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父亲七十年前去美国演出，那时我还没有生，不久前逝世的我的姐姐葆玥，也是父亲访问美国回来两个月才出生的。有的文章说我父亲是第一个把京剧介绍到国外去的，据我所知，这不是历史事实。1919年，我父亲第一次出国去日本演出以前，上海已经有人组织京剧演出团体去日本演出过一次了。只是梅兰芳去美国、日本、苏联等地的演出影响比较大，树立了京剧在国际上的地位。 　　 　　父亲为什么要去美国演出呢？那要从北京欧美人士观京剧谈起。 　　 　　辛亥革命前，在华欧美人士从来不看京剧，并把进中国戏院看作不文明的行为。1925年时，梅兰芳创编了古装新戏《嫦娥奔月》，以古代美人图为依据，大胆革新服装和头饰，表演上借鉴婀娜多姿的古典舞蹈，又设计了新颖的唱腔，使观众耳目一新，轰动了整个北京城。当时一些欧美驻华使节，很想目睹梅兰芳的表演，但由于“进中国戏院为耻”的舆论压力，京剧台前仍看不到外国观众。不久，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赴中国留美同学会的公宴，有幸观看了梅兰芳表演的《嫦娥奔月》，不仅对我父亲的美丽和精彩的表演大加赞赏，而且感到中国京剧有奇特的魅力。第二天亲自到梅兰芳家中拜访，以表赞佩之意。美国驻华公使的这一举动，对北京的外国人是一个很大的震动，无形中起到了宣传中国京剧的作用，不少外国朋友对欣赏梅兰芳的表演都跃跃欲试。于是，只要有梅兰芳参加的喜庆堂会，外国人就以祝贺为由前往观赏，演毕都争先恐后地与梅兰芳握手或请他签名留念。随后不久，美国在华北创办的几所学校联名邀请梅兰芳到中国外交部宴会厅，为美国的三百余名教职员演出《嫦娥奔月》。自此，外交部招待外宾，梅兰芳的表演成了必不可少的节目。中国戏院也出现了外国人入场的盛况，外国人看京剧的兴趣越来越浓。 　　 　　父亲当时家住北京无量大人胡同，是很知名的文化沙龙。父亲在家里布置了富有民族色彩的“缀玉轩”，屋顶是彩绘“藻井”；墙上挂的是缂丝、顾绣以及心爱的扬州八怪作品———金冬心等画轴；博古架上陈列着瓷铜玉石等精美手工艺器物；全堂家具是明清两代式样古朴、雕刻细致的紫檀、花梨的名工艺品。梅兰芳在这间方形大客厅里接待了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印度名画家难达婆薮、瑞典皇太子（美术家）古斯塔夫六世、日本歌舞伎名演员守田勘弥、村田嘉久子，以及一批又一批的国际友人。父亲对于这些来访的人，都是热情接待，他把这当作和各国人民建立友谊、介绍京剧艺术的好机会。“梅兰芳”三字，在欧美人脑中的印象，也一天比一天加深了。 　　 　　从此以后，来华外国友人，都把梅兰芳的表演看作中国戏剧的代表，把欣赏梅兰芳表演和游览长城，作为旅游参观的主要内容。美国公使芮恩施出席当时的总统徐世昌举行的饯别会上说：“若欲中美国民感情益加亲善，最好是请梅兰芳去美国一次，表演他的艺术，必得良好的结果。用艺术来沟通两国的友谊，是最容易的。”梅兰芳的挚友叶恭绰、齐如山感到芮公使的话极对，并深信梅兰芳的表演能博得美国人民的欢迎，如能赴美演出，对梅兰芳，对宣传京剧，对增进两国国民的感情，都必有极大的好处。经齐如山的鼓动，梅兰芳也想去美国一游，但总谦虚地认为本领不够，未能立即下决心。从此，齐如山开始向美国人或留美学生，询问美国的情况。来中国的美国旅游团，只要来拜访梅兰芳，梅兰芳必定热情表演京剧，演毕征求他们对京剧的看法。齐如山还通过向美国新闻界写稿，寄剧照，大量宣传京剧。这些行动，激发了梅兰芳游美的兴趣。经过多年的酝酿和宣传，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梅兰芳表示：“就是破了产，我也要到欧美一游。” 　　 　　几年来，除了访美款项的筹备，宣传品的编译及印刷、赴美演出剧本的选择及编制、剧目的确定、行头的订制，礼品的准备等等，都由齐如山负责。以上各项准备，大约用了五、六年的时间。每当我父亲忆起访美演出，就意味深长地说：“演出的成功，多亏了好友齐如山辛勤的准备和奔波。” 　　 　　经过长时间充分、细致的筹备，梅兰芳剧团一行21人于1929年12月29日乘英国“加拿大皇后号”轮船离开上海赴美国访问演出了。在上海码头，各界人士数千人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会。途中轮船颠簸了十四天，到达美国时，站台上林立着照相架，前来欢迎者人山人海，纷纷向梅兰芳身上掷鲜花。 　　 　　至纽约的当天，梅兰芳就应接不暇地参加各界的茶会、酒会。尔后，全团人员进入演出前准备工作，仅布置剧场就用了两天时间。剧场门前挂了几十盏宫灯，堂内挂满纱灯，光辉灿烂，整个剧场被映红了。场内外的招待员全换了中国服装，向场内外的观众热情招呼。第一天的戏码是：《汾河湾》、《青石山》、《剑舞》、《贞娥刺虎》，票价由六元涨到十二元，演出前两天早已抢购一空，临时高价票达四十元。一开场，报幕员首先介绍《汾河湾》的剧情，梅兰芳一登场，先是雷鸣般的掌声，接着就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从观众的表情，看得出他们根据剧情，在揣摩和欣赏表演艺术，露出满意的微笑。首场演出，非常成功。第二天《纽约时报》评论说：“看了梅君的戏，我只能了解百分之五———就是在这五分之中，也不敢说是真了解，但是看了还不到三分钟的工夫，我已经非常满意了。”《通知报》登了这样一篇评论：“梅君天资聪慧，演艺高超，加以玉貌娇容，仪态万千，所以这次来美，成绩极好。”“梅君的表情深刻不用说了，他的为人，不但文雅并且谦恭和蔼，一个大艺术家能修养到这样，实在令人钦佩。”纽约各种报纸，都刊登了梅兰芳的大幅剧照，不仅称他是大艺术家，还称他是“沟通中美文化的专使。”在纽约演出的四周，场场满座。有一位纽约交际界的重要人物沃佛兰女士，三周之内看了十六次。一天晚上，她托人介绍在后台与梅兰芳见了一面，邀梅兰芳第二天到她家吃饭。她家的别墅在市外，占地二百亩，当天陪客的三十余人，都是纽约市的知名人士。主人为了纪念梅兰芳演出，打听到梅兰芳时年三十六岁，她就买了三十六株梅树，在园子里另辟了一块地，请梅兰芳破土，当天栽种，圃名就叫“梅兰芳花园”。 　　 　　纽约一位女戏剧家叫孔卑尔，享有盛名，她看了五、六场戏，每看一场必到后台与梅兰芳握手。有一次她亲切地握着梅兰芳的手说：“你在戏台上的举止动作，处处都有一定的规矩，可是并不呆板，实在比西洋剧高出几倍。”“以前听人说中国剧是陈旧的，如若用艺术的眼光仔细观察，实在比西洋戏中最新的还要新。你在这里演出，一定对美国剧影响很大，可能美国剧要把组织法变化变化，变成中国剧也未可知。” 　　 　　在纽约上演的最后一场，观众要求与梅兰芳握手留念，梅兰芳欣然应允。谢幕以后，梅兰芳站在台前，观众由右边上来，握完手由左边下去，一直握了几十分钟，还是有很多人拥挤在那里，总是握不完。仔细一观察，才知道有不少观众，握手以后，又转到右边第二次与梅兰芳握手，足见美国观众对梅兰芳的崇敬和爱戴了。 　　 　　由于梅兰芳赴美是经燕京大学司徒雷登校长介绍的，所以美国教育界极为重视，所到之处，各大学校教授、师生，都争相观看梅兰芳演出，发表了大量的评论文章，探讨中国的古典艺术。有的说：“看了梅兰芳的演出，不仅欣赏了东方艺术，而且领会到不少美学原理。”“梅兰芳是美的创造者，是中国戏曲艺术的代表，是罕见的艺术上端庄正派的风格大师。”“梅兰芳的表演，对美国戏剧将有深远的影响，美国要很好地学习中国戏剧的组织法。”各校专家、教授纷纷动员学生观看梅兰芳的演出。报纸上专家、文豪的评论，对学术界震动极大。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联名邀请梅兰芳座谈，该校校长及夫人设家宴热情接待；芝加哥美术博物院院长、旧金山大学校长、芝加哥大学全体教授等，先后宴请梅兰芳并举行中国戏剧艺术座谈会。罗森城波摩拿大学校长晏文士原定于6月16日举行学生毕业典礼同时对梅兰芳举行赠予文学博士授衔典礼，但因梅兰芳6月6日就要赴檀香山，学校只好破例提前于5月28日举行了授衔典礼。我父亲在授衔典礼上的讲话今天看来仍有很好的现实意义，他说：“今日得蒙奖授荣衔，非常感谢！这表现了对我们中国人最笃厚的友谊。……我们此来，是要尽微小的力量，促进文明人类的最恳切希望的和平。……中美两大民族，要从艺术和科学上有具体的研究，了解彼此的习惯、历史的背景和彼此的问题和困难。诸公授予我博士荣衔，不是专奖我的技术，而是表示对中国文化的同情，表现对中国民族的友谊，兰芳当更加努力，不负诸公的奖励！” 　　 　　梅剧团在美国访问了西雅图、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洛杉矶、圣地亚哥、旧金山和檀香山等城市，共演出了七十二场，往返历时近半年。梅兰芳在美国取得巨大的成功，受到了美国朝野人士和广大观众极其热烈的欢迎。 　　 　　梅兰芳说，半年的京剧巡演确实增进了中美两国人民的了解和友谊，这是他访美的一大收获。梅兰芳访美期间，结识了美国文艺界许多知名人士，和他们建立了友谊。同时，通过和他们交谈，交流了艺术创作的经验。梅兰芳说，这是他访美的另一大收获。 　　 　　今天，我们京剧团出国的机会多了，了解一下70年前梅兰芳出国演出的情况，是很有意义的。在1994年纪念我父亲诞辰100周年的纪念会上，人们对我父亲概括了三点：一是爱国，二是敬业，三是和气待人、团结同志。我父亲70年前访美演出成功，也就是基于这一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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