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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她的意志,就是一篇血泪凝成的杰作。 ——题记 1987年8月27日,白薇终于走完了坎坷而悲苦的一生。她默默地走了,给我留下的,是难忘的回忆…… 1978年一个温和的冬日。没有雪,没有风,太阳暖洋洋的。我兴致勃勃跋涉到北京和平里居民区。在门上轻叩,又继之以重叩,终于伸出一张胖嘟嘟老妇的脸。她盘问一番,把我让进了屋子。 这是个独间单元,房子里的东西一目了然,陈设简单,陈旧而杂乱。 “谁来了?请等一下,我就起来。”她用胳膊撑着抬起身子,慢腾腾地下了床。我一下子愣住了。她,会是女作家白薇? 白薇曾经是出名的美人。连鲁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说过“有人说你像仙女……”这样的话。 一个在1894年出生的人,活到现在,当然不能指望有多漂亮,但作为女作家,她起码还应高雅端庄,犹有风韵;而眼前的这位老人,头发稀疏蓬乱,脸上褐色老年斑像织了网的蜘蛛,眼睛被上下眼皮挤成一条缝,身上一件蓝布大襟棉袄,棉袄底边上白色缝线的每个针脚都足有半寸多长……尤其当她扶着两根棍子站起来的时候,不由使我想起风雪中乞讨捐门槛的祥林嫂。 莫名的惆怅锁住了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又自我介绍了一番。 “我早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也不是什么作家。不要找我!” 我又是一愣。为她的不客气,也为她的自我否定。她突然慈祥地笑了一下,又 说:“你也姓白?我们还是一家子呢。” “您不是姓黄吗?白薇不是您的笔名吗?” “谁说我姓黄!不要提我姓黄,我就是白薇。”她有点温怒。 “那么,白薇同志,请谈谈您的身世和您的创作好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是作家,不要找我。几十年前的白薇早死了!”“您怎么不是作家呢?您是‘五四’以来著名的女作家,写了很多东西,还是‘左联’和‘剧联’最早的成员……您从1922年开始创作,直到文化大革命中还写了东西……您怎么能不是作家呢?” “不要提了。白薇已经死去了,活着的只是她的躯壳。”…… 这第一次的拜访,是四届文代会前的事了。之后,我又看望过她许多回、有时她正昏睡不醒,有时坐在门口带着眼镜看书。遇到她情绪好的时候,她会对我说:“等我身体好了,就坐车去看望邓大姐。”邓颖超解放前后始终非常关心她。 有时她又说:“我希望国家能派我管理一个植物园,我一定能管得很好。我还留着一双布鞋,等着劳动的时候用。” 又一次她告诉我,正在构思一个剧本。我问她准备反映什么内容,她诙谐地抿着嘴说:“剧名暂时保密。” 为全面了解她,我拜访了她的亲友熟人,更多时是求助于北京的各大图书馆。从那些陈旧发黄的书刊报纸里,找寻着她的足迹。 她没有权,没有势,没有财产,没有丈夫和孩子。她贫困吗?可怜吗?不!哦,那长长的凄风苦雨的九十余年生涯哟! 一 酷暑即将来临,长沙女一师的毕业生正热汗淋淋地准备考试。 黄彰①正在教室里看书,忽然见自己的四妹气喘吁吁地往她这儿跑。她放下 书,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四妹。 ①黄彰:白薇的本名。“白薇”是她到日本后起的笔名。 “姐姐,不好了!我刚才经过校长办公室,看见父亲坐在里面。她来这里肯定 与我俩有关系……” 糟了!不迟不早,父亲偏偏这个时候来。从家乡湖南资兴秀流到长沙,千里迢迢,没有急事,父亲是不会来的。 “姐姐,父亲一定是要把你弄回婆家,也拉我回家嫁人,这可怎么办?” “回婆家?不!我死也不能再到李家!” 一想到婆婆和丈夫,黄彰的心里又是厌恶又是颤抖。 她的亲事是家里当权的母亲一手包办的。母亲长胳膊长腿、精明能干,家里家 外的活全拿得起来。父亲比母亲小8岁,在日本留过学,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 命。他曾在地方上兴办过教育,送大女儿黄彰和她的妹妹在男校读书。他虽然是新 派,但对女儿的婚姻却采取了封建卫道士的态度。 黄彰跪在父母面前,苦苦哀求。她听人说,婆婆是远近闻名的恶寡妇,丈夫是婆婆唯一的遗腹子,惯得粗蛮混狠不通情理。 父亲铁着脸说:“父母之命是几千年的祖训,祖宗之法不可违。”她想逃跑,想死,父母派人盯着她寸步不离。那时她才十几岁。 黄家是名门,婆婆指望儿媳妇有阔阔气气的陪嫁。谁知道,她的父亲在陪嫁问题上又来了个新派:决心矫俗,只给了女儿极少的东西。黄彰的箱子里没有几件值钱的衣物,却有不少书。什么《中国近代外交失败史》、《罗曼·罗兰传》等等。 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的儿子大字不识一个,偏偏娶了个识文认字的媳妇,婆婆不高兴,丈夫也不喜欢。 她不是一有空就拿着书看吗?。婆婆辞退了家里的长工短工,种地、种菜、喂猪、挑水……家里家外的活全让媳妇干。她整天累死累活,见不到婆婆一个好脸色。有一次婆婆劈面砸来一个茶碗,她的额角顿时流血不止,好了之后留下了伤疤。 母子俩合伙欺侮她,丈夫夹着她的手脚,婆婆使劲咬断了她的一根脚盘。后来,她想了一个对付婆婆的办法,只要婆婆要打她,她就立刻跳进门前的小河里。小河水齐大腿,婆婆是小脚不敢下水,只得站在岸边跳着脚扯天扯地地大骂。尔后,她准得挨丈夫一顿毒打。 她讨厌丈夫。婆婆晚上常拿条长凳坐守在门前,只要听到媳妇对儿子稍微有点不体贴,便立刻跳进房里,帮儿子把她痛打一顿。婆婆逼她死,一根绳子,一把菜刀任她选。 她摸黑跑回娘家求救。母亲擦着眼泪,想不出好办法。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唉,我们诗礼人家,要遵从‘三从四德’……”又喝斥妻子说:“你哭什么,死了大女儿,我还有两个,总不能都给打死!”她哭着跑到舅舅家。舅舅真心帮助她,教她回去“打锅灶”。 在当地,谁家的锅灶被人砸了,这家人就要断子绝孙。这当然是件大事情。被砸的家必定要向砸锅的人诉诸法律。舅舅告诉她,只要李家肯打官司,我们就有话说。 她回了婆家,没敢立即动手。有一天,她偶然听到婆婆和丈夫在偷偷商议,要把她卖了,再重娶一个媳妇。这时候,她急了,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正好舅舅又派了家里的一个老佣工来帮助她。于是,她抡着斧头砸了李家的大锅…… 几经周折,她进了衡阳女三师读书。剪起短发,穿着男孩子的衣服,怪模怪样的。 她学习努力,功课不错,就是不安分。她领着同学们驱逐洋教士,被校方视为害群之马。只是由于慑于衡阳学生界的威力,学校才没敢开除她,而将其转送进了长沙女一师。这座学校封建势力很顽固。她估计,校方定会配合父亲逼她回婆家的。她哪里还有心思读书?一边她急忙让四妹悄悄打听父亲的来意;一边赶紧找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对策。 父亲黄晦此来的目的,黄彰姐妹果然猜得一点不差。黄彰只得表面应付着父亲,暗中开始策划自己的事。四妹原说她要同她一块儿逃跑,见了父亲却又心软了。晚上,她把大姐拉进空教室里说:“我不能同你一起走了,我舍不得父亲和母亲,我怕跑出去没钱会饿肚子,再说父亲为此让人指骂,也是做女儿的不孝……” 黄彰不忍心看着四妹跳进火坑。开导她说:“四妹,用不着顾虑重重。我有孟贲的力气,可以背着你跑。出去以后,我们教书、做工,或者去留学。你有那么高的音乐天分,去学习音乐,我学绘画。如果逃不出去,我们就跳湘江自尽。” 四妹听了大姐的话,突然抱住姐姐,一大滴眼泪滚落了下来:“姐姐啊!你这样决心,这样决心了吗?” 黄彰抓住四妹的肩膀:“小鬼!你变了心!从此天南地北,各走一条路。你去做别人敲敲打打的奴隶;我,不知道落脚到何方。你的骨头软得站不起来,你毁了你自己的前程!在世上,我等于再没有你了!” 四妹大动感情,抱着姐姐哀哭,并恳切地说:“我一定帮你逃出去!”她希望四妹保密,还提出一个要求:“父亲把我的行李全部搬到回家的船上了,我只留着一套换洗的衣服,你给我预备一点随身用的东西,今晚就要准备好,我决定乘明天上午开往上海的船走。”姐妹抱着、哭着,谁也没有说动谁。黄彰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起来,她眼圈发黑,头晕乎乎地走出寝室,立即觉得有点不对头。见到的人都神色紧张或窃窃低语或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一个挑洗脸水的女校工回答了她的疑问:“不是戒严,小姐。我听说学校里有位小姐今天要逃走,所以那些先生都出来挡住大门。” 看来,出逃的消息败露了。她眼前一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摔倒在门坎上。女校工急忙扶住她,喊了一声:“黄小姐病了!” 学校周围都站上了岗,大门走不出去。同学们分成两派:站在校方一边阻拦她的;同情帮助她出走的。 校长把她叫到自己的屋子,搬出“三从四德”和“女诫”的教条,瘦长的脸忽阴忽阳地“开导”了她几个钟头。 从校长室出来,她被送进了舍监室。一个舍监解掉了她的裙子。这无异于剪掉了一个鸟儿的羽翼。她焦急万分。已经托人订好这天的船票,而身陷“囹圄”,奋飞不得,怎么办?四妹向寡妇险的舍监恳求说:“让她去吃点东西吧!我给她冲了碗藕粉。” “该让她吃点东西,可怜她好几天没吃饭了。”另外的几个孩子在旁边帮腔,“我们保证不让她跑掉。” 她被簇拥回寝室。四妹立即打开后窗,伸头往后院扫视了一遍,回转身拖着白薇走到窗口,以命令的口气说:“快,快跳出去!” 窗外几个朋友领她穿过后院的矮树林和空旷的院坪,奔到了东墙根。当她爬上同学们准备好的梯子正要越墙时,发现外面有人监视着,只好又下来,奔向西南角一间荒凉的空屋。 几个同学赶紧从墙根挖了一个洞口,她猫着身子从这里爬了出去。一个同学高兴地说:“长沙有个兴汉门,将来你学成归国,在这儿建个‘黄彰门’吧!” 她跑出小巷,叫住一辆人力车,立即跳了上去,拉下布帘,直奔湘江码头。江风送爽,码头上闹闹哄哄的。在待航的轮船上,她找到了同学们给她安排的舱位和简单的行李。捏捏口袋,里面仅有6枚“袁大头”。她忐忑不安地走出舱房,挤在甲板的一角,看看有没有人追踪。岸上已是万家灯火。江岸伸着长长的腰身,橘子洲、岳麓山,朦胧在望。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莫名的怅惘,沉甸甸的离愁,余悸未消的惊忧…… 哦!她眼前猛地一亮。仿佛天门大开,仙女下凡,一群女学生走下码头。一色 是浅色上衣、黑色的裙子。多么熟悉的风姿!她们是来捉拿她“归案”的?还是来 “劝君更进一杯酒”的呢? 原来四妹和二十几个同学前来为她送行。她们每人两毫三角凑了5块多钱给她做 路费,有的还送裙子送洗脸巾、香皂、牙刷,整整为她凑齐了一箱子日用什物。 翌日清晨,轮船穿雾拨浪启航,载着醇厚的友情,载着她憧憬着的光明……这 时间,是1918年。 二 轮船由湘江进入洞庭湖后,她翻来覆去想:假如到了上海,得不到陈组威先生 的帮助怎么办?不怕,不怕流落。我有一双手,能干粗细活儿,有个肩膀,能挑百 斤重担。如果流落到乡村,就给人家挖土、锄草、挑担、砻谷或种菜、管果树;假 如流落到城市,就帮人纺纱、绣花、缝衣、烧饭、洗衣,还可以教小学,教初中。 好些重要的课程也担得起,可惜四妹不跟我一块儿出来;如果同四妹在一起,四妹 能教音乐、体操,那么整个学校的课,姐妹俩能包教下来,一对多好的伙伴啊! 她心事重重,记不清是怎样换上由汉口到上海的大轮船的。在船上,她碰见了 学校的一位女佣陈妈,正伴进一个教员回上海。陈妈一见黄彰,非常吃惊地大声问: “大小姐,你怎么跑出来的?校园、大门、学校的周周围围,全站着岗,铁桶一样 把你围困起来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说也奇怪,你又没犯事,为什么让那么多人 把你包围起来?” 陈妈说着难过起来,“小姐,你真可怜,是你妈害了你,叫你受这样的罪……” 陈妈扯着衣角擦眼泪,也不断给她擦干泪水。船上的人都投以诧异的目光。陈妈从 里衣袋里掏出两块光洋,塞在她手里:“你没有钱,在外面没有熟人帮助是不行的。 我这里只有这一点儿,到了上海,再帮你十块八块的。” 真是慈爱的母亲!她感动得无法形容。但怎么能接受陈妈这来之不易的钱呢? 推辞再三,陈妈怎么也不依,硬塞给她,并领她到住在官舱里的女主人房里。哪知 那位衣着华丽,像个官太太一般的教员反训了她一大顿,说她是个不知贵贱的女人, 放着在家里舒服的小姐不当,倒要反抗父母,跑到外省去……最后竟禁止陈妈和她 接近。 在船上,她患了痢疾,撑持到上海,住在同学魏文媛的母亲陈夫人家里。陈夫 人请医生给她治好了病。音乐教师陈组威闻讯,也叫丈夫送来一点钱。原来陈先生 离开湖南答应资助她八十元到日本留学,可是由于刚生了小孩,只给了她五元。加 上自己身边还剩下的五元,仍然不够到日本的船费。幸亏好心的陈夫人又在自己的 生活费中挤出七元,她才买了一张到横滨的四等舱票。开销了轮船上的伙食费,到 横滨上岸时,她只剩下两角日元,写了一封信寄给东京的熟人,口袋里就全空了。 到了东京,找到了陈、童两大姐的寓所。她俩是湖南最先留日的两位女学生, 也是黄彰在国外唯一的“亲人”。在两位大姐处只住了两天,她就开始做工自谋生 路了。 她被介绍到一个在东京的英国传教士家里当佣工。每天她得打扫教堂、客厅和 所有的房间;在花园里剪草、培花,管理上架的葡萄和喂养兔子;洗菜、烧饭、刷 靴、洗尿布;教女主人学中文;晚上还要缝制大量的军衣,直到深夜。没有工钱, 只吃两餐淡饭。腊月寒冬,她依然穿着从湖南出走时的那件发了黄的浏阳夏布上衣, 系着一条变灰了的黑布裙,上街买菜时,冻得发抖,只好飞跑。英国太太毫无怜悯 心,不但不给钱添衣服,还说她年轻、能干、能跑,越发加派她的工作。有些在东 京的中国人,看到这个衣单瘦削的中国女子在街上飞跑,互相传说“有个湖南女子 流落在东京”。不但没有同情和帮助,反而对其藐视与非议。 她吃着主人的残羹剩饭,喂兔子时,看着兔子快活地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嫩草, 常常不由得想起自己竟不如主人的一只小兔。每当此时,母亲、父亲、弟妹们、爱 她的二舅……便一个个浮现在她的脑际。 每逢星期日,主人硬要她跟着做礼拜。她不愿唱那赞美“主”的诗,牧师夫妇 大为不满。为了有个兔饲料房暂避风雨,她只得加倍努力劳动,熬夜多缝些军衣, 希望能博得主人的喜欢。不料,她的拇指被机器压坏了,狠心的主人不给医治,只 涂些碘酒,终于化脓而成残疾。 后来,女主人见她身体实在太虚弱,不仅深夜缝军衣打瞌睡,就是白天也常常 把活儿掉在地上,索性辞了她。经过争执,只给了1/3的工钱。这个宣扬“天国” 福音的伪善者,原来是个吃人的魔鬼!她出卖了全部的劳力和精力,到头来只剩得 自己面黄肌瘦皮包骨。拿了几块钱,不够吃几餐饭,索性一个不收,她愤慨已极, 把钱扔下就走了。 不久,长沙第一女师马校长来了信,寄给她一些钱救了急。马校长说,他已给 黄彰的父亲写了信,要他寄钱供女儿读书,如果不寄,就叫他放弃父女关系,并将 把他女儿呈交湖南省教育厅负担。父亲怕丢面子,只好让步,寄来了七十元,她才 进入东亚日语学校补习日语。 “五四”运动在祖国轰轰烈烈地展开,科学、民主的大旗,“打倒孔家店”的 呼声,在中国留日学生中反响极大,不少人纷纷回国投入斗争。她因经济条件所限, 未能及时回国,但精神上却受到“五四”浪潮的振奋。 从东亚日语学校结业后,她以优异的成绩叩开了日本女子最高学府——东京御 茶囗水高等女子师范的大门。从此,生活露出了笑脸,一条坦途,向这个飘零异国 的孤女展开着。走上去!那里五彩缤纷,那里有成功和光明! 二年级第二学期,她选的是生物为主,数理为副,从此和显微镜、解剖器械结 了缘。忘记听了谁的话,她课余猛读起美学来。又听人说“哲学能解决宇宙间一切 问题”,于是她在课余又学了哲学。后来,她又认认真真地学了两年佛学,能看 《法华经》和《华严经》。 考取女高师,是官费的。在这之前,仍靠课余劳动维持生活。有时做家庭女佣, 有时在街上卖水,最多的时间是“挑码头”。她每天从下课一直挑到晚上。四个小 时挑八十件,收入可供三四天的生活开支。后来,她因病留级,停了官费。日中联 谊会通使和东京的中国青年会马干事介绍她到美国牧师司坦勒家做工。她住在浴室 隔壁一间又潮湿又阴暗的小屋里当了下女。 司坦勒太太家里共七口。七口人的家务事并不轻松,每人一张床上薄薄的毯子、 被子六七件,要一张张、一件件叠整齐,要擦地板、家具和门窗,这就占去一个上 午的大半时间;然后去买菜、寄信、送信……每个孩子一天换下几套衣服要洗,要 熨烫平整,直到晚上,累得昏头昏脑,每根神经都紧绷绷的。 有一天,日中联谊会通使和马干事到司坦家里找她,抱着几大包衣服,有中式 的、西式的、华丽的、高雅的,还有高跟、半高跟鞋,手表、项链及美丽的羽扇— —这都是从中国留日学生那里借来的。他们说,她的日语讲得好,又有比较丰富的 知识,中国留日女学生推她当代表,当晚出席一位伯爵夫人招待东方各国妇女的宴 会,让她挑选最合适的衣饰穿戴起来。 司坦勒太太很高兴,忙着帮她洗刷身上的煤垢,精心替她化装。她挑选了一身 中式衣服,上身是桂花色的绸衣,配上同色多褶的裙子,右襟上扣一朵红晶晶的绢 花,戴上手表,握着羽扇,一霎时,下女竟成了大家闺秀。司坦勒还亲自驾着汽车 送她到伯爵大院。走出车门,人们便争相迎接,纷纷上前同她握手。不料,却有人 借机中伤,诬她为茶花女式的女人。流言不翼而飞,竟传到了远隔重洋的父母耳中。 父亲气得声言要与她脱离父女关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家乡传来四妹被迫出嫁的悲惨消息,新愁旧怨一起涌 上心头。她责怪父亲不该这样扼杀自己的女儿,当即写了二十多封信向父亲进行说 理斗争。她的信措词大胆、激烈:“我且离开父女的地位,像兄妹那样,坦白地说 道理吧!你处处退让,一向让母亲逞能,听她操纵一切,她做错了,她也不扭转过 来。这对吗?把女儿做人情,乱七八糟断送女儿的前途,一个个全都投进苦海去, 你全不管,也不心痛。你全没有责任吗?母亲把女儿做第一道人情,订了婚,你就 附和着做第二道人情嫁出去,而且是那样悲惨地嫁出去,演着人生鲜有的悲剧。你 的良心忍吗?害得一窝儿女在痛苦里煎熬。以你一个革命者,何以竟做出这样惨无 人道的事来?!在你们是及早把女儿嫁了,完成任务。在女儿是比卖到妓院还遭殃。 这些苦痛,你都看不到吗?如果看得到,而忍心一做再做,只管你们的人情做得厚, 不管女儿怎样痛苦、悲哀、凄惨,生或死,或浮沉在生死线上,那惨苦难堪的岁月, |