果不虚矣！ 　　 　　若人生果然蝴蝶一梦耳，信又何需情深如此？人生非梦也，累累尘迹，铭于岁月之间。信窥镜自视，鬓已星星也。昔日纤纤树苗，今已杆粗如许矣！回忆十年间，转战山东、河北、淮西，随宋公明之众剽州掠县，竟又建功于江南得赎弥天之罪，复任原职，于信平生，岂非一梦耶？然而，至亲至敬之恩师仁兄已再不能与信校场使棒、衙斋痛饮矣，此痛何深何极？若说人生如梦，又焉得师恩如海，焉得断金之谊，焉得断肠之痛？小弟不信人生如梦，诚难忘承教与恩师之言，兄尝语信曰：“你我俱武夫矣，然亦知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宁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方才是男儿志气；岂能诺诺于权贵之威，老死户牖之下，空冷了一腔热血？”激昂磊落之襟怀，信一日不曾忘记。 　　 　　仁兄英魂远逝，已两年有余矣。信领青州兵马，俱弱兵羸马，有司克扣粮饷，军民匮乏，常欲解职归田，国危如此，信又于心何忍？朝中奸党一心联金攻辽，金国鞑子愈加嚣张跋扈，亡我大宋之心昭然若揭，朝中上下犹奢侈荒淫，麻痹不知痛痒；哀哀国运，江河日下，何人可挽天河于欲倾之时？呜呼！忠肝热血，俱已冷却于秋雨零草之间；铜棒铁马，尽皆沉埋于黄芦蒿莱之中。兄长有灵，可知信之万千忧惧迷茫，可语信一二？ 　　 　　尝思十六年前，信流落青州，母老家贫，以一乡间草野之身而得恩师知遇之恩，收于帐下，百忙之中，亲授武艺，夜以继日，无有断辍。家中老母，亦得恩师之记挂得以安赡晚年，及母归西，恩师亲捧香设祭，日日陪伴安慰小弟，此恩何极？此情何深？信一日不死，则一日难忘矣。而后五年，信以驽钝之资得中武举，盖恩师悉心指教身传武艺之功德也，信此生何幸而遇恩师？五年之间，信随恩师左右，师教信严厉，而以友待信诚而挚，以兄待信温而厚。恩师常诫信曰：“习武之道，在于除暴安良，手握兵器之际，心要明了是非善恶，万万不可仗势滥杀无辜，此于禽兽何异？”恩师一生棒下之鬼无数，又何尝错杀一个清白无辜之人？人皆以勇猛刚烈称赞恩师，谁有能体会一片仁厚之心？ 　　 　　自信官拜青州兵马都监以来，师父常教信以清廉为官，非己之才，则一毫莫取。信得恩师言传而身教矣。近十年间，恩师于青州统制任上，廉洁刚正，清白自守，其权之重位之高，而其为人为官品节如此者，非信亲身目睹，谁又能信？盖朝廷官场，一团乌黑也。恩师不惟清正有节，而且屡次因此得罪于权臣文官、宵小之辈，受尽委屈而品节操守依然不改，若非天性刚直，又何能至此？而终因此难容于慕容等辈，以恩师烈火之性岂能长伏于权臣滥官脚下，为保利禄而诺诺此生乎？ 　　 　　那年花荣等造反于清风山，知府急传恩师前去镇压，却仅许引兵士五百，俱老弱不堪，又不发粮饷，兵器马匹亦不足；更兼急令进兵，速速决战，其欲逼恩师于绝路之心昭然若揭。无奈之下，被逼贸然进山，为宋公明、花荣等人所俘，恩师身陷斧钺之中，为谁所逼，此事心中自然明镜如雪。岂料宋公明等诚心实意，礼遇恩师，欲留入伙占山为王，恩师虽遭上司构陷，又承众人不杀之德，却犹骨气凛然，不肯失身从贼，仍说：“你们众人若杀便杀，休想教我从了你们。”恩师后来的抉择，又岂是怕死，舍不得这条性命也？恩师曾云：“大丈夫生死何惧？只怕死未得其所耳，吾心有不甘！”此言证之。 　　 　　往后的事，宋公明之荒唐，慕容彦达之狠毒残酷，皆让人发指。黄信愿随师父鞍前马后驱驰江湖之上，盖你我二人皆为朝廷权奸所不容之故也。恩师一腔热血，一身武艺，岂愿甘心老死乡野？人生一世，犹如草木一秋，转瞬间身化尘土；空活一生，又岂是恩师之所甘心者也？于清风山转去梁山途中，信也尝劝恩师，愿同为云中野鹤，远离官场，远离梁山，而得自由自在之快乐。恩师沉吟一会，终不肯从信之心愿。师曾说，承诺既出，愿随宋公明入伙梁山，从此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岂非恩师拳拳用世之心，天生之仁心厚德也？天下知恩师苦心者，唯信一人也。 　　 　　然自入梁山以来，恩师每日沉默少言，郁郁寡欢。信尝于西山小寨趁月朗风清之时，设酒相请恩师。是夜月华如水，清光如霜，恩师不着战袍，一领蓝布长衫，不带从人，信步自来西山。酒过三巡，信与恩师皆醉也，因之失言谈起往年在府衙中秋赏月时，师娘亲手给师父把盏之事。恩师缓缓放下酒杯，低头不语，信自知失言，忙劝恩师再饮几杯，师父却忽然俯身而泣，几朵乌云遮蔽住明月，信惊心动魄，不知所措，始知恩师重情如此而胸中哀苦如山矣。 　　 　　恩师本性忠厚，为人天生朴忠，义气过人。以信观之，宋公明待恩师如何，恩师又事宋公明以何等的忠肝热血？诚不公也。然岂真为郓城一小吏耳？恩师常诉于信曰：“吾自幼习武读书，蒙家尊之教以报效国家，不敢一日忘怀。无奈生不逢时，命蹇如此。今日打死仇人，血债已偿，吾已无愧于我心也。梁山军替天行道，宋公明一片忠义，梁山众人皆肝胆相照，兄弟相待也，此吾生平大不幸中之大幸耳。”此诚一生不悔之言也！ 　　 　　果然招安之事，宋公明得偿愿心。武松、鲁智深、李俊等人皆心怀不满，恩师曾语于南寨众军士曰：“方今朝廷自上而下，昏昧荒侈。此皆不假。然而北有辽国，东有金国，皆虎视眈眈，欲踏锦绣中原为牧马之地也；江南方腊趁势作乱欲取皇位，这样一来，中原板荡，不惟百姓遭殃，恐怕你我从此也无安身之地矣。唯有招安一途，方是出路。”众人皆称是，信也深信不疑。无奈世间之事，皆险恶出于你我之料，以恩师忠厚至诚之心，又怎能周旋于权谋阴险之计策中也？方今之世，欲为忠臣良将，诚难矣！ 　　 　　恩师随宋公明一路血战，至于青溪，终殒命沙场。那日黄昏晚霞如海，残阳如血。信惊闻噩耗，痴醉而恍如梦境，奔驰入主营之内，见恩师铠甲已卸，安然而卧，仿佛合目入眠，胸前战袍血渍已干，白衣已作绛红。信始知非梦，泣血下跪，十余年恩情从此无依无着矣！ 　　 　　恩师自弱冠出蜀，随军征战，十年沙场，十年薄宦；又十年飘零江湖，落草梁山。南征北战，辛苦坎坷，悠悠近三十载，竟不复得归故土矣！终至魂断青溪，客死他方，半百人生，千里孤坟，生前身后，欢乐悲苦，唯信知之，岂不痛哉？ 　　 　　钱塘怒潮，疑是百万敌兵，梁山军已如惊弓之鸟。其后几月，众人尽皆离散，嫂嫂随其兄前往应天府，从此信受命青州任上，其后半年征战大兴，近日始归青州，亦难得花家兄妹消息。信伏惟恩师魂有所安，于此梧桐之下，薄酒三杯，相酹天地，恩师之灵当不朽矣。 　　 　　自古而今，多少人征战边疆，欲得拜将封侯，好留万世之名于人间流传；然而恩师落拓江湖，犹以山贼草寇为挚爱之友，岂非宋公明一伙皆有善良之本性，而欲靖天地、安黎民也？然我等既受恶名于天地间，亦注定永无翻身之日也。千百年来，此皆天命矣。吾师之心，淡然磊落，有如清风明月，无半点渣滓；天道昭昭，其心之贵，又岂需人世间王侯之冠以证之。天地悠悠，千载之下，自有能为恩师、为梁山辩之者！今虽魂寄江南、孤坟千里，吾师之魂，犹壮我中原之山河，勇毅刚烈，不屈不挠，恩师之生平高贵如此，信观世间名利犹粪土耳！ 　　 　　呜呼！徒弟黄信泣血奉书！宣和六年九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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